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朗气清,惠风和睦。这座偏北的城市总算是化完了最后的雪。
十几日无事,董绯觉得似乎不知从何时起,自己好久没有过上安生日子。
那天起床后,他尽量表现得自然,好在,陆凉还是一如既往的沉静,似乎并没有察觉到他的不自然,于是董绯便松了一口气,将此事默默翻篇。
这大半月的时间,梁渠忙完了府上的事,也搬来小住,偶尔也同他们一起去满堂春看看白映月,有没有受郦广的骚扰,好的是,并没有再见到郦广。
董绯坐在自家院子里,端着茶杯赏析院子里的春花出神,也懒得再去看着胭脂铺子,甩给了时清。
“在想什么?”
陆凉陪着梁渠回了趟公主府,形式上也算完成了今年的任务,交了梁渠礼数,不到一日又带着她回了董绯的小竹屋,刚走到董绯面前,便看见他在凳子上发着呆。
董绯想的出神,道:“总觉得郦广不像是那么能善罢甘休的人。”
“你在担心?”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董绯皱着眉,“阿渠,你派些人暗中保护下他们?”
那边梁渠蹲在院子里挖着她前些年出关前埋的几坛子小酒,头也没回:“也好。”
她将两坛子酒放到桌上,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瓶子。
“去年就开始准备这点儿梅花蜜,蜂蜜都在冰窟里放了许久了,梅花倒是不久前才弄到。”
董绯看着她兴致勃勃地将小瓶子里的蔗糖似的粘稠液体倒了些在酒坛子里,一时间空气中也弥漫起诱人的香甜。
梁渠从小最喜欢的无非是打打杀杀和吃,在后者上更可谓是造诣匪浅。她亲手酿制的东西自然是差不了。
董绯觉得有些嘴馋了。
“我也好久没有喝过你酿的酒了。”
董绯摸着鼻子,直接从梁渠手中拿过一坛。
“你要喝一坛?”梁渠虽然没有制止,但也出声。
“你怀疑我的酒量?”董绯一口抿下去,砸吧砸吧嘴,觉得这酒甜甜的,其实并不浓厚。
“不知道是谁在梅园耍酒疯。”梁渠唏嘘,懒得搭理他,又给陆凉倒了一杯酒。
陆凉看了看直接抱着小坛子豪饮的董绯,也想出言相劝,话到嘴边,他瞥见一缕绯红攀上董绯的脖颈。
……喝醉了也未尝不好。
陆凉在脑海中回忆起了些什么,端着杯子都不送到口边,却仿佛已经喝了这酒,有些沉醉。
梁渠也懒得看他们,将剩下的酒兑好梅花蜜,装进了另外一个小瓶子。
“公主给丞相带去?”
方才还沉醉的陆凉此刻突然出声,目光暧昧不明。
梁渠的脸上闪过一丝可疑的红,“屈叔找我讨了好久,总不能不答应吧。”
陆凉再没有说什么,董绯出奇地没有抓住这个机会好好调笑一番他的好青梅,陆凉偏头一看,果然是睡着了。
“酒量太差,以后你还是少喝些。”陆凉自言自语,也不避讳梁渠,一只手揽过董绯的腰,另一只手抄向他的膝盖弯,将他打横抱在怀里,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就是不小心打翻了坛子里剩下的酒。
酒香弥漫,陆凉闻着酒香,微微皱起了眉。
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对。
他又不动声色看了看梁渠,梁渠浑然不觉,继续装酒。头都不抬,装完酒,就急匆匆走了。
陆凉将已经不省人事的董绯抱回竹楼,放到了床榻上,一手捏住他的手腕,开始把脉。
并没有中毒的迹象。
他回到院子里,拾起一块打碎的酒坛,放在鼻尖嗅了嗅。
蒙汗药?
强劲的酒香也掩盖不了的味道,酒是几年前就埋好的,不可能有问题,那么,就是梁渠的梅花蜜。可是梁渠没有理由害董绯,就算是放蒙汗药。
还有,放药的人想做什么?
此时已经是傍晚,董府只剩一个不省人事的董绯和自己,如果自己喝了酒,就是两个醉酒的人。
毫无反抗和自救的能力。
想到这里,他变了脸色,向竹楼走去,谁知道一转身,竹楼已经冒起阵阵浓烟。
好大的胆子!!
