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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阿廖沙
作者:美岱
文案
“亲爱的瓦西里,我们的部队不久后就要汇合,我想我们重逢的日子不会遥远。恳请你在见到我的时候不要太生气,因为我害怕你生气的模样,要知道我来这里是为了看到你的笑容,还有你澄澈透明的蓝色眼睛。亲爱的,我们在同一片天空下呢。你看,是鸽子!和平就要到来了!不再有硝烟和子弹,更不会有鲜血。你答应过带我去索契看海,你还记得吗?我无比期待那一天。”——你亲爱的阿廖沙
竹马与竹马在二战中的故事,背景为苏德战争爆发后的苏联卫国战争。
内容标签: 异国奇缘 天作之合 西方罗曼
搜索关键字:主角:阿廖沙,瓦西里 ┃ 配角:阿历克赛,伊万,米哈伊尔 ┃ 其它:二战,欧风,苏联,德国
一句话简介:要知道,我这一生都是在追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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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阿廖什卡,你是一只小花猫吗?”
瓦西里朝阿廖沙走来,用棉衣的袖子擦掉他脸上的泥灰,他的小脸蛋儿红扑扑的,像熟透的苹果,瓦西里没忍住亲了亲他。
“你去运河下的桥洞了?”他问。
阿廖沙老老实实地点头,抬眼看向瓦西里,他无法对他说谎,十五岁的瓦西里是他的偶像。晚霞的红光移动在少年俊朗的脸上,阿廖沙觉得他是那么美,是天底下最美的人。
他已经十五岁了,可自己才十岁。他是共青团员,可自己才刚带上红领巾。我永远无法追赶上他,阿廖沙气馁地想,他多么希望瓦西里能够等一等他。他喜欢瓦西里,尤其在瓦西里朝他弯下腰,将自己映在他蓝色瞳孔里时的模样,这让他觉得自己飘在湛蓝而透明的天空上,好像在飞。
“你会挨打的,你不该去那里。”
瓦西里牵着他的手,走进紫色的丁香花园,蝴蝶在暮色中飞舞,娇嫩的花朵随风摇曳,园中蒸腾湿润的潮气,吹进来的风在两人紧握的手中静息。阿廖沙抬起头看瓦西里的背影,觉得他是那么高,自己什么时候能长到这么高呢?
“我以为你在桥洞里。”阿廖沙说,“到了放学的时间你也没回来。”
“学校共青团里组织合唱,你要我唱歌给你听吗?”
阿廖沙点头,随即又摇头,他只想安静地坐在瓦西里身边,被他搂在怀里。瓦西里回头冲他微笑,他突然眼眶发红。
“你从来不带我去桥洞玩。”阿廖沙低下头,委屈的眼泪啪嗒砸在碎石道上,瓦西里慌忙地蹲下身,对他说:“等你十五岁时,我一定会带你去,我们在那里生火,烤玉米吃,我还会带你去河里游泳。”
“我想去海里游泳,我没有见过海。”
“那就带你去索契,那里有长长的海岸线,海岬很高,长满了绿茸茸的草,我们可以从高高的山坡上跑下来,然后纵身跳进海里!”
瓦西里跳了起来,张开手,仿佛面前的丁香花园就是紫色的海。阿廖沙开心起来,大声欢呼追随他跑过丁香花园,穿过飞舞落叶的琥珀色白桦林,他想要抓住瓦西里的手,可瓦西里越跑越快,他快要跟不上。
“等等我!瓦夏!”阿廖沙在后面呼喊,“等等我!”
“快呀!阿廖什卡!快跑!快跑!”
瓦西里越跑越快,不断催促他,阿廖沙起先还奋力地去追,而后只能绝望地看到他的身影淹没在暮光中凝聚成一个触不可及的点,他吓坏了,拼命呼唤他,却只听见耳边不断重复的“快跑!”
“快跑!”
“快跑!”
“快跑!”
轰的一声巨响,无数冰凉坚硬的碎石砸在脸上,阿廖沙惊叫出声,大口喘气,灰头土脸中赶忙抱住了身边的枪。
“快跑!阿廖沙!你睡傻了!德军开始轰炸了!”尼古拉中士推搡战壕内打瞌睡的阿廖沙,德军突然发动袭击,他们必须得尽快撤退,阿廖沙使劲儿晃了晃脑袋,说:“真见鬼!”
“见鬼的还在后面呢!”人高马大的尼古拉躬身在前面移动,回头狞笑,“要是咱们的喀秋莎弹药补不上,所有人都得在这里玩完!”
阿廖沙吸了吸鼻子,小心翼翼地从战壕里抬起头来,观察前线的战况。
远处灰蒙蒙的地平线上,有几根高高耸起仿若桅杆的东西,阿廖沙知道那是德军的Pak40反坦克/炮,此刻正在朝外倾泻凶猛的火力。另外有几个正在移动的庞然大物,履带碾过碎石伴随重逢士兵的叫嚣,子弹嗖嗖地穿过这片荒芜之地,在橙灰色的烟雾中,鲜红的血液四处飞溅,阿廖沙感到眩晕。
他猛地从战壕里跳了出来,跟随冲锋断后的苏军朝突然发动进攻的德国人跑去,然而他还没跑几步就被尼古拉从后扑倒在地。
“你疯了!”尼古拉把他拉回战壕,摁在壕壁上扇了他一巴掌,“还没睡醒?”
阿廖沙恨恨举起枪,大声说:“我要去杀了他们!”
“嘿嘿!你这小子,等你底下的毛长齐了再说!”尼古拉揪着阿廖沙的衣领,全然不顾他的挣扎,把他往后方拖去。
“不要!我要去冲锋!我要去战场上杀敌!我不要去削土豆!该死的尼古拉!你放开我!”
“得了!别闹了!”尼古拉愤然转身,将他摔在地上,“老子们死了才会让你这个小崽子去冲锋,老子们活着的时候你他妈的只能老老实实给我待在后方!”
“我恨你,尼古拉。”
阿廖沙抽泣起来,负气地将头转向一边,用受伤的手背揩泪。尼古拉凶神恶煞的表情柔和下来,将他搂在怀里,“好了,听话,我亲爱的阿廖沙,大家打完仗都会饿的,削土豆也很重要,你不会想让我和佩特罗夫上尉饿肚子吧。”
尼古拉伸手想撇去阿廖沙脸上的泪水,可他又看了看自己脏污的手掌,讪讪放了下来,他把阿廖沙推到自己面前,堵住了他想去前线的路。
阿廖沙哭哭啼啼地在前面爬,瘦小的身躯像一只受伤的小鹿。子弹嗖嗖地从头顶掠过,不时有泥土倾泻而下,打在身上噼啪直响。初冬时节战壕内的水洼结了层薄冰,爬行时一掌摁下去会被碎冰割伤手。
尼古拉中士注视前方的阿廖沙,心里难受得紧,心想这场战打完后定要抽他妈的一百根烟。
当炮火声终于停息时,暮色苍茫,夜晚的寒冷从林间蔓延。阿廖沙抬起头,看向快要下雪的阴沉的天。他突然俯身捡起一个土豆,砸向笑呵呵朝自己走来的尼古拉,别过头背对他。
“阿廖沙?阿廖沙?好了我亲爱的阿列克塞·费奥多罗维奇。”尼古拉蹲到阿廖沙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给他,“看看我为你带来了什么?”
阿廖沙气鼓鼓地斜过眼睛,是本牛皮封面的笔记本,还有一支钢笔!他瞬间欢欣起来,如获至宝地盯着尼古拉手中的宝物,就要伸手却被尼古拉一把抱在了怀里。
“你这小子!机灵得像只小狐狸,发起狠来以为自己是老虎咧!”尼古拉挠他的胳肢窝,阿廖沙在他怀里挣扎,笑得打滚。
“好郭利亚,给我吧!我喜欢写字!哈哈!”
直到阿廖沙笑出眼泪,尼古拉才把笔记本和钢笔递给阿廖沙,“这可是战利品,德国佬的货!”
“我知道!”阿廖沙擦干上面的血迹,小心翼翼地翻开内页,“还是新的!”
他开心地跳了起来,“还是新的!郭利亚,我可以给瓦西里写信了!不,他应该收不到,但我可以写下来,我要给他写好多好多的信,等我们部队会合了我就全部交给他,这样他就会知道我有多么想念他!”
阿廖沙蹦蹦跳跳地远去,跑去营房里找佩特罗夫上尉讨要钢笔的墨水儿。尼古拉望着远去的金发男孩儿,想起一年前在游击队中发现他时他那病怏怏的模样。他只有十三岁,军队不可能要他,可他抱着佩特罗夫上尉的腿不放,好心肠的上尉做不到眼睁睁地把他扔在游击队里,只好把他带进了营队,在炊事班找了份活计。
而在前线的一年时间让这小子迅速成长,前不久成为了一名侦察兵,他体格瘦小,脑子又机灵,侦察时能很好地躲避德军的视线,几次任务的出色完成让大家对这孩子刮目相看。当然,也不是没想过要把他送回去,可那天佩特罗夫上尉只是对尼古拉说:“他没地方去了。”
上尉拿着份报告,表情难看得就像打了败仗。
“一家全死光了,就剩他一个人了。”
尼古拉在回忆中涌上无限的苦涩,他望向上空低垂的夜空,从怀里掏出口琴,坐在林边的树墩上吹起了喀秋莎。悠扬的旋律中,他眼里泛起泪花,为今日在战场上失去生命的战友们,为那些死在侵略者手下的同胞们。
风掠过松林,碎雪飘落,篝火于寂静中燃烧。这是1942年冬天白海运河地区的拉多加湖畔,德军的全面攻势下苏军节节败退。但在佩特罗夫上尉的指挥下这只营队破天荒地打了胜仗,不过他们无法继续在这里逗留,他们要往回撤退,在指定地点与一支从南边过来的部队会合。
当尼古拉得到这个消息时,他借着昏暗的灯光翻阅名册,突然像是发现了什么,对一旁削土豆的阿廖沙说:“你要找的那个人是谁?瓦夏?全名是什么?”
“瓦西里·达尼罗维奇·科布罗夫。”阿廖沙抬起头,懵懂地问:“怎么了?”
尼古拉表情舒展开一个灿烂的笑容,随即又狡黠地眯起眼睛,瞥向土豆堆里的阿廖沙,“啧啧,交好运了!你这小子,他就在要和咱们一起汇合的部队里哩!”
“真的?”阿廖沙扔掉土豆,跑到尼古拉面前,抢过名册来看,在看到瓦西里名字的时候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嘴唇颤抖,泪珠子直掉。
“我的瓦夏,真的是瓦夏!……我想念我的瓦夏。”
“他是你的哥哥吗?他和我一样是中士,看来战争伊始就上了前线。”
“他不是我的哥哥。”阿廖沙擦拭眼泪,啜泣地说。
“那是你的什么?”
阿廖沙盯着名册上瓦西里的名字,他不知道他对自己来说算是什么。邻居?哥哥?不,都不是。他是他的偶像,是他的生命,是他的灵魂。
自他有记忆起,他便开始追逐这个人,他习惯性地跟在他身后,而他也会向自己伸出手。瓦西里,他的瓦夏,永远不会丢弃他。是战争让他们分开,而自己,一定会找到他。
☆、Chapter 2
“亲爱的瓦夏:
今天的阳光很好,气温大约在五度,有一只云雀在傍晚时分落在我的肩上,它的翅膀上有一片蓝色的羽毛,这让我想到了你的眼睛。我听说你是营队里的狙击手,你可真了不起,我就不会用莫辛纳甘狙击/枪,如果可以的话,见面了你能教我吗?
你可千万别生气我加入了军队,我在这边很好,郭利亚,哦不,尼古拉中士他对我很好,他二十五岁,长得比你还高,壮得像头熊,杀了好多个法西斯!还有佩特罗夫上尉,他是一位战术家,他会教我很多侦查的技巧,因为他也是从侦察兵做起来的。当然,热尼娅也很爱我,她是我们的随军医生,她很漂亮,二十三岁,是莫斯科的女孩儿,尼古拉总是盯着她脸红。
哦瓦夏,我实在想念你,想告诉你我的一切。我晚上吃的是土豆,永远的土豆,你呢?我多想知道你晚餐吃的什么,你最爱烤牛肉片,我也是,我有好多好多和你一样的爱好。你可别取笑我在模仿你,因为我们实在太相似。你不会笑我,你会亲吻我,是吗?
