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炽灯太过刺眼, 楚衿闭上眼睛缓了好一会儿才适应顶头的光线。
耳边的声音低沉散漫,太过熟悉。
硬邦邦的被子和熟悉的消毒水的味道让他立刻意识到自己现在是在哪里。
怎么回事?他没有跑掉?
发情期带来的后遗症,让楚衿后颈依旧有隐隐的痛传来, 并不尖锐, 扭一下脖子,好像伤口撕开一样的疼。
楚衿想坐起来, 但手一时间使不上力气, 竟扯到了小腹, 一阵隐约的坠痛。
孩子!
突然意识到什么, 楚衿眉心微拧, 不敢动弹了。
他听见脚步声慢慢传来,躺在病床上动不了的滋味并不好受,这种失去主动权的境地让他变成了砧板上的鲇鱼。
病房里一阵安静。
楚衿闭着眼睛, 过了两秒,他感觉到自己身下的病床被摇了起来。
他听见椅子被拉开的声音,是靳则序坐下了。
“醒了。”
靳则序开口打破僵局。
楚衿缓缓抬眸,冰凉的视线落在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的靳则序身上,没有说话。
窗帘是拉上的,雨早就停了,楚衿能听见窗外鸟叫的声音,窗帘遮光太好了,楚衿只能大约估计外面应该是白天。
空旷房间内白炽灯光线明亮透着一股寒冷。
楚衿不确定自己睡了多久,对时间失去掌控的感觉让人从心底生出孤独与虚无感。
四目相对,靳则序神色如常。
他懒洋洋靠在椅子上,拿着一个苹果慢吞吞地削。
楚衿不敢贸然开口, 他不确定靳则序究竟知道多少,白皙的后背上一片青痕, 楚衿虚弱的脸色透着一股病态的白,破碎却不颓败。
在来医院之前发生的事情,楚衿已经想不起来了。
楚衿望向靳则序,藏在被子边的另一只手慢慢攥紧了拳头,就像酒后断片那样,噩梦驱使下,楚衿怕自己脱口而出的胡话会将自己的秘密直接暴露在他面前。
毫无疑问,靳则序是个敏锐的人。
垂下来的苹果皮越来越长,他的动作也越来越慢,楚衿需要需要时间整理消化。
然而,靳则序并没有打算给他这个机会,苹果在手里旋转,水果刀轻轻抖了一下,一根长长的苹果皮就这样断了。
靳则序拿着水果刀的手顿了顿。
缓缓抬眸,平静的视线落在楚衿搭在腹部的手上。
楚衿下意识放缓了呼吸,视线交互在一起,楚衿看着靳则序轻轻启唇,淡淡地说:
“你怀孕了。”
提到胸口的一颗心狠狠坠了下去,良久,楚衿居然松了一口气。
不是试探,而是平静地陈述事实,他的语气听起来好像在和自己谈论早上吃是什么一样轻松自如,楚衿愣了愣,恍惚间,他差点要以为在这个世界男性怀孕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疯了。
楚衿回过神看向靳则序,既然他都知道了,自己也没有再隐瞒的必要。
“是,我怀孕了。”楚衿云淡风轻道,“所以呢?”
“有先兆流产的征兆。”靳则序说。
楚衿眸色颤了颤,贴在腹部的手默默了扯住的被子,“嗯。”
靳则序注意到他的小动作,“放心,孩子还在。”
“哦。”
楚衿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心中苦笑。
孩子保住了,他真是不知道要说是这个孩子命大还是他自己命大。
楚衿承认,逃跑的时候他根本不顾一切,包括这个孩子,雨水落下来的时候,他甚至自暴自弃地想,这个孩子要是流掉了最好。
天意弄人。
“我什么时候能出院?”楚衿看向拉的严严实实的窗帘,问。
靳则序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楚衿脸上,企图从他平静的表情里找到蛛丝马迹。
显然,楚衿这样平静的态度不能让他满意。
“暂时不能。”他一瞬不瞬盯着病床上态度冷漠的人,削好的苹果被切开成一个个小块,插着叉子,递到楚衿面前,“你呢,你就没有别的要和我说吗?”
