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已经乱成一团了。
半夜,刑澜站在到处都是衣服的卧室里,面对那个将自己藏在衣柜里的人,他疲惫地弯下脊背,然后上前一步将柜门打开。
Alpha半跪在地上,动作熟练地像做过许多次。
刑澜柔下声音,朝柜子里的人伸出双臂,语气里带着一丝讨好的意味,“眠眠,我们上床睡觉好不好?”
张妈和几个下人站在门口,闻言也不由得为他捏了把汗,附和着说,“小先生,晚上冷,去床上睡觉吧,别弄坏了身体。”
几个人七嘴八舌地应和着,可柜子里的人却好似没听到,保持着将自己蜷缩起来的姿势窝在衣柜里的角落。
他用衣服给自己围了堵并不坚硬的墙,那软趴趴的布料隔绝了外界的所有信息,舟眠将头埋在膝盖里,身体从回来一直颤到现在。
他不吃饭,也不睡觉,从傍晚回来闹到现在,整个房间能砸的东西都砸完了,刑澜在一旁看着的,不敢上前拦他,只是小心着不让那些尖锐的刀器划伤他的皮肤。
最后,舟眠闹累了,就将自己默默塞进了衣柜里,那里狭小而又昏暗,对他来说是最适合用来逃避的地方。
可他这样病弱的身体,哪里能在这样阴暗坚硬的地方久待。
刑澜见劝说无果,便膝行几步,伸手扒开舟眠身上的衣服,看样子是想将他强抱出来。
舟眠看着他伸过来的手,瞳孔蓦地缩了起来,下意识张嘴狠狠咬住他的手掌,带着泄愤的力道,几乎要将男人咬下一块肉来。
门外传来一阵惊呼,张妈等人想要进来拉开他们,刑澜被咬眉头都没皱一下,却在他们要进来的时候冷着脸让他关上门出去。
他看着那些人出去,然后又低头看着死死咬着自己手掌的beta。
舟眠这样常年生病的人能有多大力气,就算拼尽全力也只是给刑澜留下一个用不了多久就能愈合的咬痕。
而他自己,先是被alpha身上的信息素弄得浑身颤栗不止,知道自己没办法给这个男人实际的伤害后,他松开嘴,眼中慢慢笼罩上了一层阴影。
看着那双琥珀色的瞳孔慢慢失去它该有的光泽,刑澜闭上眼将舟眠深深抱入怀中。
他感受着beta那具温热的身躯,嗅着近在咫尺的香味,alpha一瞬间卸下了所有力气,突然生出一种想要抱着他一直到地老天荒的冲动。
“别这样好不好……”他走投无路地开始向舟眠求饶,语气沙哑艰涩,“眠眠,你可以恨我打我,但你别拿身体和我置气,我受不了,我真的受不了的。”
耳边传来一点濡湿,舟眠这才发现刑澜好像是哭了。
说来也可笑,明明他才是他们之中最委屈冤枉的人,可现在受害者没流泪,旁观者却泪流满面。
舟眠想笑,可他现在连笑的力气都没了。
他将头搭在刑澜肩膀上,虚虚看着床头朦胧的小夜灯,沉默中问刑澜:“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这件事了?”
包括他和尤一瞿发生关系,也包括晏慈和他之间那点事。
刑澜没说话。
他紧紧抱着舟眠的身体,像是怕他突然消失在自己面前,将他深深拥入怀中。
过来好一会儿,舟眠都不问了,他才哑着声音如梦初醒地说,“是。”
这并不是是件令人诧异的事,舟眠垂下眼眸,自嘲地笑了一声,“什么时候?”
“那天我查包间监控的时候,通往洗手间和走廊那里还有一个监控,晏慈碰巧没有销毁里面的监控。”
“碰巧?”舟眠呆呆地看着前方,“真的是碰巧吗?”
晏慈那样缜密的心机,舟眠不信他独独漏了那一个监控,还在事后刚好被刑澜看到了。
怕不是知道有一天这件事会成为几人的导火索,所以故意埋下引线,蓄谋已久,只为等待一个可以点燃的机会。
可刑澜既然知道……他既然知道这件事并非自己的过错,为什么还要那样对他,又为什么将一切错误全怪在他的头上?!
“你不是说喜欢我吗?”
他从男人肩膀上抬头,看着双眼赤红的alpha,语气微颤,“难道你的喜欢就是无时无刻的贬低我?说我水性杨花,让我认为自己是个不知廉耻的人吗?”
他睁大双眼,一行清泪瞬间落下,“刑澜,这就是你说的喜欢我?”
