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后,科伦多尔一所隐蔽安静的医院,突然来了一位稀客。
为了这位稀客,院长退掉所有行程连夜回国,组织医院所有的职工开了一次紧急会议,一直忙到凌晨,才将所有事宜全部计划后。
第二天早上,一辆加长轿车慢慢停在医院大门口,院长整理了下自己的衣着和发型,扬起满脸灿烂的笑容走向那辆车。
低调奢华的轿车上下来两个满脸肃穆的保镖,他们拦住院长的步伐,然后弯腰打开后座车门,像之前无数次那样恭敬地垂下眼眸。
车门被人打开,身材修长的男人穿着一身及膝的大衣,踩着铮亮的皮鞋从车上下来,看到那张经常出现在帝国时报上的脸,院长忍住心中的激动和兴奋,学着他手下的人一样低眉顺眼道,“欢迎子爵的到来。”
“院长不用客气。”顾殊行抬眼,漆黑的眼眸如同深邃的漩涡,他站在医院门口,意味深长的目光扫过这里的一草一木。
“上一次见面,还是在一年前吧。”忽然间,男人低声开口,语气很平淡,仿佛只是自言自语,但院长却不敢不回他,只是拘谨地说,“的确是一年前的事了,您一年前送来的人我们到现在还好好看护着,没让他出什么意外。”
闻言,顾殊行嘴角勾起,轻嗤一声,“真要出什么意外那也是他的造化。”
他挥手示意手下人退开,路过院长身边,男人面无表情地说,“你带我去看看他吧。”
“好嘞。”院长始终弯着一点腰,看起来很谦卑恭敬。他为顾殊行带路,二人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顾殊行一路观察周围的风景,见到这里景色宜人,他敛下眉,冷不丁问院长,“这一年里,他逃出去过几次?”
院长干笑了几声,他擦着额角的汗珠,小声说,“大大小小统共十多次,但是因为您提前吩咐过,所以我们一直对他严加看管。”
顾殊行冷笑了一声,“死性不改。”
院长连连附和他,这一路说长也不长,只是谈了几句不相干的话便到了目的地。
这里作为科伦多尔闻名遐迩的精神病院,里面有着无数因各种原因被人送过来的精神患者,一年前,顾殊行派人将一个约莫二十岁的青年送过来,并吩咐他们严加看管。
医院纪律严明,一开始院长并没有意识到这句话的重要性,那人到这里后的一个月安静乖巧,院长因此就开始放低了警惕性,但他没想到,就在某一天,那个他认为乖巧的患者悄悄捅伤了看门的护卫,并从窗子上跳了下去,逃跑了。
院长惊恐未定,当即就把这件事告诉了顾殊行,顾殊行却依旧不慌不忙,他让院长不用担心,然后在第二天,他的人便将那个青年又重新送了回去。
这一次,院长不敢在有任何的松懈,他将青年的住处安排在了医院的最深处,这里追求自然和人类和谐共处,所以医院外面都是一片密林,如果没有工作人员带路,极大概率会迷路。
二人一路到达了目的地,院长找了两个人过来开门,他向前一步挡在顾殊行面前,见到顾殊行不解的目光,院长心虚地笑了一下,“这位病人的情况会有点特殊,一会儿您可别被他伤着了。”
话音刚落,门锁被打开,几乎是门开的那一瞬间,一个陶瓷花瓶迎面向几人砸去,众人惊呼一声,但好再院长早有准备,并没有人受伤。
顾殊行意味不明地看着碎了一地的花瓶,冷哼一声,不顾院长的劝阻,一脚将房门踹开。
“子爵……”院长看着他欲言又止,顾殊行反手将门关上,然后给了他一个威慑感十足的眼神,沉声道,“把人都带出去,十分钟后过来。”
门“砰”地一声被关上,那巨大的声响让病床上呆坐着的青年不禁回头。
叶筠偏头,看到来的人是他,便不以为然地转过身冷笑道,“你来干什么?”
顾殊行瞥了他一眼,撩开衣服坐在椅子上,双腿交叠,姿态矜贵,“我来看看老朋友过得好不好?”
老朋友?
叶筠失笑,一年过去,顾殊行还是和以前一样,总是喜欢恶心人。
他无意识地揪着被单,笑着说,“那现在你看到了,你觉得我过得好吗?”