瓦夏,我多想吻吻你的嘴。
——你亲爱的阿廖什卡”
阿廖沙合上笔记本,在灯光下打着哈欠。他小心翼翼地将笔记本和钢笔放在他的随身军包里,裹上毯子朝浑身撒发热气的尼古拉凑去。在低矮的帐篷中,尼古拉打呼噜的声音仿佛有把德国佬引来的架势,阿廖沙花了好长时间才适应在这种震耳欲聋的声音下睡觉。
他瑟缩成小小的一团,渴望自己能做上一个关于瓦夏的梦。要做什么梦好呢?其实梦也不比回忆美好,或许就将回忆编织成梦境好了。就比如在战争爆发前两年时,自己十一岁,瓦西里则是光彩照人的十六岁时刻。
他是真的光彩照人,十六岁的少年骑着自行车从坡道上如风般掠过,金色的短发和洁白的衬衫让他看起来像天使。
“瓦夏!”阿廖沙从林子里钻出来,朝他挥手,“你能带我骑车吗?”
“上来,亲爱的。”瓦西里将阿廖沙抱起来,坐在自行车前的横杠上,双手握住车把将他环住,大叫一声:“出发啦!”
“哦!出发啦!”阿廖沙举起双手欢呼,差点没坐稳,慌忙抓紧了瓦西里的胳膊,一张小脸儿吓得煞白。
“慢点,瓦夏,慢点。”
“哦阿廖什卡,你是胆小鬼吗?”瓦夏刹住车,捏了捏他发红的鼻尖。阿廖沙委屈地转身抱住瓦西里的腰,将头埋在他的胸口里蹭来蹭去,瓦西里痒得直笑,差点扶不稳车。
“嘿!停下停下!别使绝招啦!”
瓦西里最受不了阿廖沙用他软乎乎的头发蹭他,一边蹭还一边哼哼,喘着气儿,他的心尖儿都快被融化了。于是他抱起阿廖沙放到地上,将车停到一边,看向河边油绿的草地,问阿廖沙要不要去那边躺着晒太阳。
“好啊!晒太阳!”阿廖沙蹦蹦跳跳地跑到河边,四仰八叉地躺下,当瓦西里躺在他身边时,他发现瓦西里眼睛里浮现他看不懂的情绪。少年人的面庞缱绻温柔,蒙着一层淡如薄雾的愁思。阿廖沙端详了他很久。
“你在想什么?”他撑起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瓦西里。
“听说西边儿在打仗,你知道吗?”
阿廖沙摇头,问:“哪个西边?”
“德国,希特/勒。”瓦西里转过头看阿廖沙,他背对光表情懵懂可爱,显然听不懂自己在说什么。于是瓦西里笑了笑,收回目光看向1939年锡尼亚维诺上方晴朗的天空。
大雁掠过湛蓝的天幕,浮云堆积成团,各式各样地随风变幻,近处,几只彩色的蜻蜓飞舞凝停在半空,仿佛在嗅闻河风中的向日葵花香。
“我知道德国。”阿廖沙有点生气地撇过瓦西里的脸,让出神的他看自己,“它在咱们西边儿呢,我知道它。”
“希特勒呢?”瓦西里的眼里跳跃阳光,朝阿廖沙抬起漂亮的眉毛。
直到阿廖沙气馁地摇头,软软地躺下去,他才知道他又惹这骄傲的孩子不开心了。瓦西里撑起身,伸出手挠阿廖沙的痒痒,坏笑说:“不知道我就惩罚你。”
阿廖沙尖叫起来,在草地上拼命挣扎,抱着瓦西里直打滚,差点滚到河里去。他们放声大笑,漂亮的脸蛋儿被阳光照得通红,当瓦西里把阿廖沙抱在怀里时,他觉得他是那么可爱,于是他捧住他的脸,又在他软嫩嫩的脸上亲了一口。
“我也要亲你。”阿廖沙对瓦西里说,他趴在瓦西里身上,用手固定住他的脸,生怕瓦西里跑了,他傻笑地撅起嘴,然后对准瓦西里的嘴亲了下去。
瓦西里瞪大了眼睛,动作瞬间凝固,但阿廖沙还觉得意犹未尽,抬起头来,砸吧砸吧嘴,又亲了下去。好一阵他才抬起头,说:“瓦夏,你的嘴真甜。”
瓦西里猛地坐起来,阿廖沙从他身上摔下,哎哟一声,爬起来不解地看向瓦西里。瓦西里则是死死盯住前方的草地,表情僵硬在脸上。
“你怎么了?瓦夏?”阿廖沙眨着双绿汪汪的眼睛问他,他心里直打鼓,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瓦西里哆嗦了一下,苍白的脸上逐渐恢复血色,他朝阿廖沙宽慰地微笑,摇头说:“没什么。”
阿廖沙难过地皱起眉头,用手指绞着衣角,低下了头,嘟囔问:“你不喜欢我亲你吗?”
“没有!”瓦西里连忙大声否定,生怕阿廖沙不信似的,他说:“我喜欢你亲我,真的。”
说完,他缓缓低下头,阿廖沙看到瓦西里洁白的脸颊上浮现玫瑰色的红晕,他似乎陷入了某种默想,神思遨游在外,静默持续了好几分钟,阿廖沙想,若是这个时候去打扰他,一定会把他吓一跳的。
于是他挨近瓦西里坐下,也不出声儿了。日光西斜,白晃晃的河面逐渐铺撒上浓郁的金色,两人的身影在河边的草地上拉了很长很长,长到纠缠在一起。阿廖沙回头,看到瓦西里的单车在河堤上,拴在车把上的一颗亮闪闪的红星在风里转圈儿。他又看向依旧沉默的瓦西里,夕阳下他忧郁的侧脸雕刻在河畔优美的风景里,成为阿廖沙永不能忘怀的画面。
阿廖沙在睡梦中露出幸福的笑意,毯子下他的身躯缩成一团,偶尔因为灌进帐篷的寒风无意识地打颤儿。但他的确是幸福的,因为如他所愿,他又在梦里见到了瓦西里,还是他第一次亲吻时的瓦西里。
只是后来他问过瓦西里为什么那天会突然沉默,瓦西里只是微笑摇头,保持能让他安心的缄默。纯真善良的少年将隐秘埋藏在心里,他可不想让别人知道那是自己的初吻,而自己居然在双唇接触的刹那怦然心动。
他的确是心动了,带有难以启齿的罪恶感。这抹突变的感情在他心里燃起了细细的火焰,不断煎熬着他,让他欲罢不能,又让他在无数个夜晚彻夜难眠。
而阿廖沙,则对这个吻近乎疯狂地痴迷,他还没有长大到足以弄明白这个吻所蕴含的感情的程度,他只是单纯地想要那道柔软所渗出来的甜蜜。
因为那是瓦西里独有的味道,而他喜欢那个味道。
☆、Chapter 3
阿廖沙坐在营地外的栏杆上眺望远方,红色的朝霞拨开浓雾落在他单薄的身躯上。棕绿色的军装上泛起橙灰的色调,是油画的光感。船形帽下他棕色的头发软软地服帖着,露出纤细洁白的后颈。少年气从他摇晃交叠的两只小腿处弥漫开来,他哼着瓦西里教他的小曲儿,耐心地等待。
他终于看到尼古拉和叶戈尔从前线阵地侧翼回来,他们披着侦察员的深绿色斗篷,靴子上站满了黏糊糊的泥巴,几缕头发无精打采地蜷在额头上,混杂着晨露和汗水。
“祝您健康,侦察员同志。”阿廖沙小脸冻得白支支的,向他们俩打招呼。
“也祝您健康,费奥多罗维奇同志。”
叶戈尔煞有介事地朝阿廖沙敬了个军礼,阿廖沙从栏杆上跳下来,站得笔直回他了一个标标准准的军礼。他是侦察队的队长,身形矮小,皮肤是健康的麦色,比一般俄国人黑了不少,用他的话说,他只适合夏天作战。
“冬天话就是移动的靶子啦!”
叶戈尔笑起来像皮肤像憨呼呼的打皱的沙皮狗,年纪虽只有三十多岁,却比尼古拉老成许多。他是农民出身,不会认字,经常叫阿廖沙帮他念信。
“听说你有了钢笔,下回帮我写信可以不?”他凑上前来,握住阿廖沙软乎乎的小手在掌心里轻揉,“冰得很,你需要回营帐。”
“多少封信我都帮你写!只要佩特罗夫上尉肯给我墨水儿!”
“他会给你的,好孩子,他会的,我们现在就要去见他呢!”
“我跟你们一起去!”
阿廖沙摇晃尼古拉的胳膊,抬头问:“那些弗里茨撤退了没?”
尼古拉忧心地摇摇头,“没动静。”
“那我们该怎么办?我们应该来场硬的!哼,我可不怕他们!”
尼古拉拍拍阿廖沙的肩,跟叶戈尔朝营地的指挥中心走去。指挥中心是一处杉树林中的木屋,距离战地医院仅有五百米。左侧的屋顶在轰炸中被损坏,工兵们来不及抢修,只能用木板简单地加盖,再铺上一层厚厚的杉树枝桠。
阿廖沙又看到了那只蓝色羽毛的云雀。它在枝桠上跳舞呢,用它漂亮的鸟喙啄树叶,殊不知在它脚下有整个苏联最好的指挥官。
当然,佩特罗夫上尉是最好的指挥官,他马上就要成为少校了,他才三十岁,多年轻!阿廖沙看到他正在打电话,皱起漂亮的眉头,眼神像出鞘的利刃,手里拿着地图指指点点。
“指挥官同志,祝您健康!”三人站在指挥中心外朝佩特罗夫上尉敬礼,上尉朝三人挑了挑眉头,挂了电话。
“祝您健康,叶戈尔上士,尼古拉中士,哦,还有我们的小阿廖沙。”
“我也是侦察员,上尉!”阿廖沙固执地敬军礼,不肯放下,上尉佯装恍然大悟的模样,连忙说:“不错,是我忘了,也祝您健康,费奥多罗维奇侦察员同志。”
阿廖沙弯起眼睛笑,他发自心地认为自己是一个真正的军人,就像瓦西里那样优秀的军人。他们在为伟大的祖国母亲而战,阻挡那些恶魔的侵入。这让阿廖沙觉得自己追上了瓦西里的脚步,他想,如果他们在一个连队里,他作为侦察员观察敌情,在发现有敌人的时候就给瓦西里使上一个眼色,瓦西里就会用他那把莫辛纳甘狙击/枪一枪爆掉弗里茨的头!
他们会配合得天衣无缝,能杀掉好多个法西斯。当阿廖沙徜徉在梦般的憧憬中时,叶戈尔和尼古拉满脸愁容地汇报侦查情况。
“有德国佬的补给车开过来,装满了火腿!”尼古拉说。
“嘿!那可不是火腿,那只是土豆罢了,土豆!”叶戈尔挥舞拳头说,仿佛承认对方吃的是火腿会让自己饿上肚子似的。
“得了马克西莫维奇同志。“尼古拉不愉快地反驳,“这并不是涨他人志气,而是认清事实。“
叶戈尔重重叹息,嘶哑的喉咙里发出沙沙声,来自于多年的哮喘病。他无奈地望向佩特罗夫上尉,黑眼珠子又讪讪地落下。
“尼古拉说的没错,他们吃的全是火腿,这说明他们的补给很充足,他们准备在这里打个持久战。另外,25区有德国人活动的痕迹。”
佩特罗夫上尉始终保持耐心的微笑,听他们争执完,拿起地图又写写画画几笔,说:“看来25区的高地很难守住了。上面给的指示是边打边撤退,只希望我们能够顺利与第九步兵营汇合。”说完,他拧起眉头,目光聚焦在地图上的一点。“我们需要翻过好几座山了。”
他笑着把目光转向阿廖沙,“小阿廖沙,还走得动吗?”
