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衍抿了抿唇, 在处理碎玻璃和回答问题之间，选择了端盘水果放在伊修斯跟前：
“先生请。”
伊修斯看他一眼，倒没接着从路衍嘴里逼问下文, 只道：“这是饮料？”
他看出路衍在调制饮品, 水果旁边放着榨汁机，显然这水果并不是为待客准备的。
放在他跟前纯属敷衍他。
路衍无话好说地站了半晌, 问：“先生想喝什么饮品？”
“你做什么就喝什么吧。”
路衍：“……”
把水果又端了回去。
就在路衍开始倒腾榨汁机的时候, 伊修斯抬头瞥向菲克斯，示意对方给自己投放刚刚房间里的监控录像。
路衍：“……”
怎么还当众鞭尸！
路衍看了伊修斯一眼，想解释什么，欲言又止。
算了。
他埋头认命地榨水果。
又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伊修斯连快进带加速看完了路衍跟林杨一边吃饭一边讨论如何劝林家父母放弃催林杨结婚以及继承家业的闲聊。
伊修斯看的一脸疑惑。
他转头略带审视地问路衍：“你什么时候跟林杨这么熟了？”
“……”
路衍不知从何解释起, 难以组织措辞地沉默下来。
心虚, 手上的动作就会加快, 他近乎机械地将榨出来的果汁倒进茶底，又加入冰块，最后点缀上一片柠檬、两片薄荷叶子, 端到伊修斯跟前：“先生请。”
伊修斯不声不响打量他：“装聋作哑, 觉得我很好糊弄？”
路衍抿唇：“没有。”
伊修斯又看了监控画面一眼, 注意到画面中餐桌上一道道品相不错的菜：“还有，什么时候学的这些？”
路衍：“闲的时候。”
伊修斯：“……”
被气笑了。
他招手让路衍过来, 想看看这小Omega到底有多嘴硬。
路衍不敢, 甚至往后退了一步, 并迅速编造一个半真不假的理由：“那个……我只是帮林先生解决一些个人情感问题。”
伊修斯：“比如？”
路衍朝光屏瞄了一眼, 菲克斯只投放了两人今天的录像，而两人今天并没有聊起慎星河。
路衍：“比如如何摆脱原生家庭桎梏这种。”
伊修斯：“……？”
路衍：“那个……先生，您是不是还没有吃饭，我这里还有些剩……呃, 是一些尚待加工的菜品，我给您端过来。”
他得花点时间组织组织语言，想想如何跟伊修斯委婉道出他并不是在搅和别人的感情问题，只是做一些善意的恋爱辅导。
以他的身份，直接说在教林杨追慎星河恐怕太炸裂了些。
很难想象伊修斯会有什么反应。
伊修斯审视他片刻，不知想到了什么，竟意外答应道：“去吧。”
路衍如释重负，跑进厨房。
伊修斯瞥了眼路衍的背影，转头对菲克斯：“把他这段时间做的一切都整理给我。”
菲克斯用算法飞快提炼出一份路衍的日常行为汇总。
包括但不限于路衍闲得无聊看日出、吐槽营养液难喝、偶遇林杨并跟对方聊起与慎星河的感情问题、想方设法从林杨手里骗钱、下厨捣鼓菜品、被林杨隔三差五蹭饭、从星际公网搜罗一些最新的小说电影、并琢磨能不能在屋子里养花养草养小动物的事……
伊修斯：“……”
生活还挺丰富。
令他意外的是，他居然从没发现林杨跟慎星河感情的事。
怪不得这两人最近呛来呛去，相互之间都不给对方一个好脸。
伊修斯沉默了一会儿。
他略略反思了一下自己对下属体察不周，可能导致战队之间配合差池的问题。
而后分析起路衍对林杨的建议。
小Omega看似是为了骗钱，不断忽悠林杨给自己转账，但说的话其实不无道理，也确实在解决林杨与慎星河之间的矛盾。
没有什么坏心思。
只是……
伊修斯问菲克斯：“他缺钱？”
菲克斯：“先生，您没有给过他花销，他终端和账户都是新的。”
伊修斯：“唔。”
片刻，路衍端着一份重新热了一遍的虾仁鱼籽蒸饺从厨房出来——其实是跟林杨吃剩下的，重新摆了个盘。
路衍把蒸饺摆在伊修斯面前。
伊修斯看了一眼。
很好。很糊弄。
