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妃像卡带一样缓缓扭头看向扛着一大堆东西一看就是满载而归的朱柿,一下就从脸红到脖子根。
这该死的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这时候回来!
他抿着嘴,手还死死的捂着王爷的嘴,一时间没有动作。
他有一种诡异的感觉不敢同别人说。
他觉得自己和王爷现在就好像那个被捉奸在床的野鸳鸯。
弯腰钻进洞口的朱柿也是不明所以,他按照杨妃说的一路潜行,果然发现了那个私采的金矿。
不过在洞口处他没有找到那两个据说想私吞金矿的人,朱柿在附近不远处蹲守了一会儿,见一直没有人影,便捏着那些被他削尖的树枝,小心翼翼向洞口里探去。
那洞里面渐行渐窄,洞壁上有一些用来照明的油灯,前行几个转弯,能见一些巨大的空腔。
那是他们这些守矿的人休整的地方,有不少补给。
朱柿没直接拿着补给走,他循着人的踪迹艺高人胆大的向里面探,倒是在里面找到了那两个符合杨妃叙述的特征的人。
只不过已经变成了尸体,镐头砸碎了他们的头颅。
他跨过地下的血泊,顺手捡起镐头当作武器,削尖的树枝被他都塞进了自己的衣襟之中,待到再往里面走一些,便进入了挖矿的隧道。
朱柿没再向里面深入,因为他在那儿就已经知道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了。
那两个起了歹心的行动效率还真是高,瞧这时间估摸是杨妃转身之后,他们就决定付诸于行动了,只是没想到他们提出这个想法想拉其他人入伙,其他人却比他们想的更多。
那些矿工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群起而攻之,将那些看守他们的假官兵打得头破血流,然后自己又回矿洞中热火朝天地砍着金子,大块大块地往衣襟中塞。
甚至连那些掉在地上的碎金渣都懒得看一眼了。
朱柿捡了些他们瞧不上的零碎小块,没碰那些地上的尸体一下,还顺手拿起镐头敲在躺在地上苟延残喘的守卫头上,很是仁慈地送了他一程,免受煎熬。
他这一行可以称得上是赚得盆满钵满,就连拿的补给也是紧着挑他们库房里那些卖相好的,尤其还新得了几个水袋,能解他们的燃眉之急。
朱柿的心情可以说直到看清土洞里面的情况之前都是相当不错的。
他自觉自己这回立了大功,根本不存在的尾巴都摇得飞快,更甚者已经做起了将杨妃取而代之的美梦。
要知道杨妃出来逛一圈也就是打了个猎带几个干巴的野果子罢了,他可是直接解决了未来一段时间内的饮食问题,还有了钱!
唯一的问题就是矿洞那里起了变故,只怕他们能待在这里的时间更少了。
朱柿就这样心情非常不错的回来,才弯腰钻了进来,肩上扛着东西的大包袱,还没来得及放在地上,一抬头就看见杨妃紧挨着王爷坐着,浑身上下弥漫着一种冷肃的气息。
那只能轻而易举扭断别人脖子的手,就那么死死地摁在王爷的脸上,将王爷的嘴堵得严严实实的。
朱柿对天发誓,他那只手甚至将王爷的鼻子也一并堵上了。
连王爷的脸都被他手用力摁得发白了!
王爷都分出一只手握着他的手腕了!
这诡异的动作和两个人之间略显奇怪的关系冲击了朱柿本就不大灵光的脑子,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脑子烧着了。
在他离开的短短时间内他们两个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朱柿在心底发出了一声尖锐的爆鸣,凭借着自己多年以来的工作经验对当前的场景进行总结。
夭寿了!
他们家最忠诚的影卫竟然叛逆了!
不不不,是背叛了。
杨妃竟然在弑主——
于是朱柿惊慌失措地喊出了那两句弑主的话,肩膀上的东西也直接滑落在地上,扑通一声溅起了灰尘。
他紧张地向前迈了一步,目光死死盯在杨妃的手上,心里却慌得不行。
朱柿攥紧的拳头,掌心已经出了汗,被充当武器的镐头横卧在身前,他不断给自己加油打气。
虽然一般情况下来讲,他不是杨妃的对手,但现在显然不是一般情况。
杨妃受了伤,现在又没缓过劲来,可他现在却身体倍儿棒,又有铁器在手,未必没有胜算。
只是作为人质的王爷在杨妃手中,他动起手来未免有些掣肘。
而且万一他选择直接向王爷下手,那王爷一旦身死,他岂不是不背叛王爷也得背叛了?
