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被一层层浓厚的雾挡住,舟眠跌跌撞撞地在看不清的世界里闯荡,他用湿纸巾捂住自己的口鼻,勉强扶着身旁的墙壁艰难地往外面走。
视线被遮住,他看不清脚下的路,只听到“哐当”一声,似是被什么东西绊倒了,舟眠冷不丁地踉跄着往前倒去,他瞳孔紧缩,一瞬间只知道闭上眼睛等待疼痛的到来。
忽然,一双结实有力的手臂迅速揽过他将要倒下去的身体,二人位置转换,舟眠只觉得脸上扑来一股炙热的呼吸,下一秒,他便被人紧紧压在墙上,连双腿也难以舒展开。
“别动!”
他微微动了一下退,可男人随后便传来男人愠怒的声音,舟眠听着这熟悉的声音,茫然地掀开眼皮,“黎沉?”
黎沉面色阴沉,淡紫色的眼眸如今慢慢半年的漆黑,像是深不见底的漩涡,舟眠只是看了一眼,脊背便开始隐隐发凉。
“舟眠,你好样的啊。”黎沉抬头将防护面罩给他戴上,声音嘶哑,“你只关心那几个人,说走就走,却从头到尾都没问过我的意见。”
他摩挲着少年尖尖的下颌,心尖儿都跟着疼,舟眠第一次颤着声音说话,像是被主人抛弃的小狗,惴惴不安地用舌头舔舐他的手指。
“我知道你心里其实压根都没有我,但是你不能对我这么残忍啊眠眠……”黎沉哽咽了一下,下一秒,舟眠隐约感受到了脸颊处的湿意,他惊愕地抬头,防护面罩下,黎沉的眼睛已然湿润。
这个一向吊儿郎当的男人或许是第一次知道什么是害怕,他紧紧握住舟眠的手,像是怕他再想刚才那样再次不顾一切的冲出去,语气卑微地说,“我求你,求你以后做什么事时候能不能想一下我?你想当英雄想当救世主我不会拦你,但是可不可以偶尔考虑一下我的感受?”
天知道刚才舟眠跑出去的时候黎沉有多大惊失色,他本来还没意识到事情的重要性,但在看到舟眠不顾一切打开门的时候,男人的脸瞬间白了下去,那一刻他脑子里空空如也只剩下了舟眠决绝的背影,他不受控制地跟随舟眠的脚步离开这里,可直到现在反应过来,心里又突然涌起无尽的辛酸。
他以为,以为自己在舟眠心里还是有一点地位的。
“……”舟眠目光复杂地看着他,透明的防护镜倒映着二人眼色各异的瞳孔,舟眠轻抿唇瓣,轻声道,“你不应该出来的。”
“我不出来眼睁睁看着你去死?!”黎沉听到这句话瞬间失控,他握住少年纤细的手臂,将身体压得极低,沉声道,“我就过你一次,就会救你无数次,你想死,那除非我先死!”
舟眠用力扳开他的手,眼神也坚决了起来,他对黎沉说,“你死在这里毫无意义。”
他是约里克子民心中的将军,也是英雄,一个英雄的结局不是这样默默无闻地死在这里,而是建功立业,死在保护子民和保卫国家的战场上。
“有没有意义你们说了都不算。”黎沉扯了扯嘴角,解下裤腰上的皮带三下两下将舟眠的手捆在一起,他看着少年恼羞成怒的模样,轻轻掀开面罩吻了吻他的眼睛,“我说了才算。”
舟眠看着被捆起来的手,觉得他真的是无理取闹,他使劲挣了几下,但黎沉这次是真气着了,打了个谁都解不开的死结,舟眠眼看挣扎无望,转而开始瞪着黎沉,怒气冲冲道,“黎沉,现在这情形你绑我不是自寻死路!”
黎沉勾了勾他的下巴,将皮带的另一头系在自己手腕上,漫不经心地说,“行行行,我死就行了,你好好活着啊。”
他将舟眠拽着抱到怀里,在他最敏感的耳边轻轻吹了口气,低声道,“你刚才说的那个通道在哪?”
舟眠轻轻抖了一下,他转过头,不是很想搭理男人,“之前教授实验室的通道是在厕所后面的,不知道这里是不是一样。”
“厕所?”黎沉眯了眯眼睛看向一旁,他的视力可比近视的舟眠好多了,没几秒就认出了他们现在的方位,他朝着印象中卫生间的方向走去,淡声道,“是不是一样的,去看看就知道了。”
他揽着舟眠的肩膀作势要往那边去,舟眠止住他,“等等,先去实验柜那些拿点酒精和食用油。”
逃生通道只有发生火灾和爆炸时候才能打开,如果他们光是找到了通道,还是于事无补。
黎沉看了他几眼,随后径直将他抱起扛在肩上,舟眠睁大眼睛,用力地拍了几下男人的手背,忍受那一股股眩晕感大喊道,“你干什么!放我下来!”
