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一直延续到下午三点,在那之前,舟眠吃了尤一瞿带来的饼干饱腹,吃完之后他觉得身上一阵冷一阵热,隐约觉得自己应该是着凉了。
但介于二人刚才发生的那档子事,他没有告诉尤一瞿,只是默默将身上的外套裹得更严实了点,然后闭上眼睛昏沉沉睡了过去。
下了几个小时的大雨终于停下,尤一瞿看了眼睡得正沉的beta,轻轻走过去将洞穴外的芭蕉叶挪开。
雨后的日光昏沉黯淡,一场雨将树丛吹得东倒西歪,狼狈遍地。山里的温度急转直下,阴冷的湿气也无孔不入地往皮肤孔隙里钻。
舟眠在梦里也能感受到这股挥之不去的寒气,他无意识地抱紧自己的身体,苍白的小脸埋在黑色外套里,想要再努力寻求一点温暖。
尤一瞿听到他轻轻哼了一声,回头看去,就见他使劲将自己蜷缩成一团,露出的皮肤没有一丝血色,透着病态的白。
他蹙了蹙眉,走到舟眠身前蹲下,然后轻轻晃了下他的身体。
“喂,醒醒……”
舟眠无意识蹭着他冰冷的手掌,像一只讨好主人的小猫,发出舒服的低吟声。
尤一瞿隐约感到一丝不对劲,他将舟眠埋在衣服里的下巴解救出来,猝不及防摸到了滚烫无比的脸,神色一禀,紧接着掌心贴上舟眠的额头,探了几秒后,alpha表情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
他发烧了。
尤一瞿拍着他倒过去的脸,面色凝重,“醒醒,别睡了。”
拍了有一会儿,舟眠终于睁开了眼,他迷迷糊糊地看着面前焦急的男人,张了张嘴,呼出的热气顿时化成水汽扑到尤一瞿脸上。
“怎么了……”他耷拉着沉重的眼皮,“是他们找来了吗?”
“还没。”尤一瞿用外套将他裹紧,像是嫌不够,又将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舟眠身上,问他“你发烧了,自己没感觉到了吗?”
“发烧?”舟眠低喃着,眼中出现了一丝茫然。
他的身体其实一向不好,平时好好的都会突然生病,现下在深山老林里待了几个小时,加上又淋了一点雨,发烧对于舟眠来说其实是必然的事。
不过尤一瞿一说,舟眠确实感觉自己现在头重脚轻,浑身都提不起力气。
他撑着男人的手臂勉强坐起来,声音虚弱地问,“现在几点了?”
“三点半。”尤一瞿看着他惨白的脸,垂下眼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三点半……这里马上快要天黑了吧。”舟眠抵着嘴唇轻咳了一声,洇湿的眼睫不断颤动,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虚弱。
他现在就像一朵被大雨打折的花骨朵,浑身上下都透着病怏怏的气息,尤一瞿觉得,如果这时候再对他说几句重话,做一些过分的事,舟眠说不定会生气到直接昏过去。
毕竟他在他心里的形象一贯娇弱胆怯,是和那副出彩的皮囊完全截然相反的评价。
他言简意赅,按住舟眠想要站起来的身体,让他老老实实坐在那里,“雨刚才才停,现在他们应该正在赶来的路上,你先撑一会儿。”
舟眠听完有点不高兴,不知道是不是生病的原因,他的想法都比平时更简单更表面,听到会有人来这里接自己,beta不悦地抱着自己的膝盖,委屈巴巴地低下头。
“不想……回去。”他哑着嗓子,有气无力地说了一句。
这句话饱含的信息有很多,尤一瞿眸光微动,屈起长腿靠在他身边的位置,假装不经意地问,“为什么不想回去?”
