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星舰下来后, 路衍就换乘了小型私人飞船，与林杨拨给他的两名星航战员一起，前往B28区的主城。
据林杨说, B28区是K3570星球规模最大的矿工聚居地, 也是当地的第二大城区。
登记有矿工基因信息的数据库就坐落在这座城区的核心建筑里——星际时代，几乎每个城市都会有这么一座核心建筑。
先前占据这里的星匪势力提桶跑路, 离开前虽搜刮了不少资源, 但这些人口数据资料对他们没什么价值，都还好好保存在这儿。
路衍一路行驶，一路观望城市的景观。
虽说是城市，甚至是整个区域的主城, 可四周的景色也太荒凉了些。
入目尽是一些低矮残破的建筑, 不仅没有高楼大厦, 路边甚至还有许多破破烂烂的帐篷。
一眼望去仿佛路衍穿书前在电视里见过的中东贫民窟。
居住在这里的人大多是本地的矿工，出生到死都没离开过这颗星球，看到外来的陌生飞船、又在之前经历过星匪们的轰炸, 都害怕的匆匆忙忙躲开。
路衍注意到这些人大部分没有穿戴氧气面罩, 就那样暴露在周围严重污染的空气中, 面容多半苍老，与其他星球普遍将样貌维持在年轻状态的人格外不同。
他忍不住向身后的星航战员们打听这颗星球的情况。
一个战员告诉他, 这是一颗典型的矿产行星, 主要用作开采能提炼芯核能源物质的矿产, 本质上并不适合人们居住。
一般状况下, 像这种矿产行星，要么在临近找一颗宜居行星，让矿工们通过航线往返，换班轮作；要么花费巨额成本, 在城市或者居住区建设一套足够完备的供氧生存系统。
可统治这里的星匪们才不愿花如此大的代价，他们只会在这里建设一套差不多能运转的大气系统，给居住在这里的矿工们一口将就能呼吸、短时间内也死不了的污浊空气。
毕竟星际宇宙里有的是为谋生而选择卖命的底层平民。
尽管这颗星球的人均寿命不过两百岁，也有的是人趋之若鹜地选择居住在这里。
毕竟跟那些没有人管、时不时爆发虫潮，一不小心就会死在虫子们口中的星球比，这里还是有星匪们组织起来的虫潮卫队的。
“老大接手后，肯定不会再让这种状况持续下去。”另一个星航战员说。
路衍一边听着，又望了望外面的景色，无端叹了一声。
……
飞船很快降落在了目的地点。
所谓的主城区核心建筑，也就比周边的破落帐篷和平民窟稍微体面些，是一座方方正正的楼。
如林杨介绍，如今这里盘踞的都是一些混混，星匪势力撤退之后，当地只剩下一些不入流的地头蛇，成了这里的“上层阶级”。
“上层阶级”们自然要占据最好的位置，所以本用来安置数据库的核心建筑，就成了他们的居所。
好在也如林杨所说，这些人不敢跟任何外部势力起冲突，一见有陌生飞船停靠在这儿，且路衍和身后的两名星航战员有往建筑里走的意思，便立刻一股脑的从里面涌了出来，作鸟兽似的，纷纷避开。
也有些胆子大的，围在不远处观望。
路衍如入无人之境般走进建筑，先上下搜查了一番，找到数据库，见已经被居住在这里的人们当成了床和餐桌，当地人摆弄不明白这些操作系统，全部用作家具，在上面摆了一堆乱七八糟的日用品。
路衍：“……”
好落后的一颗人类星球。
一通清理，终于在餐盘下找到数据库控制系统，路衍用菲克斯先前给他的解码器，迅速破解了系统的操控权限，调取到了阿凯和老K的基因信息。
又根据信息下备注的资料，找到了老K那位名叫阿吉亚的妻子。
路衍记下两人登记的住址，便打算往外走。
可突然，他察觉到一股莫名阴冷的感觉，仿佛一道令人不适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
路衍迅速回头。
他原身是个间谍，对周围的目光或者盯梢格外敏感。
可很快，他发现那种视线消失了。
跟在身后的星航战员问他：“怎么了，路衍先生？”
路衍不大确定地说：“好像有人在……看着我。”
星航战员闻言立刻四处扫视一番，见周围确实有不少远远观望的当地人，其中大部分人的目光都落在路衍身上。
毕竟体型如此纤细、隔着面罩都令人感到美丽的Omega，在这颗星球上从未有人见过。
星航战员轻咳一声：“那个，可能是您太引人注目了。”
路衍：“呃。”
希望是吧。
他走出建筑，重又登上飞船，朝拿到的老K家地址驶去。
片刻便找到了那片聚居区。
路衍将飞船泊在一处偏僻好停的地方，步行过去。
周边也是乱七八糟的平民窟，比主城建筑更密集，更乱，路上到处是乱扎的帐篷，大部分当地人也都远远躲着他们。
