一眼望去, 梦境依旧朦胧不清,边界仿佛被黑暗包裹着,随时都会被吞噬。
孟拾酒在夜柃息梦境中的停留时间在慢慢增长, 这四周的模糊却并未因此消退。
世界仍旧是大片混沌, 某些角落却异常清晰地显现——层叠的楼阁、尖耸的顶针、一小块儿蓝天。
最为清晰的是那块蓝天下倏然掠过的鸽群, 真实得几乎触手可及。
孟拾酒甚至能看清鸽群扑棱而过时羽毛泛出的洁白光泽,那一瞬间他确信——
梦里不知身处何处的夜柃息和他一样, 也在注视着这群鸽子。
这是夜柃息的梦境,夜柃息的视线落到哪里, 哪里就变得清晰。
孟拾酒收回视线,抬手看了看,哎。
——那也不是, 他也很清晰。
模糊的底色下,银发Alpha站在一个类似花园的庭院里, 在地面投下一道锋利的影子。
他再抬头时, 那群鸽子已经变得模糊。
孟拾酒正准备寻着清晰的地方找去,突然发现自己四周的景象有了变化——
脚下的地面、背影的花、低矮的围墙……都像工笔细描般, 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颜色愈发鲜明, 世界恢复呼吸, 变得活泼。
分明是一片明媚的画面, 但却莫名让人心头一寒。
孟拾酒身形猛地一僵,倏然回头——
灰蓝色头发的Omega已经无声无息地贴近了他的脊背。
近在咫尺的苍白的脸上, 那双琥珀色眼眸灼亮得骇人,翻涌着近乎偏执的浓稠色泽。
夜柃息的唇角迟缓地弯起一丝僵硬而危险的弧度, 冰凉的手指如蛇一般悄无声息抚上银发Alpha的颈侧。
孟拾酒瞳孔一震:!?
他还未来得及动作,就惊觉全身骤然僵死,连指尖都无法动弹。
一股冰冷的麻痹感自脊椎窜起, 迅速攫取了他每一寸肢体。
寒意爬上微微颤栗的眼皮,在血管脉络间渗出,几近令人毛骨悚然。
孟拾酒在几秒间反应过来,这大概是[技能入梦]的副作用。
入梦后,梦境由梦主掌控,也就是他会随着夜柃息的意识里的“孟拾酒”的行为而变化。
换言之,他此刻的每一个反应,都正被迫契合着夜柃息意识中那个“孟拾酒”应有的模样。
孟拾酒感觉四周似乎在变暗。
原本明媚的花色渐渐泛起诡艳的色泽,仿佛一切都被某种无形的水汽浸透,沉甸甸地压入呼吸之间。
“孟拾酒”在夜柃息逐渐变得迷恋的目光中,突然冷声开口:“滚。”
孟拾酒:……?
“你又要走。”夜柃息的声音低哑得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渗出来,带着一股潮湿的锈意,落在银发Alpha耳侧,“每一次……你总是看向别处。”
“孟拾酒”敛着眉,沉默不语,抬步要走。
夜柃息早有预料般逼近一步,手指死死扣住他的手腕,冰得像浸过井水。
“我不准。”
孟拾酒一时分辨不出这究竟是回忆的再现,还是扭曲的幻想。就在这时,他忽然发现自己似乎恢复了说话的能力。
他顺势低声开口:“我没要走。”
“你明明有。”夜柃息忽地低笑出声,那笑声中却毫无欢愉,“你看着天、看着鸽子、看着花……从来不肯好好看着我。”
孟拾酒:……?
这是记忆和幻想融合了吧。
下一秒,夜柃息印证了他的猜测。
“你就不能……只注视着我一个人吗?哪怕只是梦……”
“……留在我看得见的地方。”他俯身贴近孟拾酒耳边,声音轻得像威胁,又似乞求,“否则……我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骤然落在夜柃息苍白的脸颊上,将他未尽的话语打断。
“孟拾酒”面无表情,反手又是一记更重的耳光,抽得对方微微偏过头去,几缕的灰蓝色发丝黏在陡然泛红的皮肤上。
孟拾酒:……?
孟拾酒:你是不是有什么受虐倾向啊,天天幻想我抽你啊。
夜柃息在这粗暴的对待中低低地笑了起来。
他抬起孟拾酒的手腕,用被抽得发烫的脸颊轻轻蹭了蹭对方的手掌,呼吸略显急促。
夜柃息:“就是这样。”
“做得很好。”夜柃息亲吻他掌心。
孟拾酒看了他片刻,突然叹了一口气。
他抽回手。
梦境嘛。就像全息地图,不过是一个子空间而已。
……时间的倒转放在梦境里总有几分诡异。
四周的景象其实没怎么变,毕竟也没背被夜柃息放在眼中过。
孟拾酒在异能生效的几秒里转过身。
他拽住夜柃息的领口,将人拽至眼前,眼神里有一种类似厌烦的冷冽与平静:“是我。”
“我有事要问你。”
银发Alpha指尖稍顿。
“你给我正常一点,”他拍拍夜柃息的脸,“懂吗?”
夜柃息的表情由微微错愕,渐渐凝固下来,再也窥不见一丝波澜。
“是那个系统吗?”夜柃息语气带着一种过激的敏锐,蓦地抬起眼,“——你要走?”
“我不走。”
没有理会那句“系统”,孟拾酒依旧平静道:“我刚才说过了。”
闻言,气质冷厉的人蓦地温顺下来,夜柃息顺着他的手凑近,轻巧地卸去孟拾酒的力道,环上他的腰:“……对不起。”
孟拾酒:“……你再给我装呢夜同学?”