“回去就要,被关起来。”舟眠皱起精致秀气的眉毛,声音里多了几分哽咽,“我不想被关起来。”
尤一瞿听完觉得挺不可思议的,他没想到刑澜现在对舟眠的掌控欲已经强到了这个地步,居然连门都不让他出了。
但结合了下昨晚他的那番话,尤一瞿转念一想,又突然不惊奇了。
刑澜既然能丧心病狂地说出舟眠水性杨花这种话,就说明他心里其实特别没有安全感。因为无法左右舟眠的情感,所以只能通过不让他出门这种行为来满足自己的私欲。
简直是自欺欺人,无可救药。
尤一瞿眼中闪过一丝不屑,他轻笑着对舟眠说,“不想关起来,跑出去不就行了。”
舟眠听完猛地打了个寒蝉,这像是什么禁忌,让beta刚才还放松的身体瞬间紧绷起来。
他抱紧自己的身体,不禁想起了在蒋家那些痛苦的过往。
他想到小时候只要自己走出大门一步,就会被蒋兆拽着腿拖回家,然后便是关在杂物间里,饿上好几天才能被放出来。
舟眠是蒋家不起眼的一个养子,但在某种方面来说,他更像是一个行走的血包。
从八岁那年蒋兆看中了他的脸将他带回家,他就被告知自己以后只会被当成有利于蒋家的棋子送出去,所以从那时开始,他对自由的向往便一发不可收拾。
舟眠不想被关起来做任人耻笑的玩物,他想读很多很多的书,然后去很远很远的地地方,他想告诉所有人,他是自由的。
可这种想法早早地被扼杀于希望的摇篮中,这么多年了,无论舟眠逃到天涯海角,蒋兆都会精准无比地找到他。
他用痛苦让舟眠铭记不听话的后果,也善于摧毁少年内心脆弱的防线。
在同龄人都意气风发有所作为的时候,舟眠跟在他身后频繁地进出情。色会所,蒋兆让他学着如何讨好男人,可他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些讨好卖笑的omega,心中只有无限悲哀。
因为或许有一天,他也会坐在那里,对着来来往往的客人露出谄媚讨好的笑容,成为自己口中最讨厌的存在。
所以当尤一瞿说让他跑的时候,舟眠甚至觉得alpha太天真太单纯,他偏头扯了一个无奈的笑,像是笑话他的稚气。
“我跑不掉啦。”舟眠心如刀绞,却依旧假装轻松地说,“好累,不想跑了。”
尤一瞿看了他一眼,却不小心看到beta泛红的眼尾,那一刻,他的心也跟着疼了起来。
他看着舟眠,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想要摸摸他那双似乎马上就要下雨的眼眸。
舟眠抬眸,看着眼前近在咫尺的手,他看过来的那刻,尤一瞿紧张的屏住呼吸。
二人沉默了许久,就在他以为舟眠会偏头的时候,beta却突然闭上了眼睛。
那是一种明晃晃的暗示。
因为沉默就代表着不反抗,就代表着同意。
尤一瞿心跳加快,他鬼使神差地继续朝着舟眠伸手。
他知道一旦自己迈出了这步,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但是,在这难以言喻的一秒,尤一瞿必须承认—他心动了。
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下他们二人,alpha因为紧张泄出一点薄荷味的信息素,舟眠紧紧闭着眼睛,听着314在耳边的播报声。
【宿主,他们还有五秒钟到达这里。】
【5,4,3,2,1——】
最后一个数字落下,一道怒不可竭的声音忽然从远处传来,裹挟着滔天的怒火,硬生生打断了尤一瞿想要抚摸舟眠的动作。
“你们在干什么!”
刑澜跨过那些小腿高的树丛,大步走到他们这里,他先是看了眼舟眠身上那件陌生的外套,然后目光向上,面无表情地盯着舟眠。
舟眠被他森冷的目光盯着头皮发麻,他想要解释什么,但现在刑澜显然已经不想在听他狡辩了。
Alpha慢慢蹲下身,神情冰冷地掐住他的下巴,在摸到那滚烫的皮肤时,刑澜愣了一下。
他皱着眉,额头贴着舟眠的额头,在发现beta浑身上下都不正常的温度后,alpha咬了咬牙,松开他的下巴。
他脱下外套将舟眠打抱起来,然后回头冷冷看着还在原地的尤一瞿,沉声道,“尤二,你根本没把我昨晚的话放在心上。”
他可以说服自己,舟眠是因为烧坏了脑子所以才没躲过尤一瞿伸过来的手。
可尤一瞿呢?他好端端一个人,难不成鬼上身了才会做出刚才那样暧昧的事?