但也并没有挑剔——他不是那种吃饭都要讲究的人，因为没有时间。
伊修斯原本是打算回去喝营养液的。
他让小菲克斯递来一套餐具。
路衍有些忐忑地望着他。
刚刚做菜的间隙，他已经想好了该跟伊修斯怎么说，可等了半晌，伊修斯只是认真吃他做的蒸饺，并没有再问什么。
甚至还夸赞了一句：“味道不错。”
路衍：“？”
半晌，他迟疑地叫了句：“先生？”
伊修斯看他一眼，见路衍有些不安地站着，指了下对面道：“坐。”
路衍：“……”
坐下来。
伊修斯确实觉得路衍蒸饺做得不错，味道鲜嫩不发腻，还调配了清爽的蘸汁，星际时代很少有如此家常但精细可口的食物。
怪不得林杨隔三差五来蹭……
只是，他想，先前这小Omega怎么从来没展示过这些？
希尔曾费尽心机讨好他，琢磨他的口味、爱好，在两人这么对坐着的时候，会绞尽脑汁聊一些他感兴趣的话题。
眼前这位却看起来随时想跑，连菜都不舍得做份新鲜的。
表情也始终忐忐忑忑的，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他打交道。
伊修斯沉吟了一会儿。
半晌，他吃完最后一颗饺子，接过家政小菲克斯递来的纸巾，擦了擦嘴角，并没有追问路衍从哪里学得厨艺的问题。
打算再观察一阵子。
路衍见伊修斯起身，有些诧异地抬头：“先生您……要走？”
“不然呢，想让我留下来？”
“……”
完全没有。
路衍按捺着舒了一口气的心思，起身送他。
临走到门边时，伊修看了眼对方依旧小心翼翼、不知该说些什么的样子。
想了想，淡淡吩咐道：
“以后别琢磨骗林杨的钱了，有什么花销从我账户里划，我给你开权限。”
路衍受宠若惊地抬头看他。
“还有，也少让那小子天天过来蹭饭。”
*
路衍站在原地，半晌没回神。
伊修斯不仅没盘问他，还决定给他……花钱？
他站在原地，品了会儿伊修斯最后那句话：别琢磨骗林杨的钱了……
嗯。
也就是伊修斯已经知道了他做的一切。
他抬头看向墙角处暗戳戳的监视器菲克斯。
菲克斯迎上路衍的视线，机械音干巴巴笑了一声：“哈哈，先生要问嘛。”
路衍：“……”
也好，省得他自己解释了。
路衍自认没做什么亏心事，心安理得接受了伊修斯的馈赠。
做菜的事也没问……
算了，管他呢。
他身份受限，再琢磨也想不明白伊修斯的心思，不如老老实实待在这儿。
安分守己嘛。
……
但路衍也没能在基地待多久，因为几天之后，便传来消息，战队即将启程。
从菲克斯那边获知的消息，这会是一场持久的远航战。
路衍自然要随行。
星际战役多是如此，大部分时间需要待在星舱，偶尔在站点星球落脚，会有很长一段时间在航程上，不再返回日初基地。
出于对路衍间谍身份的提防，菲克斯没再向他透露更多消息——战况细节、筹备、路线……路衍只能等着被安排。
林杨这几天也没再出现过，约莫是战事启程前太忙，没时间。
路衍最后给林杨的建议，是让他找个机会把话跟慎星河说清楚：“要长嘴，长嘴才能远离BE！”
林杨若有所思地走了。
也不知道事情办得如何。
算了，先不操心这些……
路衍现在要做的事是把自己在基地里养的小鱼、小花、还有一些七零八碎的培育蔬菜，一一交代给家政菲克斯。
伊修斯既然答应给他花钱，路衍就绝不客气，迅速把自己的住处收拾得生机勃□□来。
伊修斯也从没干涉过。
可惜，不能待太久。
他问菲克斯：“我能带盆小植物上战舰吗？”
菲克斯沉默了一会儿，给了个十分保险的答案：“先生没说不可以。”
路衍便挑了盆向日葵。
星际时代的向日葵，个头不大，用了不知什么技术培养，只要有人造光就能长得旺盛。
很适合放在星舱里。
……
启程当天，路衍换了身菲克斯给他的星航服，在小机器人带领下，驶往停泊在星球港口的巨大星船战舰。
他身份特殊，有单独的登陆通道。
透过摆渡飞船半弧形的外向玻璃，路衍看到在港口停泊的一艘艘巨大战舰下，排列着一行行宛如游龙般的星航战士队伍。
整整齐齐，都是伊修斯的战队。
