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衍与伊修斯相对而视, 伊修斯看着路衍从储物舱里走出来，两人久久没有说话。
菲克斯在一旁解释：“先生，是这样的……”
他把路衍搬给他的那套逻辑讲给伊修斯听。
伊修斯：“……”
他没想到自己开放给对方的授权, 会有一天被用来对付自己。
伊修斯避开路衍幽深的视线, 板着脸给林杨发通讯，要对方派出一艘回航的战舰过来。
他要把路衍送回去。
路衍起身, 立刻冲到他跟前, 一把抓住他的手臂：“你凭什么要把我一个人丢在陌生地方！”
伊修斯：“……”
他哪里是丢。
路衍眼眶泛红，眼泪一不小心就流出来：“我又不是你，我怎么可能一个人在这种世界活下来！”
伊修斯眉头微动，心软劝道：“我怎么会让你有危险, 不是已经给你做好安排……”
路衍：“我不要！如果你都要死, 瓦伦丁怎么可能放过我！他一定会派人到处找我！我才不要一直心惊胆战地活着！要死一起死！”
林杨那边的通讯还开着, 半晌，轻咳一声问道：“老大？”
伊修斯蹙了蹙眉。
路衍一把抢过他的终端，关掉通讯。
伊修斯指尖动了动, 没再动作。
路衍抱住他, 声音哽咽：“你不在, 我都不知道死过几百次了！你干嘛要在这种最危险的时候把我丢开！不是说要跟我一起活下去吗？”
伊修斯沉默不语。
因为他知道自己这次可能活不下来。
片刻，终于叹了一声, 摸了摸路衍的头发：“你这样让我很为难。”
路衍埋头, 把眼泪全部蹭在伊修斯星航服上。
他就是要伊修斯为难, 让对方不那么孤注一掷, 也要更惜命一些……
伊修斯无可奈何，又听菲克斯在旁边讪讪帮腔道：“先生，A港防御系统已完全关闭，根据您此前的设置, 系统只出不进，路衍先生就算回去，也会被挡在外面。而如果避开A港，其他跃迁点距此都有漫长的距离，路上也并不安全。”
伊修斯：“……你闭嘴吧。”
他现在听菲克斯说话也闹心得很。
事已至此，再把路衍送回去，的确不安全，可让对方跟着自己上战场……伊修斯感觉脑门都跳了起来。
片刻，只能让路衍在空置的副驾坐下，好在出动的战舰够大，不至于多容不下一个人。
伊修斯看看他，欲言又止。
两人都没再说话。
……
战队就这么静默航行了一会儿，片刻，收到林杨通讯：“老大，监测到敌方领航舰信号。”
伊修斯压下心底乱七八糟的情绪，回道：“坐标发过来。”
编外星群与帝国联盟之间的航线先前被他炸毁，在没有航线坐标指引的情况下，联盟军团务必会出动领航舰，而领航舰信号无法遮掩，会被轻易捕捉到。
相反，伊修斯这次是隐匿行军。
他对这片区域相当熟悉，只派了数架侦察舰在前探测敌情，就是要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他知道这些联盟军团是瓦伦丁用来充门面的，但不把对方打散，瓦伦丁也不会暴露后手，伊修斯采取绕后穿插的战术，并不打算跟对方正面冲突。
他连发几条指令，命令战队们分散前进，并加快了速度。
路衍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失重和推背感。
伊修斯嘱咐他：“坐稳。”
路衍点头。
成为SSS级后，他的体质有了很大提升，加上先前补回来的体力值，已经基本适应了战舰航行中的失重、眩晕状况。
如今的他甚至能感知到伊修斯精神力的蔓延——与Alpha的精神力共感不同，他不会受伊修斯影响，但能感到对方的精神力如同平稳的水波一般，轻易俘获周边诸多战舰的位置。
所有驾驶战舰的战员都是Alpha，受伊修斯精神力牵引，无需通讯，便能瞬间意会战队指挥者的意图。
伊修斯将战队分成了三波，分别从左、右、后三路进行包抄。
星际战役中大规模的军团行军，不会密密麻麻挤在一起，都要把队伍分散开，战舰与战舰之间要保持足够的距离，一是飞行器在真空中速度极快，避免前后相撞；二来遇到陨石群或者虫潮等意外状况，可以相互倚仗支援。