朱柿脑中警铃大作,思绪瞬间放飞,一瞬间之内脑子里想了极多。
难不成杨妃搞这一手就是为了拖他下水,两个人借此机会假死脱身,直接远走高飞?
朱柿倒吸一口凉气,将手里的镐头攥得紧紧的,一时之间,投鼠忌器竟僵在了原地。
杨妃:……
他觉得自己真是冤枉死了,这个憨货一进来就劈头盖脸地将黑锅砸在他的脑门上,还端起了架势俨然是要拼命的模样。
他怎么不知道自己在同僚之中风评差到了这种程度?
他的忠心天地可鉴,但凡是个人,也不会怀疑他会背叛主子吧?
“住手!”
眼见这个傻的三步两步抡着镐头就要往他这边砸,杨妃这才真是傻眼了,连忙出声呵斥,腰腹一个用力就站起来,双手挡在身前,准备应对。
可朱柿也不是吃素的,他眼见杨妃松开了王爷站起来,要砸人的动作猛地一偏,整个人丝滑地一弯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直接拦腰将王爷抱起来,就那么一甩就直接扛在肩上。
而后急速后撤两步和杨妃拉开了距离。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朱柿快的已经成了残影,眨眼之间就给杨妃留下了空荡荡的草席,以及一个大头朝下被扛在肩上正被怼的干呕的王爷。
杨妃破防了。
“你的脑子也被洪水一并冲走了吗?”他被朱柿气得额角一阵一阵的抽痛,连站都有点站不稳,身影一晃靠在土壁上。
但这没耽误他不停的输出。
“还是说你的眼睛被大水冲瞎了,充的不好使了!”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要弑主了啊!”
“你什么时候、在哪里学的如此冲动,二话不说上来就是打,是吧?”
杨妃被他气得差点上不来气儿,有点狼狈地拍着自己的胸口顺气,他原本不觉得自己虚弱的,但朱柿来了这么一手,他觉得自己的寿命又短了一截。
造孽啊!
“你这憨货就是想趁我病要我命是吧!”
杨妃怒气冲冲地质问,将原本还满是战意,一副要誓死守卫王爷模样的朱柿说得越发心虚。
他眼神不自然的乱飘,小声地嘟囔,“我一回来就见你捂着王爷,还以为你要捂死王爷,好远走高飞呢……”
面对着杨妃越发危险的眼神,朱柿剩下半句话,轻得几乎叫人听不见。
杨妃紧紧地攥着拳头,特别想一巴掌拍在这憨货身上,好让他醒醒脑子。
但现在有更要紧的事。
“你这憨货快把王爷放下!王爷要吐了!”
他可怜的王爷本来就不健康,脑子好像也受了损还失忆了,这会儿就被朱柿这家伙这么粗暴的从地上直接抡起来,现在又头朝下地倒吊着,什么样?好的身板也经不住这一番折腾啊!
杨妃眼见着王爷的脸色更加白了,喉结滚动着一阵阵反胃,俨然一副马上要晕厥过去的样子!
“哦、哦!”