楚衿顿了顿,“医药费我会还,你可以走了。”
被勿视的苹果孤零零举着,靳则序挑眉,怪里怪气地说“啧,好冷漠,我冒着大雨救你,怎么说也算是你的救命恩人吧,搁从前那是要以身相许的,你呢,不领情就算了还要赶我走,好没良心啊。”
“救命恩人?”楚衿面无表情看着这人耍无赖似的伸手捂着心口,完全不为所动,“如果你一开始就放我走,我根本不会躺在这里。”
卖惨没用。
“所以你不肯来医院,是不想让我知道你怀孕的事?”
“……”
靳则序脸上笑意登时收敛,楚衿软硬不吃,那就只能直截了当的摊开来说了。
“你可以走了。”
“我要这个孩子。”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一个冷如冰霜,一个低沉严肃。
头顶的白炽灯闪烁两下,光线暗了下去,忽明忽暗,一阵恍惚,楚衿深深拧眉,回过神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几乎脱口而出,“你凭什么要?”
逃跑又被抓到的人没有一点害怕和心虚。
如果不是靳则序确认是自己亲手把人抱回来的,他估计也要怀疑现在面前这个楚衿和昨晚蜷缩在他怀里的是不是一个人了。
递过去的苹果没人吃,靳则序也不生气,他自己吃了苹果,拿出一张纸。
“苹果你不吃,检查报告总要看吧?”
楚衿从他手里接过检查报告,除了妊娠周期,其他的内容和他上次检查的结果没太大的区别。
他昨晚翻了篱笆墙,还在淋着大雨跑了这么久,他没想到,这个孩子居然这么顽强。
靳则序说:“按照时间,这个孩子是那天晚上有的,你没法否认,除非你那天晚上还和别人做过。”
“而根据我的调查,你没有。”他补充,“应该是那段时间,你都没有。”
楚衿放下手里的单子,看向靳则序。
他知道靳则序说的是哪一天,那天和他做的不是自己,楚衿记得那晚他在医院狭小的单人床上因为硬捱发情期晕了过去。
和他做的只能是那个消失的楚今。
如果否认,自己的存在又该如何解释?告诉他,现在的楚衿早就不是之前的楚今了!
男人怀孕在这个世界已经算是天方夜谭,再加上一个穿越的buff,楚衿毫不夸张地想,自己怕是要成为各界争相研究的对象。
秘密这种东西,只要说出来就不是秘密了。
唯一能保守秘密的人,只有自己。
要他再次成为实验品,楚衿无论如何不愿重蹈覆辙。
而现在,靳则序平静甚至坦然的态度更加让人捉摸不透。
他脱下的西装外套还搭在病床上,还是那天晚上的那套衣服,粉色的方巾不知何时已经回到了他的口袋。
黑色的衣服上看不出血迹,但靳则序那件衬衫的领口沾染的点点血迹却无比清晰。
病房里,除了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一股别的味道,像是焚香带来的烟熏的苦味,一点点木质清香。
楚衿默了默,平静的声音将靳则序还未出口的话堵了回去。
“我不打算要这个孩子。”
“什么?”
没挺明白?没关系,他不介意解释一遍。
“我没打算要他,不管是不是你的,我一直就不打算留下这个孩子。”
靳则序:“不打算留下?如果你真的不想要这个孩子,早在最开始知道他存在的时候你就不会要他,何必拖到现在?”
质疑声音让病房里本就紧张的气氛变得更加凝重,一时间,房间里安静到楚衿能听见靳则序的呼吸声,一起一伏,和自己平稳的心跳交织在一起。
良久,靳则序的呼吸放缓,楚衿才掀起眼皮。
“我没有必要告诉你。”
“没必要告诉我?”靳则序气笑了,“我他么是孩子的父亲,你说没必要?楚衿,我有资格也有权利知道一切。”
“你没有!”
病房内的气氛瞬间剑拔弩张,也不知道怎么就要吵起来了。
话音刚落,楚衿就意识到了自己的冲动,继而冷声说:“现在这个孩子在我身体里,他能不能留下,你决定不了。”
他说完偏过头不去看靳则序,也没有注意到身侧的靳则序薄唇微抿,脸色铁青。
长久的沉默之后,外面敲门声响起打破房间里沉寂成一潭死水的氛围。
进来的人两人都见过,是年意。
年意穿着白大褂站在门口,敏锐地察觉到了两人之间微妙的氛围,于是,年意抬手又敲了两下门,视线他们一个两个的身上扫过。
“等会儿再吵呗,该量体温了。”她指着靳则序说,“你,出去。”
“我?”