“当然!”阿廖沙涨红了脸,说:“我会走在队伍最前面!”
“我听说你哥哥在第九步兵营?”佩特罗夫上尉好心地问。阿廖沙却低下头,小声地反驳道:“他不是我的哥哥。”
“可你期待见到他,是吗?”
“是!”阿廖沙欢呼说:“我就是为他来的!我要找到他!”
“那你快找到了,幸运的小家伙。”
佩特罗夫欣慰地摸了摸他的头,找来参谋继续拟定作战计划,三人汇报完毕后出了指挥中心,叶戈尔不满地嘟囔:“该死的火腿,迟早我会弄上一箱来。”
他摇头晃脑骂骂咧咧地走了,去林子里巡逻,他认识很多植物,会给大家采摘浆果和草药。平日里笑呵呵的尼古拉却在今天很沉默,他注视叶戈尔离去的背影,悄然叹气了一声。
德国人何止有充足的补给,他们的装备精良,弹药充足,要是真打起来,上次的好运不知道还会不会发生。如今24区的平原,25区的高地都已经被他们渗透,他们已经很近了。近到仿佛抬头就可见。
是吗?抬头真的会看见吗?阿廖沙懵懂地眯起眼睛抬头,林间掠过清风,树影摇晃,发出悦耳的沙沙声。突然传来熟悉的嗡鸣声,眨眼时间,阿廖沙就从被阳光晕开的不甚清晰的视野里看到几架德军的轰炸机。
“轰炸!”
“德军的轰炸!”
惊叫声四起,全营瞬间做出警戒和规避。一枚炸弹落下,尼古拉当即做出反应,把阿廖沙护在身下,爆炸的汹涌的热浪将两人推了好几米远。营队里顿时火光四溅,硝烟弥漫,巨大的爆炸声响让阿廖沙有一瞬间失聪,他用力摇头,迫使自己清醒过来。刚缓过神,一股温热就从他的脖颈处流了下来,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全是热乎乎的鲜血!
他惊诧回头,看到一块弹片狠狠扎在尼古拉的肩膀上!
“郭利亚!”阿廖沙反手抱住他,把濒临昏迷的尼古拉往就近的掩体里拖,可他的身躯是如此庞大,阿廖沙使出狠劲儿,脸憋的通红。此时佩特罗夫上尉和参谋们也从指挥中心钻了出来,指挥大家进入掩体。
“热尼娅!”佩特罗夫上尉朝战地医院挥手喊:“组织护士救助伤员!其余士兵顺着掩体前往前方战壕!机/枪手,狙/击手立即就位!”
热尼娅灰头土脸地从半边倒塌的战地医院爬出来,顺便拖出一个被砖石压断腿正撕心裂肺哭泣的年轻女护士,她擦了擦清秀面庞上沾染的泥灰和血迹,抄起一个担架,冲到正在战火中艰难地将尼古拉往掩体里拖的阿廖沙身边,大声喊:“把他弄到担架上!”
两人合力把尼古拉翻到担架上,阿廖沙这才发现尼古拉的背后被烧灼一片,军服都淹没在血糊糊的伤口里,他心疼地眼泪直掉,完全忘记了自己身上也被四溅的泥土划了不少血口子。他咬牙和热尼娅两人颤巍巍地把尼古拉往战地医院后方的完好疗养处抬,突然,远处的前线开始了密集的枪声。
两人默契地停下脚步,怔怔地回头望。
“没关系的。”热尼娅挤出宽慰的笑容,“我们需要相信指挥官同志,抬吧,阿廖沙,尼古拉可不能死,他是我们最好的侦察兵。”
轰炸持续在营地以及营地周围,战地医院除了半边被炸毁疗养处依旧完好,德军还算有良心没有继续轰炸医疗人员,等他们拨开浓烟走到疗养处的空地上,世界仿佛都变清晰了。
阿廖沙和热尼娅安置好尼古拉后,两人又重返轰炸区,抬了一个又一个,直到轰炸结束,阿廖沙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已经被磨得血肉模糊。他强忍疼痛,找来纱布缠裹了几圈,捡起一把SVT-40半自动□□,背起弹药箱就往前线的战壕跑。
佩特罗夫上尉的望远镜中,现出阿廖沙跑出林子的营地的身影,他恨恨骂了一声,只能无奈看到那具小身影跳进战壕,架起了□□。他抓起电话对前线战斗人员进行部署,眼睛却难以从阿廖沙身上移开。
“不省心的小家伙。”他暗暗骂道。
战壕里,如雨的子弹打在前方,不时从阿廖沙身边飞过。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正在冲锋的德军,扣下扳机,步/枪顿时突突突发出密集的火力。巨大的后坐力撞的他锁骨生疼,他不得不用后脚将自己怼在战壕边上,继续移动枪口,保持火力的均匀覆盖。
前方的子弹飞溅起泥土,四射蹦到阿廖沙的嘴里,他刚低头啐了一口,一枚子弹就擦着他的脑袋边儿掠过。他惊恐地尖叫,倒在战壕里,捂住自己受伤流血的头。烧痛让他控制不住眼泪,胡乱蹬腿。有那么一刻他想扔掉枪,爬回到安全的地方。可在恍惚之后,他颤抖着从军服的衣兜里拿出两张照片,盯着照片,他稚嫩的面庞在血色中逐渐显出不属于少年的杀意。
他抹去脸上的血,爬起来再度架起了□□,无情地输送火力,直到掌心的血渗透绷带,直到食指再也无力扣下扳机,直到双腿无法支撑站立的身躯,他轰然倒了下去,逐渐灰暗的视野里,他的目光拨开浓密的硝烟,看到了澄澈透明的天空。
他听到了,枪声炮火倏尔消失,只有那道声音。他说,看呐,睁眼看呐!那是蓝色!澄澈的蓝色!透明的蓝色!瓦西里眼睛的蓝色!
看呐!蓝色!
阿廖沙笑了,因为蓝色中他看到了瓦西里。
对他笑的瓦西里,拥抱他的瓦西里,亲吻他的瓦西里。
——是阿廖沙的瓦西里。
☆、Chapter 4
“你总喜欢看我的眼睛,为什么?”瓦西里坐在河边的草地上,用手捂住善睐的眼睛,不让阿廖沙看,阿廖沙气得去掰他的手。
“我要看!”他大声嚷嚷,扑倒瓦西里怀里撒娇,瓦西里败下阵来,哈哈大笑地抱住他。阿廖沙便趁机在他唇上啄了一口,瓦西里又脸红起来。
“你脸红的时候,就像红牡丹。”阿廖沙傻乎乎地抚摸瓦西里滚烫的脸颊,凑上前去,跪在他面前,小手撑着初春软绵绵的青草地,抬头仰视他,“因为瓦夏的眼睛是天空的颜色,所以我喜欢看。”
“那这么说,你也喜欢看天空咯?”
“嗯!”阿廖沙用力地点头,“我喜欢看天空,不过,我是因为你的眼睛而喜欢看天空。”
“为什么?”瓦西里暗暗地低下头,心脏扑通乱跳。阿廖沙更近了,因为无知所以无畏,他用凉冰冰的鼻尖摩挲瓦西里的下巴,黏糊糊地说:“因为我喜欢瓦夏,我爱瓦夏。”
突如其来的告白让瓦西里不知所措,他背过身,大口呼吸,掩饰自己的慌乱。可他越发滚烫的脸颊出卖了他,他的心暗自狂喜,却又因为负罪感感到沉重无比。
他回头看阿廖沙,男孩懵懂清澈的眼神让他的心尖儿都快化了,可他还如此幼小,小到并不能弄清楚什么是爱——什么是爱呢?瓦西里也不知道,他才十六岁,虽然他在学校里是优秀团员,是学生干部,可学校里不教授爱情,更不会教授他这种异于常理的爱情。他混沌惶惑,紧张不安,可只消触碰到阿廖沙那双纯真的眼睛,他的心就好似被剃刀狠狠刮了一下。
他不自觉地张开双手,任阿廖沙冲进他的怀里,匐在他身上,赐予他一个又一个绵长的亲吻。河岸的草地记录下少年萌芽的爱恋,他注视在风里撞击彼此的白云,蓝得透明的天空,瓦西里感受怀中男孩的嘴唇的温度,像麦芽糖般甜蜜和柔软。他在享受,却自私地没有回应——这让他感到无比后悔,因为那时他并不知道,留给他们这样悠闲无虑的时光并不多。
此刻困扰他们的,无非是长笛跑了的音调,自行车的车轱辘被石子压坏,棉衣裳上沾上了泥巴,青草地上的夕阳消逝太快,让人疑惑而又着迷的青□□恋。而战争,他们对其一知半解的战争,正在悄然降下阴影,将他们以及他们深爱的国家笼罩在内。少年和男孩从未想过,深爱自己的家人们会在瞬间离去,他们会扛起武器在战场上与敌人厮杀,彼此也会分离如此长的时间……
阿廖沙发着哆嗦醒来,他打了个冷噤,被泪水濡湿的睫毛翕动,随后完全睁开来,露出亮晶晶的、却疲惫不堪的眼睛。他看到热尼娅的身影晕开在昏沉的灯光中,就像一场梦。
“哦,阿廖沙,阿廖沙,你吓坏我了!”热尼娅俯下身把他抱在怀里,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项链,拼命往下掉,阿廖沙艰难地咽了口口水,沙哑着嗓子说:“热尼娅,我想喝水。”
“我给你水,好阿廖沙,我给你热水。”热尼娅用陶瓷缸接了热水过来,把阿廖沙身下的枕头垫高,悉心地喂给他喝。直到阿廖沙苍白的小脸儿在热水的滋润下有了几抹红色,热尼娅这才露出放心的笑容。
“佩特罗夫上尉会给你一个教训的。”热尼娅说,“但我会为你求情,看在你受伤的份上。”
阿廖沙对于行将到来的惩罚而战战兢兢,佩特罗夫上尉不允许他上战场,整个营队都不允许,昨日是他第一回,因为尼古拉倒在他的身边,精神上的剧烈震颤和内心深处的仇恨让他忘记了恐惧,也忘记了他在上尉面前是如何发誓要保护好自己,不为营队添麻烦。
“求你,热尼娅,不要把我送回去,我不想去军校,我就要待在部队里,和你们在一起。”他眼泪汪汪地哀求,“我会好好听话,真的。”
“哦亲爱的,你得说服佩特罗夫上尉。”热尼娅撇开他额间汗湿的头发,用毛巾擦拭他受伤的额头。
“郭利亚呢?他好些了吗?”阿廖沙挣扎起身,环顾昏暗的病房,他在离自己三个床位的地方看到了昏迷的尼古拉。他平躺酣睡,整张床铺都在随他的呼吸而起伏。
“他只是被震晕了,受了点外伤,但他很快就会恢复的,你看,他那么强壮。”热尼娅宽慰阿廖沙,轻轻地把他摁回床铺里,给他掖好了被子。
她喜欢阿廖沙这个孩子,大家都喜欢他,因为他们在这里战斗就是为了这些孩子。当他们看向阿廖沙的时候,心中总会浮现另外一些面孔。那些面孔或是鲜活,或是变成暗淡的灰色,但总是令人思念。他们将爱与思念投入在阿廖沙身上,热尼娅尤其如此,因为她的小卢申科就和阿廖沙一个年纪。他在一年前死于德国人机枪扫射的子弹下。
阿廖沙将手缩回被子里,摸到自己身上柔软的棉衣时低声惊呼,连忙抓住热尼娅的手,问道:”热尼娅!我的军服呢?”
热尼娅莞尔一笑,从护士服胸前的口袋里拿出两张照片,“你是在找这个,对不对?”
