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修斯打开公网, 看着首页上一条条层出不穷的帖子。
热搜置换的速度比以往都快,几乎在转眼间,什么贵族八卦、娱乐明星、编外星群战役相关的内容, 全都替换为了对他身世的讨论。
他父母的家世、过往、照片……大部分是恶意制作的丑照, 还有帝国联盟新主星那座耻辱柱雕像也被翻了出来。
包括他当年的通缉令,通缉令上的九岁男孩被P上了与他如今样貌的对比。
无数的诅咒, 谩骂, 不少人声泪俱下地控诉身边亲人如何在虫灾中失去生命;有人将他“虫潮战场上的疯子”名声与虫灾联系起来,称他是被虫血污染过的恶魔;星匪们混在其中,暗戳戳指责他跟他死去的父母一样,正在给编外星群带来灾祸;几乎所有人都在诧异他还活着的同时, 诅咒他不得好死……
伊修斯看了一会儿, 平静地将页面关掉。
意料之内。
与之前相比, 甚至都没有太多新意。
还是他几十年前就已经听惯看遍了的陈词滥调。
是,他是罪恶之子,是尹姝钺与闻沅的血脉, 那又如何?骂他的人也并不敢舞到他面前来。
伊修斯安静了一会儿, 对菲克斯说:
“监视好周边的防务, 包括战士们的讨论和动向,普通战员先不用管, 那些将领……如果有极不甘心或者不愿意在我这儿继续待下去的, 可以结算薪水, 让他们离开。”
他在瓦伦丁得知他身世真相的时候, 就已经做好了面对这一切的准备。
那些与他出生入死过的人,比如林杨、慎星河、远在绯石星群代他坚守日初基地的洛伦,伊修斯并不担心。
这些人或许会诧异,但绝不会背叛他。
他们都有着共同的目标:结束编外星群连绵不休的混乱和战火, 抵御虫潮。
所以绝不会在这种时候出乱子。
甚至林杨第一时间发了通讯过来:
【我靠!老大,公网那些傻逼们说你是……算了,你自己看吧:[网址链接][网址链接][网址链接]】
【真他妈能编!用不用我去把附近的基站炸了?】
……
【啊?】
【所以你真的是……】
林杨在收到伊修斯回复后静了很久。
片刻,又发消息过来:
【我懂了,老大,有人在针对你。】
【你是谁关他们什么事啊!反正跟我也没关系……我只知道你救过我。】
【公网那些烂人,都是些披皮挑事的星匪!说的好像你没帮他们杀过虫似的!吗的,一个个骂的真难听,你等着,老大,我帮你骂回去!】
【你别多想啊。】
【你真别多想。】
【星河跟我一样。我们都不会被这些畜生挑唆的。】
【……】
伊修斯看着林杨叮呤咣啷发来的一大串消息,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
片刻,又敛下神色。
他对菲克斯说:“既然瓦伦丁都出手了,我们也不必客气,先前准备好的证据和资料,直接发到联盟议会那些议员们的邮箱去吧。”
*
路衍在房间同样浏览到了公网的内容。
与其他人不同,他早知道伊修斯的身份,并且很清楚公网上这突然铺天盖地的报道,是谁在幕后操纵。
眼看舆论发酵得越来越剧烈,路衍忍不住担心起来。
他问菲克斯:“怎么不想办法把舆论清一清?不是说公网背后的星际财团属于中立阵营吗?既然是财团,给他们掏钱……”
菲克斯:“财团总部在帝国联盟镜内,很难直接沟通,况且瓦伦丁走了这一招,必然跟财团有过接洽,现在去找,已经晚了。先生也不愿意把钱花在这上面。”
编外星群扩充军备、修复被损坏的航线都要钱,伊修斯不会为了自己的名声挥霍。
路衍:“可这样……”
菲克斯:“放心吧,先生早有应对,这些舆论或许会引发骚动,但很难动摇根基。瓦伦丁敢如此针对先生,也要做好被先生还手的准备。”
伊修斯早知道,瓦伦丁但凡要曝光他的身世,必然会控制公网,他从未想过去管那些舆论,而是把瓦伦丁暗中勾结星匪,倒卖虫颅、异宠,私下研究虫型作战武器的证据,一并打包发给了联盟高层所有议员。
