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的杀心毫不遮掩,他独自在书房站了许久,一直站到浑身发冷,沾到拳头上的血迹已干,才期待又忐忑地迈开步子回到了自己房间。
有他陪葬之言在前,这些医师哪敢回去休息,这会儿一个个靠在一起坐在一处,眼神不聚焦地望着床上毫无知觉的杨妃,彼此时不时小声交流两声。
王爷到时,屋子里满是腥苦的药香,药童正拿着竹片撬开杨妃的嘴一勺一勺的往他嘴里喂药。
而杨妃本人此刻不着寸缕,唯有床边半透的轻纱帷幔将他与众人隔开。
这实是无奈之举。
他身上的锐气伤无数,浅的小的不提,单单是肩膀上暗器嵌进去的贯穿伤和腿上丝线割出来的深痕,就已经让这些医师们将备用的上等外伤药都用光了,此刻更不敢让什么东西将药膏擦了去。
他们生怕一个处理不当这人就算救回了一条命,也变成了残疾。
王爷声嘶力竭让他们陪葬的声音犹在耳侧,和平日里宽和温润的样子大不一样,他们也受到了惊吓。
王爷掀开帷幔,脚步轻轻的,连衣摆都不曾飘动,他忘不了杨妃冰冷的手,害怕自己带起的一点凉风是压倒他性命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看着杨妃那浑身上下新的旧的交错在一起的伤疤恨不得那伤在自己身上,悔恨一次又一次地袭上他心头。
他是主子,就该态度强硬些的。
他那时就不应该让他离开他身侧!
他差点就失去他了!
王爷看着那些纱布下隐隐泛起一点红色的伤,颤抖着手很想摸一摸又怕弄疼了他,手抬在半空又放下。
最终呆坐在床边,看着药童战战兢兢地抖着手喂药。
真是放肆!
怎么连个能好好喂药的药童都没有?
这些医师是干什么吃的?
王爷转头目光透过帷幔怒瞪着那些坐在一侧的医师,很想开口呵斥他们,话到喉头又被他咽了下去。
杨妃最需要静养,他不能大声吵闹。
王爷又盯了药童看了半晌,实在忍不住夺过了他手里的药碗,小心地一点一点将剩下的半碗喂完了,拿出帕子轻轻擦过杨妃的嘴角。
若是平常,他这会儿一定诚惶诚恐地跪下了。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任他人为所欲为却没有一点反应。
若是平常时候,瞧见了这样赤身裸体又乖乖听话的杨妃王爷肯定欣喜若狂。
但此时此刻,他没有一丝杂念,唯有期盼他平安健康的心无比虔诚。
硬要说的话。
还有期盼他那些血脉至亲早日升天的心也无比坚定。
只可惜杨妃现在一点意识都没有,不然他听了王爷如此奋进的心声肯定高兴极了。
他不知道他这一回受伤在王爷的心里掀起了多大的惊涛骇浪,更不知道一次意外竟然让王爷燃起了奋进的火苗。
身为重伤人士的他连梦都没做一个,眼睛一闭晕的昏天暗地,再睁眼的时候都已经是两天后了。
杨妃觉得浑身上下僵硬极了,脑子还昏昏沉沉的不太清醒,四肢麻木的像是根本没那部分。
这感觉令他稍微清醒了一点。
纯吓得。
他太清楚残疾对一个影卫来说代表什么了,也不能接受自己就那样成了一个废物。
他还有人生目标没有实现呢!
杨妃竭力勾了勾手指,耳边好似听到了关节运转的干涩声响,心中稍稍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
应该只是躺太久了身体僵住了,零件还是齐全的。
老天终究是待他不薄。
杨妃闭着眼缓了许久,才觉得浑身的血液又重新流淌,身体也稍微有了点力气,眼珠转了许久才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他一睁眼,先看见的就是精致雕琢的床,稍一侧头就正对上王爷那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睛。
熟悉在于王爷的样貌。
陌生在于王爷的状态。
杨妃又一次受到了惊吓。
他跟在王爷身边这么多年哪曾见过王爷如此狼狈憔悴?
他的视线还有些朦胧,用力眨了眨干涩的眼睛,仔细瞧着大变模样的王爷。
他都快认不出来这人到底是不是王爷了。
他们两个到底谁是重伤昏迷不醒啊?
王爷的眼睛怎么红成那个样子?
难不成他躺在床上,竟然都没人伺候王爷日常梳洗了吗?
瞧王爷头发凌乱的,再瞧瞧他那长出来的胡子,眼睛底下的黑眼圈和重重的血丝。
杨妃瞧见了都觉得心疼。
好的身体才是谋朝篡位的本钱啊!
这可是他一口茶水一口甜点喂出来的王爷!
他好不容易给王爷攒了个身体健康的好家底,还等着王爷做长寿之君呢!
他可不想自己斗志满满磨刀霍霍向皇位的时候,自家主子因为身体状况不佳卧病在床,因为这种原因功亏一篑啊!
杨妃一下就急了,他腰腹用力,整个人便要滚下床去。
可不能任由王爷再这个样子下去!