阿廖沙如释重负地微笑,从热尼娅手中接过照片,脸上浮现羞赧的红晕,“没错,好热尼娅,这是秘密。”
照片上,瓦西里自后把他抱在怀里,在丁香花园中凝视镜头,少年金色的头发在黑白照片上仿佛也闪耀金灿灿的光泽,他上扬的唇角就像夏日的弦月。阿廖沙背贴少年的胸膛,笑得五官都挤在一起。他们看起来很快乐,拥有纯粹的幸福。
而另一张照片上,阿廖沙则把年幼的妹妹抱在怀里,他身穿白色的短袖衬衫,脖子上带有崭新的红领巾。妹妹穿着条粉色连衣裙,其上的花纹和母亲的头帕一样,是传统的斯拉夫纹饰。他们站在抱着一捆向日葵的母亲身边,微笑凝视镜头。向日葵很鲜艳,花瓣蜷曲成阳光的弧度。母亲喜欢这种花,全苏联人民都爱这种拥有蓬勃生命力的花。照片的边缘都有烧焦的痕迹,来源于它们曾被埋藏在废墟下的不幸经历。
阿廖沙轻轻抚摸照片上的面容,目光缱绻而哀伤。
“你很想念他吗?”热尼娅凑过来,指着瓦西里说:“他是你的瓦夏。”
“没错,他是我的瓦夏。”
热尼娅弯起眼睛,用手背贴住阿廖沙红扑扑的脸蛋,“你在脸红呢,小阿廖沙,这是为什么?”
阿廖沙脸更红了,把自己埋进被子里,嘟囔说:“我,我是发烧了!”
“我们的阿廖沙原来有喜欢的人。”热尼娅凑到他耳边轻声说,“小坏蛋,我会为你保密的,等部队会合后,我给你们俩打掩护。”
阿廖沙害羞地蹬了蹬腿,不耐烦地哼哧了几声,热尼娅仰头大笑,被他这幅模样逗得胀红了脸。
“好了小坏蛋,晚安。”她拨开被子,在阿廖沙滚烫的脸上亲吻,随后熄灭了灯光。
第二天,阿廖沙偷偷摸摸地跑到指挥中心——在轰炸中被炸毁后临时建立起来的窝棚,透过木板的缝隙窥探里面的佩特罗夫上尉。上尉正在和参谋研究撤退的路线,因为德军在经过这次出击后没有达到想要的结果会采取伏击方式,想尽一切办法阻挡两支队伍的会合。
“我们需要确认这条路上有没有敌军。”佩特罗夫上尉指着地图上的一处山谷说,“这里地形平坦,适合行军,但德军如果料到我们走这条路线,必定会排出先遣队伍进行埋伏。”他移动手指,指向另一边,“而走这条路线,将多耗费三天时间。”
“我们得走山谷的那处,后勤已经跟不上了。”参谋忧心地说。
佩特罗夫上尉紧缩眉头,连续两场战斗让营队的伤员激增,药品食物都处于短缺状态。而山谷处有农家,队伍在那里休整时将会得到及时的补充。
“我们不能拿士兵的生命来冒险,更不能将农民们的生命置于危险下。”佩特罗夫上尉思索后说,“组建侦察队伍,向山谷地区进行侦察,遇到敌军不惜一切代价进行消灭。”
参谋惊讶地张大了嘴,欲言又止,片刻后说:“指挥官同志,我们的侦察员在上一次袭击中损失过半,叶戈尔·马克西莫维奇同志也在轰炸中牺牲……”
牺牲了?阿廖沙的脑海中浮现叶戈尔淳朴的笑容,他们分别时叶戈尔还说要去林子里摘点蓝莓。阿廖沙冲进指挥中心,在军官们惊讶的目光中慌忙止步,伫立在门口,恭敬地向军官们敬礼,声音颤抖地问:“马克西莫维奇同志……牺牲了?”
佩特罗夫上尉抿唇,凝重地点头,“是的,阿廖沙,现在我们在开会,你先……”
“我去!”阿廖沙激动地说:“我可以去山谷,我的侦察能力不比任何人差!”
“阿列克塞!”佩特罗夫上尉语气严肃,罕见地挂上了怒容,“上一回还没找你算账,这一回又开始不听指挥。这次的侦察不仅需要汇报侦察情况,极有可能与敌人进行正面作战,你当德国人都是纸糊的,站那里任你打?”
“我也可以战斗的……”
阿廖沙低下了头,小声反驳。他还是第一次被佩特罗夫上尉训斥,心中委屈直往外冒,眼眶不禁发红。他这副可怜的模样让佩特罗夫上尉悻悻地转身,心中既懊悔又笃定,但始终难以面对他。
好心的参谋来到阿廖沙面前,将他搂在怀里,“好了我亲爱的阿廖沙,这可不是和尼古拉一起出门摘果子的侦察,这关系到整个营队的安全。”他凑到阿廖沙耳边悄悄说:“先遣侦察部队有两支,你可以跟着下一队去。”
“真的?”阿廖沙问。
参谋迅速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瞥了眼负手站在窗户的上尉的背影,狡黠地冲阿廖沙笑了笑,“去吧,好孩子,下回尼古拉伤好了会带你去。现在走吧,别惹他生气了。”
阿廖沙拥抱年轻的参谋,朝佩特罗夫上尉鞠了一躬,出了指挥中心径直跑向后方的疗养院。他伏在尼古拉的床边开始轻声啜泣,口中不住念叶戈尔的名字。
“我们会为他报仇的。”尼古拉抬起手抚摸他的头,眼角发红地说:“我们一定会。”
☆、Chapter 5
“亲爱的瓦夏:
你知道沃比湖吗?你一定知道的,因为你知道的很多,是我的一千倍一万倍。郭利亚说,我们走山谷那条路线的话,会经过美丽的沃比湖畔。他说沃比湖的水比贝加尔湖还要清澈,岸边长满了绿茸茸的草,有成群的大雁在草地上跳舞。可惜现在是冬天,没有大雁。但我们到了那里可以好好洗个澡,当然,前提是我们可以顺利通过山谷。我想告诉你的是,我会和郭利亚组成第二小队进行侦察,真希望我们可以多杀掉几个法西斯。
瓦夏,我时常怀念河边的一切,我想我大概明白你为什么总是脸红了,因为我现在也会脸红。想到你时,我的心很痒,就像用羽毛拂过,痒呼呼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也许亲一亲你就好了——我很期待那天,你呢?
林子里有很多蓝莓,我的一位好朋友——营队里最厉害的侦察员,当炸弹落在他身边时,他的头盔里盛满了蓝莓。热尼娅说,他是为了伤员们去摘蓝莓的,因为我们药品不够,伤员们需要维生素。我也会采上一些给你,让你的嘴里全是紫色的浆液。我很喜欢蓝莓的味道。
吻你,我亲爱的瓦夏,我得上路了,郭利亚在等我,祝我作战顺利。我会一直仰望天空的。
——你亲爱的阿廖什卡。”
阿廖沙朝钢笔尖儿哈了几口气,写下最后几个字,将本子和笔收好装进随身的行军包里,猫着身子钻出营帐。
“扣子。”尼古拉指了指他的领口,阿廖沙把斗篷领口的扣子重新扣紧,带上军帽,湿漉漉的眼睛里闪烁兴奋的光芒。
“走吧,郭利亚。”他背起一把步/枪——尽管这并不允许,但由于阿廖沙在游击队学会了射击,拥有一定的自保能力,于是他能够拥有一把SVT -40半自动步/枪。在佩特罗夫上尉的默认下,他将和尼古拉两人组成侦察小队,去往山谷获取前一天就已经到达的侦察小队的调查结果。
“只希望他们已经把德国佬干了个干净。”尼古拉说。“为什么?我可不怕他们,来多少我都不怕。”阿廖沙说,他的军靴有些不合脚,在从泥泞上抽出来时会往下掉一截,于是尼古拉蹲下身,揉了个干草团,塞进他的后脚跟。
“我也不怕,只是我们需要安全,侦察员的使命是将侦察结果汇报给指挥官,而不是轻易地丢掉性命。”
“我明白,郭利亚。”阿廖沙耸了耸肩。
两人并肩走在幽暗的林子间,夜幕降临时雪落了厚厚一层,堆积在树桩下,在月色下发出晃眼的光芒。落叶都濡湿在泥土里,黏糊糊地粘在鞋后跟上,走上一段时间不得不找块边缘锐利的石头刮上一刮。抬头,纵横交错的枝桠刻在暗蓝的苍穹上,让人联想到挂在冬宫墙壁上的那些精致的版画。
气温在零下五度左右,呼出的白气在月光下凝聚成团,像随行的云朵。距离山谷还有半天的路程,两人将在凌晨时分到达。寒鸦发出一圈圈铁皮摩擦的瘆人叫声,阿廖沙脸色惨白,不自觉地向尼古拉靠拢。
“这并不可怕。”尼古拉说,“可怕的是人,世界上只有人会用枪,会发动战争。”
尼古拉嘴里衔着根茅草,机警地朝两边探望,只希望不要遇到该死的德国人,他想。可阿廖沙总是对战斗跃跃欲试,多么可笑,他怕寒鸦,却不怕子弹。
因为他年纪太轻,轻到无法消解仇恨,而仇恨会让他丧失恐惧。这是不理性的,但对于一个孩子来讲,理性本就如梦似幻,处于存在与不存在的边缘。毕竟理性对于很多成年来说也是触不可及的东西,何况在战争期间。
在孩子都拿起枪支的年代,发生什么都不奇怪。阿廖沙感到军靴愈发沉重,他在石头上刮下泥土。
“瓦夏也害怕鸟类在夜间的啼叫。”他轻声说,好像在像尼古拉证明自己害怕寒鸦的叫声并不是件令人羞愧的事情,“像死人的声音。”
“但我现在知道了,人死的时候是很安静的。”月光在阿廖沙幽绿的瞳孔里燃烧起磷火来,但他看起来很温柔,是独属于少年的纯真的温柔,“他们只会默默想念再也见不到的人,比如母亲,然后化为美丽的白鹤,飞回故乡。”
尼古拉微笑地转身,等阿廖沙走到他身边,帮他拢紧了斗篷。
“郭利亚,你有想念的人吗?”阿廖沙看向尼古拉敦厚的面容,即使月光使他脸色阴冷苍白,可他眼底依旧盛满了温情。寂静时分他总是这样,与战场上的凶悍判若两人。
“我和你一样,有个妹妹。”尼古拉说,他用棍子拨开荆棘丛,斗篷在干枯潮湿的枝子上刮出沙沙声,“她是个预备护士,刚考上的,为了练习注射把自己的手都扎肿了,我看到她扬起护理学院通知书向我跑来的样子,如果世间还有天使的话,我想就应该是她那副模样。”
“我可以听到她的笑声。”阿廖沙弯起眼睛,徜徉在尼古拉的回忆里,“后来呢?”
“后来她开始学习,两个月后战争就爆发了,她作为医务人员上了前线,大概是在去年的这个时候,德国人攻陷了她所在的军队,是在敖德萨,美丽的地方。逃出来的人不多,但幸存者告诉我,伊万诺夫娜是自杀的。”尼古拉勾起唇角,眼底有挥之不去的哀伤,“她向来就是这么勇敢,宁愿死也不愿意给德国人干活儿。”
“她是个英雄。”阿廖沙说。
“但我宁愿她只是个普通人,有时候......”他顿了顿,然后看向阿廖沙,脸色忽地红了起来,“有时候我看向叶甫盖尼娅同志,就像看到了她。她们是一样的性格,表面上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像朵娇嫩的水仙花儿。可真要遇到危险时,比男人还猛。当我在战场上杀法西斯时,就会想,如果不能把这些德国佬打退,那么我们的叶甫盖尼娅大概也会像伊万诺夫娜一般放弃自己的生命。”
尼古拉莞尔一笑,“我不能保护伊万诺夫娜,至少叶甫盖尼娅同志,我想让她活着。”
“热尼娅会活着的。”阿廖沙牵起尼古拉的手,“因为我也会保护她。我们都爱着她,她是我们营队最好的护士。”
“那你呢?”寂静的行路之旅让尼古拉也有了交谈的欲望,阿廖沙是个孩子,但战争给他带来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成熟,这本该是件悲哀的事,但此刻,和他交谈让尼古拉找到心中的平静,他觉得很幸福。
“我也很想念母亲和妹妹,但现在,我只想念瓦夏,因为他是希望。”阿廖沙抬头看向皎月的明月,光辉下暗影幢幢,“想念逝去的人会让我伤心,而瓦夏会让我幸福。我不能靠伤心活下去,能支撑我的只有瓦夏。”
“你爱他?”