顾殊行下颌微抬,他看着叶筠眼中的红血丝和怎样都遮不住的憔悴脸色,脸上露出一点微妙的笑意,“看到你过得这样生不如死,我很高兴。”
“生不如死……”叶筠再也不会因为他的话而暴跳如雷,青年嘴角微抽,指尖缓缓深入自己的掌心,他看着顾殊行,突然说,“你觉得如果小舟哥还在的话,他看到我现在这样,会不会高兴?”
顾殊行听到这个名字便收起了所有的笑容,他微微眯着眼睛,身体也前倾了一点,寒声问叶筠,“你还有脸提这个名字?”
叶筠无所谓地撇了撇嘴,“我不提,你就不会问我吗?”
他环住膝盖,仰望头顶的窗户,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这一年我被关在这里,明明没有病,却觉得自己好像真的病了,有时候我看着这个窗户,就会想起来一年前我和小舟哥在地下室的那段日子。”
“我那时不应该心软的,我应该将他锁在那里一辈子,让他永远都离不开我。”叶筠痴痴地望着窗外的景色,朦胧间,他好像又看到那晚的月亮,皎洁明亮,照在舟眠脸上就是凝成白霜的鲜花。叶筠很后悔,他没能将那朵花抓住,而是任由他在一个不知名的午后被命运摧残,死在那一片广阔的大海中。
他的忏悔没由得叫人恶心,顾殊行表情嫌恶,“你这样的人,永远不会知道自己的错误。”
他到现在为止都觉得自己错在不应该让舟眠离开地下室,他不提自己带给舟眠的伤害,那怕过了很久,叶筠依旧认为,那是他爱舟眠的一种方式。
“我的错太多了。”叶筠笑着看向他,温润清隽的眉眼这一年的洗涤下早已不复当初带给人的惊艳,他伸出手,在窗户射来的微弱光芒下用了握了几下,像是要抓住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
“他死了,我这辈子已经无法再为自己的过错而赎罪了。”叶筠笑了一下,“其实你说得对,我现在确实过得生不如死,刚开始,小舟哥还会进我的梦,可现在,我快连他长什么样子都忘了。”
叶筠迷茫地看着自己泛白病态的指尖,脸色惨白到如同刚刷漆的墙面,“我已经忘了自己的爱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
顾殊行平淡地直视这一切,他摇了摇头,“死亡是最懦弱的行为,你想用死证明自己对他的爱意,他只会觉得你脏了他。”
叶筠微微勾起唇角,他在这里待了太久太久,现在,就连以前最拿的出的笑容都开始生疏僵硬,“随便吧。”
他声音很低,像是再说给自己听,“反正他活着的时候也觉得我恶心。”
顾殊行看他迷迷糊糊不知道在说什么,眉头紧蹙。叶筠已经疯了,那怕他不是精神病,但当年舟眠的死亡给他的打击太大,他现在,已经和当初那个四面玲珑的青年截然相反。
“这是我最后一次来看你,你好自为之吧。”
顾殊行连眼神都不愿意分给他一点,他看了眼手表,十分钟一到便离开了病房。
病房里,叶筠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再度看向那面窗户,他慢慢走下床,突然将自己的衣服脱干干净净。
他的身体只剩下一层皮包裹在骨头上,这幅曾经让舟眠移不开眼的身体如今也变得瘦骨嶙峋,苍老难看。叶筠最后一次让阳光落在自己脸上,那一瞬间,他将自己这一生都回忆了一遍。
他今年才二十一岁,可人生中二分之一的时光都在围着舟眠打转,叶筠原本以为,他们死都能在一起。
“只可惜……最后还是没能和你死在一起。”
叶筠眼角溢出热泪,终于笑着说出那句他在心中无数次想要说出口的话,“小舟哥,如果再来一次,我再也不骗你了。”
我们,再也不要殊途同归。
回去的路上,顾殊行收到了院长的信息。
他说叶筠死了,死因是吞石而亡,被人发现的时候还是身体都凉了一大截。
听到这个消息,顾殊行久久没有开口,那头以为他出了什么事,刚想说话,男人哑着声音开口,“把他的尸体送回滨城,他没有家人,随便找个墓园安置了。”
说完,他挂了电话,手里的文件突然变得枯燥无味,顾殊行摇下车窗,深吸了一口外面新鲜的空气。
晴朗的空中飞过一群大雁,他盯着那些成群结队的大雁,从口袋掏出一条已经开始掉色的红绳。