瓦伦丁这次派出的军团质量不怎么样，人数倒是凑得足够多。
路衍看侦察舰传回的画面，只见浩浩荡荡的军团战队拉了很长的距离，伊修斯仅是埋伏合围，暗中摸到对方尾部，就花费了数个小时。
在此期间，联盟军团一无所察。
即便如此，路衍却感受到了伊修斯难得透露出来的紧张。
伊修斯以往作战时，要么是游刃有余的松弛感，要么不顾一切，有种跟对方拼命的架势，鲜少如此小心谨慎。
大概是因为他在旁边坐着的缘故。
路衍低声叫了句：“先生……”
伊修斯瞥他，半晌：“你这‘先生’的称呼是改不了了？”
路衍：“……”
他其实私下里会叫对方尹修，但外人面前还是会称先生。
有一部分原因确实是叫惯了，菲克斯也整天“先生”“先生”……另一部分原因是对方大部分时候很严肃，有一种让人不得不谨慎应对的威压感。
伊修斯自己不觉，他冷冰冰的样子其实蛮吓人的。
路衍改了口：“那个，尹修，如果……我们这场仗打胜了，你有没有其他想做的事？”
路衍从认识对方起，虽未完全知晓伊修斯以前的过往，但觉得这人这么多年来，大概一直在过一种漂泊不定的生活。
征伐，拓展势力，解决虫潮……除此之外，仿佛没有其他事可做。
路衍这段时间跟伊修斯住一起，偶尔闲下来，只看过对方靠在沙发上想事情，要么就是把目光落到自己身上。
路衍问他看什么，伊修斯便偏过头，不看了。
他仿佛没有任何对生活的兴趣，连娱乐也没有。
有时候看他一个人坐在那儿，给人一种十分冷寂的感觉，像沾染了深空宇宙中挥之不去的寒冷。
让人觉得很孤独。
可按星际时代的年龄，他明明还很年轻。
……
伊修斯没有回答路衍。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这场战争于他而言没有未来。
路衍看着他眼底渐渐泛开的冷寂，忽然道：“我们以后去别的星球逛逛吧？旅居，听过吗？宇宙中有好多颗星球，每一颗都很有特色，只可惜都没好好欣赏过……我以前还幻想当宇航员呢！现在好不容易有机会，总不能浪费掉。”
伊修斯不解：“宇航员有什么好当的？不就是考个飞行器驾驶证么。”
路衍：“……”
你根本不懂！
他有些无趣地靠回副驾驶座上，片刻，又忍不住偷瞄伊修斯的表情。
伊修斯注意到他这些小动作。
心底化开些许落寞，他知道小Omega在想方设法劝他。
劝他活下来。
路衍真不是应该上战场的人，都已经到阵前了，还在琢磨点儿这种未来以后，花花绿绿的生活。
他就应该去一个太平盛世，过那些安稳的，美滋滋的小日子。
伊修斯这样想着，嘱咐路衍：“安全带系紧一些，准备突袭了。”
话音落地，他将战舰调转了个弧度，斜着掠过一颗飞来的陨石，行至战队的最前端。
侦察舰已经确定了敌方军团的数量和队形。
伊修斯操纵战舰在空中悬浮，命令全队做好战前准备，用加密信号传输作战指令，将战队分为左、右、尾三侧小队。
在敌方全无准备的状态下，分别突袭穿插进敌方的队伍中。
联盟军团万没有想到他竟肯舍弃哥涅星群建好的防御体系屏障，就这么主动迎上来。
战役一触即发。
路衍在副驾驶座身临其境观战，适时为伊修斯提供安抚，他感到伊修斯强大的精神力蔓延开，像要覆盖茫茫宇宙。
从路衍的角度，这大概是他见过最大规模的星际战役。
算起联盟军团的参战人数和所动用的星船战舰数量的话，伊修斯的战队大概要以一敌百。
可眼前的战况分明呈现一边倒的趋势。
发现被偷袭后，联盟军团第一反应竟不是组织反击和防御，而是四散溃逃。
或许是因为没有足以指挥如此庞大队伍的首领，伊修斯将对方的阵型打乱后，少爷兵们也没有撑得住的单舰作战能力，很快如乌合之众一般，乱作一团。
菲克斯在旁辅助观测战局，本就为作战而生的人工智能数秒内便统揽分析完毕战况，锚定了对方的主星船。
主星船附近甚至没有战队护航。
……
哪怕路衍是个外行，也看得出这场仗根本不像是两军对垒，而是伊修斯单方面的砍瓜切菜。
联盟军团已经到了胡乱开炮的地步，时不时要把自己周边的战舰误伤一片，也有趁乱溃逃的，但诸多飞船战舰挤在一起，就算想从这场混战中离开，也得有高超的架势技术。
