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天被外出巡逻回航的林杨亲自押了过来。
伊修斯先前让潜伏在联盟内部的暗桩都撤回时, 菲克斯代发通讯,意外捕捉到了联盟主星群附近的异常信号。
经过监测解析,确认是当初闻沅从它本体剥离出去的那枚副芯核。
副芯核本该在赖厉手中, 但赖厉当初带着年幼的尹修出逃时, 途中遭遇虫潮,为了给尹修一线生机, 赖厉自己被虫群包围, 尸骨都被虫子们啃了个稀烂。
伊修斯从未想过自己还能找回这东西。
怎么会在帝国联盟?是谁收敛了赖厉将军的遗骨吗?
据菲克斯所说,这枚副芯核发出信号的位置在联盟主星群的一处星际墓区,该墓区本是用来安葬那些在联盟战场上牺牲、却找不到亲属家人的无名英雄们。
受战乱影响,墓区管理者跑路, 里面倒是空荡荡, 只漂浮着一片陨石墓。
所谓陨石墓, 是将尸骨封存在状似陨石的密闭棺椁内,属于联盟的最高葬法,棺椁漂浮于太空, 意寓英雄的亡魂依旧拱卫帝国。
赖天在其中一个棺椁内被找到的, 不知被谁残忍活埋其中, 靠着残破星航服中仅剩的一丝氧气存活。
棺内残尸和整个陨石棺也一并收敛打包了回来。
此刻,赖天被押在审讯室内。
伊修斯站在面前, 垂眸打量他。
带来的路上林杨已经盘问过, 据赖天交代, 是他自己在走投无路之际, 想到脖子上的金属吊坠有信号发射功能,于是向外传输了一段固定波频。
他不知道的是,这段固定波频其实是与菲克斯本体对接的密钥信号,只能由菲克斯本体接收。
倒也是阴差阳错。
赖天刚被救下时, 尚不知道救自己的是谁,感激之余,叽里咕噜透露了很多,等得知林杨是伊修斯下属时,立刻就沉默了。
此刻看伊修斯的眼神也十分嫌恶。
仿佛被对方救下是一件非常屈辱、令他心不甘情不愿的事。
伊修斯小时候见过赖天——尹氏与赖家是至交,赖天的父亲又是他母亲的直系下属,况且他与赖天年岁相相仿,只比赖天大两岁。
年少时两人还一起上过学,打过架。
如今百多年过去,物是人非。
不待伊修斯开口,赖天率先对他嗤骂了一句:“祸害。”
伊修斯没理,完全忽略对方对自己的恨意,只从赖天脖子上取下那枚液态流金副芯核。
赖天被人按在地上,顿时挣扎起来:“你干吗?把东西还给我!我知道你是谁,尹修,全宇宙的祸害!你们全家害了所有人,而你又害了我父……”
旁边的林杨看不过眼,踹他一脚:“说什么呢?认清点状况好不好!老大是你的救命恩人,不感恩戴德就算了,还……”
伊修斯给林杨使了个眼色。
林杨轻哼一声,闭嘴,又瞪了眼赖天。
片刻后将目光投向伊修斯身后跟着的路衍:“哎,把你的安抚信息素收收,这小子也是Alpha,别给他占便宜了。”
路衍:“……”
赖天闻言跟着将目光向路衍望过去——从抵达这个房间起,他就嗅到空气中一种令人极度舒适的甜香气息,周身都跟着放松下来,浑身的疼痛也减轻了不少。
但因为精神一直紧绷,一时没能分辨出这到底是什么。
林杨的话提醒,他才意识到这居然是Omega自由散发的安抚信息素。
怎么会有……
等等,好……好美丽的Omega!
赖天看到路衍的一瞬间,几乎被那张格惊艳的样貌慑了一瞬。
没人能不被眼前的Omega吸引:
白如细雪的皮肤,浅金色绸缎般散开的长发,琥珀般清澈莹润的眸子,近乎窈窕的细长身材……垂望过来的目光中带着点审视的淡漠,又透出一丝近乎清纯的好奇。
加上从他周身散发出的淡淡馨香气息,整个人都仿佛笼罩在一层神圣诱人的气氛中。
赖天不自觉就吞了口唾沫。
唯一令他感到不适的,是这个Omega与伊修斯似乎格外亲密,一直乖巧地站在对方身后,众目睽睽之下,虽未有肢体接触,但挨得极近,一看就是不寻常的关系。
况且,路衍身上略有若无环绕着伊修斯的气息。
Alpha天然的占有欲在此刻无法遏制地从赖天心底萌生出来。
伊修斯注意到,冷冷看他一眼,将路衍往身后挡了挡。
赖天却突然认出了什么,眼前Omega固然惊艳得令他前所未见,可浅金发色、琥珀瞳眸、纤瘦又小巧的体型……赖天忽然问道:“你是希尔?”