“对不起……对不起……”刑澜抱着他的腰连声道歉,他那双平时用来翻文件的手此刻正死死握着舟眠的手,像是一个等待判决的犯人,卑微地求饶。
“都是我的错,是我自作自受,是我鬼迷心窍,是我自私自利,我只是想要你留在我身边,所以不敢告诉你这件事,但我是真的爱你的……”
他抬头,扳正舟眠的肩膀,眼中露出一丝绝望,“眠眠,你信我,我真的喜欢你。”
“你不喜欢我!你就是个疯子!一个彻头彻尾的利己主义者!”
舟眠失望地看着他,不知何时,眼里已经失去了最初看着男人的希冀。
刑澜总是喜欢用爱来掩盖自己的罪责,打着为他好的旗号做出伤害他的事,两年来他在这里,没有一天拥有过属于自己的尊严。
“是,是……我是疯子!”刑澜恍恍惚惚地看着舟眠,由那么一瞬间居然觉得他说的很对。
如果自己不是疯子,怎么可能做出这种恶心的事?
他是爱舟眠的啊……从第一眼在蒋家见到这个人,他就对他有好感,虽然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晏慈,可后面他们生活了两年,舟眠这样好,就算他是块石头也会被感化。
可他不知足,非要贬低他,非要逼迫他,甚至因为不想和从小长大的兄弟闹掰而欺骗他……
刑澜愣愣看着自己颤个不停的手。
舟眠说得对,他是个疯子,一个实至名归的疯子。
“我应该是病了……”刑澜神经质地掐着自己的手臂,眼神恍惚地看着舟眠,“眠眠,我只是病了……但我还是爱你的。”
“只要,只要我把自己的病治好,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Alpha双眼发红,烦躁地抓自己的手,手臂上留下几道血痕,他茫然地站起来,“对,我现在应该去治病……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失控的男人跌跌撞撞走出卧室,火急火燎地离开这里。
舟眠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抿起的唇角突然勾起一抹苦涩的笑容。
热泪自眼眶落下,他靠在衣柜里,将自己抱紧,再抱紧,想要回到最初诞生的暖巢,然后远离这个荒诞又恶心的世界。
刑澜拨了两次赵随的电话,没人接,等到第三次,电话那头传来男人骂骂咧咧的声音。
他置若罔闻,颤着声音大声说,“帮我找家精神医院!”
赵随因他突如其来的一句生生从梦中吓醒,连忙推开怀里娇小的omega坐了起来,“不是大哥,你说梦话呢?”
“我要医生。”刑澜离开别墅,打开车门坐了上去。
系安全带的手还在颤抖,赵随还在那头骂他是神经病,他像是应激一般,猛地喊了一句,“我确实有病!”
“你……”赵随有点害怕了,他试探道,“你和嫂子又吵架了?”
刑澜将头埋在方向盘上,从刚才开始一直控制好的情绪如今尽数倾泄了出来,他崩溃地喊道,“是我对不起他……都是我的错。”
从很久以前其实刑澜就隐约感到自己完全控制不了自己的脾气,每次和舟眠吵架的时候他都会忍不住发火,忍不住想要伤害他。
他以为这是因为自己太爱他了,所以才会那样愤怒,那样暴躁。
但现在舟眠的一句话让他茅塞顿开,原来他的这些行为都不是喜欢,而是失控。
人类因为有自主思考的能力从大自然中脱颖而出成为高等生物,但若是一个人无法自主思考,只知道像头野兽一样暴躁发火,那就是一种病。
一种精神病。
刑澜恍惚地说,“对,我现在应该去看医生,让医生给我开点药,这样就不会再伤害他了。”
他启动车子,电话里赵随听到发动机的声音,吓得直接从床上下来,“老刑,你别吓我,这么晚开车子你去找魂啊?”
刑澜仿佛没有听见,一个劲儿地重复着一句话,赵随还在劝他别冲动,可他管不了那么多了。
毫不犹豫将电话挂掉,alpha踩下油门,黑色的的轿车如流星一般飞驰出去,逐渐没入无边夜色。
那一晚,刑澜没回来,舟眠真真在衣柜里睡了一晚。
他恶心那张两人睡过的床,也膈应床头挂着的结婚照,所以选择缩在衣柜里熬过了一晚。
清晨,张妈敲响他房里的门,但门没锁,敲了几声没人应,她轻轻推开门,一眼就望到了紧巴巴窝在衣柜里的beta。
“哎呦小先生……”张妈面露心疼,走过去拍醒舟眠,艰涩道,“怎么能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啊……”
舟眠睡得不安稳,她轻轻一拍就醒了,见到是张妈,beta紧绷的身体逐渐松下,他警惕地看了眼四周,在确认那个男人不在这里之后,舟眠眼中露出一丝疲惫。
“我没事的。”刚开口,声音却沙哑无比。
张妈一听心疼的不得了,连忙将他从衣柜里扶到床边坐下,“我熬了一点粥,你昨晚没吃,下来吃一点,好不好?”