于是战舰之间又频繁发生相撞。
数个小时后，伊修斯统计伤亡，己方只损失了两艘战舰。
联盟军团那边爆炸火光连成一片，最核心的指挥星船被炸了三分之二，船内氧气泄露，在宇宙深空中剧烈燃烧，宛如一团恢弘飘荡的鬼火。
“我还真没打过这么容易的仗……”
林杨在通讯器里说，简直有些不敢相信，“就这种水平？老大，咱们看起来能直接把联盟给端了。”
伊修斯让他谨慎点：“瓦伦丁有后手。”
这些联盟军团本就是拿过来送菜的……瓦伦丁真是足够冷血，竟肯用这么多条人命来消耗他的战力。
这些死掉的人中不知有多少曾经养尊处优的贵族子弟，联盟议会的那些贵族议员们如今怕是连肠子都悔青了。
伊修斯觉得自己应该痛快，可也并没有。
只觉得这些人死得蠢，又很可怜。
他没有狙击那些慌乱中溃逃的人，只时刻注意四周。
都已经打到这个地步，再晚一会儿，联盟就可以顶着“大败而归”的名头，再想些什么措辞来污蔑、谴责他了。
瓦伦丁竟还沉得住气。
伊修斯斟酌半晌，打算让战队暂撤回去。
但就在这时，坐在副驾驶的路衍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波动。
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伊修斯立刻望过来：“怎么？”
路衍皱了皱眉，说不清楚。
先前在A港，他跟伊修斯去处理虫潮的时候，偶尔也有这种感觉，会莫名其妙的听到什么声音，像是某种波动——自从分化成SSS级后，他的感官比之前敏锐了很多，比如可以感知高阶Alpha们的精神力。
这次的异样波动比以前更明显，他以前还常常忽略，如今却是完全忽略不了了。
像宇宙深空中传来什么信号，除了他，竟没有任何人能听到。
路衍：“有什么奇怪的频率传过来，我分不清楚，感觉有点像耳……”
他正想说“耳鸣”，通讯器中却传来林杨的声音：“老大，监测到附近爆发虫潮！”
路衍：“！！！”
对！就是虫潮爆发时的那种耳鸣！
但比耳鸣更有节奏，甚至规律了一点。
伊修斯蹙眉望着他，先接了林杨的通讯，让对方汇报虫潮坐标、等级，转过头又正想对路衍说什么。
菲克斯却突然出声道：“路衍先生，您是不是提前感知到了虫洞开启时的宇宙波频？”
路衍：“？是这样吗？”
菲克斯告诉他：“我整理翻阅过副芯核内储存的纳森研究院资料，从中了解到了不少关于虫潮起源的情况——事实上，宇宙中爆发的第一场虫潮，并非纳森研究院附近那场，而是比那更早三年，在安达尔公主外出巡逻，执行王室公务的路上。”
路衍：“！！？”
菲克斯：“安达尔公主在途中感知到异常能量波动，派人去探寻，发现了一个小规模的虫洞。”
“那个虫洞中只钻出了几只很小的虫子，据资料记载，这些小虫子跟后来体型庞大的虫族长相并不一致，但从基因判断是同一种生物，应该是如今很罕见的虫族幼崽。”
“当时发现的那个虫洞只维持了很短的时间。安达尔公主记录了她感知到的异常能量波频，又派人将那几只攻击力不强的虫子俘获，带给了闻沅先生研究。”
“闻沅先生推测那两只虫子是来自另一个宇宙位面的生物，而那段异常能量波频，则是开启虫洞的‘钥匙’。”
“换句话理解，我们的宇宙和虫族所在的宇宙，本处于不同的时空，不该有任何交集，但因为深空中的一些能量震颤，意外吻合了两个宇宙的波频，由此出现虫洞。”
“虫洞是连接两个宇宙的通道，后来纳森研究院成立，科研人员根据公主提供的波频记录，研发了波频探测仪，在宇宙中继续探寻虫洞。”
“研究最初的确只是为了科研探索，而且当时还有一个很奇怪的现象，只有身为SSS级的安达尔公主能感知到这股异常的能量波动，甚至比探测仪更敏锐。”
“理论认为是SSS级Omega拥有某种超乎寻常的感知力。而据闻沅先生的资料记载，虫子们有时会被安达尔公主吸引。”
“虫子们迷恋安达尔公主的腺体信息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