赖天见过希尔,瓦伦丁身边的人,那时还只是瓦伦丁身边一个小小的下侍。
后来听说被派往编外星群做了间谍。
可……明明还是从前的五官和样貌,气质却截然不同。
赖天难以置信地说:“你……你背叛了联盟?你居然跟这种祸害搅在一起!你……”
林杨实在忍无可忍,又削他一巴掌:“好好说话听到没?当着老大的面挑唆我家大嫂,小心老子待会儿拿灯泡塞你的嘴!”
赖天:“……?”
路衍:“??”
大……大什么?
伊修斯轻咳一声,掩过林杨的说辞,低头看了眼手里的副芯核,对赖天说:“你父亲当年救过我,也确实是为我而死,但我彼时做不了什么,甚至没能为他收敛尸身……是赖家后人去找的将军遗骨么?”
赖天冷嗤一声:“你还有脸提赖家后人,我们赖家受你牵连,自尹氏覆灭之后一蹶不振,我从七岁那年就失了父亲……若非太子扶持,这些年赖家怕是要被赶出温港星域。父亲的尸骨也是太子去收的!”
伊修斯眼皮轻颤了下。
怎么是瓦伦丁去收敛的赖将军遗骨……他有那么好心?
低头又看了手中的芯核一眼——这枚副芯核中保存着纳森研究院关于虫洞的所有研究资料,以瓦伦丁如今的做派,未必不在当年就起了依靠虫族提升战力的想法。
伊修斯琢磨着,开启芯核接入口,将自己的基因信息注进去。
赖天眼睁睁看着伊修斯用基因信息将芯核层层打开,获取最高权限,露出极度无法相信的表情:“你,你怎么会……这是我父亲的……”
伊修斯看他:“那你知不知道你父亲设的基因指令是用的我的信息?”
赖天张了张嘴,话在喉咙里卡了一下。
瓦伦丁把芯核交给他时,曾说,这是他父亲赖厉将军的遗物。
“里面或许有他的遗言,将军做了基因指令加密,应该是只想留给你,你试试看能不能打开”——瓦伦丁用这样的话术。
赖天也知道这枚副芯核所采用的液态流金出自闻沅之手,可他也查过基因指令加密的时间,是在虫潮爆发第二天,那时闻沅已经死了。
基因指令的确是他父亲加上去的。
赖天不可置信地看着伊修斯。
伊修斯:“你父亲到尹家救下我,用我的基因信息做加密——这东西本是要给我,他说里面存了些资料,让我以后看看,只是当时……”
话音微顿了下,伊修斯想起彼时火光冲天的场景,以及逃亡路上突然爆发的虫潮。
赖厉推开他时一句话也没来得及留下。
只让菲克斯带他走。
副芯核自然也没来得及交到他手里。
伊修斯闭了闭眼,没再说下去,吩咐菲克斯投放光屏,将副芯核内所有资料呈现出来。
菲克斯自动接收数据,一边将副芯核内所有数据资料录入本体,一边把文件夹分门别类在光屏上呈现出来。
里面果然是纳森研究院的各种资料,且看得出闻沅是一个极其严谨细致的性格,文件夹整整齐齐,每份资料文件都标注了具体的日期和查询编码,标题都起得十分工整严谨。
内容很多,伊修斯也只是想确认一番,毕竟这么多东西,一时半会儿肯定研究不出什么,菲克斯怕是都要解析一阵子。
正打算关掉,却忽然注意到被整齐编码的文件夹最末端,有一个似乎是仓促上传的新文件,命名格式跟其他所有文件都不同,只有一串数字:3967-275。
伊修斯有些好奇,将文件夹打开。
是一条视频和一个压缩包。
他先打开视频:
分辨率不高,但也清楚,没有声音,从拍摄角度看是监控摄像头录下的场景,画面中显示的是……
菲克斯见状立刻提示道:
“哦,看起来是纳森研究院里的核心研究室,当初尹上将带我来这里找过闻先生,但被闻先生数落,说她没有权限进这个房间。”
“研究室最中间那个高台上的金属设备是波频发生器控制仪,用来探测虫洞的。”
所有人都朝光屏画面看去,但目光并未停留在菲克斯介绍的那台古怪控制仪上,因为画面中还有两个人。
一个是闻沅,另一个是……瓦伦丁?
