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交通便利, 却仍然保留着大巴和绿皮火车这样的公共交通工具。
车厢内并不算拥挤,各种食物的味道混杂在一起让人忍不住皱眉,楚衿头一回坐绿皮火车, 路线繁琐, 他坐在车上看着窗外,却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去往哪里。
顾铭远在他身侧坐下, 递上一根黄瓜。
“给, 应该一会儿就到了。”顾铭远说, “别害怕。”
楚衿不是害怕, 他是担忧。
黄瓜味道清爽, 让楚衿身心舒畅了不少。
他相信靳则序会安排好一切,可让顾铭远跟着自己是不是太显眼了?
顾铭远似乎察觉到他的想法,“你放心, 我只是顺路回一趟老家,不是和你去一个地方。”
“那是要去哪儿?”
车厢内小孩哭闹的声音盖过楚衿说话声,顾铭远说着递上车票和一个信封。
“随你。”他微笑着说。
随便他去哪里。
他能去哪儿?
楚衿接过信封,感受到里面的厚度,沉默下来。
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楚衿可以选择的机会都不多,他在狭小的空间里生存,在有限的选项里权衡利弊,现在顾铭远突然告诉他,天高任鸟飞,楚衿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去哪儿。
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他差点以为回到了逃离楚家的那个晚上。
那个时候的自己紧张害怕但无比坚定。
楚衿从口袋里摸出自己的身份证, 他低头看向照片上的自己。
照片上的人头发还没有很长,刚到南城这个陌生的城市, 茫然冷漠,和现在相比居然更加自由些。
“我要到了。”顾铭远站起来,语重心长地说,“你身体不好,我建议你找个清静的地方好好休养,车票后面有我的电话号码,有需要请一定联系我。”
“谢谢。”
“没事没事。”顾铭远摆摆手,“我走了楚衿,再会。”
火车停靠在站台,人群从他身侧过去,楚衿一只手不着痕迹地贴在腹部,一只手捏紧了身份证。
身份证上的地址,云宜县。
他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
几百公里外,靳氏集团股东大会现场一片死寂。
靳家除了靳慎亭和靳成规,靳则序首次作为股东出席此次大会。
靳慎亭坐在首座,脸色称不上好看。
大会进度停滞,张嘉秘书走到过来凑到靳则序耳边说了几句话,秘书室的总秘接受到眼神,宣布会议暂停。
靳则序立刻起身离开。
办公桌上散落着文件,张嘉秘书端着咖啡进门,看见靳则序靠在椅子靠背上轻揉眉心。
董事会那帮老狐狸比想象中难缠。
张秘书不敢惊扰,靳则序这几天日程安排紧凑,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整觉了。
张秘书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总觉得靳总的状态很急,他尽可能将行程压缩在一起,竭尽全力在短时间内将帮助靳成规将靳氏重新洗牌。
可这样工程太巨大了,充斥着变化和未知,张嘉好几次出声想劝却又止住了话头。
咖啡杯放在桌上,声音引得靳则序抬眸看过来。
“告诉靳成规,秦家那边让他尽快,利旻的刘总约他明天的时间。”
张秘书提醒,“靳总,利旻的张总明天可以约到时间是下午六点,但您在那个时间约了徐董吃晚餐。”
“……”
靳则序沉默下来。
张嘉等了许久,等到秘书回来说会议继续还是没有等到靳则序的回应。
应下秘书的话,张秘书看向靳则序,视线顺着他的目光落在办公桌上的一个本子上,那个板子他认得,是楚助理当初开会用的本子,原来他上次来没有带走。
“靳总……”
“何叔他们都安排好了吗?”
张嘉一愣,他还以为靳则序会提到楚助理,“按照您的意思,机票和住宿都已经安排妥当。”
他点到为止,毕竟有些话不能在公司里谈。
张秘书的办事能力靳则序信得过,但送楚衿离开的事情他要做几手准备。
“靳总,您父亲那边还在寻找……”
靳则序抬眸,一个眼神让张秘书将后面要接的“楚先生”三个字咽了下去。
靳慎亭的目的很明确:找到楚衿。
可他也不是真的手眼通天,寻找需要时间,任何蛛丝马迹都会成为线索。
靳成规说的没错,把他藏起来,藏在一个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
时间差不多了,靳则序站起来问张嘉:“我妈那边怎么样了?”
张秘书顿了顿,“夫人,夫人搬去墓园住。”
……墓园。
搬去那里又有什么用,确实没用,在世者为求心安的手段罢了。
“靳总,还有一件事,顾医生买了一周后的机票飞国外,应该是要回他在国外的医疗机构。”
“从哪里出发?”
张嘉:“顾医生的老家没有机场,他的航班从隔壁城市出发。”
“他一个人?”