年意:“房间里还别人吗?”
靳则序抿了抿唇,一脸不情不愿,最终迫于年医生的威严,拿着外套走了出去。
门关上,年意放下东西,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
阳光照在楚衿脸上,镀上一层温暖的光,驱散阴冷。
“大白天开个屁的灯啊。”年意嘀嘀咕咕地吐槽,她吐槽完又看向楚衿,温和地笑着说,“楚先生,我是年意,还记得吧?”
楚衿点头。
她在橡树下甩渣男的那个巴掌到现在还记忆犹新。
“记得。”
“记得就好,我是这家医院产科的医生。”年意动作熟练给楚衿量体温,“你来的时候有点发烧,不过不用担心,没人知道。”
“……”
没人知道什么?发烧还是怀孕?
楚衿苦笑了一下,年意说了几句他现在的身体情况,话间,她拿着体温计看了看,“嗯,退烧了。”
“年小姐,我昨天是怎么来的医院?”
年意动作顿了顿说,“外头那个听墙角的人抱你来的。”
门外,靳则序有些烦躁地靠在墙上,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意识到是在医院里,没点,又把烟收了回去。
门内,年意做完了一切却没有立刻离开。
“楚先生。”
“嗯?”楚衿抬眸。
“你还觉得身体有哪里不舒服吗?”年意作为医生尽职尽责地问。
楚衿短暂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
“楚先生,对医生隐瞒可不是个好习惯。”
楚衿微怔,熟悉的话术,他刚开始担任住院医生工作的时候,经常对不听话的病人说这样的话。
没想到现在不听话的病人变成自己了。
年意叹了口气,没强求,设身处地地想,要是她遇到楚衿现在这样的情况,不得怀疑人生怀疑到恨不得一头撞死得了啊,哪儿还能像他这样平静地坐着配合检查。
年意不得不佩服楚衿,情绪是真稳定。
“好吧,如果你有什么想问的可以让靳则序叫我,或者,我的办公室在护士站向右第二间。”
穿着白大褂的年意从容自信,年医生比觥筹交错间的年家大小姐看起来更加有底气,让人信赖。
“我先走了,需要我帮你叫他进来吗?”年意问。
“不用了,年医生,我些事情想问你。”楚衿叫住年意。
“怎么?哪里不舒服?”
“嗯。”楚衿踌躇了一下,“……我的后颈的位置,怎么会这么痛?”
忍着些疼,他能摸到覆盖在后颈上的纱布。按理说,发情期过去之后,痛感并不会持续这么久。
虽然他的腺体发育不完全,但他有信息素,这就意味着后颈依旧楚衿最敏感脆弱的地方。
可现在,楚衿动一下脖子,后颈就好像伤口扯着了一样的疼。
年意闻言愣了下,随后压下扬起的唇角,“嗯……如果是这个问题,你最好问等会儿进来的人。楚先生,好好休息。”
年意说完带着东西离开了病房。
楚衿一个人呆呆坐了一会儿,阳光照在身上却一点也不暖和。
身上穿的病号服没有口袋,他的手机也不知道掉在了哪里。
算了,楚衿轻叹一声,要手机有什么用,他又能联系谁来?
唇边笑意苦涩,楚衿贴在腹部的手又轻轻放了下来。
“哐当!”
一声巨响从门口传来。
靳则序开门的动静太大,门檐直接磕在了墙上,不但吓到了楚衿,还吓到了走廊上的护士。
楚衿缓过神来,听见护士教育靳则序的声音,他抬眸瞪了一眼门口的人。
“你进来怎么也不敲门?”
靳大少爷沉重脸将手里拎的东西搁在床头柜子上,说:“我没素质。没素质的人敲什么门?”
