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衍陷入了很长时间的沉默。
瓦伦丁的话让他脑袋里嗡嗡的。
什么叫“我会让你当我的王后”……什么王后, 一群虫子们的吗?
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
菲克斯不放心地在他耳边轻声说:“路衍先生,不要信他的话,他在蛊惑你。”
路衍轻咳一声, 示意菲克斯用不着担心。
瓦伦丁还在对面看着他, 显然在等他一个回答。
路衍不敢表现出任何异常,琢磨对方话里的“Alpha”、“虫王”几个词, 试探着问道:“殿下, 我到底能为您做什么?”
瓦伦丁必然是看中了他SSS级的身份,可作为一个Alpha,也并没有提出利用他提升等级的要求,路衍猜测对方另有目的。
果然, 瓦伦丁道:“你一个Omega, 跟在我身边, 还能做什么,当然是为我繁衍子嗣。”
繁衍……子嗣?
路衍打了个激灵,看着对方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不由想起方才走出山洞时, 看到的那些虫卵。
心中升起一个无比令人恶寒的猜测。
他实在不敢问出来, 只见瓦伦丁指了指他,仿佛描画美好愿景一样:“你, 我, 我们两个, 能创造出更美好的世界。”
路衍汗毛都竖了起来。
什么“更美好的世界”, 瓦伦丁脑子里的“美好”,跟他理解的显然不是同一个概念。
路衍压下心慌,冷汗涔涔道:“可……您把这些许诺给我,我除了是一个等级较高的Omega, 并没有其他优势。我……”
他甚至没有孕腔和子宫,这点瓦伦丁是知道的。
结果瓦伦丁毫不在意地看他一眼:“你所担心的一切都无关紧要,你只要有SSS级的腺体就够了,其他的一切我都会赋予你。基因等级会在未来决定世界的秩序,这就是我期望的人类世界该有的样子。”
路衍听不懂他在胡说八道什么,但提到“SSS级”……
他硬着头皮问道:“当年安达尔公主……”
他从林教授口中得知公主大概率还活着,而且在瓦伦丁手中,路衍想知道瓦伦丁对公主都做了什么。
瓦伦丁闻言瞧他一眼,审视了片刻,忽然笑道:“果然,你们都猜出来了,是,她确实还活着。”
路衍被他看得冷汗直冒。
瓦伦丁说:“你想见她?”
路衍又硬着头皮点头。
结果瓦伦丁非常好说话道:“跟我来吧。”
……
路衍跟着对方再次穿过山洞,来到洞穴最深处,这是一个巨大的、被人工开凿出的广阔空间。
幽微的光线下,他看到了被液态流金束缚在金属架上的公主。
公主脸色苍白,表情格外空洞麻木,额头浸着冷汗,因为刚诞下一只虫卵,显得十分虚弱。
路衍看到她赤裸的酮体,看到她被改造成虫腹的下半身,看到她胸口淌出的金色的虫蜜,还有因为产卵而破裂出血的腹部尾端……几个穿白大褂的人正在帮她清理。
路衍无可遏制地浑身都发起抖来。
他曾看过安达尔公主的影像,在了解到公主也是SSS级Omega后——那是被众星捧月视为帝国荣耀的明珠,影像中的她美丽,鲜活,受人爱戴,走到哪里都有民众们簇拥欢呼,是帝国最繁盛、最欣欣向荣时代的印记……
如今被改造成了如此不堪、丑陋的存在。
路衍不仅恐惧,还愤怒,心底涌出一股灼烧般,无法宣泄的怒火。
这可是瓦伦丁的亲姐姐!
“宿主,息怒……”
系统在他脑海里冒出来,汇报任务进度的声音也小了很多,“恭喜宿主补全重要剧情伏笔——安达尔公主的下落。任务奖励此前已被抵押置换,暂无其他奖励兑换,烂尾救赎任务已推进至93%,请宿主再接再厉,只要给主角一个结局,就能完成本次任务。”
说完立刻灰溜溜退了下去。
路衍没管系统,盯着安达尔公主看了一会儿,转头望向瓦伦丁。
他无法掩饰自己眼中的愤怒,但瓦伦丁毫不在意,只道:“她变成这个样子,都是她咎由自取,因为她不听话。你放心,希尔,我不会让你跟她一样的,虫母本该是族群最至高无上的存在,所有子嗣都会奉养她……”
瓦伦丁说着走过去,擦了擦安达尔公主额头的冷汗,又转头对路衍道:“我也会奉养你。”
路衍:“……”
心中涌出一阵恶寒。
恐惧与厌恶几乎从他每一个毛孔中钻出,路衍想,瓦伦丁真的已经成了个疯子!
这疯子似乎还想对他说什么,但这时,山洞外传来剧烈的虫群嗡鸣声——嗡鸣声一直都有,毕竟整颗星球到处都是虫子,可此刻突然明显了起来,仿佛出了什么事。
一股液态流金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凝成路衍曾在铃兰城见过的女士,安拉。
安拉走到瓦伦丁跟前,恭敬道:“殿下,外围防御系统遭遇袭击,伊修斯和赖天率领的战队到了,正在集火我们的星港,马上要打进来。”
瓦伦丁的表情顿时暗下去。
他看路衍一眼,讥诮地说:“伊修斯以为能把你抢回去?”