陆凉变了脸色,冲进竹楼,果然看见床帘被点燃,火势已经蔓延到了半个竹楼。董绯在睡梦中被滚滚浓烟呛醒,但是睁开可眼睛,却动都不能动。
药效的作用,他浑身疲软无力,连呼救都做不到。陆凉目中已经蓄满了寒意,若他要是也稀里糊涂喝了酒,只怕他二人就要意外死在家里,成了“天干物燥,小心火烛”的反面教材,谁会去查案?
董绯被微弱的喘息,吸进腹中全部都是焦味,痛苦难耐,此刻见一道白色身影闯进来,毫不掩饰惊喜之意,然而很快,就被担忧取代。
模糊中,陆凉看到他嘴唇微动,分明在说“快走。”
陆凉将他抱进怀里,幸好发现的早,被子没有燃烧,董绯没有受伤。
抱起董绯,他转身就要离开竹楼,突然看见一道衣角闪过。
呵。
眼看就要走出去,忽然他敏锐的听到耳后传来箭矢破空而来。心下就要转身离开,低头看了看怀里担惊受怕的董绯,又假装脚下被绊了一下,生生接下那只暗箭。
箭矢从左肩穿透,闪着寒光的箭头染着血,伴随一声痛苦的闷哼,出现在董绯眼前。
几乎是一瞬间流下眼泪。董绯尽了自己最大的力死死攥着他的衣袖。
“陆凉!!”
一声闷哼,鲜血很快就蔓延开来,染红一片。但是陆凉依然没有停下自己的脚步,即便有些不稳,他还是披着热浪猛焰,跌跌撞撞撞到了院子里,轰然倒地,将董绯紧紧抱在怀里。
“陆凉……”
董绯想要推开他,看看他的伤。
“别动……”陆凉抱紧他,“别动,让我抱着你。”
“你……你快给自己止血啊……”
“来不及了……让我抱着你。再……再抱一会儿……抱一会儿。”
声音越来越小,渐渐淹没在董绯微不可闻的急促呼唤里,最后消失。
“陆凉……”
“陆凉你别睡……”
“陆……”
“旻初!!”
梁渠的府邸离董府不算太远。离屈府却不近。
她抱着酒坛子,不见身边的那个小厮,也没有过多不快,想着这般不懂规矩的仆人以后再不要招进府中,但是那个小丫鬟似乎是丞相府给她送过来的……
她相信屈玉。
她相信屈玉,很快回府,登上自己的阁楼,吹着凉爽的晚风,差人将酒送去丞相府。
她的阁楼比较高,是自己向父皇请求建造的,每天休息,她都可以坐在这里,大半个金陵的景色像一幅画卷展现在她的眼底。
像眼前一样,灯火通明,国泰民安。
每次看到这些景象,她都会觉得非常欣慰,她从来不邀功,守着天启的江山,虽然并非她此生最大的心愿,但也让她万分欣慰。
然而她刚刚因为没多久,就猛的变了脸色。
失火了,金陵有地方失火。那个地方是……
董府!!
第二天清早,丞相府。
实话实说,如果不是因为门口的匾额,说这座小宅院是丞相府,南市炸臭豆腐的雷嫂家的三岁小孩都不信。
简陋得很,比起家徒四壁,多了几棵树,几个人,还有一堆公文。
很不开心的屈玉今天很不一样,坐在院子里满心欢喜地往自己用来喝茶的被子里倒着酒。
精致的小坛子用桃花纸封着,一打开就酒香四溢。
屈玉皱着眉,没有表情,但是双目却熠熠生辉,仔细看,他的手还有点抖。酒倒得有些满,这样抖出来两滴,他的俊脸瞬间晴转多云。
好可惜……
坐在他身前的白衣男子自走进院子来,就一直满脸惊恐地盯着屈玉。
屈玉今天很不一样。
他很开心。
他居然还会这么开心。
科裘静静的看着屈玉先抱着坛子,先傻笑了许久,又闻了闻,又傻笑了许久……又折腾了很久了,终于要喝了。
这时候有阵日子不见的郦广闯了进来,一看见屈玉的动作,脸色剧变,一个飞镖打过去就把杯子打碎了。
“……”
屈玉保持着拿着杯子的动作,不过杯子已经成了瓷渣滓,酒水顺着修长的手指流下去,胸前腿上,打湿一片。
啧啧,科裘嚯得打开扇子,装模作样地摇了摇,心中叫了声可惜。
再看郦广,做完这一切,立刻过来跪在了木讷的屈玉面前,头上挂着几滴冷汗,不敢去看屈玉的脸。
“丞……”