听这理直气壮的语气,楚衿没忍住笑了一声,心头烦闷一下子消散了不少。
“回来干什么?我说了医药费我会还,你可以走了。”
靳大少爷那耳朵好像摆设一样,放下了东西,说:“吃饭。”
说完他就气定神闲地坐下玩起了手机,楚衿看着他,却突然想到了另一件事情。
楚衿朝靳则序伸出手。
修长白皙的手指摊开来,手心朝上,靳则序还想着两人刚才的不欢而散,愣了愣,别别扭扭移开了视线,“干什么?”
“给钱。”
“什么钱?”靳则序的目光落在楚衿手心的纹路上,明知故问。
“我的工资。”楚衿不是会让自己吃亏的性格,他不知道自己现在住的这个病房多少钱一天,反正不会便宜。
他虽然没那么缺钱了,但还是能省一点是一点。
靳则序恍然大悟般,挑了下眉头,“哦~工资啊。”
“医药费先从工资里扣,不够我会补上。”
靳则序闻言站了起来,“等着。”
楚衿看着靳大少爷迈着随性散漫的步子走到门口,“你去哪儿?”
“给你拿单子报销啊。”靳则序在门口停了一下转过身,“你先吃饭吧,哦,早饭我请。”
人走了,楚衿的视线落在床头的早餐上没动。
没有胃口。
病房里很是安静,楚衿等了好一会儿才等到靳则序回来。
“楼下那个ATM机人太多了,楚衿……”靳则序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却看见床头的早饭没有动过的迹象,“你没吃饭?”
“没胃口。”楚衿淡淡道。
靳则序抿了抿嘴,没再多问,给了东西之后就自顾自坐下来了。
先前削的苹果早都氧化了,靳大少爷也不嫌弃,拿着没有切块的半个苹果啃。
“看看吧,免得我作假。”靳则序勾了勾唇,目光落在楚衿身上,一边吃苹果,一边手指搭在膝盖上轻敲。
一下一下,不轻不重。
知道人赶不走,楚衿索性也就随他了。
和单据一起交给楚衿的还有他的手机,楚衿也不知道靳则序从哪儿弄来的信封,包的有点厚,把手机拿出来,好像还有什么东西。
然后,楚衿抽出了一沓现金,随着现金一起掉出来的还有一张卡片,卡片在床沿上弹了一下,最后落在洁白的床单上。
待看清了掉出来的是什么东西,楚衿瞳孔震缩。
靳则序手指轻点的动作停了下来。
“楚今?”
略带疑惑的声音让楚衿顿时打了个冷颤,有那么一瞬间的大脑空白。
他知道靳则序说的是什么,他念的是那张假的身份证上的名字——楚今。
迟疑了两秒,一双手比他先一步捡起了那张身份证。
靳则序举起那张证件,照片上的脸和眼前的这张脸重合在一起。
“楚衿,我问过你有没有兄弟姐妹,你说没有。”
靳则序把卡片递过去,语气轻松,“一样的脸,一样的二十二岁,地址也对的上。”
一张薄薄的卡片举在半空中,楚衿没有接。
这张自己掉了的身份证为什么会在靳则序手里?
“这张证件是假的。”靳则序微笑翻看手里的卡片,“做的还挺真,其实我一直想把它还给你,可惜没机会,现在可以了。”
楚衿依旧没有接过。
靳则序挑眉:“楚先生,你是华国人吗?伪造证件可是要坐牢的,如果你没有一个合法的身份,我想想,驱逐出境也不是没可能。”
“你要干什么?”
靳则序乐了,“我能干什么,还是那句话,我要这个孩子。”
“如果我不答应呢?”
“为什么不问问如果你答应呢?”靳则序收敛笑意,认真地看向坐在床上的人,“楚先生,我能给你一个合法的身份,考虑一下?”
卡片依旧举在楚衿眼前,靳则序的手很稳。
不同于楚衿心里摇摆的天平。
他不可控制地心动了,没人会不心动,他需要迫切地需要这样一个身份,一个合法的身份意味着不用提心吊胆,意味着可以有一份具有法律效益的工作,意味着他能离开那个没有窗户的出租屋……
楚衿也知道,靳则序办得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靳则序的手隐隐开始颤抖,正当他觉得楚衿不会接受的时候,眼前人的目光突然落在了自己脸上。
靳则序从楚衿那双淡漠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的样子。
“我什么时候能拿到证件?”