舟眠虚弱地笑了一下,点了个头。
张妈看他终于肯吃饭了,不禁露出欣慰的笑,说着便准备下去将饭端上来,但刚转身,她又像是想到什么东西,回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袋子给舟眠。
舟眠没接,他看着那个被黑色袋子包裹的东西,哑声问,“这是什么?”
张妈解释,“今天一大早就有一个小伙子站在门口拜托我把这个交给你……说这是你想要的东西。”
小伙子。
舟眠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个人影。
他突然有点不敢接这个东西,而是抬头问张妈,“那个人的头发是不是栗色的,而且长得很好看。”
张妈皱着眉想了一会儿,“好像是这样的,说话也特别客气。”
那就是了。
舟眠脸色惨白地从张妈手里接过那个东西,张妈没发现他的不对劲,之后就下去准备早饭了。
而在她走后,舟眠坐了好久才打开黑色塑料袋拿出里面的验孕棒。
掌心盖在小腹上,舟眠闭上眼睛,侥幸地抱有一丝希望。
千万,千万不要在这个时候怀上。
他将门反锁,拿着东西走到洗手间,背影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会倒下去。
五分钟后,洗手间里突然传来一声难以抑制的哭腔。
看着显示两条杠的验孕棒,舟眠抬头,镜子里苍白虚弱的人形销骨立,瘦骨伶仃,如果不是胸口那里还在起伏着,看起来就是一具毫无人气的尸体。
不可置信的看着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顿时间,他仿佛看到了无数条婴儿手臂剖开了自己的肚子。
一个浑身是血的怪物哭嚎着将他的肠子往外扯,他的内脏,器官因为子宫的挤压近乎变形,手术灯下,无数双眼睛盯着他的下身,然后伸出手,和那个怪物一起拽住他的肠子用力往外扯——
“啊!”
舟眠失声尖叫,身体紧贴着墙壁,他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突然捂着自己的肚子泪流不止。
他怀孕了。
和一个伤害他的男人有了孩子。
而且或许不是男人,是他的兄弟,是他的白月光。
舟眠突然为自己这种想法觉得惊恐。
如果真的不是刑澜的孩子,他会不会把这个孩子打掉,然后让自己重新怀上属于他的孩子?
他的生殖腔会一直被打开,一直承受暴力的性。爱。
那时,他的肚子也会出现一个又一个,喊他妈妈的怪物……
舟眠惊慌失措地从地上爬起来。
不可以!
他绝对不可以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他要离开这里,离开这个没收他所有自尊的地方,去寻找真正的自由!
舟眠光着脚从洗手间里跑出来,他走到床边打开手机,点开和付盛阳的聊天页面,颤着手打字。
打一句,删一句。
舟眠不知所措地抓着自己的头发,他该用什么样的理由让付盛阳带自己出去呢?
而且就算对方答应了,他们能去哪里呢?
他是否又可以心平气和地利用对方对他的喜欢让他带自己离开这里?
一个又一个问题像雨点一样砸在舟眠头上,手机从手里脱落,他坐在床边的毛毯上,捂着自己的脸低声哭泣起来。
他不是十几岁那样做什么都可以肆无忌惮的年纪了,他有羞耻心,做不到心安理得利用别人的喜欢满足自己的私欲。
可现在没了付盛阳,舟眠找不到第二个人帮自己了。
在发现自己真的走投无路后,beta崩溃地哭了出来,泪水像断了线似的滚滚落下。
而这时,暗下去的手机却突然亮起,似乎是有人冥冥之中听到了他的呼喊,急着想来解救他。
舟眠扫了一眼手机。
是付盛阳的信息。
他说自己现在就在楼下等着他,想见他一面。
那一刻,舟眠真正看到了一丝曙光。
他拿着手机义无反顾跑了出去,像是奔向属于自己的新生。
张妈在厨房里忙活早饭,所有没听到他下楼的动静,舟眠光着脚跑到花园,跑到他们每次见面的那个地方,远远看着,那里有个高大的身影在等着自己。
霎时间,热泪夺眶而出。
付盛阳在他看到自己的同一时刻也看到了他,注意到beta没穿鞋子,alpha脸色焦急地喊道,“怎么不穿鞋子就下来了!”
舟眠好似没听见,他甩动双臂跑向alpha,微风拂过发丝,久违的阳光洒在脸上,beta气喘吁吁地跑到付盛阳面前。
语未言,泪先流。
“你……”他看着付盛阳震惊的表情,泫然欲泣,明明面前是比自己小的男生,舟眠却哭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
他哽咽道,“你带我走,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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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好神奇,边修文边听歌,歌的名字刚好是带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