而且……
他还记得自己在什么样危险的地界呢!
这可是王爷的床!
他不能上王爷的床!
昏迷时毫无反抗能力也就罢了,清醒时可万万不能的!
杨妃的心里有无数句话想说,他只想赶紧规劝王爷。
哪怕那不是他一个影卫该做的工作。
但他忘了自己现在虚弱的状态,也忽略了王爷对他的关注度。
早在他指尖颤动着试图蜷缩的时候王爷就注意到了他的小动作,他一双眼睛就那么紧紧盯在杨妃的手上,期盼的心压过了煎熬的疲惫,眼角的湿意浸润了干涩的眼球。
他僵硬着一动不敢动,生怕自己一动,那点动静就消失了。
他就这么等着等着,终于等到了杨妃睁开眼睛。
他一时欣喜极了,有太多开心的话想和杨妃说,偏正是因为太多了才都堵在喉咙里没说出来。
结果就耽搁了这么一小会儿,王爷就眼睁睁地看着杨妃用比老太爷还慢的动作侧翻身,看上去很想翻一下床的样子。
王爷目眦欲裂,想也不想地单手按在杨妃没受伤的胳膊上,稍一用力就将他推倒在床上,顺手将他挣脱的被子盖了上去,这才缓过神来。
【啊啊啊啊——】
巨大的尖叫声冲的杨妃耳朵嗡嗡作响,本就不大灵光的脑子更是被迎头痛击,眼睛一闭彻底失了力气躺在枕头上,本来就僵硬不灵活的身体更失去了控制。
闭着眼的杨妃不可置信的瞳孔震颤。
刚才发生了什么——
他他他……
他是直接被王爷推倒了吗?
他竟然如此容易推倒的么?
杨妃内心的尖叫比起王爷来也差不了多少,他们俩现在唯一的区别就是王爷能将抱怨的话说给杨妃听,而杨妃却不能质问王爷。
“你动什么动?本王命令你就躺在这里躺到痊愈为止。”
“否则你但凡有什么意外,本王就要所有的医师给你陪葬!”
王爷一股脑地将他心中压着的哀怨的话全都说了出来,话落之后犹觉不够,思索了一下又补充一句。
“还有那些个没陪你一起前去的影卫,本王就让他们永远的陪着你!”
嗯?
杨妃被王爷左一句陪葬又一句陪葬给惊到了,他睁开眼看着王爷,本能地想要服从命令,嘴张了半天却只吐出了一个字,人有些茫然。
“呃。”
他复杂的心情难以言表。
最初听到王爷说陪葬的时候他是很惊诧的,甚至有些惊恐。
杨妃的第一反应就是这话若让旁人听了去会怎么看待他和王爷。
但紧接着,他还x没来得及思考怎么和同僚们扯谎搪塞,就意识到了另一个问题。
那可是陪葬哎——
早几百年前陪葬的事情就已经被全面禁止,王爷若想让这些人给他陪葬,那就必定得有改变规则的权利。
普天之下谁能有这个本事呢?
那只能是陛下啊!
这一刻杨妃心中升起一股纯粹的激动和一丝丝的无语。
想他这么多年来兢兢业业的辅佐王爷夺嫡,还要担心在这条道路上因为他的美貌而是王爷不务正业。
却不曾想一场失败的任务经历反倒让王爷大彻大悟明白权力的重要性了。
这怎么能让他心情不复杂?
刚刚苏醒一点都没有脱离虚弱境况的杨妃脆弱的小身板一时间经受不住心情如此激荡起伏,他又感觉一阵阵晕眩,眼神也有些呆滞,连想要爬下床的大事都忘了。
这又是一种不曾在王爷面前展露的姿态。
王爷看着杨妃,眼神中是失而复得的惊喜,此刻瞧着他那呆滞却鲜活的表情,更是有用不完的温柔和耐心。
他轻轻给杨妃掖了掖被角,确保他没有一丝皮肤裸露在空气中,又塞进去了两个汤婆子,生怕阴雨连绵不断的天气把湿气渗进去,让他又多遭一份生病的罪。
“别折腾了,医师说毒药侵蚀了肺腑,用了药后虽有缓解,可一日两日却是不能开口的。”
王爷和杨妃那种受惊瞪圆了的眼睛对视,一瞧他那嘴型就知道他这个早就习惯了各种条条框框规矩的影卫想说那些不合规矩一类的话。
他没好气地打断了,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
“将你这条命从鬼门关拉回来那可是用医师们的半条命换的,更别提本王使了多少珍贵的药材。”
“你可得好好养着,别让本王做亏本买卖。”
杨妃口不能言,完全没有办法反对主子的决定,只能睁着眼睛看着房梁,无比煎熬地躺着,身体再疲惫也没有一丁点睡意,只能听着王爷在他不远处翻看公文。
他昏了这么多天,也不知道之前分配下去的任务都做的怎么样。
杨妃藏在被子下的手搓了搓衣角,这种只需要躺着休息什么都不干的日子先让他觉得度秒如年。
他还真是个不能享福的劳碌命。
杨妃的嘴角略微上扬又很快被压了下去。
他这算不算也提前体验了一下退休生活?