“最迟一周后。”
手里的卡片被抽走,靳则序甩了甩手,啧,手腕子都要举麻了。
“我答应你。”楚衿将卡片收了起来,看向靳则序,“你最好说到做到。”
“当然。”
他当然不会觉得楚衿是真的答应了。
看起来安静温和的兔子其实是狡猾的会咬人的笑狐狸。
没关系,时间还长。
靳则序站起来,“好了,我还有事先走了,等会儿会有人来陪你。”
“嗯。”
他要走,楚衿自然也没有留人的道理,只不过坐久了腰酸,他想调整一下子姿势,幅度不大的动作扯到后颈,疼的楚衿倒吸了一口凉气。
“嘶——”
楚衿一声痛呼,吓的靳则序一阵手足无措,“疼吗?哪里疼?肚子疼?”
他立刻掏出手机要给年意打电话,还是楚衿抬手,阻止他的动作。
疼痛渐渐散去,楚衿眼眶微红,“不是肚子疼,没事了,扯到脖子后面了。”
“后颈?”靳大少爷拧眉,“还是看一下吧,后颈伤口扯到容易出血。”
“伤口?”楚衿伸向自己后颈的手顿住了,“什么伤口?”
“你不记得了?”
怎么可能记得!
楚衿一脸茫然,靳则序则挂断电话,缓缓放下了手机,“昨天你在车上,要死要活非要我咬你后颈,忘记了?”
什么?
楚衿瞪大了眼睛,“怎么可能?”
他怎么缠着靳则序要标记,疯了吗?
“怎么没可能。”靳则序语气颇为哀怨,“不然我领口的血迹哪儿来的,你缠着要我咬,我咬了吧你又不满意,然后就出血了,你……”
还没有人咬过他的后颈,不能再听他这么添油加醋的说下去了。
“行了,你,你闭嘴,别说了。”
要不是自己现在不能下床,他能直接捂住靳则序的嘴,楚衿匆匆移开视线,略长的头发盖住他泛着薄红的耳尖,有点热。
这阳光照的怎么一下子暖和起来了?
“行行,我不说了。”靳则序手动闭嘴,脸上却挂着浅浅的笑意,倒是难得学的乖,“走了,有事给我打电话。”
他停在门口往回看了一眼,“记得吃早饭。”
楚衿:“……”
靳则序说一会儿会有人来陪他,楚衿并没在放在心上,左右不过是什么陪护之类的人。
只要不是他花钱,靳则序怎么折腾他都管不着。
至于这个孩子……或许,他需要好好考虑一下。
走廊里一阵吵嚷的声音。
楚衿听了一耳朵,不过很快声音消失了,紧接一道身影一个滑铲出现在自己病房门口。
“楚衿——!”
看见来人,楚衿怔了怔,”洛长青?你怎么来了?”
“你还说!”洛长青火急火燎跑进来,神色担忧,“你还说呢,你这什么大病住到医院来了,你能住院吗?”
“可以的,没事。”楚衿问他,“你怎么知道我在医院?”
“哦,一大早有人打电话给我的,靠,我差点以为你出车祸了,给你了那么多打电话怎么不接啊?吓死人了。”
“没电了?”楚衿指着旁边充电的手机心念一动,顺势问道,“给你打电话的人的是谁,他有说自己叫什么吗?”
洛长青想了想,“倒是没有,他只说他姓靳。”
楚衿眸色一沉。
洛长青还没意识到楚衿表情的变化,他那边把桌子架起来,“我给你带了早饭,诶,这啥?”
洛长青打开起靳则序放在床头柜子上的保温袋,“我去楚衿!这你买的?”
“嗯?”
洛长青把保温袋里的早饭一样一样摆出来,“不是,我这早饭就多余买。”
楚衿没什么胃口,也对这些精致的点心兴致缺缺。
最后洛长青美滋滋吃了大半,楚衿则端着他带过来的白粥细细地喝。
楚衿看向洛长青,拿不住靳则序是什么意思,威胁吗?告诉他我能找到你的朋友,自然也能找到你?
告诉他假装答应没有用。
楚衿的手慢慢伸向小腹,那里还是一片平坦。
是的,阳奉阴违是没有用的。
“长青,帮我个忙?”
洛长青咽下一口油糕,“什么?”