而后又转向安拉:“你不用跟过去了,在这里盯好他们,我去会会这群星匪。”
说罢开启虫洞离开。
……
山洞里顿时只剩下路衍、公主、还有那群围着公主忙碌的穿白大褂的人。
安拉冷冰冰站在一旁,监视他们。
即便人形本体在,它也并未收回始终环绕在路衍身边那缕画地为牢的液态流金。
“它很忌惮我,”菲克斯说,“我比它高出两个迭代。”
“安拉是通用型人工智能,各项功能都有,但各个方面都平庸,作为第一代液态流金造人,它其实只是个实验品,所以才交给了王室。”
“王室彼时没有太大职权,安拉也只帮忙处理一些公文类的杂务,当然,相比其他人工智能,它还是很强大。”
“你想问我现在能不能打过它?那还是不行,如果我所有本体都在的话,当然可以。”
“它没有开启全局视野,不知道我在跟您说话,不开启的原因是没有足够的运转功率……我刚刚观察了一会儿,这座洞穴开凿得很粗糙,水电线路都没有规划完整。”
“想来虫族跟人类的生活习性相差很远,瓦伦丁当初应该不敢大规模施工,只能靠安拉辅助,所以连安达尔公主的架子都需要安拉本体支撑。它把功率都花在了这儿。”
“我会想办法帮您出去。”
……
路衍暂时无事可做,穿白大褂那些人清理完公主的身体便离开了,只剩下路衍……
路衍把目光投过去,看到安达尔公主静静被束缚在那里,面容空洞,毫无生机。
他忍不住叫了一声:“公主殿下?”
公主没有回应。
似乎已经完全失去了思维。
路衍默了半晌,心想,这样也好,如果还有意识,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改造成这幅模样,又要被迫关在这里产卵,该是多么……
可他忽然看到公主的眼睛眨了一下。
瞳孔似乎动了动,片刻,慢慢朝他看过来。
路衍惊愕地捂住嘴巴。
他看到公主接连又冲他眨了几次眼。
路衍心中涌起一股无法言述的酸楚,哪怕是个陌生人,哪怕与眼前的这位公主从未有过交集……路衍此刻只想冲过去,把对方放下来。
但菲克斯止住了他:“别动,公主在向我们传递消息。”
路衍微微愣了下,再次看向公主。
公主不断向他眨眼,频次有间隔,路衍原身是间谍,很快意识到那是信息传递中非常通用的摩尔斯代码,他下意识看了旁边的安拉一眼。
安拉直勾勾盯着他,虽然并未开放全局视野,但这种如此明显的举止……
系统卖乖般从路衍脑海中蹦出来:“别慌,你有好运buff!”
路衍稍稍松了口气。
但也不太敢放松警觉,只能故作无事地在洞窟里来回走走,引开安拉的注意力,菲克斯帮她记录下公主发送的信号,很快解析出来。
菲克斯:“公主并没有说什么,只是给了一串代码……她把安拉的授权指令给了我们。”
路衍:“!!!!!”
他抬头看向公主,见公主嘴唇微动,发出了一个音节:“逃……”
安拉彼时才将目光投向公主。
路衍眼眶一瞬间有些发红,却听菲克斯又说:“仅凭这串指令没办法控制安拉,我们必须接触本体主脑,才能把指令输入进去,况且安拉的底层指令就是效忠王室,即便我们禁了它,它依旧随时能被瓦伦丁开启。”
路衍微皱起眉。
菲克斯道:“但这串指令也不是毫无用处,如果金泽文在就好了——当初闻先生设计我们三个的时候,曾考虑过人工智能自我意识太强,会反制人类,所以设计过制衡策略。”
“两股不同本体的液态流金融合,可以直接切入另一位本体,利用授权指令封锁它的运行,迫使其恢复到原初状态。”
“我们得想个办法与金泽文汇合。”
路衍沉默了一会儿,见安拉一直盯着他,并将目光在他与安达尔公主之间来回移动,似乎开始怀疑公主与他有什么交流。
路衍望向公主,突然出声问:“你有自我意识吗?”