场面颇有点壮观。
路衍感慨之余，突然想到，按原著设定，伊修斯从编外星群一个籍籍无名的普通人，成为让瓦伦丁都忌惮的星匪，拢共花了不过二十多年的时间。
这二十多年来他是如何发展的，原著并没有详细叙述。
甚至连伊修斯的身世，包括他身边那个逆天到无所不能的液态流金造人菲克斯，都没有解释过来历。
所以这也是他必须要解开的剧情伏笔吗？
路衍感到一阵头疼。
……
思索了一会儿的功夫，飞船已到达站点。
战舰登陆口放下甲板，路衍独自从飞船上走下来。
没有旁人，身边只跟着一个为他做指引的小机器人，自然也是菲克斯。
伊修斯有许多事要做，自那场意外的晚饭后，路衍就没再见过他……倒是在甲板上看到了同样乘摆渡飞船刚刚下来的林杨。
林杨神色有些郁闷，看到路衍，也没有打招呼。
路衍注意到对方眼角青了一块。
“？”
他还想问林杨跟慎星河的进展——星际战役在即，作为伊修斯战队的一员，路衍不想被作者曾经埋下的暗雷牵连。
于是主动走过去，问林杨：“你眼睛怎么了？”
看上去像是新伤，被谁打了一拳。
林杨欲言又止地看他，半晌，埋怨道：“都怪你出的馊主意。”
路衍：“？我不是让你主动些吗？”
林杨：“就是因为主动……”
话没说完，另一艘飞船在甲板上降落，慎星河从飞船上下来。
林杨立刻撇过头不说话了。
路衍看看林杨，又看看慎星河。
慎星河是个沉默寡言的Alpha，原身希尔自然跟他认识，但彼此没有打过交道。
在原著人设中，慎星河对希尔的态度要比林杨好些。
慎星河有一双灰色的眼眸，深灰色短发，肤色是星航战士一惯的冷白，身材挺拔干练，透着一股成熟稳重的气息。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似乎是没办法，朝路衍和林杨走了过来。
先跟路衍打了招呼：“你好，希……”
顿了顿，改名：“路衍。”
路衍：“慎卫队长，你好。”
慎星河很快把目光转向林杨，踟蹰了半晌：“我带你去医疗舱。”
说着拉林杨的胳膊。
林杨一把挡开：“不去。”
慎星河：“待会儿老大过来了。”
林杨：“就不去！就要让老大看看，你打我！”
路衍：“……”
慎星河：“……”
路衍一脸吃瓜表情：什么情况？
慎星河颇显无奈，实在不善言辞，半晌，看向路衍道：“能不能帮我劝劝他？”
路衍：“……我？”
他不明所以，又看了林杨一眼，捅捅对方的胳膊：“你什么情况？”
林杨不说。
路衍：“……”
当着慎星河的面，他就有些没办法了。
这时，又一艘黑色的飞船座驾降落，伊修斯到了。
伊修斯下了飞船，看到三人都在甲板上，且罕见地凑成一块，微挑了下眉。
目光依次扫过慎星河，路衍，林……
他看到林杨眼角的淤伤。
伊修斯：“什么情况，被谁打了？”
林杨立刻偏过头，刚还打算跟伊修斯告状的他抿了下唇，有些磕巴道：“没、没什么，不小心磕了一下。”
随即转向星河：“你不是说要带我去医疗舱吗，干嘛还愣在这儿！老大都到了，待会儿还要不要整备队伍？”
慎星河：“……”
无语。
翻着白眼把林杨领走。
路衍看看两人莫名其妙的背影。
回头，与伊修斯目光撞上。
立刻垂了垂眸子：“先生。”
“嗯。”
伊修斯默然打量他，见路衍长发扎起，比以前额外多了些干练清爽的气质，修身的星航服勾勒出纤瘦修长的身材。
跟周围来来往往的星航战士比，显得有些单薄。
伊修斯走过去，从义肢手腕上解下一个东西，递给路衍。
路衍接过，见是一个圆圆的、腕扣一样的装饰品，问：“这是什么？”
“护盾发生器，”伊修斯道，“防身用的。战场瞬息万变，难免发生些意外情况，没人能时时看着你，小心点，别死了。”
路衍：“……”
消化了半晌，点头道：“谢谢先生。”
伊修斯又看了看他，伸手在Omega削薄的肩上搭了一把：“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