杨妃的呵斥让朱柿慌了神,他马上就意识到自己肩上扛着的可不是他拎x回来的那种麻袋,而是他家身娇体弱的王爷。
他手忙脚乱地将王爷从肩膀上拿下来,重新放在草席上,瞅着王爷煞白的脸色更加心虚。
“这这这……”朱柿呆呆地伸着它那两个爪子,看着王爷一被放下就连忙用手拄着身体干呕,说不慌那是假的。
他觉得自己有点委屈。
“这也不能都赖我吧。”他转头用求救的眼神看向杨妃,企图唤醒老大哥的一点怜爱。
“我这不一回来就看你把王爷的嘴鼻子全都堵上,把咱家王爷的脸都摁的发白了吗……”
“我这……顶多也就算是个反应过激吧……”
“这不是最近接二连三的事儿太多了,桩桩件件都是能要命的,我一下没反应过来嘛……”
朱柿眨了眨眼,原本还心虚的不行,可他越说越觉得自己还是能有那么两分底气的。
毕竟这事也不能全怪他啊,要不是杨妃自己做出那种不清不白的动作,他也不可能误会。
杨妃面无表情地甩开朱柿抓着他破烂衣袖的手,刺啦一声布匹撕裂的声音同时汇聚了两个人的视线。
他颈间的青筋依然凸起。
这行货动起手来还真是没轻没重的,他怎么不干脆直接把他身上这一身乞丐服直接掀了了事。
倒难为他一个布条一个布条的撕了!
杨妃最后狠狠地瞪了朱柿一眼,到底也没再多斥责他两句别的。
这件事情怎么发生的他心里比谁都有数。
但也不能全怪他吧。
杨妃也是毫不留情的甩锅给王爷。
要不是王爷有跨过底线的趋势,他也不至于出此下策直接堵住王爷的嘴,便也不会被赶来的朱柿误会了。
硬要说起来,他倒是欠了朱柿一回,要不是他突然冲出来,搞了一出这样的误会,他还不知道捂了王爷嘴之后该怎么收场呢。
“就数你天天想东想西。”杨妃不轻不重地弹了朱柿脑门一下,“我那时正和王爷说正事,正巧听到了洞外有脚步声,怕是敌人来,这才捂住王爷的嘴,避免发声。”
“偏到了你那里变成了我要王爷的命了。”
杨妃不再搭理他,单膝跪在王爷身边,伸手一下一下轻柔地拍着他的后背,给呕得上气不接下气的王爷顺气。
王爷也是真惨。
偏生就摊上了他们两个。
杨妃自认为给出了一个合理解释,可朱柿却没信一句。
他只觉得这个解释荒唐至极。
杨妃是什么水准他朱柿还不知道吗?
他能听不出来每个脚步声对应的是谁?
他咋这么不信呢?
朱柿很想反驳,但一瞅正被杨妃照顾的王爷,那种心虚的劲儿升起来便也顾不得许多了。
就这么地吧。
王爷别太追究他刚才的粗鲁行为就好。
朱柿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将功补过的心砰砰直跳,他把自己弄回来的那些个战利品拖到这里,把水囊也掏了出来,自己先喝了一口,确定没问题之后递到了王爷嘴边。
之前的动作算不算是将功补过杨妃不知道,但这回绝对算了。
王爷久渴盼甘霖,朱柿递到他嘴边的水囊正是一场及时雨,他呕的嗓子发痛,一把将那水囊夺过,仰头就是咕嘟咕嘟几口。
“呼——”
王爷舒服的叹出一口气,抬起手抹在脸上直接擦掉露出来的水渍。
朱柿看得呆了,他看了一眼这种极其接地气,一点也不符合王爷平时行为的动作,又看了一眼好似魂都飘出去了正低头瞧这一块撕下来的布的杨妃。
他才出去了不到几个时辰吧?
不是几个月、几年对吧?
王爷怎么大变模样了?
就连杨妃也怪怪的。
他家那个向来板板正正,一举一动都透露着文雅的王爷,怎么就这么不顾形象了!
虽然说他们现在的条件确实做不出来什么文雅的事,但用本来就没干净到哪里去的手直接这样擦脸擦嘴,还是让朱柿难以接受。
“这这这……”
缓过劲来的王爷像是没骨头似的直接靠在了土壁上,朱柿又被他这动作吓了一跳,双眼几乎被震惊得要脱出框来,他再也忍不住了开始询问杨妃。
“你把王爷调包了?”
杨妃:???