“……对不起。”
夜柃息手臂无声地收紧,仿佛要将怀中的人揉入自己的骨血之中才能确认存在。
但梦并不不会有触觉。
他有一瞬间还是觉得眼前的人只是自己的臆想。
这些天,从一开始找不到人,到后面见不到人,像是对他的惩罚,他连梦都很少梦见这个人。
他仍无法摆脱这或许是又一次自欺欺人。
他只怕稍稍松手,眼前这人就会如朝露般消散,再度留他独自沉沦于永夜。
孟拾酒:“…算了,我不是来跟你说这个的。你先换个环境行不行。”
夜柃息:……
周遭景象倏然流转——阴霾尽散,化作一片开阔草地。阳光倾泻,远处山海相接,云层舒卷。
两个人躺在草地里。
孟拾酒在骤然降临的光明中微微眯起眼,单刀直入:
“你怎么知道系统的。”
夜柃息小心翼翼地凑近了他:“我恢复了一点记忆。”
孟拾酒想到See的话:“你是重生?”
夜柃息摇头又点点头。
夜柃息盯着银发Alpha的脸,将毫不掩饰的贪恋写在了脸上:“是……后来的记忆。”
孟拾酒看他:“在我没有穿过来的世界里,有关未来的记忆?”
夜柃息不想这么说。
夜柃息:“你一直都在。”
孟拾酒笑笑。
孟拾酒突然问:“我是怎么穿过来的。”
这个问题去问夜柃息,其实问的很突兀。更何况See坚定地表示过是因为世界线偏移需要修复才绑定了宿主,See也没有对他撒谎的必要。
但孟拾酒不觉得。
这个世界早有暗示。
很早的时候,他就奇怪,为什么《但阳光这么好》里所有重要角色的性格都符合设定,只有一个人完全相悖。
这本小说更像一个虚虚实实的世界。抽丝剥茧后,才是他所在的这个世界的真实原型。
如果有一个人明明应该和其他人一样都是“重要角色”,却和其他所有角色不一样地出现在他面前。
那只能是小说的主角啊。
孟拾酒:“是你做的吗?”
——让他回到这个世界。
但不是See所说的理由。
夜柃息微微笑了一下,但这笑容很快消散了:“嗯,是我。但你回到了19岁,而不是……”而不是离开他的21岁。
21岁的夜柃息站在没有孟拾酒的世界里,看着世界在颠倒、在进行孟拾酒脱离世界后的所谓毁灭。
可他根本不在乎末日。
无数个日夜的错过与失去早已将他逼至深渊边缘。
他和这个人已经错过太多次了。他绝不能再放那个人走。
“我和这个人好像永远有时差。”
几个月前重逢的时候,他看着晕在他怀里的人,只是这样淡淡地想着。
但三年后的夜柃息无法接受。
他要打破这个时差,求一个不可能。
他做到了。
私生子,被药物改造成Omega,晕血恐高怕水以及没有来得及发生的一切都只是微不足道的代价。
信息素彼此相克,那他挖掉腺体就好了啊。
但人的成长是一个及其不确定的过程,人永远无法预知自己将以怎样的方式成长。
直到某天拂晓时分,夜柃息放下所有算计与执念,昔日的种种也如烟雾般消散无踪。
夜柃息站在崭新的世界里,终于明白——
其实你过得好就够了。
他后悔了。
所以梦只是梦而已,他在梦里不顾一切地疯狂地思念这个人,却时刻铭记着在WM看到空荡荡的病房的那种恐惧与绝望的感觉。
夜柃息没说完,孟拾酒却懂了。
那就是了,系统绑定错了他的年龄,根本不是See的失误。
夜柃息的声音低沉,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你在那个世界过得好吗?”
夜柃息也是恢复记忆后才知道,那个代号011的系统,那个本应毫无感情、只负责执行任务的系统,在任务里,不由自主地爱上了孟拾酒。于是它违背所有规则,脱离了本身的宿主,将他带离了这个世界——以一种谁也未能预料的方式。
孟拾酒没有回应他的问题:“我想看你的记忆。”
他其实已经猜的差不多了,但虚实之间,终需亲见为证。即便有些冒犯,他也并不在意。
夜柃息没有犹豫:“好。”
没有什么不可以答应的。
他说完,四周渐渐变得昏暗,草地,山海,阳光都一一消失。
夜柃息那张苍白的脸在昏暗光线下宛若被月光浸泡过久的水鬼,琥珀色的瞳孔静静地看着孟拾酒,在彻底消失了前,温柔的眼眸深处翻涌着某种混沌未明的、旷野般的占有欲。
孟拾酒再睁眼时,冰冷的精神力从他的四周散开。
而这片空间的主人,无声地承受着精神力的搜寻,仿佛一场无声的献祭。
*
花园里的Alpha似寒玉生烟,锋利而清峭,行走时如松风过刃,锋芒毕露。
“不是说困了吗?”友人的声音在银发Alpha旁边响起。
夜柃息踏过庭院。
哨声和孟拾酒的声音一同响起。
“但阳光这么好啊。”孟拾酒抬了下手。
白鸽在他的上空飞过。
只有几片飘落的绒羽,缓缓落上他的肩。
这才是初见。
-------
作者有话说:有关夜的记忆写夜的番外里吧。
这就是一个简单的,19本来就在这个ABO世界,然后被011(江枕石)送走了,在末世世界里重新开始,然后夜把19重新绑回来结果和See撞上的故事。
佛罗斯特的部分没几章了。[红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