“啪!”屈玉还是面无表情,毫无征兆一巴掌打在郦广的脸上,虽然他一届文官,却硬生生在郦广的脸上留下一个红红的五指印。
屈玉生气了。
打完之后,他看着郦广,似乎是等着他的解释,只是现在的气氛冷的像是掉在了冰窟。
郦广挨了一巴掌,大气不敢出,头垂得更低。
“丞相,这酒若是公主府送过来的,就喝不得。”
“……为何?”屈玉接过红衣侍女送来的手帕,擦干净,懒得看郦广,也懒得管一旁看戏的科裘。
“酒里面有蒙汗药……虽然对身体无碍,但是会影响丞相的正事。”
“你弄的?”屈玉冷冷地插嘴。
“不,不全是。小人万万想不到公主会将梅花蜜放到给您的酒里,坏了您的酒……”
郦广确实没想到。
丞相府大部分杂七杂八的事务都是他处理的,屈玉特意吩咐他给公主府上挑几个好用的下人,他习惯性的就安插了几个自己的手下进去。想不到董绯会有一天来坏他的事,这几个手下也算是有了用武之地。
屈玉手中的动作稍稍顿了顿,“你又在做什么?”
“小人只是除几个眼中钉……”郦广答道。
科裘喝着茶觉得看的太寂寞,笑的凤眸流光溢彩,插嘴问了句:“又是哪位不长眼惹了郦大公子?”
当年涂门街那桩秘闻,其实并没有多少人知道,知道的也迫于湘文王的余威不敢到处声张,只能背地里说说。
郦广就是,不知道的那部分人之一。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科公子、丞相大可放心,小人没有留下线索,只会让人觉得是冬季走火,那董绯和陆凉化成灰也没人会管……额!”
他本来松了一口气,却不想说到一半,科裘的脸色突然骤变,突然就像被冻住,刮上凛冬的暴风雪。
郦广心跳漏掉一拍,来不及反应,就被科裘揪着领子猛然提到了他面前,和那张可怕的脸对视。
“你说谁?”
“……湘……湘文王董绯。”
“你去死吧。”
郦广猛的收缩了瞳孔,冷汗爬上后背。听到科裘这样说的时候,他一点都不怀疑。
科裘猛然掐住郦广的脖子,手上陡然用力,白玉似的手背青筋暴起。
“科兄冷静,小王爷没事。”
屈玉适时开了口。
就在刚刚,已经有他的探子回来向他回报了这件事。湘文王府失了火,虽然王爷没事,但是皇上却龙颜大怒,要他来彻查此事。
宣成帝最疼爱他的皇妹,从前多疼爱靖平公主,现在就多么宠爱这个侄子。
昨天晚上,公主府来了许多人扑灭了火,府上的御医带走了浑身是血的二人。竹楼烧光了,时清回府上一脸茫然,以为自己穿越了时空,回到了六年前。
手下临走前确保不失手的一箭摆明了这是有人刻意加害,宣成帝震怒,梁渠也收起了一贯笑嘻嘻的性子,不仅扣下了那个侍女,严刑逼供,还将府上所有的丫鬟都尽数换了,整个公主府上下都惴惴不安。
她常年在战场军营,本不是很在意府上的杂事,这件事关系到了董绯,算是触了她的逆鳞。她心道自己昏了头,信任屈玉,却偏偏忽视了郦广和屈玉的那层关系,让他钻了空子。
科裘这才慢慢松手。
“皇上让我查这个案子。”
郦广脸色也很难看,暗暗斥责手下人办事不力。却不想那科裘又突然踢了他一脚,踹在肚子上,疼的他一声惨叫。
科裘已经站起来,留下个背影和一句冷嗖嗖的话,然而面上却又挂上了暖融融的笑,让一旁的人看着心惊害怕:“屈玉,管好你的狗,别动不该动的人。”
……
郦广忍着疼爬起来,重新跪好在地上。
屈玉听说此事惹得梁渠不开心了,也瞧不出是个什么神色,也就站起来要回去换衣服上朝。
从头到尾也不看郦广一眼,就出门的时候说:“听到了吧,别动小绯,那个陆凉,也先别动。”
人已经走了很久,郦广在侍女的扶持下起身,眼底流露出一起丝丝恨色。
作者有话要说: 不要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