路衍蹙眉,看向画面中那个银色头发,长相比如今稚嫩许多、个头也有些矮的男人——确实是瓦伦丁,算算时间线,他那时还不是太子,应该也只有几十岁左右。
两人正在研究室中争执,状况似乎还很激烈,闻沅想靠近研究室中央的发生器控制仪,被瓦伦丁拦着,相互间有些推搡,吵得面红耳赤。
因为没有声音,不清楚两人在说什么。
菲克斯又及时补充:“与如今将虫潮过错全部归于尹氏的论调不同,瓦伦丁是当时纳森研究院的王室负责人,闻沅只是院长,说起来,瓦伦丁还是闻沅先生的上司,但并不参与直接研究。”
这点路衍倒清楚,他曾经搜过不少关于虫潮起源的内容,虽然很多不利于王室的言论被渐渐抹消,可深扒下去,当年的虫潮起源灾难中确实少不了王室和联盟的身影。
灾难爆发后,王室甚至还出过一份自罪通告,称是自己和联盟监管不力,不清楚纳森研究院内究竟在做什么,也没有参与其深度管理,才引发了祸患。
可从眼前的监控视频看,瓦伦丁参与的好像还挺深入的啊——科研重地,闻沅伴侣都被拒绝进入的地方,他能在这里跟闻沅产生争执。
而且瓦伦丁还穿着跟闻沅一样的研究员制服。
两人争执了片刻,没有结果,而此时,画面中突然出现一阵剧烈的晃动,如同地震一般,研究室内所有的物品都微微震颤起来,位于中央的金属仪器也发出警示性的红光。
震颤和红光打断了两人的争执,闻沅先是看了眼仪器,深深皱起眉,又被外面的什么东西吸引,跟瓦伦丁一起跑出监控范围——看样子像离开了研究室。
画面无人了许久。
伊修斯拖动进度条,直拉到闻沅从外面回来。
瓦伦丁跟在闻沅后面,两人的面色都有些恐慌苍白。
菲克斯刚接受完全部副芯核数据,通过基础信息检索,就着无声的画面提示说:
“这条视频的录制时间是星历3967年第275日,文件夹命名的‘3967-275’刚好与其对应,这也是纳森研究院附近爆发第一场虫潮的时间。而这条视频的上传时间是在第二天,276日,上传者并非闻沅,而是一个接手芯核权限的新ID:赖。推测是赖厉将军。”
赖天在一旁看着,有些不解地皱起眉。
视频继续无声播放,路衍不知为何,心底忽然涌起一股极其微妙的预感,觉得这段视频可能记录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他下意识看向伊修斯,见伊修斯目不转睛盯着光屏里的视频,一动不动。
视频中闻沅神色恐慌地走回来,直冲向波频发生器控制仪,瓦伦丁这次没有再阻止,只是脸色惨白地站在一边看着他……
闻沅不断在控制仪弹出的光屏中输入长段代码,似乎是想关掉发生器,可光屏中不断显示程序错误,且似乎受到了某种外来信号干扰,片刻后,光屏面板直接崩溃,糊成了一团无法识别的乱码。
瓦伦丁在旁边,手足无措,嘴里喃喃有词,似乎在问“怎么办”。
片刻,闻沅放弃控制仪,从高台上下来,走向另一边,重新打开新的可以输入指令的光屏。
菲克斯再次提示:“从画面中可识别的操作流程分析,闻沅先生打开了我的副芯核,应该是正在进行研究院内的资料复制和转移,根据画面时间推测,彼时已经爆发了虫潮,闻沅先生可能在尝试做最后的补救。”
所有人都屏息看着画面。
瓦伦丁走到闻沅旁边,一直不停地在说什么。
然而,闻沅可能是不耐烦,也可能觉得对方干扰了自己的操作,伸手推了瓦伦丁一把。
瓦伦丁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抬起头,面上闪过一瞬间的恐慌和错愕,随即流露出无比的羞恼。
这时,两人面前又同时弹出一道光屏——是强制接入的外来通讯。
通讯画面中浮现出一个穿星航服,扎高马尾的利落银发女子。
“安、安达尔公主?”
赖天对着画面不可思议出声。
是安达尔公主,安达尔公主是帝国当时的储君。
安达尔接入通讯后,跟闻沅快速聊了几句,期间瓦伦丁一直想插嘴,但没有人理他。
通讯很快被闻沅关闭。
闻沅继续埋头汇总和传输资料,视频画面中的晃动并未止歇,爆发的虫潮似乎越来越激烈,以致于固定视角的监控摄像头在晃动中有些偏移,呈现出了研究室中方才没有被录到的部分。
所有人看见,除了安置在中央的那个波频发生器控制仪,研究室内还有一个巨大的仪器——那是一台培养皿,里面灌满液体,液体中漂浮着一只不知是死是活的虫子。
“我靠……”林杨发出疑惑的惊叹,“第一场虫灾爆发前就已经有虫子了?”
没有人回答。
视频还在无声播放:
被闻沅推了一把的瓦伦丁扶着桌子站稳,脸色阴骘地盯了闻沅半晌,忽然握住培养皿旁边的一把解剖刀,朝背对着他、正在整理资料、毫无防范的闻沅捅过去。
路衍大感吃惊,捂住自己差点叫出声的嘴巴。
那一刀并未直接扎进闻沅的要害——但看得出瓦伦丁是奔着弄死对方去的,下手的位置是闻沅后颈腺体,闻沅只是条件反射在对方冲过来时躲了一下。
但也并未完全躲开,刀刃顺着闻沅的脖子,直直刺进了锁骨。
鲜血喷涌,闻沅惊愕又恐惧地望向瓦伦丁。
瓦伦丁仗着Alpha更具优势的体力,将刀刃深深扎进去,闻沅不堪疼痛地倒下,瓦伦丁也跟着弯腰,还要把刀捅得更深些。
闻沅嘴中开始漫出鲜血。
路衍看得心惊,下意识望向伊修斯,抓住对方垂在身侧,似乎无动于衷的手。
伊修斯指尖冰凉,掌心出了一层黏腻的冷汗。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几乎同时望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