尼古拉的问题是脱口而出的,可是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如此问。他所问出的“爱”的含义他自己也不甚清楚,那是非常模糊的概念,没有具体形状。但他在低头看到阿廖沙那双湖泊一样的绿色眼睛时,他发现了初生的爱情。于是问题的边界变得清晰。
“没错,我爱他。他也爱我,郭利亚,我们是这世界上最爱彼此的人,我相信。你看,即使我们不在同一个地方,但我相信我们望着同一轮月亮。”他坦诚得令人惊讶,尼古拉心脏微颤,抬头看向月亮。
“我相信,阿廖沙,我相信。”
后半夜时,疲倦渐渐侵袭,两人的交谈也悄无声息。阿廖沙嗓子渴,随手摘了些上霜的蓝莓放进嘴里,饿了就啃几口列巴。当天空浓郁的黑色变成墨蓝,他们遥望远处幽静的山谷,终于到达了目的地。
“趁着太阳没升起的时候行动。”尼古拉向阿廖沙比了手势,两人检查枪支和弹药情况,朝山谷潜去。
两人越走越觉得不对劲,零星分布在山谷里的农家安静得可怕,连狗的叫声都没有。清晨时分应该炊烟寥寥的烟囱也毫无动静,薄雾笼罩中仿佛死寂之地。在路过一处水井时,压杆兀自动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叮的一声,两人瞬间出了身冷汗。
“有问题。”尼古拉面色凝重,对阿廖沙轻声说:“分开行动,记住,遇到危险及时跑出去,拼了命也要往回跑。”
“明白,郭利亚。”
阿廖沙压低身子,绕到一处堆积如山的草垛旁,而尼古拉则朝一处农家走去。尼古拉用枪杆儿小心翼翼地推开灰蒙蒙的玻璃窗,却在刚看清内部情况时,一颗子弹猛地将玻璃击碎,在他脸上带出一道凌厉的血痕!
他低吼一声,阿廖沙瞬间回头,只见屋内突然涌出三名德军,与尼古拉展开激烈的作战,就在他镇定下来准备咬牙抛下尼古拉离开时,他发现从对面的农家又钻出两名德军,持枪朝两人的方向跑来。
退路被切断,眼见就要被发现时,阿廖沙灵机一动,合身钻进了草堆里,用厚厚的茅草将自己盖了个严严实实。透过细小的窄缝,他看到尼古拉寡不敌众,很快被五名德军制伏。但他们并没有杀他,而是把他押进了身后的农舍。阿廖沙想,那里肯定关有他们的先遣队伍的成员。
但先遣队伍并非完全失败,他注意到这五名德军都各自负伤,军服破烂,身上绑有绷带,有两个甚至刚结束和尼古拉的战斗就开始粗重地喘气。不过他们脑子依旧好使,很明显,德军并不认为前来侦察的挚友尼古拉一人,他们开始在周围搜寻,阿廖沙心脏猛跳,紧紧抱住了枪,屏住了呼吸。一名德军在搜查完所有的农家后,去马厩里张望一番,便朝草垛走来。
他掏出匕首,绑在棍子的前端,走到草垛前,猛地向前一扎。匕首贴着阿廖沙的脸颊而过,他吓得低呼了一声,既而死死闭上了眼睛。德军连扎三下,次次都有惊无险地避开阿廖沙,他暗骂几句,踢了草垛一脚,转身离去。
阿廖沙捂紧了嘴,手背湿淋淋一片。他哭了,在生死一刻间,他吓得眼泪直淌,毫无在战壕里的勇猛。银白的刀刃贴过他皮肤时留下地狱般冰凉的触感,他意识到自己在没有被仇恨裹挟的情况下,是如此害怕敌人,害怕死亡。而此时他被困在敌人的包围下,死亡与他不过咫尺距离。
他缓慢地落下手,滑至胸前的口袋里,抚摸照片。
“妈妈,索菲亚,请给我勇气。”他凝视前方德军所在之地,轻声默念,“瓦夏,请给我希望,你就是我的希望。”
☆、Chapter 6
他看到德军开始出来捡拾柴火,随后农屋里升起了炊烟。到中午了,德军肉罐头的香气从窗缝里渗出来,飘进草垛中阿廖沙的鼻子里。阿廖沙咽了口口水,手里攥着根在草垛里找到的木棍,深吸一口气后,下定了决心。
伸出手,他将那根木棍朝后方的空地掷去。木棍在地上蹦了几下,发出细微的声响后便没了动静。他屏住呼吸,等待片刻,确认德军此刻并没有发现他这一动作时,便小心翼翼地从草垛里抽身。
他伸出一只脚,以极慢的动作落地,却不想踩在一颗圆滚滚的石头上,他差点滑倒,猛地抓住身边的干草,霎时整个草垛都在摇晃,招摇得仿佛在对农屋里的德军招手——“看啊,这里有人!”
阿廖沙只听到风里有声音在叫嚣,浑身冒冷汗,不动了,闭上了眼睛,像尊倒塌的雕像一般迎接自己即将被粉碎的命运。
一滴冷汗划过他苍白的面颊,几秒钟犹如一个世纪。他睁开一只眼睛,探头朝炊烟袅袅的农屋看去,里面传来德军的谈论声和笑声,他终于松了一口气,猛烈跳动的心脏稍稍镇定片刻,继续从草垛里抽身。
当他得以站在草垛后时,浑身已被汗湿,他蹑手蹑脚地朝后方走去,就在这时,身后的木门砰地一声被踹开,一名德军骂骂咧咧地走了出来。
阿廖沙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觉得声音越来越近,近到好像枪口已经抵在了他的背上。他慌张四顾,一口水井似乎在向他发出邀约,是了!躲到井里去,他深吸了一口气,做好憋气的准备,两眼一闭就直直跳进了水井里。
然而脚下传来的钝痛让他差点叫出声,这是口干井!但他还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呜咽就被一只大手从后捂住,阿廖沙瞬间惊慌起来,拼命蹬腿,哪怕他疼得要命。
“嘿,阿廖沙,亲爱的,别害怕,是我……”微弱的声音极力安抚怀中吓坏了的孩子,阿廖沙愣住了,停止了挣扎,转头看向身后那个血糊糊的人。
“天啊!”他惊讶地捂住了嘴,“谢尔盖……”
谢尔盖——第一侦察小队的队员挤出一抹微笑,朝阿廖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阿廖沙紧紧闭住了嘴,然而眼泪却不受控制地往下掉。谢尔盖的模样把他吓坏了,他头发蓬乱,军服褴褛,年轻的脸庞被冻得紫红,身上有好多刀伤,像是被匕首割出来的,伤口不断渗血,活脱脱一个血人儿。
“他们审讯我,但我逃了。”等上面没了动静后,谢尔盖说:“还有同志们在里面,不过我们也解决了大部分。听着,阿廖沙,这很重要。”
谢尔盖眨了眨眼睛,将血泪从浑浊的眼睛里挤出,迫使自己头脑清醒,抓住阿廖沙两条细弱的胳膊说:“你得回去通知指挥官同志,德军的大部队已经部署在另一条路上,而这边的埋伏已经被我们解决得差不多了。他们认定我们会走另一条路,并且同志们在临死前用谎言欺骗了他们。阿廖沙,好孩子,你一定得回去,告诉指挥官同志,来这边!来这边,我们就得救了!”
“我会的我会的,谢尔盖,我们一起回去。”阿廖沙抹掉眼泪。
“好,好孩子,我尽力……”谢尔盖朝井口上望了一眼,“逃出去并不容易,你哪里疼吗?刚才有没有摔着腿,我该接住你的,可我动不了,你看,我的腿中枪了。阿廖沙……”
谢尔盖缓缓落下目光,放在阿廖沙那张稚嫩的脸上,“我能相信你吗?”
阿廖沙打了个哆嗦,他明白谢尔盖在做什么打算。
“别害怕,我会在你后面,来,咱们先出去。”谢尔盖抓住井绳,轻轻扯了扯,转头对阿廖沙说:“踩在我的肩膀上,小心点儿,千万别弄出动静。”
阿廖沙点头,抓住井绳,两人废了好大一股劲儿才将阿廖沙弄出井外,阿廖沙小心翼翼地探出头,爬出来后又将谢尔盖弄了出来。草垛为他们提供了很好的遮掩,两人搀扶着往林子里钻去,可就在他们没走几步时,没放稳的铁桶突然掉进水井,井绳迅速下坠,末端的铁桶猛地撞在井壁上,发出响亮的咣当声响。
两人相视一眼。
“快走!”谢尔盖哆嗦着嘴唇,从阿廖沙身上摘下枪,“我来挡住他们!”
“不……”阿廖沙急得跺脚,把谢尔盖往林子里拉。
“快走!好孩子,快走……”吐出最后两个音节时,他们听到了木门打开的声响。谢尔盖用力将阿廖沙推向林子,恶狠狠地怒吼道:“快滚你这个小崽子!滚!”
阿廖沙艰难地说了声“不”,随即痛苦地接受了现实。他从地上爬起来,头也不回地冲向森林中,冲向他来时的路。没过多久,他听到身后传来急促的枪声。
他边哭边跑,荆棘划伤他稚嫩的小腿,他摔在被雪濡湿的泥泞里,他又爬起来,跑!跑!跑掉了不合脚的军靴,跑掉了他引以为傲的军帽,他跑!
他跑,他看到瓦西里在他前面跑!
“瓦夏!瓦夏!”他仿佛回到了那一天,他跟在瓦西里身后奔跑。
“你要去哪里?!别扔下我,瓦夏!”
轰隆隆的声音从碧蓝的天空传来,仅是抬头的一刹那,他看到一排排黑乎乎的东西正在往下掉。前方传来瓦西里的哭声和尖叫声。他们方才还在河边拥抱接吻来着,可躺在草地上的瓦西里突然把他从身上推下,面色变得如死人般苍白。
他颤抖地爬起来,没了命地跑。
“不!”瓦西里在尖叫,他的声音刺痛了阿廖沙的耳膜,他跑得是那样快,他着急回家吗?阿廖沙注视家的方向,根本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他只能倾尽全力地奔跑,跑向瓦西里,跑向他们的家!
——他们那发出爆炸声响,燃起熊熊烈焰的家。
“妈妈,妈妈!”他听到瓦西里崩溃地在叫妈妈,于是他看向自己也变成火海的家。
呆滞了片刻,妈妈的哭声,妹妹的尖叫声,还有自己撕心裂肺的呼喊声涌入耳膜,没了!全没了!他和瓦西里才去了趟河边,回来时便全没了!
“啊!”他冲进火海,想要把妈妈和妹妹救出来,火焰把他的头发都给燎焦了,他拼命地哭,忘记了疼痛,用白嫩的手掌却掀开被火烧得滚烫的砖石,可一切都是徒劳,他浑身直抖甚至生出也在火里死去的想法。
后来是瓦西里把他从火海里拖了出来,浇灭了他懦弱的想法。把吓坏了的他抱在怀里,用亲吻安抚他。他们相拥在一起哭了很久,阿廖沙至今记得瓦西里的眼泪有多么滚烫。
自此他们便拥有了仇恨这个东西,但这东西对于他们年轻的心来说太沉重了,尤其是瓦西里,因为他十七岁了,十七岁是一个可以明白很多东西的年龄,也是一个拥有行动能力的年龄。于是阿廖沙所依靠的瓦西里从此失去了笑容,他纯真的蓝色眼睛里燃烧着复仇的火焰,如那晚一般鲜红,浓烟滚滚。
他要去参军,他要去前线,他要去复仇,他要去保卫身后的祖国和阿廖沙。
“我要和你一起去!”阿廖沙从后抱住瓦西里的腰,将头紧紧贴在他温暖的脊背上,“我不要和你分开,瓦夏,我要和你一起去!”
“不,我不允许。”瓦西里掰开阿廖沙的手,以一种阿廖沙从未听过的严厉声色说:“我永远不允许你上战场,你要在家里等我,永远!”
阿廖沙摇头哭喊道:“这里不是我的家,不是我的家啊!”