拔下正在充电的手机递给洛长青,“帮我拍张照片,我想看看后颈的伤口有没有出血。”
“好,给我。”洛长青爽快地接过手机。
后颈上的纱布被揭开,一阵吃痛,楚衿深深拧眉,捏紧了被角。
“我去!”洛长青看到一片模糊伤口混着药物和血迹,惊呼了一声,“楚衿,你后脖子让狗咬啦?”
楚衿:“……”还不如被狗咬了呢。
——
护士站向右第二间办公室里,年意将打印出来的照片递给靳则序。
“六周,已经可以看到胎芽了。”年意指着照片的一个地方,“这里。”
尽管只是浅浅应了一声,死死攥着照片一角的手依旧暴露了靳则序现在的紧张。
年意同样震惊,从昨晚靳则序抱着楚衿进医院开始,一个晚上,年意感觉肾上腺素飙升,直到现在坐在自己办公室里,依旧久久无法平静。
年意是个医生,她太明白楚衿这样的一个男性怀孕的特殊案例对行业来说意味着什么,想到这里,年意脸上激动的神情慢慢淡了下去。
她看向靳则序,问:“你现在是什么想法?”
“什么什么想法?”靳则序头也不抬。
“大概十八周可以做羊水穿刺,到时候就能进行基因比对,你什么想法?”
这下靳则序听懂了,他放下照片,说:“如果是必要的检查可以,亲子鉴定没必要。”
“你确定?”
“我当然确定,孩子是不是我的我能不知道吗?”
年意闻言轻啧了一声,意味深长地说:“哦,你的孩子,所以连照b超都只敢在人家睡着的时候照?”
“他不肯留。”靳则序轻飘飘抛出一个重磅炸弹。
“如果他不想要,可以流掉吗?”
“他不要命的话,可以。”年意想了想,还是不死心地问道,“你呢,你现在准备怎么办?不要了?”
“不知道。”靳则序叹了口气,“从你的专业角度上说,现在这种情况该怎么办?”
年意闻言正色道:“目前几乎没有任何可以参考的案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如果这个孩子能健康长大,或许可以通过手术剖出来。”
“那楚衿呢?”
年意沉默了。
靳则序收起照片,“如果一个生命是要以另一个生命为代价,那我做不到。”
“可现在一切都是未知数。”
“就是因为未知才可怕。”靳则序沉声对年意说,“这件事情不能让除了楚衿和你我以外的其他任何人知道。”
年意看着靳则序的眼睛,良久,认命般地轻叹了一声,“……知道了。”
“这几天楚衿住在医院,你帮我多照看些。”靳则序起身说。
“行。”年意也跟着站起来,“那你呢?你去哪儿?你一大早从清源山上下来,还要去啊?”
“嗯。”靳则序点头,他得找到住持问个清楚。
——
靳则序沿着山路驱车而上。
清源山在郊外,地处偏僻本就没什么人来,别说这大早上的。
雾气渐渐消退,清晨的露水在晨光照耀下蒸发,山上最不缺的就是树和鸟叫,雨后,空气中充满泥土的味道,又冷又潮。
车窗开着,冷风灌进来,似乎要将驾驶座上的人扇醒。
靳则序握住方向盘,面无表情看向远处。
昨晚就现在一样,他开着车一路找出去。
不同的是,后来雨越下越大,雨水蒙住视线,定位上的那个红点闪烁了两下消失了。
他一脚踩下油门,在浓重夜色里疾驰。
回忆起昨天晚上,到现在仍旧让人心惊肉跳。
前车之鉴,靳则序一早就做好了准备,比如在楚衿那件马甲的扣子里藏了一个微型定位器。
果不其然,楚衿又跑了。
跑进了一片树林里。
下过雨土地满是泥泞,泥水沾湿裤脚,等到找到那个掉在地上的定位器的时候,楚衿就一朵风雨中飘摇的玉兰花落在地上,倒在不远处的一棵树下,奄奄一息。
他根本来不及思考,下意识脱掉衣服将楚衿裹在怀中。
他在发抖,他说梦话。
说他好冷,说——“救命。”
靳则序顾不上那么多,车上开了空调,他来的时候拿了毛毯和衣服。
擦干净他脸上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泪水混在一起的痕迹,靳则序触碰到楚衿滚烫的手心,指尖微颤,他抬手轻轻拍了拍楚衿的脸,企图让他保持清醒。
