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书信,李诏忽地记起今日元望琛也该入了宫,倘若他去翠竹苑未找到肥囡,不晓得会不会因此着急。思及昨日管中弦所言,李诏不敢笃定永嘉疫情的真假,却知席太妃所染之病不可掉以轻心。
而赵檀半点无警惕之心,她不得不对之多言劝勉。
要知道倘若真有瘟疫,这朝中上下也不许将之说成瘟疫。因民心动,江山动。更何况天遥地远,有些时候的消息并传不到四地百姓耳中。而真龙天子被降大任,江山本应牢不可撼。
官家应万岁,怎可被一时谣传而毁了基业。
与赵檀回信不一的是李罄文回府后的所言:“此番监察御史在暗,刺史在明。还未到永嘉,便已见诸多尸体横陈野外。而入了永嘉,反倒一派祥和。反倒是温州瓯海却有疫症之象。共饮瓯江,下游染病,上游反倒不受牵连。因而可以笃定,疫情为真。且可断定,源头是鼠疫。”
午膳后李诏将所闻与婧娴道,却得婧娴奇怪道:“入冬时节本也不该有鼠出来活动,早些年间通州也有过鼠疫,只不过是在四五月份。如今都快十一月了,眼瞅着就腊月,这么冷的天气能有老鼠,是因瓯江在南面,比这儿更暖和么?”
“都在两浙之地,这气候能相差多少呢?”李诏还是头疼,难免不往坏处想去。
婧娴见她这副闷闷不乐的模样,蓦地叫了她一声。
“婧姨怎么了?”
“姑娘为何执着于此事?朝政大事本就是官人老爷所虑,为之心忧伤身可不好。”
“十人六死。”李诏捧着温好的茶道,“说来是巧,前些日子我拣了《伤寒杂病论》看,又读了些史书,恰好讲到战时的疫症,说是东汉年间的烈性伤寒,如若沾染,则十人六死,想来触目惊心。眼下温州永嘉正起了此事,只觉得这世事百态反复轮回。原先经历过的,往后还会经历。仿佛命里注定,是个因果报应。”
婧娴轻声道:“原来姑娘并非担忧此一件事,而是捉摸不透这无常。奴婢当姑娘起了心思,有男儿志向。”
“倘若有男儿志向,婧姨觉着不好么?”李诏双手捧着茶杯,小心喝了一口茶,“今日我看孙太医是女子,却也入朝为官了。”
“自然不是不好,只是古来多少女子能问政?且皇后与长公主亦不闻问。能为官的,更是少数。”婧娴又拿过李诏手中杯子,再度满上,“姑娘若有这心,奴婢只担心您往后更辛苦罢了。”
读圣贤书,却无用武之地。赵玠于太学中人选妃,李诏便认为极为讽刺。可她自觉无能为力。
“我也只是问问,婧姨别为我恼了。分明长辈将我安排得明明明白白,我哪里会去冒这个险呢?”李诏看着茶水被斟满,望着水中自己的倒影,想起自己不过几年寿命,一时又难受起来,“那日在太庙的时候,我看了我宋室历代君王也非长寿,说人生百年,实则大抵也就五、六十余年,长寿者方古稀。我又能有多久呢?想着若能留下点什么便好了,好似没白走人世间这一遭。”
见她提及此,婧娴亦觉苦闷:“你尚在襁褓之中,奴婢便在姑娘身旁。这么多年照看下来,也觉奇妙。小时候姑娘的性子可不是现在这般。七岁以前都是霸王脾气,整日乐呵呵的,别说冒险,祸都经常闯。可这两年倒越发像个姝女了。”
“人是会长大的嘛。”被戳中后的李诏以此搪塞。
“姑娘到底是想长大,还是不想呢?”婧娴没再给她添茶,而只是看着她。
“可总归要成人的。”李诏被婧娴说得鼻子发酸,不去看她。
婧娴轻叹:“不是稳重便是成人,肆意就是胡来了。总这么端着、装着奴婢瞧着也累。好些事儿姑娘你都憋着不说,以为旁人便不知晓了么?以为就能迎刃而解了么?”
“婧姨说得容易,你也是那稳重的性子。爹爹与母亲,以及祖母皆是沉稳有加,进退有度的,做起事来好似极为轻松。除了姑母,姑母是祖父祖母宠着长大的,眼下行事还会被人指摘,如今也落到了姨母的圈套里头,自顾不暇。”是以李诏觉得她的这位姑母是一个反面榜样。
婧娴想了想,拿出了袖袋中的一张被卷成一根圆柱的小信笺,不曾拆开过的模样:“我瞧姑娘自小聪明练达,若真有什么想做的事儿,便快活去做罢。”摊开手心,交给了李诏,“努力为之,才无遗憾可言。”
她闻言拿起了这一卷被封得结结实实的信笺,忽地想起了某人的墙面亦是如此,看到上头写着“李诏收”这三个熟悉的字,一瞬间脸孔发烫,一时间不知道眼前人意图所指,以为藏掖了许久的心思被尽数获知,又惊又疑地瞧向婧娴,试图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
哪知她道:“又是哪家小姐寻你出门玩儿?不像是沈家三姑娘的把戏。”
李诏这才舒了一口气,忍不住笑了出声,望着婧娴,好似盛了满心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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