那年搜救队没有找到舟眠的身体,却在游船的残骸上发现了一根已经被海水泡的发白的红绳,几个男人都在争夺舟眠的遗物,但阴差阳错,这根红绳最后还是回到了顾殊行手里。
他将红神紧握在掌心,眉间露出一丝疲惫的神色。
斯人已逝,红绳犹在。
那年东方寺庙下的虔诚祈愿,到头来只是空欢喜一场。。
*
霍利斯庄园。
烧毁过的土地上又长出了一片鲜艳的珀斯玫瑰,温希每天都会去看他那些宝贝玫瑰,有时候为了照顾这些玫瑰,就连公务也会无暇顾及。
亚瑟来禀报事情的时候,正巧碰上他在给后院那块开得最鲜艳的玫瑰浇水,这里的玫瑰不同于花园那些普通的玫瑰,温希每天都会在睡觉之前来看一眼,在确保它们没有任何问题时才能安然入睡。
白天,他会在后院旁边的亭子里处理公务,但忙着忙着,他就会抛下手里的文件走到那片玫瑰丛,然后躺下来,闻着它们的花香进入睡梦中。
这诡异的一幕被庄园里的不少人都碰见过,有些人在私下谣传温希似乎是得了某种精神疾病,自从一年前舟眠死亡的消息传回霍利斯庄园后,他的行事越发诡异,简直和以前那个温希截然相反。
但亚瑟知道,温希并没有疯,如果他真的这么脆弱,或许早在八年前那场事故后就心惊胆战,一蹶不振了。
他只是陷入了一个无法醒来的梦,将玫瑰当作铁盾将自己层层围了起来,让任何人都无法看穿他的内心。
亚瑟目光复杂地看着他,将文件轻轻放在桌子上,在青年准备给玫瑰浇第二次水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我们的人从顾殊行那里打探的消息,说叶筠他……死了。”
温希浇水的动作一顿,亚瑟余光瞥到他的指尖握紧了浇水壶,空气中透着诡异的寂静,几秒后,他听到青年开口,声音拉得很长,“死得好啊……”
温希浅浅地笑了一下,“说不定下一个,就是我了。”
亚瑟没忍住前进了一步,他看着青年欲言又止,温希淡淡地打断他要说话的动作,“我知道了,你出去吧。”
他的语气很淡,可其中却透着不容拒绝的意味,亚瑟担忧地看了他几眼,最后只能无奈叹了口气,离开这里。
他走后,温希便停下了浇花的动作,他放下水壶走到那片玫瑰丛中,这次,温希没有躺下,而是静静地站在这里,环视霍利斯庄园的一切。
“是你回来了吗?”他开口,眼中带着笑意,“你回来了向我们索命是不是?”
微风吹起了温希的衣服和头发,他站在风口中,身体摇摇欲坠,像是下一秒就会跌落在那片花丛中。
“我等不及了。”
他轻声道,“把我带走吧,我真的……真的快受不了了。”
原来没有你的世界,我当真生不如死。
*
边境苦寒,但思念却如硝烟般绵延不绝。
黎沉坐在办公桌前,面色平静地翻看手下送来的报纸。
今日帝国快报报道了∞实验室近日的最新成果,雪莉他们从先前染上Erebus的病人身上提取到了一种免疫血清,研究发现,这种稀有的血清可以混合多种药剂作用于一些现在无法解决的疑难杂症。
Erebus爆发后,这还是第一次传来对人类有利的新闻,此报道一出,∞实验室的各位研究成员再次火速上了热搜,帝国无人不对他们怀揣敬畏之心,可黎沉看着这份多为溢美之词的报道,心里却越来越难受。
如果舟眠没死,他现在会和他的师哥师姐一样,出现在报纸的头条页面上。
眼眶涌上一股酸意,黎沉将报纸合上,他按了按太阳穴,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一望无际的大海。
一年了,整整一年,在其他人都已经放弃了寻找舟眠的时候,黎沉却依旧不肯放弃。
黎明嫌弃他为了一个已经死了的男人而消沉,数次勒令他返回约里克,但黎沉誓死不从,所以他和黎明达成了和平交易。
黎沉会在这片大海驻留一年,如果一年之后他没能找到舟眠,届时就要返回战场,继续完成自己的使命。
所以这一年来,他日复一日地望着这片深邃的海洋,遐想自己能像和舟眠第一次见面一样,将他从水里解救出来。
可现实总是务必残酷,黎沉驻足在这片海域,凡是人类能探索到达的地方他都去过了,他不信舟眠就这样死在这里,所以总有一身拼不完的劲儿。
但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间,一年就要到头了。