是的,这里不是他们的家,这里是孤儿院,是难民营,是流浪的开始,没有瓦西里,这里对阿廖沙来说就是块荒芜之地,没有任何意义。他死命抱住瓦西里,就像抱住活下去的唯一一根稻草。
“等我回来,我会给你一个家。”瓦希里狠心地推开阿廖沙,深深看了一眼坐在地上痛哭的男孩儿,咬牙离去。他背上自己的行囊,离开了位于锡尼亚维诺郊区的收容所。他没有回头,因为少年知道,自己不能回头。
他是哭着离开的,身后的的铁栅门隔绝了他和阿廖沙的世界。他要去的地方是战场,他要手刃杀害父母的法西斯,而他的阿廖什卡,将会在安全的后方等待他回来。
阿廖沙趴在铁栅门上,绝望地将手伸出去,渴望能抓住那离去之人的背影。他号啕大哭,意识到自己再次被瓦希里抛在了身后,他永远无法追随上他的脚步。铁栅门被他推搡得直响,铁皮乱掉,好心的守门人看着雪中哭得快要晕倒的孩子,难过地将他抱进了屋里。
他整整一个月没有说话,三个月后,他从收容所里逃了,加入了一支游荡在山林里的游击队。
因为阿廖沙不会停止奔向瓦西里的脚步,永远不会。
阿廖沙抹掉眼泪,抬头看向渐晚的天色。他跑了大半路程,身后一串鲜红的脚掌印,每走一步仿佛都走踩在刀尖上。他脱掉斗篷,撕成碎条包在自己血肉模糊的脚上。从胸前的口袋里拿出他那晚在废墟中刨出来的两张照片,亲吻他们的脸庞,再次向营队的方向跑去。
逐渐黑暗的天色里再次飘荡起寒鸦的叫声,然而比这叫声更令人恐惧的是,森林深处传来的狼的嚎叫。阿廖沙突然立定,掏出匕首,朝身后恶狠狠地大喊:“我不怕!我永远不会害怕!我会像瓦夏一样勇敢,我要杀了你们,我要亲手杀了你们!”
梢头沐浴月色的寒鸦视野中,一只小小的身影独自穿梭在幽暗的森林里,他留下一股鲜美的血腥气味,随冰冷的空气在林间飘荡。暗处闪烁着几双幽绿的狼眼,将垂涎的目光落在那道瘦弱而坚韧的身影上。
☆、Chapter 8
“亲爱的瓦夏:
距离我们见面还有三天,我们已经穿过了山谷,明天就可以到达沃比湖了。我能闻到空气里湖泊的湿润的味道,甜丝丝的,像盛开的丁香。尼古拉说,这个时节可没有丁香,是我太想家了。但我知道,是我太想你了。
你很聪明,你很勇敢,但亲爱的,我现在已经和你一样勇敢了。你见到我的时候一定会吓一跳,我长高了,头发变短了,他们都说我是个漂亮的小伙儿,可是我知道我没有你漂亮。你金色的头发像天使的羽翼,我喜欢看你穿白衬衫骑单车的模样。你还会载我吗?我想你会的。
啊,看!是白鸽!天空上有白鸽,和平就要到来了吗?亲爱的,别忘了我们的约定,你说过要带我去索契看海,我们要从高高的山坡上跑下来,让芦苇滑过我们的手,我们还要在海边抱着彼此,在沙滩上滚来滚去。我还要吻你,只希望你别害羞——你总是那么容易害羞,但我恳求你能记得那个晚上。
我无比期待那一天。
——你的阿廖什卡”
阿廖沙收起笔,从白桦林里跑出来,追随那几只白鸽跑到河边的草地上,兴奋地朝天空挥手。湛蓝的天空就像瓦西里的眼睛,那和平的仿佛已随白鸽到来。还有三天,还有三天他们就可以见面了!
他连忙摸了摸自己的脸,上次被狼抓出来的痕迹恢复得很好,他可不想让瓦西里看到自己受伤的模样。瓦西里会心疼的,他不愿意瓦西里心疼。
他自言自语地唤着瓦西里的名字,朝河边走去。在干枯的荒草地间他发现了块光滑平整的石头,于是他坐了下来。石头很冰,他打了个寒颤,脸颊突然泛起一抹红晕。
——他看到水中倒映的自己了。那双眼睛里不再是慌乱和无助,而是代之以一种磨砺出来的顽强与不屈。这种眼神他在瓦西里的眼睛里看到过。自己已经变得和他一样了吗?羞赧与喜悦让他沉溺其中,呆呆注视河水出神,脑海里被未来的美好所填满,他幸福得快要晕过去。
水静静地流淌,鹅卵石清晰可见,稀薄的阳光下,风穿过白桦林,发出浅浅的低吟。阿廖沙徜徉在近在咫尺的幸福中,露出安恬的笑意。一阵风掠过冰凉的河面涌向他,他打了个哆嗦,不自觉地拢紧了斗篷,回过神之后他感到一阵莫名的紧张,仿佛自己值不上这幸福似的。他太胆小了,以至于连对幸福的憧憬都要小心翼翼。
“我一定会见到瓦夏的。”他对自己说,“不会有问题的。”
他咧开嘴笑,对河中的自己,又抬起头,对清澈透明的天空。
“阿廖沙!阿廖沙!”热妮娅在白桦林中呼唤他,阿廖沙吓了一跳,连忙往营队跑。可腿上的伤口让他的姿势很奇怪,活似个跳舞的稻草人。
“慢点阿廖沙!这里可没你的瓦夏,跑那么快干什么!”热妮娅打趣他,阿廖沙脸又红了一片。
“嘘!不准提瓦夏的名字。”他警觉地朝四周望了望,“别人会听见的!”
“你害羞什么?”
“我不害羞。”阿廖沙底下了头,的确有害羞的成分,可他似乎更在意另外一件事情。热妮娅搂住他的肩,善解人意地冲他笑。
“你有心事了,阿廖沙。”
阿廖沙抿了抿嘴,望向热妮娅温柔的面庞,她是那样聪明和可靠,是自己最信赖的朋友,她一定能解开自己心中的疑惑,阿廖沙如是想,于是他决定敞开心扉。
“我很困惑。”两人走到营地边的篝火堆旁,热妮娅将一只烤好的鹌鹑递给阿廖沙,她叫他来就是为了这个的。阿廖沙感激地道谢,连忙咬了一大口,边嚼边说:“我不清楚我自己,不过……也许是我不清楚别人,人与人之间总是不一样的,我明白……可他们默认的东西我不懂,我也没有……”
热妮娅欢畅地大笑,说:“我怀疑你偷了指挥官同志的伏特加,说话颠三倒四,我可听不懂。”
“抱歉热妮娅,我好好说。”阿廖沙嗦完最后一根骨头,将骨头扔给营队的军犬塔塔,它是一只高加索犬,是他的好朋友。
他擦了擦油津津的嘴,继续说:“娜塔莎她们都在问我迷上了哪个姑娘,就连炊事员尼基塔也这样问,他们似乎都认为我爱上的是个姑娘,可为什么一定得是个姑娘呢?我不明白。我没有和姑娘亲过嘴,我只和瓦夏这样做,和他接吻的时候我很幸福,并且希望那个吻可以持续下去!就是说,希望那个吻可以永恒……”
阿廖沙笑了笑,红着脸低下了头,低声说:“没错,永恒,多高雅的词语,是瓦夏教我的,但瓦夏可不是姑娘,他是个男人。我喜欢男人。”
热妮娅脸上畅然的微笑缓慢地收敛,停留在一道温和的笑容上,她怜爱地抚摸阿廖沙的头,轻声说:“你说的对,阿廖沙,人与人之间是不一样的。有时候,是个体与个体的不一样,比方说,你爱吃鱼可有的人爱吃鸡,你喜欢蓝色但有的人喜欢红色,你立志成为军人而有的人却想当一名护士;而有时候,则是群体和群体的不一样,崇尚资本的组成资本主义国家,工人阶级专政的则是社会主义国家;有人信仰基督,有人信仰真主,有人信仰佛陀,还有人什么都不信哩!所以说,小到个人,大到群体,差别总会存在。有人喜欢女人,那么有人就要喜欢男人。尽管后者属于少数,没错,对男人来说,喜欢男人总是少数。但并不代表不存在,也并不代表少数就是错谬,有时候,这种感情反而更珍贵,也更需要勇气。”
“我有勇气。”阿廖沙小声说。
热妮娅笑了,握住了阿廖沙的手,凝视他的眼睛,亲切而又带有教导地说:“我相信你,谁都相信你,瓦夏更相信你。你是个有勇气的孩子,但勇气还需要智慧,亲爱的……”
热妮娅手上的力度加大,片刻的欲言又止后,她最终怀着一腔关怀的忧虑将自己的想法倾诉,她认为这对阿廖沙来说是很重要的,因为大家都太宠他,却忘记告诉他,无论是军队还是学校,都属于社会的一部分,而这个社会,对此类的感情是没有宽容之心的。
“不要在意别人的目光,要坚定你的爱情。但你得隐秘地爱,悄悄地去爱,不要叫人家知道,只要叫祝福你的,你可以信靠的人知晓。”热妮娅笑了笑,“当然,你得向瓦夏诉说你的爱,不要吝啬,要尽情地说,不要怀疑爱的真实性,也要勇敢面对这爱所带来的一切。”
阿廖沙咧开嘴,笑得眼睛弯弯,像两轮亮晶晶的弯月。他明白,他在心里思考过很多,越是隐秘就越是珍贵,这份感情就如阿拉伯人藏在山洞里宝物,发着耀眼的光,他却要捂紧了不给别人看。因为那是独属于他和瓦夏的。
叫“塔塔”的高加索犬摇着尾巴过来捡拾他身边的鸟骨头,巨大的身躯上覆盖着蓬松而坚硬的毛,阿廖沙抚摸它,可以把整只手埋进去。塔塔伸出肥厚的粉色舌头舔阿廖沙的手,而后又往热妮娅身上蹭。它的两只黑曜石般的瞳仁里倒映出美丽温柔的女孩儿和青涩的少年,战场上的静谧时刻,连它都觉得幸福。
“我们明天就要到沃比湖了,尼古拉总是念叨那里,你去看望尼古拉吗?我想他应该醒了。”热妮娅站起身说。
“当然。塔塔,走!”阿廖沙在塔塔身上拍了拍,塔塔兴高采烈地跟在他身后。他们朝营地的临时医院走去,那是几处搭建起来的帐篷,在白桦林的深处,周围堆满了枯黄的落叶,距离指挥中心并不远。
阿廖沙在钻进帐篷前朝指挥中心看了一眼,佩特罗夫上尉和参谋们正在开会。他们似乎有操不完的心,热妮娅总是忧心忡忡地看着那边。
”我想指挥官同志需要喝点热茶。”阿廖沙说,“他嗓子都哑了。”
热妮娅一拍脑门,“是呀阿廖沙,指挥官同志需要喝点热茶,瞧我怎么给忘了,我这就去准备点茶,我得找一找……”
热妮娅兴冲冲地去找茶叶,阿廖沙笑了,这是个好理由。他知道热妮娅爱着佩特罗夫上尉,他受伤昏迷的时候这位情窦初开的女孩儿总是在自己身边自言自语。
“他是个榆木脑袋。”她在昏黄的夜里叹息。
阿廖沙掀起帐篷的帷幕,塔塔很听话地没有跟进去。它不被允许进入伤员们所在的地方,因为医生说它身上有细菌,于是它总是守在外面,默默忍受消毒水的刺鼻味道,等候它爱的人们快快好起来。
“郭利亚。”阿廖沙坐到尼古拉的病床旁,他遭遇审讯时所留下的刀伤好得差不多了,多亏护士们的精心照料,当时在大部队到村子里的时候德军已经准备对死死咬住牙关不开口的尼古拉下死手,千钧一发之际上尉亲自狙击了那几名德军。当然,留下了一个活口,但他也是个有骨气的,同志们什么也没问出来。然后在当天夜里,他自杀了。
尼古拉朝阿廖沙眨了眨眼睛,坏笑着说:“你偷吃好东西了。”
“可不是偷吃,是热妮娅留给我的。”
“叶甫盖妮娅同志总是那么好心肠,她最爱你。”尼古拉耸耸肩,“我们可没有这个好待遇。”
“你不能吃肉,她们说这会让你拉肚子。”
“我已经受够土豆啦!”