“是。”
会议继续,靳则序听一群老奸巨猾的老头子扯了半天也扯不出个结果,索性往后一靠,靠在座位上转笔。
靳成规想彻底拥有实权光有他的支持可不够。
靳则序怀疑过靳成规的目的,能让他这样和曾经悉心栽培过的他的父亲争锋相对,这其中应该还有隐情是他们不知道的。
如果靳成规失败,会是什么下场?
会议结束了。
靳慎亭目光淡淡落在靳则序身上,眼底看不出什么情绪,他站起来越过靳成规对靳则序说:“来我办公室。”
短短几天,靳氏集团董事长年轻时的丑闻在舆论彻底发酵之前在网上消失了。
消息对靳氏股价影响不小,但如果要用这个就想限制靳慎亭未免太幼稚。
秘书跟在靳则序后面带上办公室的门,靳慎亭径直往前,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抬眼看过来。
“坐。”
年过半百,靳慎亭早年狠厉气势敛去很多,面上透着一股平和,心里藏着什么却不得而知。
喜怒不行于色,靳慎亭还教过他和靳成规,不过现在看好像只有靳成规真的听进去了。
靳则序站在原地没动,“不了,我等会儿还有一个会,您长话短说吧。”
桌子对面,靳慎亭沉默了一下。
“你和那个楚衿的事为什么从来没问过我意见?”他开门见山。
靳则序神色一凛,“您有什么高见?”
“靳则序!”靳慎亭眯了眯眼睛,“你想清楚你现在是在和谁说话!”
“我很清楚。”
靳慎亭声音沉下去,“我想我应该没有正面反对过你们在一起。“
什么叫没有反对过?
靳慎亭:“你可以和楚衿在一起,只要不摆到台面上。”
靳则序冷笑一声,原来在这儿等着。
他和楚衿在一起,不要光明正大,难道要像他靳慎亭一样让白近枫苦熬十几年吗?
“不是所有人都和你一样。”靳则序冷言嘲讽,“只要不摆在台面?还有呢?”
“股份。”靳慎亭意味深长地说,“用股份换楚衿,然后离开南城,对你来说应该不亏。”
靳慎亭在试探。
看来他哥还是有些手段,能把他把逼到这份上。
靳则序已经不想和多费口舌,实话说,他能帮的事情不多,在南城,靳成规这么些年积累下来的人脉和手段,一看就是筹划许久。
靳成规能和他合作,一方面是看重钱和股份,另一方面,拿他当个幌子,必要的时候分担那边的注意力。
小时候白惠荷确实有段时间给他灌输过‘靳氏集团未来就是你的’这种思想,可除了姓一样,他找不出其他相关了。
靳则序没觉得靳慎亭会把靳氏留给他这个私生子。
现在的靳氏,三分之二是上一辈留下的,剩下三分之一是秦娴带来的。虽说后来秦娴和秦家断绝了关系,秦家也不复当年盛名,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就看秦家想不想进来掺和一脚了。
“爸,账不是这么算的。”他说。
靳则序前脚离开办公室,后脚靳慎亭的秘书开门进去。
“董事长,按照您的意思,只要二少爷和那边有联系,就一定能找到人。”
不会有联系的,因为现在连靳则序自己都不清楚楚衿在哪儿。
送楚衿离开后,靳则序带着小声点搬回了临湖小区的家。
他相信楚衿有能力照顾好自己,尽管靳则序已经将会发生的事情都考虑过一遍,可还是不免担忧。
靳则序打开客厅的灯,时间太晚,小声点已经窝在猫窝里睡着了。
餐桌旁边的橱柜里放着水果糖和空花瓶,水果糖甜得发腻,他以为楚衿喜欢便买了很多放在家里。
靳则序坐在餐桌前望着玻璃橱窗里的空花瓶,他不能时时刻刻将楚衿带在身边,楚衿也不会愿意,靳则序也怀疑过自己的决定是否正确。
不过都不重要了。
离开公司前,年意来找过他,问了楚衿去哪儿了,问了靳成规想干什么,问了许多事。年意罕见的提到小时候,提到了一些人,她说她有点担心靳成规。
“成规说过,爸最在意的就是靳氏的权力地位,比什么东西都重要。”年意有些怅然地说,“我还记得第一次见秦阿姨的时候,那时我蹲在地上玩一只蚂蚁,那只小蚂蚁要往哪儿走我就用树枝挡住它的路,是秦阿姨在我面前蹲下,将树枝拿开了。她说的话我已经记不清楚,我只记得她好温柔好漂亮,是很好很好的人。”
房子里安静冷清,角落突然传来一声猫叫。
“喵!”
小声点醒了。
靳则序看过去,小声点将小鱼玩具抱在怀里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那个小鱼玩具是楚衿买的,小猫很喜欢,走到哪儿都爱叼着。
“小声点。”靳则序走过去轻声唤,“你想他吗?”
“喵~”
靳则序笑了,他伸手一下一下抚摸小猫背上的软毛,说:“我也是。”
“我们很快就能再见到他了。”他说。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