帝国联盟归根到底是贵族政治,议员们最在意的,是手中的权力。
此举即便不能在民间引发风波,但必然要掀起联盟内部的惊涛骇浪。
瓦伦丁想方设法赚钱、筹备王室武装,意图很明显,就是要刨联盟议会的根,从议员们手中抢夺权力。
议员们不可能不对他做出反制。
能不能扳倒瓦伦丁另说,但大概率要逼得这位帝国王储不得不把手中现有的虫型作战武器拿出来——如果瓦伦丁还想继续掌权的话。
这才是伊修斯的目的,也是他拒绝跟对方交易,不断逼迫瓦伦丁的原因。
虫型作战武器一旦爆出,所有人都会看清这位太子殿下的真面目,除非瓦伦丁真的强到足以跟整个联盟军团抗衡……伊修斯知道瓦伦丁不可能不在曝光他的身世前,为自己留后手,但他不得不赌一把。
没有时间再拖下去,一旦给瓦伦丁更多机会,让那些半人半虫的武器不断研发、升级,储备足够的数量,未来只会更没有胜算。
……
路衍差不多猜到了这些。
可他更担心的是,除了虫型作战武器,瓦伦丁手里还有别的大招。
作为手握剧本的穿书者,其他人很难从路衍这个角度考虑——虫型作战武器不过是条支线,原著中并没有提及,瓦伦丁虽参与其中,可就路衍从铃兰城了解到的状况,这位太子殿下并非一直在和苏理查合作。
苏理查和库洛努斯才是最初研发虫型作战武器的人。
但瓦伦丁却能为对方提供用来培育虫型作战武器的虫蜜……虫蜜到底是什么东西,瓦伦丁从哪里弄来的?
他手里真正的底牌是什么?真的只是虫型作战武器吗?
路衍忽然想到一个细节:
原著中瓦伦丁的目标一直是扩充王室武装,因为觉得帝国未曾统一,编外星群纷争不休,王室备受掣肘,联盟军团连虫灾都抵御不了,无法真的给百姓们带来好日子。
这是他的人物动机,也是作为主角最核心的故事线:争权。
可故事中瓦伦丁还有个姐姐,是个Omega,因为顺位继承制,本该是这个姐姐当储君……可姐姐失踪了。
失踪但又没有确认死掉,因为没有找到尸体,所以老皇帝一直不把王位传给瓦伦丁。
瓦伦丁做了上百年太子,就算老皇帝近年来缠绵病榻,也并没有把权力让出来。
按瓦伦丁人物动机所展现出来的野心和手段,就算老皇帝不给,他也本该早早取而代之,至少实权是在手里握着的……如此才能跟他的目标契合。
可作者偏又给他竖立一个“人淡如菊、超凡脱俗”的高岭之花形象。
瓦伦丁至今还居住在卡纳亚星的歌布圣钦王宫——但联盟真正的政治枢纽,其实是联盟议会所在的温港星域。
按瓦伦丁从前的说法,卡纳亚是联盟主星,作为帝国太子,他在这里执行公务更方便些,且依据联盟宪法,帝国王室只是作为象征联盟统一的吉祥物,不该过分参与政治。
所以,他的高岭之花形象与不惜一切争权的动机是相悖的。
且不说是作者烂尾的锅……路衍在多次穿书经验中已了解得很清楚,剧情逻辑一旦相悖,书中世界在演化过程中,会自行想办法扭转过来。
所以,以瓦伦丁目前展现出来的形象,和他截然相反的真实目的,不定要演化个什么原著没有的背景。
瓦伦丁为什么要一直在歌布圣钦王宫住着?
……
路衍这样愁着,在屋子里绕了好几圈,很想到伊修斯房间看看。
这些由原著倒推出来的猜测,不一定能直接讲给对方,但他也很想知道,伊修斯现在是什么状态,会不会被网上的谩骂影响……
他想起伊修斯当初说的——“这孩子流着尹姝钺和闻沅的血,在人们眼中当然该死”。
伊修斯会觉得自己该死么?
路衍想起这些,心里就莫名一紧。
他犹豫着看向菲克斯,忍不住想多问一嘴。
可又想,自己以什么身份?
他不过是伊修斯养在身边的金丝雀,一个为对方提供精神力抚慰的物件……金丝雀该去追寻雇主的身世过往么?况且对伊修斯而言,又是如此敏感忌讳的问题。
伊修斯大概率不会想让他掺和。
路衍这样想着,情绪黯淡下来,盘腿坐在地板上。
如果是为了任务考虑,他最好找个合适的时机,想一些足够巧妙的话术,而不是现在,凭着一腔莫名其妙的冲动……
他到底在为伊修斯忧虑什么?