这分明就是对舟眠有其他心思。
想到这里,刑澜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他看着面色平淡的alpha,心里居然涌出几分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嫉妒。
尤一瞿挑了挑眉,拍着灰尘站起来,瞥了眼刑澜怀里病怏怏的舟眠,他很无所谓地说,“你要这么想,那我也没办法。”
说完,他没事人一般地走了出去。
在他走过去的那瞬间,微弱的薄荷味从鼻尖略过,舟眠现在对他的味道格外敏感,躺在刑澜怀里轻咳了几声。
刑澜又低头看着他,一肚子火在看到他那张雪白病气的小脸后顿时被浇灭,他咬了咬牙,抱起舟眠跟着出去。
他出来后,舟眠才知道后面来了许多人,里面还有山里的救援队和外面来的警察,他们看见两人安然无恙都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刑澜抱着舟眠往山下脚走,他们回到帐篷那里,一看到他们三个,几个人全都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他有没有事。
刑澜臭着脸将人都赶走,最后只剩下抱着小狗的omega在原地期期艾艾地看着他们,眼神闪躲心虚。
刑澜皱着眉,语气不是很好,“你站在这里有事?”
他瞥了眼omega手里的狗,想起来就是这个东西让舟眠变成现在这样,音量顿时拔高,“滚出我的视线!”
Omega吓得抖擞了一下,他睁着水汪汪的眼睛,狠狠咬住自己的嘴唇,明明怕得不像话,却还是没有离开这里。
舟眠虚弱地抬起眼眸,他按着刑澜青筋暴起的手臂,安抚了下暴怒中的男人,然后微微支起身,轻声笑道,“小七找到啦?”
Omega用力点了个头,他低着头,猛地向舟眠鞠了个躬,大声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早知道上面那么危险,我不应该让你一个人上去的!”
刑澜在旁边冷哼了声,“人找到了你开始说风凉话了。”
他的声音太冷,omega本来攒起一点的勇气又消失殆尽,惶惶不安地盯着自己脚尖。
舟眠不满地看了刑澜一眼,然后放低声音对omega说,“我没事,你不用担心。”
“而且我现在不也安全出来了吗?你不用因为这件事感到内疚,是我主动提议要上山找的,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Omega听着他柔和的声音,心里的害怕一点点减少,他抬起头,看着面前虚弱的beta,面上满是激动,还想说什么,刑澜不耐烦地打断他,“他发烧了,我现在要带他回家休息,你还有想说的话吗?”
闻言,Omega瞬间闭上嘴,他怯生生地看了眼刑澜,然后使劲摇了摇头。
刑澜面无表情地从他身边走过,舟眠看着omega欲言又止的眼神,使了点力气从alpha怀里直起身子,本来是想和omega再说一些话,但一转头,刑澜正盯着他,眼中的怒气一点点上涨。
舟眠抿了抿唇,只能无奈地缩了回去,任凭他将自己抱到车后座。
刑澜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后跟着坐到后面。他用力关上车门,让司机把两人早就收拾好的行李都搬过来。
舟眠看向窗外,见他们的帐篷都已经被收掉了,其他人也在陆陆续续将自己的帐篷拆掉,顿时消极了起来。
他问刑澜,“我们这么快就要走了吗?”
刑澜看着他,“怎么,不然还想多待几天?”
“这里是有谁在啊?你那么舍不得走?”
他说这话好无理取闹,舟眠觉得发烧烧糊涂了不应该是自己,而是刑澜。
自己的问题被驳回甚至被数落了一顿,beta抿着唇将头别到一边,默不作声地将自己挪到角落里,再也不看刑澜。
刑澜眼神低沉,恰巧司机这时刚好上车,他沉声甩下一句“回家”,便冷着脸坐到和舟眠相对的角落,两个人井水不犯河水,孩子般的置气起来。
-------
作者有话说:绿帽老公:你们在干什么?![愤怒][愤怒][愤怒]
哎呦我不行了这个表情太生动了[笑哭][笑哭][笑哭]
预警一下下一章又要吵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