路衍花了半个多小时，好容易找到老K家门前。
敲门，等了很久，一阵拖沓的脚步声过后，一个和老K吊坠里嵌着的照片上样貌差不多的女人将门打开。
之所以说差不多，是因为面前的女人实在老太多了。
深深的皱纹刻在她眼尾，瞳孔黯淡无光，和周围人一样没有戴氧气面罩，穿着一件几乎把全身都包裹起来的防尘服——为了隔绝星球表面上不时扬起的辐射尘埃。
女人眼神麻木地看了眼面前光鲜亮丽的外来人，虽显诧异，但并没有表现出太多额外的情绪。
她只是习惯性把门往后一推，向来访者展示家里全部的破落场景，语气卑微但不含哀求，甚至有些平静道：“家里就这些了，大人们，我这儿一点值钱的东西都没有，都被前两拨人搜刮完了，你们实在想要点什么，不如把我的命拿去吧。”
路衍愕然看她一眼。
他预料到女人的生活不会太容易，却也没想到对方会说这些。
再向女人敞开的屋子里看去，如她所言，实在是家徒四壁，里面空空荡荡，什么东西也没有。
路衍心头泛起些晦涩，平复了半晌，将携带的吊坠和尸晶拿出来，低声解释说：“我们不是来问你要东西的，我……我是你丈夫的朋友，就是老K。他……呃，还有你的儿子，他们都……”
女人看他一眼，接过路衍斟酌着不知该如何委婉讲出的话：“都死了，是吧。”
路衍为难地看她一眼。
女人轻嗤一声，并没有拿路衍手里的吊坠，只接过了尸晶，随手揣进兜里。
仿佛浑不在意一般：“我就知道，要是没死，怎么这么久都不回来？从他非要去找儿子那天，我就知道他跟儿子都回不来了。”
路衍微微怔住。
女人又看看他，上下打量一番，眼睛里闪出些许难言的嫉恨：“你倒像是个贵人，他在外面交了些光鲜亮丽的朋友，把我一个人甩在这儿。呵，我巴不得他死。”
路衍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又忽然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从女人的角度，事情似乎是这样没错。
老K拿走了家里的积蓄，为了救儿子，满星际奔波，把妻子一人留在这里，最后却什么也没有得到。
女人继续骂着：“我那儿子一生下来，我就知道是个活不长的命，Omega怎么就投胎到了我们这里？还长成那副模样，我早知道……”
她说着，似乎又忍不住，话音哽了一下，用手假装不在意地抹了抹干涩到没有丝毫眼泪的眼睛。
片刻又冷笑起来：“你们要是为了这点事，事办完了，走吧！我没别的东西招待你们。”
路衍无言以对地站了半晌。
在女人转身便想关门，路衍忙拦住，从怀里又掏出一个终端：“还有这个，这个是……”
当初他替老K赢了一千万，钱存在老K的终端里，但后来那枚终端不知道被丢到了什么地方，路衍来这里时，想到老K的妻子或许需要这些，便取了个新的终端，又从伊修斯账户里划了一笔。
这些钱对伊修斯来说不算什么，伊修斯也不管，随便他取。
可女人不待路衍说完，便把他手里的终端打掉道：“别给我！我不需要他的东西！也不想看他给我留了什么！”
女人以为那是老K的终端，不想看老K留下的任何影像或遗言。
说罢“砰”的一声将门关上。
路衍在门前站了半晌。
身后跟着的两名星航战员相觑片刻，忙走过来安慰他：“没事的，路衍先生，她……”
路衍将被打掉的终端从地上捡起，低声打断说：“算了，我知道。”
或许真的是命而已。
就像林杨说的，阿凯的死未必不是一件好事，一个被改造到失去智识和基本生存能力的异宠，就算侥幸活下来，又如何？
同样的，把钱给这个女人，在这个治安混乱、流氓恶霸轮番出没的地方，对毫无自保能力的她来说，又怎知不会招来一场灾祸？
星际宇宙本就是这么一个残酷的地方，底层人并没有办法掌控自己的命运。
像当初出逃的他也毫无办法决定自己的生死。
路衍又抬了抬头，看向四周灰茫茫的天空。
想起日初基地里祥和的赛博晚霞。
想起林杨说的那句：“所有人都只是为了活下去。老大是唯一能让我们活下去的人，所以我们愿意跟着他。”
……
片刻，路衍把终端又揣回了衣兜。
对两位星航战员说：“我们回去吧。”
*
飞船并没有停泊在附近。
路衍一边往回走，一边拨通林杨的通讯，想问问对方的进展。
但通讯器里一直传来滋滋啦啦的响声。
拨了好几次，终于听到林杨的声音从里面传出，却依旧断断续续：“……别……先……滋滋滋……有袭……他妈的……”
路衍：“……？”
除了一句脏话，其他什么都没听清楚。
算了。
他放弃通信，打算直接回星舰所在位置，等林杨汇合。