顶着稍一转动就关节出声的脖子,杨妃还是努力侧着头看沉迷政务,对公事抱有极大热情的王爷。
那小书童给王爷磨墨的手腕都开始发颤了,王爷却仍在奋笔疾书。
做影卫做到他这个份上也是独一份了,杨妃暗自想着,这回是真的露出一个微笑。
做主子的还在辛勤工作,做影卫的却躺在主子的床上无所事事。
他有一点愧疚,人躺在床上便也不老实,安静却坚持地一点一点动着身体,仔细感受一下身体的每一部分伤势如何。
杨妃认为自己这回伤的不算太重,也就是最初失血又失温显得有些危急,实际上全都是外伤并没有伤及根本。
他闭上眼,驱使着内力流转加快恢复速度。
他还有许多工作没做,王爷现在也未在王府,这里哪能是安寝之地?
需要尽快好起来才行。
武功学的半吊子的王爷当然感受不到杨妃阳奉阴违暗戳戳的努力,他正捏着鼻子写一封表彰当地河道建设的表功折子。
这东西他很不想写,也不相信这些人竟没有一点偷工减料地完成了河道建设。
很不合理。
王爷差不多每写一个字就要停顿一下,心中不情不愿,这份表功折子就也写得干巴巴的。
他想不通啊。
若是杨妃拿回来的那些账本还可以说是河道总督提前做好的假账,可他在河堤上亲眼所见那堤坝确实坚固无比。
影卫们也暗查了当地的农户和原料来源,和账册上写的大差不差,都是朝廷要求的真东西。
为了防止河道总督提前贿赂串好了口供,王爷还狠心让影卫们寻一处僻远又少水的河道悄悄取样查探,对着真的没有偷工减料的建筑说不出话来。
古往今来他就没听说过这种怪事!
上一个全力治水的是谁来着?
还是大禹那会儿吧!
王爷啪的一下把毛笔甩到一旁,瞪着染上墨迹的表功折子,眼不见心为净的合上一并扔到一旁。
这根本不像是四弟的作风啊!
一个能把干掉自己兄弟的重任寄托在女人身上的人怎么可能不在这样一块肥肉上咬上一口?
他不信。
可河堤建筑是跑不了的,那些东西实打实的就在土地上立着,是真家伙还是假把式他也验过了。
事实如此。
王爷有那么一瞬间是怀疑对方在其中做的手脚极其隐蔽没被他们发现,但他马上就打消了这个想法。
他信任自家影卫的实力,真东西有真东西的价格,东西在那里摆着朝廷的拨款自然就用到了实处,要是这一笔钱被贪墨了,哪能凭空变出来一批银子去填补空缺?
王爷平复了心情,比承认河道总督是清官更让他难受的是他那个鼠目寸光的四弟竟还真有一些为国为民的大义。
啧。
他重新拿了一份空白的奏折,真心实意地写了一封表功折子,交给人让他们快马加鞭送回京去。
这回来了一趟一个贪官污吏都没查着,等这封折子到了晋中再带回了陛下的新令,他应该就直接启程回去了。
主要任务已经完成,未解的谜题就剩下那些袭击的刺客们了。
而且还是两波刺客。
王爷的脑子里回忆着影卫们对半路上袭击商队的那一拨人和树林里埋伏的那一拨人装备习性的对比,感慨人生在世还真是树敌颇多。
一波好似有一些军队背景。
一波人富贵的让他心生嫉妒。
王爷磨了磨牙,他捧在掌心里宠爱着的杨妃都没有那样的好装备可用,偏生人家一队人人手一件。
他可是当朝王爷。
不敢说天下首富也得排在前头吧?
他都做不到给影卫这样的待遇,又得是哪里来的极富出手这样阔绰?
以印钱为谋生吗?
王爷嫉妒的头痛,别的暂且不提,顶好的护甲他是真的想要啊。
这一次杨妃身上那些纵横交错的伤痕,哪一道他看了都心疼。
那件战斗结束之后宛若布条一般的衣服也让他揪心不已。
他家杨妃武力超群,若再有一件刀枪不入的护甲,那得是什么样的光景?
王爷不求他以一当百,只求他岁岁平安。
他眼神中闪过一抹后怕,本能的转身目光去搜寻那个让他魂牵梦绕的身影,看着他躺在自己床上发呆又露出一抹微笑。
还真是难为他这样无所事事地躺着了。
王爷的脑海中闪过杨妃平日里总是忙碌的身影,一见他现在这样动弹不得,就更是心疼。
他想到了杨妃最后一次和他汇报工作时说的内容,从桌子上的卷宗里抽出了一卷走到杨妃身边,自顾自地拉过来一个小椅坐下。
“本王的床躺着还习惯?”
王爷脱口而出的开场白一说完,他就想给自己两巴掌。
【死嘴,一天在说些什么东西?】
【这话听上去怎么怪怪的。】
【本王不是不让你继续躺着的意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