“那可是我亲自削的皮呢!”阿廖沙傻乎乎地笑,这时后面有位伤员在叫他。
“好阿廖沙,过来,过来为我念念信,我可看不懂这些的什么。娜塔莎已经对我不耐烦了,她不愿意为我念。”
阿廖沙走到那名老兵床边坐下,说是老兵,可他也不过只有二十四五岁。他们都叫他“打水的弗拉基米尔”,因为他负责打水。而他的腿也是在为营队打水的过程中踩着了德军在河边埋下的地雷炸伤的。
阿廖沙接过他手中皱巴巴的信,是一封三个月前寄出的信,显然,娜塔莎之所以不耐烦,是因为为他读了太多遍。阿廖沙扫了一遍信上的内容,脸颊浮现红晕。他知道弗拉基米尔为什么百听不厌了。
他开始念信,用上纯情而又真挚的声调。
“亲爱的沃瓦:
你还健康吗?我很健康,你的母亲也很健康,请别担心我们。
今天姆姆产了一只小牛崽,我们忙活了大半夜。它的毛色是那么漂亮,沉沉的金色,就像太阳落山的时候,爬上树梢的黄昏。姆姆很累,这几天我们决定不挤奶,留给卡卡喝。卡卡是小牛崽的名字,来自于“瓦洛季奇卡卡”,你小的时候我们总爱这么叫你。
沃瓦,我时常做梦。你知道,像我这样没有文化的女人是不会做梦的,梦是高雅的艺术,而我们是干活的农民。可我最近总是做梦,梦里全是你。我听见枪声,看见炮火,你在里面奔跑,被硝烟淹没。我很害怕,总是哭。我担心你受伤,更担心你死去。
沃瓦,你父亲留下来的那套西装我已经缝补好了,你明白我的意思,等你回来,我们就结婚。我不会再在意别人怎么看我了,我是个没人要的孩子,是你们收留了我,我要嫁给你,这是天经地义的。
我也为自己做了套簇新的连衣裙,上面有你母亲亲手绣上去的丁香花,是白底儿的,紫色的花儿连成一片,很漂亮,就像后山盛开的那片花海,我们就是在那里许下誓言的,你还记得吗?
吻你,沃瓦,等你回来,等你娶我,我们要举办盛大的婚礼,让所有村民都看见,我要你是世界上最幸福的男人,而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我永远爱你。
(感谢帮我写信的瓦连京医生,他也很想念你,并且祝你健康。)
——你的维洛妮娅”
阿廖沙念完信,抬眼看到弗拉基米尔用手臂挡住眼睛,像个孩子般哭了。
☆、Chapter 9
“我一定会回去的,把德国鬼子消灭干净了再回去。”弗拉基米尔通红眼睛,捏紧了拳头喊道:“我要娶维洛妮娅,我们的婚礼上要做上整整十只特色炉烤鸡,还有奥利维尔沙拉,奶酪,伏特加,应有尽有!”
“嘿!到时候一定要邀请我们啊!”周围的伤兵们笑着起哄,阿廖沙将信还给他,“还有我!我也要去,我要去看你的维洛妮娅有多么美!”
“她可美哩,她的腰只有我的大腿粗,但干活儿忒有力,一口气可以提四桶水!他是我们村,不,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
“那你也太幸运啦!”尼古拉坏笑着说:“你这个瘸腿儿不愁没人给你干活了。”
“当心女人在家作主哦!”
“何止在家,看来维洛妮娅在床上也要做主啦!”
伤兵们说着浑话,弗拉基米尔面红耳赤地挨个骂回去,帐篷里顿时哄闹一片,几个正在换药的年轻女护士羞得满脸绯红,却又忍不住听,一不小心出了神儿,纱布越缠越厚。
“美丽的小姐,请住手吧,我可不想被你缠成一只北极熊。”
伤兵吹了个口哨,女护士娜塔莎反应过来,吓得呀的一声,将纱布扔在了伤兵的脸上。
“你们可太浑啦,迟早得去指挥官同志那里告你们的状。阿廖沙,跟我出去,别跟他们在这儿说荤段子,他们是流氓。”娜塔莎牵起阿廖沙的手,连推带拉把阿廖沙拽了出去。阿廖沙笑得直不起来腰。
“别走啊,费奥多罗维奇同志,不出几年你也是个男人啦!”
“是啊,我也快是个男人了!”阿廖沙和娜塔莎角力起来,他想要回去。
娜塔莎恼火地拍了一下他的屁股,“毛都没长齐呢,你这个混小子!”
阿廖沙捂住屁股钻了进去,躲在尼古拉的身边。
“女人真是又可爱又可怕。”尼古拉砸吧砸吧嘴,“可没有谁不喜欢女人。”
“你喜欢吗?”
“当然!”尼古拉说,“不过我喜欢那种,就是……”
尼古拉伸出手,比划着女人身体的曲线,嘶了一声,“哎,你太小,你不懂,我喜欢屁股大一点……”
“我以为你喜欢热妮娅呢,热妮娅的屁股可不大。”
尼古拉拉下表情,“嘿,你可别乱说,我拿她当妹妹呢!”
“可他们都以为你喜欢她,你对她太特殊啦。”
尼古拉歪头耸肩,“无所谓,这只是个美丽的误会。”
病房里又开始欢声笑语,顺利穿过山谷的让所有人都看到了希望。只要和大部队汇合,部队的作战能力就会倍增,德军也不敢贸然袭击。这个冬天似乎也没那么冷了,尽管已经到封冻期。
“这里是山谷,溪水还没冻着,等到了沃比湖,你就会看见被冰封冻的湖面,光溜溜的,像面镜子,厚度够了就可以滑冰。”尼古拉从床下掏出一双冰鞋,说:“这下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期待沃比湖了吧。”
“我也会滑冰,是瓦夏教我的。”
“等到明天夜里,咱们就去滑。”
“好啊!”阿廖沙激动地拍手,又担忧地掀开尼古拉身上的棉被,“你的腿好了吗?”
“没事,又没伤着骨头,和你一样呢!”
阿廖沙傻笑,已经开始期待明天晚上。
部队经过半天的休整,又开始行进。佩特罗夫上尉指挥的声音洪亮,阿廖沙心想这该是红茶的功劳,又或许,是爱情的功劳。
等战争结束了,他们或许也会结婚吧,就像弗拉基米尔和他的维洛妮娅一样。阿廖沙突然烦恼起来,要是他们结婚的日子撞在一起,他该去谁那里呢?他在队伍里一边思考一边走,沿着森林边缘的泥巴路,他有了双合脚的军靴,是队伍里的裁缝专门为他改小的。他尽量跟上队伍,有时脚步慢了便小跑两步。
他朝前望了望,工兵们五百米开外的前方路段排障,检测道路的安全,队伍前方驶过一辆摩托车,车上的参谋来回清点人员,阿廖沙目光跟随摩托车朝后看去,看到队伍最后面的摇摇晃晃的卡车,那是热妮娅她们所在的地方。
摩托车再度绕回时,车上的参谋朝他招手,叫他上摩托车的副座。
“阿廖沙,你这副模样也太可怜了!”参谋笑呵呵的,“快来吧!”
“不要,大家都在走呢,我也能走。”
“逞什么强,你要不来,叶甫盖妮娅同志又要骂我们啦!”
阿廖沙倔强地不肯去,尼古拉在后面推了推他,小声说:“养好精神,明天滑冰。”
见他还在犹豫,参谋干脆从车上下来,把他拦腰一抱,往摩托车上一塞,踩下油门一路远去,将士兵们的笑声甩在身后。动作一气呵成,阿廖沙惊讶得瞪大了眼睛。
“听话,好孩子,咱们都心疼你呢。你可是大功臣,没有你部队可不能走到这儿来。”参谋扔给他一个东西,阿廖沙像个烫手山芋似的慌忙接住。
“巧克力!”他叫了出来,“你怎么会有巧克力?!”
“这是指挥官同志珍藏的,臭小子,快吃吧。”
阿廖沙乐呵呵地在副座上吃起巧克力,只有在这个时候他才表现出孩子的一面。天色渐暗,他们还要走上一整夜的路。不久后他迷迷糊糊地睡着,参谋贴心地找护士们要了条毯子盖在他身上,他在梦里不断喊瓦西里的名字,那副模样叫参谋看了不住叹气。
“会见到的,好孩子,快了,一定会见到的。”
夜色渺茫,这只行军队伍绕着森林,于寒冷中前行。每张面孔都被冻得青紫,睫毛和胡须上都挂着白朦朦的霜,可他们都在微笑,并不疲倦。因为他们知道自己走向的正是希望,那希望是数十个侦察员们用生命换来的,他们会化为白鹤,指引这支队伍走向胜利,站在祖国的最前方。
黎明熹微,橙红的朝霞拨开浓雾落在沃比湖宽广的湖面上,阿廖沙被冻醒,打了个喷嚏醒了过来。
树林渐渐苏醒,伸展腰肢迎接金灿灿的霞光,如睡眼惺忪的女孩儿,林间鹌鹑懒洋洋的啼叫宛若她们的叹息。林间的苦艾和灌木被雪压弯了头,与大地亲吻。鹞鹰振翅头上飞过,将浓雾划成两半,若揭开天空舞台的幕布。
阿廖沙的目光追随鹞鹰,转头就看到一望无际的湖面已经被冰封冻,呈现出一种灰蒙蒙的奶白色,于雾气里反射着橘色的晨光,梦幻得仿若仙境,柔和明净,带有一种动人的温柔。
“真美啊。”他弯起眼睛,裹紧了毯子。
“的确很美。”参谋朝冻僵的手哈了口气,说:“这就是我们战斗的意义。”
“没错,可不能让弗兰茨们抢去了。”阿廖沙握紧了拳头,又咧开嘴笑,他想下车走路,一晚上他屁股坐得生疼。
“去吧,我们也快到了。绕过湖畔,到了前面的那块林地,我们就地驻扎,明早会有军车来接我们。”
“车?不是要走吗?”
参谋笑了笑,说:“伤员太多,前方地形又复杂,咱们坐上车半天就到,靠走路还要一天多哩。那边的指挥官们知道咱们的难处,他们的情况比我们好,有好几辆军车。”
“太好了!”阿廖沙激动得站了起来,“这就是说我明天就可以见到瓦夏了?”
“是的臭小子,站稳,别摔着了!”
“谢谢你参谋同志,我太爱你了!”
“用不着爱我,费奥多罗维奇同志。去吧,去找你的郭利亚。”
阿廖沙欢呼一声,从摩托车上跳下来,边跑边叫:“太好啦太好啦!”
午时,队伍驻扎在离湖畔三公里外的林地深处,为了躲避德军的空中侦察,这一回佩特罗夫上尉要求大家在天黑前就做好一切扎营的工作,顺带填饱肚子,到了晚上没有准许不许生火。阿廖沙知道自己又要忙起来了,他朝冻僵的手哈了几口气,坐在空地上开始削土豆。
“冰鞋只有一双?”他问正在扎帐篷的尼古拉,声音压得很低。
“是的,我们轮流滑。”尼古拉朝沃比湖的方向遥望,说:“今晚刚好轮到咱俩巡逻,就是往那边多走几步的事儿。”
“指挥官同志知道了肯定要骂我们的。”阿廖沙嘴上这么说,但他可不怕挨骂,有热妮娅给他撑腰呢!他太想念滑冰了,因为他人生中第一次滑冰就是瓦西里带他去的。
那时他总是摔跤,瓦西里一点都不会不耐烦,他一遍遍耐心地把他扶起来,到最后干脆在前面面对面牵着他的手。
“你真厉害,你可以倒着滑。”阿廖沙崇拜地望着眼前的少年。
“等你到了十四岁,你也可以这样。”瓦西里笑着回答他。
阿廖沙望着手里的土豆,已经迫不及待要去冰面上了。我已经到了十四岁,一定可以滑得像瓦西里一样好。他想今晚一定要尝试倒滑,哪怕会摔得鼻青脸肿。
天色终于在他的迫不及待中变暗,营地里进行了一次集合后,他和尼古拉作为侦察员检查好装备在营地附近开始巡逻。尼古拉的军包里塞得满满的,阿廖沙激动得简直抑制不住笑容。
“装备都带齐了没?咱们主要任务还是巡逻,警惕德国鬼子。”
“当然!”阿廖沙拍了拍他鼓囊囊的军包,说:“什么都有!”
