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跳声在彼此胸腔雷动。
真空中没有空气, 路衍却听到耳边仿佛呼啸的声音。
他大着胆子从伊修斯怀中睁眼，看到仅仅露出一线的幽邃深空两侧，密密麻麻的虫群正在向两人合拢。
路衍心跳猛地加速。
通讯器中传来伊修斯淡淡的声音：“别怕。”
路衍下意识偏头, 隔着氧气面罩, 即便看不太清对方的面孔，但从对方依旧稳定的心跳中, 汲取到了一些安全感。
两人下方有前来接应的星船, 也有早已护航在旁的战舰不断清除朝他们靠拢过来的虫群。
可虫子实在太多，不可避免会遗漏一两只。
伊修斯用机械义肢护着路衍，腾出另一只手，一边往下坠落, 一边用光枪不断点射虫子。
“怕就别看。”
察觉到怀里路衍越发猛烈的心跳, 伊修斯又补了一句。
可路衍控制不住自己不看, 铺天盖地的虫子离他近在咫尺，但凡伊修斯打空一枪……
他闭了下眼，又睁开, 如同诅咒应验似的, 一只从伊修斯背后靠近过来的虫子, 就那样突兀地出现在他面前。
路衍：“！！！！！”
伊修斯察觉到了，但没来得及转身, 电光火石间, 他下意识是想把小Omega从怀里推出去。
机械义肢抵虫子一口无关紧要, 路衍可不经咬。
但“嗡”的一声, 一层淡蓝色的光纹护盾突然从两人身后张开。
飞过来的虫子一头撞到路衍及时打开的护盾发生器上，被力场“砰”的一下弹开。
伊修斯也愣了一下。
片刻，他看向怀中止不住微微发抖，却一眼不眨死死盯着眼前虫群的Omega, 忍不住轻笑一声：“干得漂亮。”
……
两人顺利降落在了前来接应的甲板。
路衍几欲脱力，被伊修斯放下来的一瞬间，差点跪到地上。
伊修斯又扶了他一把。
“先把他带回去吧。”
看着小Omega几乎毫无血色的脸，伊修斯没敢在这种时候再对他进行精神力倾泻。
尽管反噬症状不断加剧——虫潮规模太大，即便有路衍的信息素安抚，伊修斯对精神力的消耗也近乎压榨。
好在战况已基本稳定，虫王都已经被清剿的差不多了，控制基站已毁，唯一难处理的就剩散落在周边的虫蜜……
伊修斯吩咐赶过来的两个小菲克斯，让它们把路衍先送回自己休息舱里。
他的休息舱配有临时医用系统，可以快速检查路衍的身体有无异样。
路衍被小菲克斯们扶了回去。
伊修斯转头又登上了另一辆备用机甲。
……
路衍在休息舱做了一番检测，好在只是脱力和受惊过度。
补充了两支营养液，便渐渐缓过神来。
小菲克斯建议他休息一会儿，并将舱室里的单人自动沙发展开，改造成一个可以靠躺的长椅。
路衍靠在长椅上，朝舷窗外看了一眼。
战舰依旧在虫群中穿梭，但虫群密度已明显见底，战场也逐渐空旷起来。
他闭了闭眼，实在困乏，一不小心睡了过去。
……
不知睡了多久，再睁眼时，是被开门的动静惊醒。
路衍从长椅上起身，见伊修斯推开舱门进来。
伊修斯步伐沉重，一边解沾满虫血的星航服，一边抬头看了一眼。
他神情冷淡倦怠，眉眼中满是极力忍耐精神力反噬的烦躁，看到路衍后，眯眼努力辨识了半晌……
似乎才想起是自己把路衍安排在了这儿。
犹豫片刻，伊修斯转头先进了洗漱间。
十多分钟后，从洗漱间里出来。
他换了身清爽干净的衣服，径自拉过另一只座椅，仰头坐下。
两人并没有说话。
路衍起身，朝舷窗外看了一眼，虫潮已经退却，宇宙中飘荡着蓝色的虫血和残余的虫尸，还有穿梭其中清理战场的舰艇。