“免得你等会又偷偷溜走。”黎沉轻笑着拍了拍舟眠的屁股,“你就老老实实地跟我说那些东西在哪里,别想着下来。”
无耻!无耻至极!
舟眠惯性失调不得不抓住他的身体,他气急了狠狠咬了黎沉脖子一口,男人闷哼一声,下一秒,软绵绵的屁股上又落下几个声音清脆的巴掌。
舟眠睁大眼睛震惊地看着黎沉,黎沉冷哼一声,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佯装恐吓,“你再动一下,我就在这里把你办了。”
舟眠握紧拳头,深吸了一口气,早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他刚才应该直接砸晕黎沉任他自生自灭,何必大发善心还跟这个傻der解释!
舟眠别过目光,语气生硬,“往前走十步再左拐就是实验柜。”
黎沉眉梢微挑,将舟眠往上抛了几下,应道,“得令!”
……
实验室外,克罗斯泰被几个黑衣人搀扶出来,他腿一软跌倒在地上,那些人本来还想扶起他,却见这个老人恶狠狠地朝前方咆哮,“把这里给我烧了!我要让他们一个都不出去!”
他面目狰狞,脸颊边多了几道伤痕,是刚才出来时不小心磕到的。
可罗斯泰刚说话,便有人踌躇不决地上前,在他耳边低声道,“可是教授,抑制剂还在那些人手中。”
“要什么抑制剂!”克罗斯泰反手扇了那人一巴掌,不过他一大把年纪了没什么劲儿,那个人被扇过之后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克罗斯泰立即发出气急败坏的怒吼,那个人抬眼一看,后知后觉地往后一退,然后直直跪了下去。
“废物!你们都是废物!”克罗斯泰双眼通红,他指着周围的人,仿佛一个失去理智的疯子,大声喊道,“没有抑制剂又怎么样?反正现在帝国高层上下都是我们的人,只要新皇还要依附于我,我照样能够组建一个新的科伦多尔,照样能踏平约里克!”
“哦,是吗?”
克罗斯泰说完,没有一个心腹敢接他的话,寂静中,整齐的脚步声纷沓而至,众人只闻一道冰冷的女声,紧接着,他们的瞳孔中映出了无数人的影子。
“我竟不知,教授居然有这么大的志气?竟妄想踏平约里克。”
尘土飞扬,整齐有序的士兵们左右排开,为来人让出一条道路。
那人身披一条火红色披风,金属光泽的长靴束起修长而笔直的一双腿,洁白的制服不染灰尘,胸口佩戴着的徽章更是在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她一步步踩在泥土地上,脚步声缓慢而沉重,仿若死神到来的前奏,克罗斯泰的心脏突突跳了起来,他弯着腰抬起头,十步开外,被两国子民称为“战场上的死神”的将军正站在那里,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眼神看着自己。
那一瞬间,克罗斯泰当真以为自己看到了死神,他的腿倏地一软,若不是身旁人眼疾手快地将他扶起,今日见面的第一招,他便落了下风。
黎明。卡斯蒂奥面无表情地瞥了眼这个胆怯的小老头一眼,见他一见到自己居然直接被吓得腿软,小麦色的脸庞上顿时多了几分不屑。
她开门见山,扳着一张冰冷的脸说,“教授一看到我就吓得腿软,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勇气,敢绑架我的弟弟?”
闻言,克罗斯泰的腿又有发软的迹象,他实在太害怕这个女人,不仅是因为她身后根系庞大的家族,而是这个女人本身,就是让人避之不及,害怕惶恐的存在。
他撑着手下的身体站直身体,对黎明欠身,勉强扯了扯嘴角,说,“黎明上将,好久不见……在这里见到您实属意外之喜,但我觉得我们可能有点误会,我并没有见到您的弟弟。”
“教授,骗人可就没意思了。”黎明甚至不等他把一句话说话便不耐烦地打断,她掏出腰间的枪转了几下,紧接着,那把枪直接对准了克罗斯泰的脑袋,女人歪着头,语气平淡,“您见过我弟弟,就应该知道我和他一样,并不是个好讲话的人。”
她的枪比黎沉的枪远远有分量的多,克罗斯泰紧紧盯着那把号称杀过几任亲王的枪,身体狠狠抖了一下,原本狡辩的话到嘴边突然转了个弯,他弯下身体,看起来无比虔诚,“当然,黎沉殿下让我吃了一点苦头,我自然不敢忤逆他的姐姐,联盟最伟大的将军。”
黎明冷哼一声,“老东西,我可不吃你这混迹官场的把戏,我现在就问你一句,黎沉在哪里。”
“殿下自然是被我们好好招待着,上将,您大可不必如此担忧。”克罗斯泰斟酌着回了个笼统的答案,