正捏着半截破烂的布料,思考着是用这东西当做帕子伺候王爷干净还是直接拿手擦掉水渍干净的杨妃无语极了。
这个憨货还真是一眼看顾不到就能语出惊人,这也就是现在王爷失忆了暂时没拿出来从前的威严,不然高低得抽他几鞭子才行。
“休得胡说。”
杨妃保持着身为老大的理智,将半截的破烂布料塞进胸襟,反正王爷已经自己解决了问题他就权当没有看到好了。
“大约是在急流中被什么东西打中了头,王爷失忆了。”
杨妃简明扼要地解释,碍着王爷在场没有和他说太多,而是蹲下来打开朱柿带回来的包裹。
这家伙还真是没少干,这些干粮足够他们吃一阵了,尤其是还有一大包闻上去就有些焦香味儿的炒面粉,对现在的他们来说简直就是美味。
王爷失忆了对朱柿来说也是个打击,他一时如丧考妣。
命运弄人!
四个大字在朱柿的脑海中不断回响。
王爷都失忆了,哪里还能记得他在湍急的洪流中一拖二英勇上岸的伟岸英姿呢?
亏了啊。
朱柿在心中碎碎念,他一向是坚信工作一定要做到王爷面前,在其他人面前可以摸摸鱼划划水,躲在人家身后,在王爷面前却一定要勇敢争先的。
结果这一次倒是做到了,成果也非常不错。
可主要表现对象却什么都不记得了。
天呐!
这些便也罢了。
就连王爷清醒的时机他也错过了。
守着王爷醒来,让王爷第一眼就看见自己,多么好的表现机会啊——
全都无了!
而且还是失忆后王爷的第一眼。
那可是瞧见谁,谁就是他记忆中的第一人啊!
要不是他现在浑身上下没有什么帕子可以放在嘴里撕扯,他这会儿早都咬小手绢儿了。
时也命也。
朱柿没招了,他在王爷身边守了那么长时间王爷都不曾睁眼,杨妃出去转悠那么大一圈,王爷也没有动静,等到他出去的时候……
怎么能说不是命呢?
他颓废地将抢过来的镐头别在腰带上,也跟着杨妃一起整理起来。
他们最多再在这里呆上一晚,就必须得走了。
矿洞中已经发生了变故,那些反叛的民工不可能一直在那里挖金子的,其中一部分相对理智的人拿了一些就会逃离这里。
等到背后的人派人来了,势必要将整个山翻个底朝天。
他们是不可能坐任那些知道此处有金矿的人活着离开这里的。
朱柿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他们没有能炖煮东西的铁器,只得将干巴饼子放火上烤一烤,蘸上点有盐巴味的炒面粉,简简单单地对付着。
这一晚上就在两个人轮流守夜中度过,次日他们就离开了这里。
在离开前杨妃又去了一趟那个矿洞,从死人身上扒出了几件还算完整的衣服,替换掉了他们身上虽然狼狈破烂也难掩优质布料的乞丐服。
落难逃亡之中,好东西只会给他们吸引来不必要的目光平添些许烦恼。
急匆匆地离开了这一片危险区域,他们目标明确,朝着回京的方向前行。
河道总督府是回不去了,那里已经变成了一片汪洋,虽说水位不再上涨,可积水退去也非一日两日之功。
城池外的小村落都是很落魄的,再加上由于水灾多出了不少的难民,这些村落对陌生人的警惕和排外也达到了顶峰。
人丁再少的村落都会安排年壮的男丁人流看守。
想要在这些地方落脚是很难的。
杨妃和朱柿沿途留下专属记号,也是在山上如野人一般地对准了方向前行。
饶是如此,也不算太平。
难民多了,再和平的地方也会生出些山匪劫道。
比如今日。
杨妃和朱柿一左一右地搀扶着体力不佳状态也不佳的王爷前行,王爷手里拿着的木棍在地上半拖着,俨然是一副再也坚持不了一点的模样。
杨妃能怎么办?
他只能温声安慰着,基本上是没走两句就要贴在王爷耳边说上两句鼓励的话,弄得他这一路走来也不轻松。
正在他努力压抑着烦躁的时候,大树后头窜出来几个拿着菜刀的大汉,胡子拉碴面色凶狠。
“站住!”
“此路不是我开,此树也不是我栽,可此刀在我手上,把身上的钱财都x交出来!”
“若是有钱,爷爷们今日便放你们过去。”
“若是没有嘛……”
“便将你们卖了,也好偿还爷爷们费口舌的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