他转过头，小声问伊修斯：“先生，结束了吗？”
伊修斯单手撑着额头，背部似乎被虫子尖锐的利爪划了一道，露出略带感染迹象的伤口，一只从舱壁里探出来的机械手臂正在为他清理。
他表情恹恹，并没有回答路衍的问题，片刻后，只冲路衍招手，嗓音低哑道：“过来。”
路衍心知肚明，立刻起身过去。
伊修斯伸手将他揽进怀里。
Alpha似乎极其乏力，下颌在路衍矮了一头的脑袋上靠了靠，伸手摸索到Omega后颈娇嫩的腺体。
腺体部位敏感，路衍克制不住地抖了一下。
“会有点疼……”伊修斯难得语气温和，低头对路衍说，“忍忍。”
他很清楚自己此刻的症状严重到了什么程度，眼前重影花到几乎看不清东西，脑海中尖锐的剧痛一阵又一阵，耳边还有起伏嗡鸣的幻听，仿佛虫群在他身边并未离开。
SS级的小Omega也不一定能受得住。
但路衍身上散发着好闻的橙花信息素味道，伊修斯熟悉这种气味，又刚刚得到过这种信息素的安抚，心里稍微有点踏实。
却还没来得及俯身，将唇齿覆上路衍后颈，菲克斯突然弹出一条消息：
“先生，有陌生信号接入。”
伊修斯抬头，努力汇聚了一下涣散的视线。
陌生信号，可能是附近星球的求援。
这场虫潮规模太大，波及范围太广，整个星域都不可避免会受牵连，有些星球或许受灾严重。
伊修斯闭目缓了片刻：“接吧。”
信号接通，菲克斯在他面前投放出一个光屏。
光屏中出现的却是一张伊修斯并不想看见，虽不相识，但又分外熟悉的脸。
帝国太子瓦伦丁端坐在宫廷昂贵奢华的高背椅上，视野居高临下，淡漠地将目光扫过来。
看到伊修斯，他唇角率先勾起一道冰冷的笑。
瓦伦丁语气轻轻柔柔，宛如夸赞道：
“真是一场精彩绝伦的战役，不愧是虫潮战场上的杀神，我还以为运气好的话，能一不小心把你干掉，可惜……喜欢我送给你的这场礼物吗？”
伊修斯脸色骤暗，厌恶和烦躁几乎从眉宇间涌出来，对菲克斯下命令：“断开……”
“别急嘛，尹修。”
瓦伦丁唇角弧度放大，眼神里闪出些许漫不经心的调侃和威胁，“尹姝钺与闻沅之子，整个星际宇宙的罪人……你想让我把你这个身份给公布出去？”
伊修斯厌烦闭眼，沉默片刻，暂停了对菲克斯的命令。
路衍窝在伊修斯怀里，出乎意料捕捉到些许关键词：尹修？尹姝钺与闻沅之子……
伊修斯？
他不可思议地朝伊修斯看过去。
这时，系统“叮”的一声在他脑海中弹出：“恭喜挖掘到关键剧情线索——伊修斯的真实身份。角色奖励发放……”
路衍：“闭嘴。”
他还想听清瓦伦丁接下来要说什么。
但瓦伦丁没再就这个话题开口，反而将目光落到了路衍身上。
在看清被伊修斯抱在怀里的Omega是谁后，他云淡风轻的眸子骤然划过一丝狠厉。
瓦伦丁冷冷抬眸，对伊修斯说：“看样子我放出去的不成器小狗，倒成了你的助力。”
路衍：“……”
你才是小狗，你们全家都小狗！
瓦伦丁目光讥诮的又盯过来，似乎颇有些不甘心的说：“区区一个S级，尹先生需要的话，我可以多送你几只，何必留这么一个吃里扒外的东西在身边，不怕将来再被他给卖了？”
路衍想，很好，原CP真是一门心思想要我死。
他不安地看了伊修斯一眼，怕对方真答应了这狗屁条件。
却见伊修斯表情倦淡，受精神力反噬困扰严重，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瓦伦丁的话，只是盯着光屏，沉默不语。