这可是原著最大反派,能从尹氏当年的灭门惨案中逃出来,还能在编外星群发展成如今最大的势力……有什么需要他去忧虑的?
路衍茫然地仰头躺倒下来。
眼神空空地望向头顶的天花板。
……
另一边,伊修斯刚应付了一众关切和慰问。
出乎他意料的,手下战员除了些许从未跟他打过交道的新人,没有人选择脱离战队,更没有人表示想走……
甚至不少将领跑到他跟前,询问如何加强巡逻,应对可能到来的危机。
绯石星群自不必说,洛伦早早跟他打来通讯,让他尽管放心;刚被收服占领的哥涅星群倒有不少民众们反应挺大,但都是别有用心的星匪们在暗中挑唆,有的还组织起了几场游行示威……处理起来并不麻烦。
总的来说,状况比伊修斯想象得好。
他大致做了一些安排。
等一切尘埃落定,伊修斯回到房间歇下,等了很久,忍不住问菲克斯道:“路衍呢?”
这么长的时间,伊修斯等来了所有人,唯独没有等到路衍。
他以为这个小Omega多少该来问问。
结果菲克斯告诉他:“路衍先生睡了。”
伊修斯:“……”
*
同一时间。
卡纳亚星球,歌布圣钦王宫。
液态流金造人安拉将联盟议会最高席别议会长拉斐尔连拖带拽地送到瓦伦丁面前。
伸手一推,拉斐尔踉跄着“哐通”一声跪下。
已近四百多岁的联盟议会长保养得宜,从容貌上看还是个健壮的中年人,身体机能却已经衰老,经不起安拉这一通扯拽。
拉斐尔想站起来,又被安拉一脚踢中膝窝,只听“咔嚓”一声,惨叫声随之而起,凄厉盘旋在帝国宫廷华丽又空荡的穹顶。
瓦伦丁端坐高台,目光慈悯地垂下,看着在他宫廷地板上打滚的人。
半晌,安拉取了支止痛剂过来,拎起拉斐尔,注射进他的胳膊。
拉斐尔脸色苍白,大口喘着粗气,终于缓过劲来。
眼神怒气冲冲地望向高台上的瓦伦丁。
拉斐尔啐了一声:
“好,好一个太子殿下……我念你是我多年挚友,信你邀我到内廷坐客,却不曾想,你竟敢将我扣下!你……你以为这儿是你的地盘,你敢如此对我动手,就不怕联盟军团直接打过来?不怕议会投票,干脆废了你们王室吗!”
瓦伦丁低嗤一声,似乎厌恶对方的愚蠢,又像看好戏一般,轻笑道:
“我要是你,就不会问这些废话,既然敢把你扣下,自然用不着你替我操心以后的事——你不该先问问我想做什么?”
拉斐尔卡了一下:“你,你想……”
瓦伦丁:“第二代液态流金造人金泽文,把他的密钥指令给我。”
拉斐尔睁大了眼睛,半晌,不可置信道:“你好大的胆子,你居然敢……”
瓦伦丁微微眯眼,示意安拉。
安拉走过来,抬手落下,立时又废了对方一条胳膊。
惨叫声再起,这次,瓦伦丁等了许久,足足十几分钟后,才给对方注射了止痛针剂。
止痛针剂只有止痛作用,并不治本,拉斐尔匍匐在地上,半边身子的腿和手臂都折断了,再也站不起来。
瓦伦丁看着对方,忽然轻叹一声:
“你说的没错,拉斐尔,咱们也算多年的老朋友,我并不想把场面搞得这么难看,你若痛快点告诉我,我又何必这么待你?看你如此遭罪,我也为你十分的感到痛心啊。”
拉斐尔冷汗涔涔,衣服几乎都湿透了,也不敢胡乱再说什么,半晌,吞了口唾沫:
“你就算从我这儿拿到了密钥,最高授权也需要合并莫迪总长手中的另一半密钥才能启用,你有本事把我诓到这儿来,还敢绑架莫迪总长吗?不怕他手下的军团直接杀过来!”
瓦伦丁轻笑道:
“莫迪总长啊……联盟军团是不太好对付,可我未必非要金泽文最高授权不可,我已经有了安拉,虽然是第一代,可液态流金之间又能有多大差别?不过是底层指令和数据代码更优化一些。我只要金泽文别在我行动的时候别做干扰,这个,仅凭议会长您手中的密钥,就足够做到吧?”
