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斯特似乎没注意到从他身上掠过的目光, 没注意到一人一恶魔间的眉眼官司,他就静默地、认真地倾听,他想安安生生的混过去, 可从今日他位置被安排在此处时, 就注定了,今天没那么好混过去。
德里克的发言结束,轮到了自由发言时间, 让大家抛开身份地位, 抛开成见,各抒己见, 谈合作,谈联盟, 谈出人出力……
会场里开始低声议论起来, 伊斯特正应付着脾气阴晴莫测的恶魔。
“你巴巴为了他赶过来, 找着他了吗?怕是连他家门从哪开都不知道吧?”亚桑冷嘲热讽, “照我看来, 你们早就该断了。”
伊斯特揉揉眉头,“阁下,别忘了,您说过您与我祖上的长辈是仇敌。”这关心,挺难让人招架的。
亚桑差点拍桌,“那能一样吗?”深邃如红宝石的眼睛瞪向伊斯特,里面凶厉的光如刮骨寒刀, 想将人连皮带骨地剁碎,“当初若不是他家……”说到一半的话戛然而止,紧绷的整个人颓丧下去,“千年过去了, 这与你个小孩有什么关系?”空茫茫的眼睛盯住了前方,沧桑脆弱,再寻不着点桀骜肆意。
伊斯特不知该说什么话,过去的事,他也只是个一知半解,有关那段历史的记载太少太少,少到完全是有人刻意清除那段历史,连其中发生了什么都不清楚,这要让人从何说起?
“不知菲利克斯国王是否愿意在这场危机中出一份力?”严肃的语气,不像是在询问,而是命令。
伊斯特仰头与来人对视,是从台上下来的德里克。
“嗤,你也不看看你多大脸,放千年前,你连给人家提鞋都不配。”
伊斯特还在想着要怎么答话,一旁的亚桑却先他一步。
德里克平静冷硬的目光看向亚桑,“贵族最基本的礼仪,这位先生不该不清楚。”
亚桑讥诮的眼神上上下下扫过德里克,扯出个恶劣至极的笑,“我挺好奇,你们是怎么敢让他出‘菲利克斯’的领土范围的?”
伊斯特愣住,似乎哪里有点奇怪?
“这位先生,我是在与菲利克斯国王对话,而非你,我理解恶魔与人类之间有文化隔阂,可你这一而再再而三的,实在太失礼了。”德里克的语气依旧没有任何变化,保持着教养,即使在讽刺人,也刺的让人挑不出错处。
伊斯特是挺乐意做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的,无奈他早已身处戏台之上,这折戏不唱完,怕是没人乐意让他下台。
伊斯特说:“殿下,我知道你的来意,但恐怕我力不从心。”
亚桑表情讶异,他没想到在这个关头,伊斯特会开口说话,随即饶有兴致地观看起来,千年的时间太长太长,何况他清晰的知道,帕特里克到死都没留下亲生骨肉,如今这位“菲利克斯”与帕特里克的血脉联系大概是单薄到几近于无的,算来能说两人间不过只是姓氏相同罢了,他又何必只为了个姓氏就揪着不放呢?
人都死的不能再死了,这恩恩怨怨,他早该看开了,毕竟想报仇、想算账,当事人都死了,还有什么意思呢?
亚桑没了看戏的心情,在想,要不要找个地继续沉睡下去?即使整片大陆都毁灭了,那也与他没有关系。
“砰!”的一声巨响,亚桑下意识看去,伊斯特狼狈地跌倒在地,身前的桌子翻倒,这也就是巨响的来源。
松上雪挡在了伊斯特身前,戒备的注意德里克,短短的胳膊已经握上了魔法杖,随时准备攻击。
亚桑眼神凌厉下去,他刚才是走了下神,可近在咫尺发生的事,他不可能注意不到,在伊斯特说完那句话后,他并没有听到德里克的话,等来的是伊斯特狼狈倒地,偏偏他什么都没觉察到,他不相信德里克动了小手脚,他发现不了,这事情就值得思量和玩味了。
又出现了两只小火人,不如烤地瓜和芸沐,情况还不明晰,松上雪也不敢叫太多人过来。
芸沐第一时间拿出快和她等身高的大剑,
不如烤地瓜跑到伊斯特面前,查看伊斯特的情况,焦急道:“国王,国王……”
短短这一瞬间,伊斯特就如从水中捞出的,汗如雨下,脸色白的都泛出了死灰色。
不如烤地瓜手足无措,根本考虑不了什么,急忙给随便啦发消息。
随便啦来的很快,看清伊斯特的状态,没顾得了四周的情况,握着魔法杖就开始施展魔法。
伊斯特感觉浑身的骨头在被人细条慢理地碾碎,不疾不徐,强迫症般的每块都要碾到位,痛到了极致,是叫喊不出声的。
“怎么样?”松上雪问,她声音紧绷,她比谁都清楚,真要动起手来,他们毫无胜算。
随便啦一个接一个地施展治愈魔法,蓝条都清空了,都不见半天起色。
他的沉默,已给出了答案。