男人站在甲板上眺望远方,像是舟眠最后一次眺望这个世界,愣愣道,“明天,我就要回约里克了。”
他找不到他的尸体,也完不成自己的使命。
黎沉觉得这世界上应该没有比自己更糟糕的人了。
“以后就不能经常来看你了。”男人揉着酸软的眼睛,慢慢将身体撑在栏杆上,海风拂过脸庞,那轻轻的低喃声让黎沉有一瞬间的恍惚们,似乎是舟眠还没有离开,他就这样靠在自己耳边,轻声劝他离开这里吧。
突然间,男人低下头,眼珠如同断了线的珍珠落了下来。
那个在战场的不可一世的将军露出最脆弱的一面,望着他已经葬身大海的爱人,无声哭泣。
至于他的爱人为什么会葬身,将军心里再清楚不过了。
*
人总是等到失去才知道后悔了,但那些在生前就知道珍惜的人,面对朋友的离去,尽管再伤心,也只能收拾好自己的情绪,继续冲往未知的前方。
雪莉进入实验的时候,同事递给她一个包裹,她开头还觉得不解,这几天她并没有没东西,哪里来的包裹。
她警惕地查看了一眼包裹上的发件地址,上面没有具体写,只是标注了个私密发货地,这么一看,雪莉更加觉得不对劲。
她怀疑这个包裹是不法分子向她寄过来的危险包裹,所以第一时间告诉了大卫他们。
大卫几个人围着这个包裹左看右看,都没发觉什么不对劲,相反,他们还想拆开这个包裹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东西。
雪莉当时就怒了,把他们一个个遣走,自己抱着包裹往楼下走,想要将它扔进垃圾桶里。
坐电梯的时候碰巧遇见了华昙,华昙这小子这一年来脾气越来越冷,平常和他说话往往十局里面有八句都得不到回应,但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居然主动拦下了要去扔东西的雪莉。
华昙瞥了眼雪莉怀里的东西,眼皮莫名跳了几下,“哪是什么?”
他下颌微抬,一眨不眨地盯着雪莉。
“还能有什么,危险分子送的神秘包裹呗。”雪莉随意回了几句,电梯门开了,她想要出去,结果华昙跟在她后面一并出来了。
男生像她身后的一条尾巴,亦步亦趋地跟着,雪莉不解地回头看,华昙说,“你不拆开看看?”
雪莉看他像在看疯子,“我都说了是不法分子的包裹,万一里面有炸弹怎么办?”
华昙不以为然地看了眼包裹,“这么薄,里面能装得下炸弹?”
经他一提醒,雪莉开始认真打量这个未知包裹。
好像确实挺薄的……可能真的不是炸弹。
她耳根子软,没一会儿就接受了这个事实,但对于这个包裹,雪莉确实是恐惧大于好奇的,他看华昙一脸跃跃欲试的模样,就将包裹扔给了他,“看你这么好奇,你来拆。”
正中华昙下怀,他接过快递三两下拆完,雪莉探头看里面装着什么,却发现只有一封崭新的心躺在快递箱里。
她摸不着头脑,“谁给我寄的信?”
寄就算了,怎么还不写署名,亏她还以为是什么炸弹,下的差点丢掉。
“把信打开,我看看什么东西。”他犹豫不决地对华昙说。
华昙打开信封,信信封里面只放了一张明信片,两个人低头看着是某一个国家风景照的明信片,不约而同陷入了沉默。
雪莉无语道,“谁这么缺德,就送一张明信片……”
下一秒,华昙将明信片翻过来,看到上面的字迹,雪莉顿时止住了话音。
背面有两行字,署名不是人的名字,而是一只在水里飘荡的小船,小船上还有个人,不过那个小人正盖着被子,看起来像是在睡觉。
那两行字以气泡形式出现在小人的梦中,仿佛是知道他们对自己的思念,所以用天真童趣的手法传递自己的近况,对他们说:
“安好,勿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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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一则小番外,明天就是第二个世界了[猫头][猫头][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