附近的当地人似乎比之前多了不少，路衍莫名发现——虽然人群依旧尽量避开他们，但这里的建筑布局实在紧促，一不小心甚至会把路边的帐篷踩一脚。
他尽量躲闪着前行。
可忽然，在头顶被雾霾笼罩、完全看不清的地方，传来飞行器由远及近呼啸的声音。
路衍：“？”
正常星球上有飞行器很正常，可这里明显鸟不拉屎，他们刚刚过来的一路上，连个高科技点的地面交通工具都没见到。
路衍还在纳闷，走在他身旁的星航战员已经反应了过来，掏出配枪的同时，一把将路衍往下按去：“是战舰！”
战舰的引擎声与普通飞船不同，格外低沉且会引发震耳欲聋的嗡鸣。
嗡鸣声骤然临近，携卷着低气压与剧烈的风声同时灌耳，路衍看着其中一个战员从身边冲了出去，张口不知跟他们说了什么，然后一边迅速远离人群，一边朝头顶战舰的方向开枪。
战舰也几乎在同一时间向地面开火。
光炮尘埃扬起，场面一瞬间变得极其混乱。
路衍：“！！！”
什么情况！？不是说这颗星球很安全吗？
另一个刚刚按下他的战员在荡起的尘埃中又将他拉起，并带他迅速往另一个方向跑，解释道：“他去吸引目标，我们先找飞船。”
上了飞船才有逃脱与反击的可能。
路衍不明所以，但迅速听从对方的指令，跟着对方奋力拨开人群……可周围的当地人骤然受到战舰攻击，全都慌了神，没头苍蝇似的，到处乱撞。
一片混乱中，他骤然感到先前那股冷不丁的视线又黏了上来。
路衍回头去看，尚未有任何发现，却被前面涌来的人群狠狠撞了一下。
星航战员抓着他的手顿时被撞开。
同时，一枚光炮在附近爆炸，刺眼的光亮和灼人的热度令所有人都睁不开眼。
路衍下意识抬手去挡，又感到有人从背后扯了他一把。
紧接着，一条胳膊勒上他的喉咙，在他想要挣扎时，又迅速捂住他的嘴。
“路衍先生！？”
他听到星航战员喊他的声音，但无从回答，路衍感到自己被一股强壮的力箍着，在无法辨识的光亮和混乱中，被迅速拖进了一只帐篷。
周围刺眼的光亮骤然暗下来。
绑架他的男人将他丢进帐篷里，又有无数个人七手八脚地将他按在凳子上。
路衍抬头，见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走过来，先是摘了他的氧气面罩，在他张口想要喊时，劈手给了他一耳光。
力度极大。
路衍被打的偏过头，脑袋嗡嗡直响，嘴里漫出一股咸腥的血味。
晕头转向中，他看到打他那人又从怀里掏出一根金属质地的电子注射器，来回调试了一会儿。
然后弯腰，粗暴地按压下他的脑袋，将注射器扎进他右侧耳垂下方的静脉里。
一阵格外尖锐的疼。
片刻，男人将注射器拔出，又一手钳住了路衍的下颌。
路衍稍微缓神了些，看清这人的样子。
是个极其粗犷的男人，穿着当地人的衣服，却显然不是当地人佝偻沧桑的长相。
他骨架很大，个头极高，身形壮阔，一人几乎就占了整间帐篷，虽有一方方正正的脸，看起来却不怎么老实，细窄狭长的眼睛透露出无比的狠毒与奸诈，目光像毒蛇吐出的信子，嘶嘶朝路衍舔舐过来。
路衍认出这道森然的目光，就是刚刚一直在盯着自己的人。
男人手也很大，黢黑而且粗糙，托着路衍白皙小巧的脸，像托着一个精致的布偶娃娃。
他指尖恶意且粗鲁地蹭了蹭路衍嘴角的血，仿佛忍不住要把这个娃娃捏碎。
但终于克制下来，打开自己手腕上的终端，在路衍跟前投放出一张光屏。
男人语气狠戾道：“主人有话对你讲。”
路衍眼前冒出的金星刚刚退却，看到屏幕里呈现出的是瓦伦丁的脸。
瓦伦丁高高在上的姿态仿佛万年不变，依旧端坐在帝国宫廷独属于他的那张高背座椅上。
怜悯的目光垂下，看向路衍。
他语气近乎心疼地说：“看看，我放出去的小O在其他Alpha身边也过得不怎么样嘛，伊修斯不还是让你沦落到这种境地？”
路衍抬起眼皮，冷淡看他。
瓦伦丁表情有些愉悦，欣赏着希尔美丽却狼狈的脸，半晌，宽慰道：“别怕，我不杀你，但你要答应为我做件事情。事成之后，你依旧可以回到帝国联盟，我会不计前嫌，原谅你先前做过的一切。”
“这是我给你最后的恩赦，希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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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伊修斯会替路衍还回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