松上雪头转向亚桑,把希望寄托在个陌生人身上,实属没办法,但这个局面,太难破局,除非不管不顾,看清亚桑的表情,松上雪的目光滞住。
亚桑死死瞪着狼狈瘫倒在地的伊斯特,脸上的表情说不出是恐惧害怕,还是惊喜诧异,亦或惶恐无助,悲喜交加,似哭似笑,各种情绪揉杂在一起,太多太杂,根本令人分辨不清。
他眼睛一眨不眨,生怕眨一下眼睛,地上的伊斯特就会消失,就像他是个一触即碎的幻影虚像。
“ ‘菲利克斯’。”他喃喃,宝石红的眸子翻腾着血海,猩红一片。
亚桑裂开了唇,露出个快撕裂嘴角的笑,这段时间,他确定了事情的真实性,他真恨不得炸炸这个会场庆祝今日的喜事,“德里克,多大年纪了,还和个孩子计较。”他笑说,喜事太大,连对着不待见的人,这笑都多了两分真心实意。
“别担心,他没事,不要紧张,他很快就能醒过来。”对着玩家,那态度更别提了,温柔的像换了个人。
玩家们没感觉到多荣幸,多开心,只感觉毛骨悚然。
这场闹剧,吸引了整个会场的目光,所有人都等待着结果。
德里克掠过地上的伊斯特,扫过几只小火人,最终停留在亚桑身上,“伊洛尔先生,我说,我什么都没做,你信吗?”
“信呀,”亚桑起身,“你还没那本事。”他轻飘飘道。
他隔着小火人,仔细又仔细的端详伊斯特,想从他身上寻找到一点点的相似之处。
伊斯特猛地睁开眼睛,白雪茫茫一点红。
亚桑哈哈大笑,笑的仪态风度全无,笑的像哭,“ ‘菲利克斯’,我就知道……”不会一点生机都不留。
清醒过来的伊斯特发现,这时局变化的也太快了,完全令人看不懂,疼痛的余韵还残留在身上,也容不得他多思考,忍耐疼痛已消耗他绝大多数的心力。
亚桑的笑来的突然收的也突然,“德里克,这可不是待客之道。”
“有客房,事情可以后面再细聊。”德里克没流露半点情绪,安排侍人带玩家和伊斯特去客房,又转身处理这里闹出的乱子带来的影响。
他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渐行渐远的伊斯特,随着伊斯特走过,地面上留下了湿漉漉的脚印,看得出他依旧是疼的是不好受的,德里克心里只有一个想法,不愧是菲利克斯。
伊斯特垂下眼睫,跟在侍人后慢慢地走,四名玩家围在他身边,眼神关怀担忧,亚桑晃着散漫的步伐,也不知道他又想做点什么。
进入到休息室中,伊斯特无力地瘫坐在沙发上,皮肉扯着筋骨,疼的找不到源头,无一处不疼。
“崽崽。”芸沐要哭不哭地喊。
伊斯特眼前雾蒙蒙的,汗水流入眼眶中,涩的人难受。
松上雪拿出一块帕子,慢慢地替伊斯特擦拭脸上的汗水,“先别说话,好好缓缓。”
亚桑走到了伊斯特身前,玩家们戒备起来,“你……”话不及说完,都被惊的连舌头都找不到了。
亚桑半跪到伊斯特脚边,犹豫了会儿,跪实了,双膝着地,探出手想拉伊斯特的手,却只是碰了碰他的指尖,他呼出口气,用着不熟练的语气,说着不熟练的话,“尊敬的冕下,之前对您的不恭敬,还请原谅,从此刻起,我亚桑·贝利尔愿向……”
伊斯特慌得顾不上身体上的疼痛,“别说。”扑上前,要去捂亚桑的嘴。
刚才耳鸣眼花的,哪能注意得到亚桑在搞什么鬼玩意儿,好不容易缓过来点,差点没被吓去半条命。
亚桑反应极快地扶住伊斯特,“冕下,这是能最快帮您稳住力量的方法。”
“不用,不必,还没到那份上。”伊斯特拒绝。
亚桑扶着伊斯特坐回沙发上,定定注视着伊斯特,“冕下……”
伊斯特挡开亚桑的脸,“阁下,别从我身上找其他‘人’,我不是祂,我不会是祂,我也不可能变成祂,你没必要抱不该有的幻想。”
亚桑讷讷无言,迷茫无助,像个一直没长大的孩子。
伊斯特接过不如烤地瓜倒来的水,温热的水划过喉管,似乎疼痛都连同着被抚平了,压抑着长长吐出口气,糟糕,真的太糟糕了,一切都太糟糕了。
“阁下,没其他事的话,能劳烦您出去吗?”伊斯特说的不近人情,不然想让他怎么办呢?窃取“人”的信仰,给他不切实际的念想,装作毫无所知的欺骗“人”吗?他的品行还没下作不堪到这种程度。
亚桑搓了搓脸,没顺着伊斯特的话行动,坐到了伊斯特旁边的沙发上,“你让我冷静冷静,我没把你当成‘祂’,我从始至终都清楚‘祂’回不来了。”
房间沉默下来,只留伊斯特平稳地喝水声,玩家们都被感染的轻手轻脚。
“冕下,‘祂’的那个时代已过去了万年,神寂日与神陨纪因为时代遥远,总是会混为一谈,但其实神寂日后,大概过了三四百年,才迎来了神陨纪,而神陨记这个纪元,是人类历史上时间最漫长,也是最混乱最无知的一个纪元,那是个埋藏了无数秘密的纪元,你知道吗?”