“好疼,难受……”怀里的人拧眉,低声喃喃道。
一时间,靳则序竟同他一样无法呼吸。
不知道他究竟做了怎样的噩梦,楚衿一路上癔语不断,他握着自己的手臂,指尖几乎嵌进他的肉里,他在发烫,浑身滚烫,好像掉进了深渊,不断下坠,触不到尽头。
至于后颈的伤口,靳则序没有说谎。
胡乱的咬痕意味着昨晚失控的不止是楚衿,还有他自己。
其实靳则序一直很确定那天晚上在他房间里的人是谁,因为那夜过后,房间里充斥的味道让人印象深刻。
这个味道他目前只在一个人身上闻到过。
就是楚衿。
而现在,山上的风一吹,车里属于楚衿的味道也淡淡散去。
车停在入山的地方。
宝光寺在高处,天未大亮时他来过一次,只不过时间太早了,寺门未开。
现在这个时候,门口扫地的小师傅已经在诵经了。
靳则序进去说了自己此次到访的目的,得到的回答令人失望。
小师傅说,住持和他外公下山了,归期不定。
好巧。
又扑了个空。
下山的路上,靳则序想起那一纸自己随手扔掉的签文。
他意识到自己冲动了。
最终,靳则序还是在玄学和科学间,选择了相信科学。
回医院的途中,靳则序联系了一个自己在国外的私人医疗团队,团队负责人叫顾铭存,是个华国人。
约定了时间详谈,那边楚衿的事情同样提上日程。
——
楚衿在医院住了三天。
来的最多的人不是靳则序,也不是洛长青,而是年意。
同为医生,楚衿明白她的心情,年意现在看自己就像是猫见到了老鼠,眼冒绿光,远处什么顶刊论文,SCI都在向她招手,垂涎欲滴。
楚衿配合检查,却很少问关于这个孩子的情况。
他没必要关心,因为总有人比他更关心。
只有一次,年记得楚衿只来找过自己一次,让人意外,楚衿说想做一次超声检查。
年意没理由拒绝,她带楚衿去了B超室,她想或许楚衿看到这个孩子,会改变主意,想留下来也不一定。
毕竟这么多年,上了手术台,最后又说不做手术的也大有人在。
楚衿躺在B超室的小床上,这样的检查他曾经给别人做过很多次,可当自己亲身躺下的时候,楚衿没想到原来是这样的忐忑。
冰凉的耦合剂在楚衿光滑平坦的小腹上滑动。
尽管看过一次,当再次在楚衿的身体里看到那个小小的胚胎的时候,年意仍然觉得不可思议。
她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激动,“楚先生,要自己看一下吗?”
年意转了一下显示器,好让楚衿能看见。
一个小小的胚胎,在他生殖腔里生长,这还是楚衿第一次见到它。
胸中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阵憋闷,楚衿心头一股酸涩涌了上来,或许,他不该流泪的。
年意注意到他情绪上的波动,温声说:“可惜他还有点小,不然就能听到他的心跳声了。”
检查结束了,年意抽了几张纸递给楚衿,“下次,你和阿序一起来产检的时候就能听见宝宝的心跳了。”
楚衿擦耦合剂的动作一顿。
“年医生,我自己来检查的事情,我希望你不要告诉靳则序。”楚衿慢条斯理扣好身上病号服的扣子,说:“年医生,刚才的照片给你打印一张给我吗?”
年意愣了愣,“哦,可以。”
就在楚衿老老实实住了五天之后,第五天早上,靳则序带了一个行李箱来了,说是要接他出院的。
楚衿可没忘记他当时夸下的海口。
所以当楚衿和靳则序要证件的时候,对方拿出了一张照片。
“办好了,先和我去个地方。”
楚衿没必要怀疑照片的真假,他没办法离开医院,陆陆续续的手续和信息采集都是专门的人来医院里做的。
重回二十二岁,楚衿在填写信息的时候将来到这个世界的日子定做了自己的生日,
4月1号,愚人节。
至于户籍地……表上一开始就是填好了,所以他就没有管。
楚衿记下证件号码和上面他的的名字,问:“去哪儿?”
