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晚的浅呼吸, 让裴聿一下子无法发声,只能用嘴型做了个“早安”。
很快,池玥单手支着侧脸:“哎你是不是说不了话啊?那我现在要是欺负你, 那你不是求救无门?”
裴聿撇撇嘴, 右手抬起一指呼叫铃。
池玥一把握住他右手:“哎这不是解决了?”
说着就要向他亲过去。
裴聿连忙从池玥手里挣脱开,不轻不重, 又用手紧紧捂着嘴。
可池玥的吻轻轻落到他额头上:“早安吻。”
又嘻嘻笑着回落到自己那半枕头上:“没刷牙呢。而且不用说你这大反派肯定有洁癖,也不喜欢一早接吻吧。”
裴聿那颗紧张的心松下来。
他捂嘴倒不是因为对方没刷牙,而是他的问题——肺挫伤使得一夜后,肺内浊气还没顺利排出去。是他怕自己传染了对方。
他只是错判了对方会吻他。
上一世, 再怎么说玥玥也不听,就喜欢一早接吻。最终他习惯成自然。
“伤还疼吗?”池玥又挨得近些,脸蹭在他肩膀上。
裴聿摇摇头。
“不疼了?还是疼得说不出话?”池玥又用手支着头, 脸几乎贴着脸地问。可却见裴聿疼得眼睛都眯起起。
“啊?怎么回事?我撞你伤口了?”
裴聿忍受之下,才说出“头发”两字。
小可爱这才挪开自己的手肘一看:“啊哈哈哈,抱歉!早上扯头发是不是一下子就精神起来?这是必要的叫早服务。”
裴聿撇撇嘴:你说啥就是啥, 没力气和你争辩。
却见池玥在枕头上捻起一根头发:“哎呀28岁老头,你居然开始掉头发了?”
医生简直不想吐槽, 反手扯扯他头发。可他抬起的手上, 居然还真的夹起一根更柔软的。
得意洋洋地举起来对着天花板细看时, 收获小可爱的哀嚎:“没天理啊, 你掉一根就薅我一根!不行,我也得拔你的!”
他又伸手往裴聿头顶摸去:“No 2。”手上是另一根不足一指长的发。
裴聿倾过脸, 从他肩膀上又拿起一根递给他, 嘴形:“捡的。”
池玥:“哼,你以为我真的怕你薅?本少爷头发比你多得多。”
居然在自己头上抓啊抓,提起手一看指缝:“还真有, 你看!”
身边重伤的男人,左臂紧紧护住肋骨伤处、却实在忍不住笑,即便没笑两下就疼得脸都变形。
让小可爱心疼不已:“好了好了不逗你了,免得等下医生又要来给你急救。不笑不笑,乖宝宝,不许说话不许动,嘘!”
裴聿喘息渐渐平定,看见池玥还在把玩着那几根头发:“这根是谁的了?”
此时已难以明确分辨哪根头发是谁的,即便迎着窗帘透进来的晨光。
无聊间,池玥又把它沿着手指卷啊卷的,竟无意中打了个结。只可惜手一松,没绑稳的一根头发飘落下来,怎么摸都摸不着。
他只好扬着这只有四根头发的打成的结给裴聿看:”怎样,我厉害不,这么短的头发也能打结。“
而从他绕指打结开始,裴聿就凝视着他的指尖。
此时听他问起,气声里夹着勉强一点嗓音说了句:“jie fa。”
池玥:“结婚?”
裴聿犹豫一下,还是摇摇头,然后用尽全力:“结、发。结发夫妻!”
池玥微一错愕,马上把那个头发结随手一扔,又嘻嘻笑着:“好烦啊你,这都能联想到。我见过爸妈结婚,是用红线绑的啦,别骗我好吧。”
可裴聿在白色薄被上摸啊摸,还真给他在池玥盖着的肚皮位置摸到了这个结,又拿起来递回给他。
池玥顺手一甩。
裴聿的手跨过他、在他手肘附近的被子上又拿起这个结。
“哎我就不信了,给我。”池玥再拿过去,再扔,“找啊,拿到了本少爷给你个大大的奖励。”
裴聿严肃起来。
池玥那边靠近窗户,有个逆光,刚才那两次他眼见到落点,而这次许是抛得太快,他没看清。
勾起头看看,又摸了周围有可能的落点,头发很轻,即使打了个结也甩不远。除非是从池玥那边掉到床下了。
裴聿深吸口气。今天是术后第五天,他应该能不靠靠背坐一会儿了。便打算用手肘把自己支楞起来。
见他咬牙使劲,池玥忙说:“好了好了,给你。”
又摊开手心:“刚才就捏在手心没扔出去。”
裴聿:“不算。”
池玥:“算算算,怎么就不算了,本少爷说到做到,管你怎么拿到的,拿到就是你……”
他话音未落,裴聿已从他掌心快速捻起发结,又得意一挑眉。
池玥:……貌似被套路。
“说吧,本少爷洗耳恭听。”
闻言,裴聿做了个笑的表情,却不敢用力呼吸。
抬起右小臂勉强指指床头柜,只能用嘴形让池玥帮递过“手机”。
又在备忘录飞快打字:「池玥,我的请求很简单,听我讲完这话。信不信,由你。」
他还无法顺利流畅地讲很多话。
而有些话他希望传达时,不会因为语言而误会。
看到这几个字,小可爱夸张地叫了起来:“本少爷承诺了信你就信你,你说要是天塌了我也信,然后一起死。”
裴聿笑了笑,又想起昨天池玥的那句告白。
「谢谢你愿跟我一起死。但我想你清楚知道,你决定与之一起死去的,是个什么人。」
「你几次问过我关于我的白月光,抱歉,未能好好回答你。」
池玥一瞬间沉默下来。
「这事说来很玄学,但我与你池玥,在我的另一份记忆中,从今年元旦相识、春末相恋,直到明年盛夏,都是一对恋人。对,就是末来。很离谱吧?」
「后来我把这段无人共享的记忆称为」
池玥边看他打下这些字,边伸手探探他的额温:“大哥,你在说什么糊话?难不成是回光返照了?”