他缓缓道来历史的语气转成饶有趣味,再次变回了那个桀骜不羁,万事不过心的恶魔,“新的纪元名字,本来该由帕特里克来取的,可惜仅差一步,一步之遥,万丈深渊,这个纪元,只好含糊的叫神隐纪了,仍然和神明牵扯不清。”
“我与他,曾经也算个志同道合的朋友,毕竟有着共同努力的目标,你当清楚,朋友的朋友不一定是朋友,但仇人的仇人,一定能达成合作,但偏偏他自己找死,大好的局面毁于一旦。”
他目光转向伊斯特,这次没再透过伊斯特看其他人,“你和谁都不像,不像‘菲利克斯’,也不像帕特里克,只是有一瞬间,那一瞬间,”他闭了闭眼睛,“我很想沉沦进去,”轻笑出声,“就当欺骗自己了,”声音发颤发抖,再怎样极力隐藏都隐藏不了,“我活了很久很久,沉睡清醒,清醒沉睡,我曾以为会有一线希望,我曾以为我能真正的死去,却发现,一切都是我的妄想,这让我怎么不恨?”
伊斯特静静地倾听,疼痛的余韵久久难以平复,可疼久了,也就适应了。
“我不是其中原由,无法给出任何答案,”他平静道,“我只想说,人死灯灭,你该有新的生活。”
“灭不了,过不去,”亚桑冷硬道,“今儿个聊的够多了,再深入,有些‘人’该坐不住了,你既然不想应承下来,就好自为之,别到处乱跑,你的身体负担得住一次两次,三次四次后,别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亚桑再没说其他直接离开。
“别扭的可爱。”
伊斯特好奇是谁说出了他心中所想,一看去,对上松上雪的豆豆眼,弯了弯眸,“吓到你们了吗?”
“你也知道啊?”芸沐用哭腔抱怨道,“崽崽,你是要心疼死我吗?”
伊斯特哑了嗓子,“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这又不是你造成的,难道是你故意的吗?”芸沐问,“我只是心疼你,你是我们的国王,别总把自己弄得那么狼狈,可以吗?”几乎接近于哀求。
伊斯特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松上雪叹了口气,上前来解围,“有什么都等回去再说,现在先让国王去收拾收拾,这一身不适合见人。”
“亮晶晶准备了不少衣服,我去找她拿。”芸沐也深觉自己的失态,不好意思地传送离开。
一个白团子似的生物跳了出来,他窝在伊斯特的怀中,担忧关切,用自己的小身体温暖着他。
伊斯特抚弄着系统兔柔软顺滑的皮毛,“是我做的还不够好,是我没将一切考虑清楚。”
“别急着揽错,芸沐也不是那个意思,”梅梅不霉摸摸伊斯特的头,“她只是关心则乱了,世事无常,多为自己考虑些,好吗?”
伊斯特脆弱迷茫的眼神刺痛了在场的玩家,任是在冷硬的心肠,都无法不动容。
“不是你的错,我们会好好保护你的。”不如烤地瓜说。
“国王,能与我们多讲讲你的事情吗?”松上雪说,“别总是这也瞒着我们,那也瞒着我们,事到临头,令人猝不及防,很多时候,你太乖太懂事,会显得我们可有可无。”
“我去洗澡。”伊斯特抱着系统兔进了浴室。
今日这个房间中狼狈而逃的人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