路衍低低叫了他一声：“先生？”
伊修斯将目光垂下来。
路衍看清了对方眼中无法聚焦的躁郁视线。
静默半晌，路衍忽然将头转向瓦伦丁：“谁是S级？太子殿下高高在上，S级Omega也只配让你当成物件做交易，但不好意思，我是SS级，是先生亲自开着战舰救回来的，什么吃里扒外，太子殿下狠毒在先，一言不合就要杀我，反怪我投靠别人？”
说着往伊修斯身边靠了靠，不遗余力释放出安抚信息素。
清甜的橙花香气令伊修斯因反噬症状而滞涩的思维清醒了些，他看向怀中的路衍，竟忍不住笑了一声。
小Omega想方设法活命的话术过于直白，也不知是不是昧着良心。
但他愿意看瓦伦丁吃瘪。
于是伊修斯打开终端，把路衍先前给他发过的消息找出来，展示给瓦伦丁看：
“有没有吃里扒外我不知道，但看起来殿下是不太会收买人心，否则也不至于让自己的暗桩在事变前给我通风报信……没有这条消息，我可能真就死在你当初的埋伏里了。”
只见伊修斯用光屏投出来的，赫然是路衍当初从厄尔斯星球跑路时，留给他的最后那条：
【对不起，先生。我只是想活下去。】
瓦伦丁表情未变，眼底却一瞬间如同结了冰般。
他就知道，当初如此精密隐秘的埋伏，伊修斯明明已经走到近前了，怎么可能会忽然察觉，致使他功亏一篑。
若当初伊修斯死了，如今的他又何必如此捉襟见肘，还要绞尽脑汁地想办法跟对方再次谈合。
瓦伦丁将目光又投向路衍。
恨不得隔着光屏将这小Omega杀死。
路衍视而不见，偏头躲进伊修斯怀中。
是你想先杀我的。
半晌，瓦伦丁平复心情，再次做出一副好商好量的样子：
“罢了，都是些无关紧要的旧事，我是来跟尹先生谈生意的。你我之前虽有过摩擦，但既然都没有把各自的身份透露出去，也算是种诚意，我对尹先生想要拿下的编外星群并无兴趣，而尹先生也见识过我的手段——若我要拦你，也一定办得到。”
伊修斯冷淡看着他。
瓦伦丁：“既然如此，我们不如各自为彼此行个方便，你带队远征，刚刚那一战消耗剧烈，想来很需要芯核吧？先前的贸易可以重新续上，流程彼此都熟悉，也不用多说什么，如何？”
伊修斯垂下眼眸，并未答复。
瓦伦丁：“不光这些，要不是你为了报复我，把异宠生意给曝光出来，这笔利润也可以是你的——但没关系，我们可以重新做起来，我会给你比苏理查更多的分成。我的诚意已经摆在了这儿。你也很清楚，鱼死网破对我们都没好处，不如考虑考虑，尹修？”
伊修斯依旧没理他。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瓦伦丁拉不下脸，片刻后，兀自轻哼了一声：“给你一个月时间。你该想得到办法联系我。”
说罢“啪叽”一声，自己将光屏熄掉了。
……
“先生……”路衍忍不住看向伊修斯，喃喃问道，“您不会接手异宠生意的，对吧？”
以前路衍或许怀疑，可从菲克斯口中得知伊修斯不仅收敛过阿凯的尸身和他父亲的遗物，还打算将东西还回去，他便觉得对方绝不会做那些。
这些事情或许只是举手之劳，却是一个人心性的体现。
伊修斯没有回答，垂眸与路衍的目光对上，命令道：“低头。”
路衍微怔，片刻后反应过来，侧转过身，并用手拨了拨自己脑后的头发。
伊修斯嗅着信息素浅淡的馨香，埋首咬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