靳则序将行李箱放在前备箱,神神秘秘地说:“到了就知道了。”
靳则序开车很稳,医院的床并不算舒服,但也可能是在躺在病床上躺久了,唤醒了楚衿对医院的抵触心理,他这几天晚上都睡得不踏实。
车子开进临湖小区地下车库,楚衿已经快要睡着了。
怕吵醒了他,靳则序开的很慢,停了车,却没有着急叫醒楚衿。
一直到副驾上的人一觉醒来,拧眉揉了揉眼睛问,“到了吗?”
“到了。”靳则序拿掉他身上的毯子,说,“走吧。”
“嗯。”
楚衿只当自己是来拿证件的,他一路跟着靳则序上楼,睡眼惺忪的样子,显然还没完全清醒过来。
直到靳则序将开门密码告诉他,楚衿按下最后一个数字,猛然回神。
“这是哪儿?”
靳则序拉开门,“我家。”
“你,你家?你带我来你家干什么?”
靳则序不以为意,自顾自换了鞋,又从鞋柜里给楚衿拿了一双毛绒拖鞋。
“嗯。有什么问题吗?楚先生别忘了,你还欠我一顿饭呢。”
楚衿:“……”所以他真的是来还饭债的?
事已至此,楚衿也只能换了拖鞋进门,厚厚的奶黄色毛绒拖鞋,这个天气穿这个还有点热。
没注意地上,楚衿好像踢到了什么东西,脚下一个踉跄。
还好靳则序伸手扶了一把他的腰,不然他自己就扶着门口的玄关站稳了。
“没事吧?”靳则序问。
楚衿摇了摇头。
“没事就好。”靳则序松开手,视线落在楚衿身后的地上,“小声点!”
楚衿抬眸:“啊?”
他没说话啊。
四目相对,靳则序望着楚衿略带疑惑,微微瞪大的清隽双眸,没忍住先笑了一声,“我不是说你。”
他指着趴在拖鞋边的一个小白团子说,“那个,我养的猫,名字叫小声点。”
楚衿转身看过去,一只白色小猫正从拖鞋里拔出头,没想到用力过猛,一个跟头翻了个底朝天。
“喵!”
叫声响亮。
嗯……怪不得要叫小声点。
作者有话说:
更~
小修一下。
一肚子坏水·靳:先把人骗回家,然后,桀桀桀……
楚楚:喵~(浑然不觉逗猫中)
预收《死去的丈夫》,人外切片攻和娇气阴暗受,求收藏~
切片人外攻/社恐娇气受
全世界最爱的我人,我的丈夫,去世了。
他离开的第一天,我从他冰冷的怀里醒来,他没有吻我。
他离开的第二天,我睁着眼睛躺在他身边,一夜未眠。
他离开的第六天,我醒来,人们从我手里将他夺走了。
……
第七天,我把他埋在了月季园里。
……
他离开的第三十一天,我再也无法忍受这个没有他的世界。
于是,我决定去找他。
我把他送我的礼物和情书整整齐齐摆放在卧室的床上,我要带着它们和这个承载着回忆的房子一起去找他。
只需要一场大火。
蜡烛一点点燃烧,我躺在浴缸里划破了手腕,缓缓躺在的那一刻,我看到院子里的月季花开的正艳,隔壁邻居拉上了窗前,恍惚间,丈夫好像在对我微笑。
丈夫在对我微笑……
我即将埋进浴缸里的身体猛地僵住,邻居家窗前一闪而过的一张脸,是我的丈夫!
我不顾一切冲出去敲响了邻居家的门。
朝思暮想的一张脸出现在我面前,是的,是我的丈夫。
邻居颤颤微微指着我还在流血的手腕,“先生,你要不要处理一下伤口?”
我愣住了,不,声音不一样!
没关系的,我不在意,我欣喜若狂,我开始迫切寻找我的丈夫。
寻找他硬朗深邃的样貌,温柔磁性的声音,还有……健硕挺拔的身材。
我找到了,我好想他,我想念他落在我关节上的吻,想念他每晚哄我睡觉的声音,想念他性感的身体。
我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我想把他们拼在一起,拼成一个完整的我的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