他看似在与公主对话,实则在问菲克斯,也是在转移安拉的注意力。
菲克斯道:“如果您想知道我对事物有没有自己的判断,我可以坦诚告诉您,有,而且我的意识来自于我过往储存的数据,类同于人们的‘经验’,在你们眼里,这或许称得上是自我意识吧。”
“但如果您问的是,我有没有忤逆底层指令,如闻沅先生设计这套规则时所担忧的那样,终有一天反制人类,那并没有。”
“我真诚地愿意将生命和一切奉献给尹修先生——如果人类认同我这种存在方式也算得上是一种生命的话。”
路衍不动声色,将目光从毫无反应的公主身上错开。
转头迎上安拉威胁警告的神情。
他冷冰冰与安拉对视,心里想,如菲克斯所说,如果人工智能的自我意识来源于“数据”所构成的“经验”的话,那这位安拉女士的存在,显然也很可怕了。
他垂头思索起该如何与金泽文本体接触。
……
时间过了有两三个小时,山洞外围的虫鸣越来越疯狂,路衍看到洞窟内存放的零星几只虫卵忽然破卵而出,有虫子挣扎着爬出来,磷翅都尚未舒展,便仿佛受到什么召唤一般,往山洞外飞去。
菲克斯道:“看起来瓦伦丁有点难以为继了,这里没有更多的虫子供他驱使。”
果然,没过多久,洞窟里忽然张开一个虫洞,瓦伦丁踉跄从里面走出来,雪□□贵的长袍上沾满了红蓝交错的鲜血,诡异的竖瞳泛着淬了毒般的绿光,抬头恶狠狠地往周围扫视一眼。
路衍见他背后拖着两条巨大的磷翅,不知什么时候长出来的……皮肤上的血纹更多了,甲壳已经生在了脸上。
路衍受惊地往后退了几步。
安拉要上前扶住他,被瓦伦丁一巴掌打开,他先是看向被束缚在金属架子上的安达尔公主,脸上便泛起一层恶意,语气森寒道:“都是你!都是你这个废物!怎么就不肯为我多生些子嗣!”
说着又将目光投向路衍,菲克斯本体立刻警觉起来,延伸至路衍的前颈及锁骨。
“哈……”瓦伦丁突然笑起来,“好,好,伊修斯……你拿他威胁我!那我就让他直接去死!”
说罢伸手向路衍抓过来。
路衍刚刚已经退至洞壁,此刻无处可躲,菲克斯液态流金便瞬间化为无数道锋利的刃刺,直刺入瓦伦丁的胳膊——但无济于事。
瓦伦丁宛如丝毫没有痛觉,看着自己被刺穿的、血肉模糊的手臂,蓝色血液正滴滴答答落下,脸色居然露出一股兴奋又惊异的神情。
他仿佛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顿时笑道:“你原来并不敢杀他!你只是假作威胁!你表演威胁我!哈哈哈,伊修斯,你压根没有下过要杀希尔的命令!”
说着他用那只鲜血淋漓的手一把抓住了路衍的脖子。
路衍惊叫一声,被瓦伦丁一把拖入虫洞。
虫洞里时空扭曲,全然是一片黑黢黢看不清任何事物的模糊,路衍感到周围传来令人晕眩的耳鸣声。
但瓦伦丁很快把他交给了随之而来的安拉,安拉用本体覆盖他的耳膜,并没有让他迅速晕过去。
菲克斯重新嵌入路衍的身体,却无法抗衡安拉本体更为强势的力量,只在间隙中给路衍留下一句话:“很抱歉,路衍先生。”
路衍无法回应,虫洞仿佛把一切感受都延长了,菲克斯的声音在他耳边带着沉重的嗡鸣,像放了五倍的慢速。
终于,他从虫洞中出来,眼前天光乍亮。
路衍头晕目眩地往四周看了一眼,发现自己被安拉挟持着飞在天上,脚下是万米高空和葱郁的山峦,虫子在四周飞来飞去,更远处的高空还有机甲与虫□□战的炮火。
瓦伦丁展开鳞翅,飞在他身侧。
他操控那些乱哄哄的虫群——在高空交战的虫子们忽然集体退下来,仿佛引路一样,给原本在更高空星港位置的敌方战舰让了条道。
路衍抬头,注意到远处星港的防线早已被攻破了,原本遮挡视线的虫群让开,一架非常鲜明的黑色主战舰悬停在那里。
是伊修斯的战舰。
瓦伦丁主动开路,伊修斯也没有犹豫,驾驶战舰迅速稳降下来,落在他们面前。
甲板打开,一身黑蓝色星航服的伊修斯从战舰内走出来。
周边气流涌动,不管是战舰还是虫群都携卷起剧烈的狂风,这里已经是大气层内部,空气充盈,伊修斯便摘了氧气面罩,一个人走在甲板上,墨蓝近黑的头发被风胡乱卷起,衬着他那张格外鲜明凛冽的脸。
他站在甲板边缘,宛如末日来临前的雕塑一样,只将目光深深投向路衍,半晌,什么话也没说。
又有几架战舰尾随而至,伊修斯传通讯让他们不要靠近。
随后将目光投向瓦伦丁。
瓦伦丁脸上浮出极度的兴奋:“果然,你看起来比我更怕他死呢!”
伊修斯面无表情,只问:“你有什么条件?”
瓦伦丁给他让路到这里,又把路衍挟持过来,自然是要跟他谈条件的。
瓦伦丁冷笑两声,收了脸上过于兴奋的表情:“从我的星球滚出去!带着你们所有人,否则我现在就杀了他!”
说着向路衍比划了一个割喉的动作。
伊修斯又看了路衍一眼。
路衍眼眶微红,被安拉死死扼着喉咙,菲克斯本体嵌在他脖颈周围,可事实上并无力保护他。
路衍与伊修斯对视半晌,忽然眨了下眼睛,眼泪便流下来。
他带着些哽咽的语气,出乎伊修斯意料地恳求道:“先生,收手吧,我……我不想死,我想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