闻言,黎明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她抬头枪口,与此同时,克罗斯泰耳边传来“轰隆”一声巨响,他惊恐未定地往后看,自己平时最信任的心腹此刻已经倒在了地上,而他的胸口处,出现了一个血流不止的**。
克罗斯泰眼前一黑,没了别人的搀扶,他终于倒了下去。
黎明收回手枪,插着口袋走到他面前,她俯视这张苍老难看的脸,眉梢微挑,“教授,其实我和我弟弟还是有点区别的。”
她从口袋里掏出香烟,抽出一根夹在指间慢悠悠地吸了起来。烟雾缭绕间,克罗斯泰惶恐地抬头,便看见那双和黎沉一般浅紫色的眸子微微眯起,黎明指尖一抖,掉落的烟灰落进了克罗斯泰的眼睛里。
脚下传来沙哑难听的惨叫声,她呼出一口白雾,笑着说,“我弟弟嘴硬心软,什么事都会留个余地,而我……”
“一般会直接弄死你。”
女人蹲下身,将未燃尽的香烟塞进了克罗斯泰的鼻腔中,在老人惊恐的目光中,她的笑容狡黠冷漠,如同绞刑架下的恶魔,冷酷残忍。
克罗斯泰睁大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窒息的一瞬间他如死鱼般条件反射地扑腾了几下,紧接着,他用手捂住自己的鼻子,发出了惨烈嘶哑的叫声,哀嚎着想要将里面的烟灰扣出来。
黎明淡淡瞥了一眼,站起来往后走,命令手下人,“带几个去搜搜后面的实验楼,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话音刚落,几个手持枪支的士兵快步走到实验楼下,但还没等他们进去,实验楼却突然往外涌出一股黑烟。
那股黑烟只是开胃小菜,紧接着,大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彻底席卷了这栋大楼。漫天的黑烟咆哮着涌入天际,黎明夹着香烟立在原地,看到猛烈的大火,她微微眯起眼睛,呼出一条长长的白雾。
“上将,里面起火了!我们现在需要进去灭火吗?”
黎明挑了挑眉,指尖掸去烟灰,语气意味深长,“进去干嘛?找骨灰吗?”
那人一愣,“可是不是说黎沉殿下还在里面……”
“死了就死了呗。”黎明声音慢悠悠地,说出来的话却一句比一句吓人,“死了刚好,还省得我整天为他操心,哎……就是回去又要听母亲哭诉了。”
女人没有半分伤心,全是对黎沉死了这件事的高兴,那人以为自己听到一个惊天大秘密,吓得睁大了眼睛,但没过几秒,一道熟悉的声音又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一道堪称愤怒和无奈的男声咆哮道,“黎明!你就这么盼着我死!”
黎明嘴角微微勾起,她抱着胳膊回头看去,只见一队男女从那漫天大火中踉跄着跑了出来。
为首的,正是她那怒气冲冲的怨种弟弟。
“哟。”黎明乐得扯了扯嘴角,问候了他一句,“没想到你还能活着出来,看来我话说得太早了。”
黎沉快要被黎明气死了,他这个姐姐平时气气他就算了,现在危急存亡的时候不仅不关心自己,还说风凉话。
黎沉冷着脸从火海中逃出来,他抹了一把脸上的灰,瞪着黎明,“让你失望了吧,我的好姐姐,我还好好活着。”
“那可真是意外之喜。”黎明借用刚才克罗斯泰的话,她歪着头,目光移到黎沉怀里抱着人,抬了抬下巴,问,“怀里的,哪个小心肝?”
“什么叫‘哪个’!我总共不才一个?!”黎沉连忙否认黎明带着挑拨意思的话。
“好吧。”黎明点了点头,又问,“那我问问你怀里这个仅此一个的小心肝,他谁啊?”
黎沉无语地瞪了她一眼,他低头轻轻托起舟眠一直垂着的头,柔声道,“眠眠,我们出来了。”
舟眠没有立即起来,只是轻轻哼了一声。
黎沉抬起他的头,目光在触及少年满脸的鲜血时,顿时一震。
他死死盯着舟眠,声音带着轻微的颤抖,“眠眠……眠眠你怎么了……”
舟眠只听到有个人一直在喊自己,他艰难地睁开眼睛,久违的阳光肆无忌惮地落入眼中,舟眠迷茫地看着黎沉的脸,愣愣道,“我们,出来了吗?”
黎沉直觉他不对劲,小心翼翼地擦去他鼻尖涌出的鲜血,声音一度哽咽,“出来了!我们出来了!”
他转身指着背后的雪莉他们,“你的朋友们,他们也出来了!我们安全了!”
“安全了……”听到这个词,舟眠露出这么多天来唯一一个真挚的笑容,他的目光一个一个划过这些眼熟的面孔,喃喃念叨,“安全了就好,安全了……”
“就好。”
仿佛是在交待临终遗言,话音刚路,少年眼睛一闭,倏地倒了下去。
黎沉连忙接住舟眠倒下去的身体,指尖触到冰冷的肌肤,那一刻,男人清楚地听到了自己的胸口处,心脏隐隐碎裂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