他背着一杆□□,和尼古拉在周围林地里逡巡。渐渐地夜幕完全降临,风也逐渐变大。两人裹紧了斗篷,踩着湿润的泥土和碎雪,机敏地在周围警戒,直到临近晚上十一点,两人绕了营地好几圈,确认周围无误后,才开始朝沃比湖走去。
“三公里,不远。”尼古拉笑着说:“晚上的冰层肯定更厚了!”
“这两天降温得厉害。”
阿廖沙冻得牙关打颤,和尼古拉相视一眼,突然猛地跑起来!
他们在林地里追逐,朝着心心念念的湖畔跑去,尼古拉仿佛也变成了个孩子,和阿廖沙打闹。他一把将阿廖沙拦腰抱起,阿廖沙在他笑着怀里挣扎,尼古拉说等到了明天他可就不给他抱了。
“我想你的瓦夏可不允许别人抱你。”
“好郭利亚,瓦夏没这么小气。”
阿廖沙朝尼古拉吐了吐舌头,突然一个肘击,尼古拉不设防被打得哎哟一声,松开了阿廖沙,阿廖沙哈哈大笑,“我赢啦!”他扭头就跑,尼古拉在后面威胁被他抓住了可不会轻易放过他。
夜晚的湖面在月色下犹如一块巨大的蓝宝石,散发濛濛光华,尼古拉从包里拿出冰鞋,说:“我先去测测冰层的厚度。”
他穿上冰鞋,小心翼翼地滑上冰面,没过多久就在冰面上一路驰骋,看得阿廖沙心里直痒。他在岸边低声为尼古拉欢呼,原来尼古拉的滑冰技术这么厉害,他甚至可以单腿转圈。
没过多久,尼古拉便回到岸边,将冰鞋给阿廖沙穿上,这鞋对阿廖沙来说有些大了,尼古拉不得不垫了些干草在里面。阿廖沙站起来试了试,说:“没问题。”
“去吧,傻小子。”
阿廖沙望着脚下,尝试往前滑了一段。他已经很久都没有上冰了,初时不免有些摇晃。但很快他便适应了脚下这两道银光,他开始朝湖心滑去,速度越来越快,他觉得自己仿佛在飞!
月色如瀑,星光映在他幽绿的瞳孔里,他张开双臂,迎接掠过湖面的寒风,幻想自己变成了一只无拘无束的鸟儿翱翔在蔚蓝透明的天际。他盘旋,他游弋,他踩着光朝他奔去。他开始转圈,用瓦西里教他的技巧,又开始倒退,学着瓦西里的步伐。
看啊,我可以和你一样倒着滑了!下回我会在前面牵着你的手!他在心里呼喊,抬头望向苍茫而悠远的苍穹,仿佛瓦西里正在注视他。他甜甜地微笑,心里的思念汹涌澎湃。他多想飞往天空,飞向他的怀抱——突然,不属于这里的嗡鸣声打破了他的神思,视野里突然闯进两架黑乎乎的东西,他愣了愣。那不是鸟儿,鸟儿不会如此巨大,神经在瞬间崩紧,阿廖沙猛地摔倒在地。
是敌军的飞机!
阿廖沙迅速爬起来,朝岸边的尼古拉跑去,尼古拉身后,远处的营地不知怎么突然冒起一缕青烟,坏了!阿廖沙心想,那是白天被熄灭的篝火被风再度引燃了!
尼古拉显然已经发现了轰炸机,他慌忙地朝阿廖沙招手,阿廖沙示意他往后看,在看到那缕青烟时他嘴唇哆嗦两下,意识到营地已经成了活靶子。
不行!得回去通报大家即刻疏散隐蔽,三公里,他跑得回去,可他跑得过轰炸机吗?他的脚步已经不自觉的地开始向前迈进,身后传来阿廖沙的声音。
“快回去!郭利亚,快去!”
他回头看了一眼快到岸边的阿廖沙,他知道自己必须做出抉择。他狠心转头,咬牙朝林地跑去。
可在阿廖沙的视野里,他的速度是那么慢!轰炸机已经快要追上自己了!阿廖沙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脱下冰鞋,来不及换鞋就追随而去。他赤脚跑在满是冰渣子的草地上,突然,在轰炸机掠过自己的头顶时他瞬间意识到了什么。
来不及,根本来不及。
他停下不动了,脑海里涌现一张张亲切的脸,严肃而又慈爱的佩特罗夫上尉,美丽温柔的深爱自己的热妮娅,他们的爱情是那么真挚,却还没来得及开始;等着与维洛妮娅结婚的弗拉基米尔,每天都在使自己的伤腿好起来,因为他想让维洛妮娅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时刻关照自己的参谋员同志,他还有好多妙计可以贡献给营队;爱开玩笑的娜塔莎,她的注射水平却是那么高超……
还有此刻狂奔而去的尼古拉,他最好的朋友尼古拉!
“不,不,不!”
他颤抖地从军包里掏出他深爱的笔记本,在上面满含不舍地留下一吻,朝林地的方向远远扔去。而后他又往岸边跑,拿出随身携带的汽油,泼在一摞枯枝上,他快速望了一眼天空。
火柴落在汽油上爆发出猛烈的火焰,刹那间整个世界都亮了起来。这火焰犹如暗夜里的灯塔,是如此清晰,如此猛烈!一架轰炸机被吸引,盘旋了过来,而另一架却依旧往前,阿廖沙索性拿起一根枯柴,朝天上的轰炸机挥手!
“看啊!看啊!我在这里,来吧,我在这里!该死的德国佬!来啊!”
他高声喊叫,挥舞双手。他举起高高的火焰,奔跑在沃比湖畔,寒风吹落他的眼泪,带走了他重逢的希望。可他不后悔,他露出世界上最幸福的微笑,因为脑海里响起瓦西里的声音,响起无数深爱他的人们的声音,他要保护他的战友,他要保护自己的祖国,他是苏维埃的军人,他和瓦西里一样勇敢,一样无畏!
有那么一刻,他看到湖畔的远方,站着瓦西里。他正在对自己笑,朝自己张开怀抱。阿廖沙感到眩晕,这一定是真实的!没错,他在奔向瓦西里,他深爱的瓦夏!
跑吧!阿廖沙!跑吧!永远跑下去!阿廖沙!
尼古拉听见,所有的人都听见——
沃比湖畔传来的爆炸声。
尼古拉在林地回头,惊恐的眼睛里映出漫天火光,他发出悲痛的怒吼,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Chapter 10
炖牛肉馥郁的浓香飘荡在营地,佩特罗夫上位从医疗帐篷里钻出来,手里的饭菜一分未动,他朝在外等候的官兵们摇了摇头,说:“让叶甫盖妮娅同志休息吧。”
官兵们散去,神情阴沉而悲伤,没有一个人说话。尼古拉站起身,来到佩特罗夫上尉的身边,说:“是时候了。”
上尉点头,“我正要去见对方的指挥官,走吧。”
两人在指挥中心找到第九步兵营的指挥官同志,向他敬了个军礼。
“祝您健康,指挥官同志。”
“也祝您健康,佩特罗夫上尉。”
互相敬了军礼后,佩特罗夫上尉与对方的指挥官少校进行了两支部队的规整,且移交了大部队的指挥权。
“你看起来很疲惫,佩特罗夫同志,要知道你的指挥能力可不允许我来接手。”
上尉苦涩地微笑,说:“您是少校,理当如此。”
“据说你们昨晚遇到了轰炸,伤亡如何?”
“没有伤亡,我们疏散得很及时。”
“那真是太幸运了。”
少校在上尉肩上拍了拍,以示鼓励。佩特罗夫上尉看了一眼尼古拉,然后转身朝少校说:“我们需要在您的部队里找一个人,叫瓦西里·达尼罗维奇·科布罗夫,中士。”
少校现出惊讶,啊了一声,然后恢复沉静。他沉默片刻,露出苦笑,带着佩特罗夫上尉和尼古拉来到营地边缘的一块高地上。
“你们看,那里有一片辽阔的沼泽。”
两人顺着少校手指的方向看去,沼泽在冬日的阳光下泛起粼粼的光,很清冷,像眼泪。
“我们昨天来到此地的时候,必须穿过那片沼泽。就是那里,瓦西里·达尼罗维奇·科布罗夫同志踩到了地/雷,他是我们营队里最出色的狙击手,总是很冷静,很勇敢。我们亲眼看到,在爆炸前的那一刻,他抬头看向了天空。”
少校声音很平静,他在微笑,却很悲伤,“我们都知道,他要见的人在你们这里,那么,那个阿廖什卡在哪里呢?”
没人说话,因为哭声就是最好的回答。
尼古拉默默离开了营队,朝沼泽地走去。他怀里是今日凌晨时分在林边找到的阿廖沙的笔记本,他还记得半个月自己将这本笔记本送给阿廖沙时他那开心激动的模样。
他坐在沼泽边哭了很久,然后打开笔记本,一封一封念给沉睡在这里的人听。在离开的时候,他将笔记本远远地扔进了沼泽。看它在风里翻页,每一页的思念都被逐渐浸湿。
他抬头看向了湛蓝透明的天空,仿佛能看到那天的瓦西里——
瓦西里站在沼泽地里,注视他的战友们哭着远去。他朝他们微笑,然后抬头望向天空。他并不害怕死亡,只害怕会让他的男孩儿哭泣。他没能告诉他自己有多爱他,多么渴望见到他,这是他唯一的后悔。
传说俄罗斯战士在死后会化为白鹤,飞往故乡,可瓦西里不愿意,他乞求可以化为天空,因为阿廖沙最爱抬头看天空。
最后一刻,他留下了自己在这世上的最后一道声音。
“我爱你,阿廖什卡。”
他微笑着,松开了脚下的地/雷。
——————
“我们还能记住什么呢?”
多年后,白发苍苍的老人杵着拐杖,从崭新的轿车上下来,在孩子们的搀扶下来到沃比湖畔,这是个冬日,湖面结冰了,他看到他的孙子们穿上冰鞋在冰面上飞舞,一如多年前的那个夜晚。
他看向天空,浑浊的眼里噙满了泪。他开始说话,却不知道在对谁说,或是我,或者是你。因为我们见证了这个故事,所以我们是他的朋友。
他看向我们,慈爱地微笑。
“我们还能记住什么呢?”他问。
“让我来告诉你吧,亲爱的朋友。有一个孩子,他死于1942年的冬天,死于战争的初期,死于见到所爱之人的前一天夜里。他高举火把,奔跑在沃比湖没有尽头的岸边,苏联寒冬的夜风将他的微笑冻僵,德军的轰炸机扔下的炸弹夺走了他鲜活的生命,让他彻底消失在这片荒芜的草地里。他留下的东西不多,只有一个笔记本里承载的思念和一整个营队的生命。他是阿廖沙,是千千万万个在战争中受苦受难的孩子中的一个,他是阿廖沙,是至终也没能见到瓦西里的阿廖什卡,他是阿廖沙,是我们心中永远无法忘怀的阿廖沙。”
“记住,他是阿廖沙。”
全文完
By:美岱
2022.4.4
作者有话要说: PS:这是个一早就在脑海里想好的简单故事,灵感来自于塔可夫斯基电影《伊凡的童年》,地点参考《这里的黎明静悄悄》故事发生的地点,部队生活参考俄罗斯电影《小战士》。内容完全原创,旨在纪念那些战争中遭受苦难的孩子们,讴歌爱与和平。如今离故事发生地点不远的地方又燃起了战火,每当看到战乱当中流离失所的人们总是心生感念,不知道有多少个“阿廖沙”和“瓦西里”在分别,在死亡。只希望战火能早日平息,没有硝烟,没有子弹,孩子们都可以活在澄澈透明的天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