第二代液态流金造人金泽文归联盟议会所属,由最高席位议会长拉斐尔和军团总长莫迪共同掌握最高授权,必须合并两人手中的密钥,才能修改金泽文的最高授权权限。
但若要禁止它行动,只需一人的密钥即可。
拉斐尔脸色阴晴半晌,流露出些许不可置信的恐惧,问:“你到底想做什么?”
瓦伦丁“哼”了一声,从高台上走下来:
“说给你也无所谓,你们联盟议会掣肘王室这么久,当初一心想推举我姐姐做储君,如今我成了太子,又百般设置律法,一步步企图削弱王室职权。我父亲人老,眼看着是不中用了,一直被你们拿捏,我可不愿做你们联盟议会的傀儡,从今天起,我要建立新的帝国,统一联盟和编外星群!我要让世人们都看看,我才是帝国首屈一指的皇帝!”
“……”
拉斐尔半张了张嘴,看疯子一样看着他。
瓦伦丁走到他跟前,俯身,低问道:“觉得我痴人说梦,是么?”
拉斐尔“嗬嗬”两声,突然忍不住,颤抖着大笑起来:“你……哈……你可真是个疯子!统一帝国,做皇帝?你以为这是你想……”
瓦伦丁突然抬手,掌心覆上自己左眼眼球,将一直佩戴着的瞳膜覆盖器从看似完美的眼球上摘下来。
露出那只如野兽虫族一般骇人的翠绿色竖瞳。
拉斐尔顿时愣住。
瓦伦丁:“你不知道我为了登上这个位子,付出过什么样的代价,有些人天生就能拿到、甚至都不想要的东西,我努力争取,换来的却只有奚落……可我明明才是个Alpha!”
他说着,一脚踩上拉斐尔断掉的臂膀,不顾对方的惨叫声,继续道:“你们当初那么欣赏我姐姐,怎么,如今也没人问起她的下落!”
拉斐尔痛叫:“你……你放……”
瓦伦丁狠狠踹他,又弯下腰,拖死狗一样将对方从地上拖起,拽着拉斐尔的领子:
“你想知道我有没有实力?能不能控制这整个帝国?敢不敢跟联盟军团对上?哈,那我就给你看看吧……”
他打响指,召来安拉,给对方输入了一段基因密令。
顷刻间,瓦伦丁方才落座的高台上传来一阵格外密集的机械运转声,他常坐的那只高背椅忽然落下,并从遮挡墙壁的靠背屏风后面露出一扇黑洞洞的门,似乎一直通向幽邃的山里。
歌布圣钦王宫依山而建,两人所在的这座内廷,墙面背后正是山壁,瓦伦丁不知什么时候从山壁里凿了条通道出来。
拉斐尔目瞪口呆地望着这一切。
瓦伦丁将他推给安拉,动作矜雅地又整了整自己的衣服和领子,仿佛刚刚那个粗暴动手的人不是他。
他向拉斐尔做了一个邀请的动作,语气格外彬彬有礼道:“请吧,议会长大人,我带您去看看我的姐姐。”
*
夜深。
伊修斯终于还是没忍下去。
他拼命想摁下心底那股莫名沉闷压抑的怒火,可实在摁不了。
翻来覆去,根本睡不着,干脆起身,披上外套,朝路衍房间里走去。
……
路衍果然睡了。
伊修斯走进房间,屋子里静悄悄的,趴在客厅里的那只毛球宠物被惊醒,在地上没头没脑地跑了几圈,被伊修斯一个眼神,由菲克斯的机械手臂拎了出去。
刚来的路上他还一身怒火,这会儿,又怕把睡着的小Omega惊醒。
伊修斯小心推门进了路衍的卧室。
房间里弥漫着信息素淡淡的甜香,令人感到安适,伊修斯发觉自己格外想念这味道,明明不久前才得到过安抚,这会儿又想把路衍抱进怀里。
路衍怎么就不想他呢?
……
房间里一片漆黑,伊修斯静静走到路衍床前。
忽然想起一些事情。
他想起路衍在铃兰城曾说:“一个九岁的孩子,又不可能参与他父母的谋划,怎么会该死?他本来就没什么错。”
那时的路衍并不知道他是谁,这句话,大抵是发自真心的吧。
真会有人在看到那张通缉令的第一反应,是为他辩驳?
伊修斯这样想着,微微俯身,忍不住伸手探向路衍散开在床沿的发丝。
低声呢喃道:“你真的觉得我一点错都没有?如果……”
“先生……”
话没说完,在黑暗中,路衍无声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