「上一世。」
池玥简直无语凝噎。落回枕头上歇了会儿脖子,又往下看他打字——
「这一年半时间是我人生中最美好的岁月,我们只拥有彼此,幸福得像这世上独独只有我们两人。」
「而我对他的坏,也是真的。」
「作为医生的我,认为有能力把他养活、多次逼迫你治疗、想让你放弃赖以生存的画师工作。想让你永远在我羽翼下,永远离不开我。」
上一世,他既霸道又人渣。
好奇宝宝疑惑道:“不对吧,我成那样子,我爸妈不揍你?”
「当时他并未被江总接回,而池女士在我俩认识时,已不在了。」
不知想到什么,池玥突然说:“我之前做过一个梦,竟然是我妈去年就已经去世。把我恶心得!”
裴聿咬牙,打下:「是我发的那质疑贴子,导致池女士劳累过度而早早去世。」
池玥:……
「后来,江总知道了玥玥的存在……我请郑二代为照顾,他被送还江家……再就是两年后,当我已能与江总匹敌时——」
「那个玥玥已经……」
他一个个字词打下这些文字时,眼圈红过、充盈过、消退过,又再充盈。
就这会儿,池玥也发现一滴泪从耳根划到脖子,另一滴泪从内眼角垂下,来到鼻尖。
「再一睁眼,就是这一世。」
池玥用手背胡乱擦了把脸:“好玄幻啊,我都不知该说什么。虽然我也爱看玄幻小说啥的,但……”
“我爸妈知道这事吗?”
「据我试探过江总,他不知道。」
“我也没,所以我一下子……”
「并非有意冒犯:你身体右侧靠近髂嵴凸起处,有颗小小的红痣。」
是他前世最爱亲吻的一处;今生,他们尚未亲密至此。
池玥翻了个白眼:“你这一说我感觉像要被解剖了似的,不能直接说右边的腰上么,哎我居然懂这词,得想想在哪看到过。”
裴聿又拿起手机:「你说不想当替身,我无可申辩。因我来到此生,一开始的确无法分辨爱与责任,对你的感情的确不够纯粹。」
池玥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那元旦我把你抓来时,你究竟是认得我呀,还是不认得我呀?”
「认得。」
池玥大叫:“那你当时为什么不跟我登记啊?”
脸上满是1+1=2就解决了问题的单纯。
裴聿犹豫了很久。
「不敢认得。」
「游艇上告诉过你的,玥玥最后留给我的是,不见。」
小男生转了转脖子,又躺倒在枕头上,无语问苍天状:“唉,好吧,反正我猜是不见不散,你也不信对吧。”
「当时不敢信。」
「现在想要去相信。」
“想要信?不还是不信嘛。哎行吧,反正我也不敢说自己是他。”
他再拿起手机:「所以,池玥,当你知道这一切时,你不会再说出“想与我一起死”了吧?」
池玥没理他,又玩了会儿发结,才突然说:“哎不对啊,裴聿,你刚才说了你的经历、我爸的做法、郑二哥的选择。那那个池玥,他的挣扎和抉择呢?”
裴聿定在那儿,不知如何作答。
那个池玥。
的确不是个单薄纯真的小可怜。
美貌以外,他像小太阳那样热情、鲜活。
嘴巴很厉害,把裴聿那嫌贫爱富的母亲怼得有气无处撒;在名气上升后所在的游戏公司想压榨他,他联手MCN公司把好些底层创作者联合起来争取公平;后来成立个人工作室时,也周旋于各股东之间维护创作者地位……
问起就得意洋洋:“当年打球时,比我大两三岁的都得叫我一声‘哥’。”
但哪怕一个原画工作室年收入上千万,网红画师也还与医疗集团继承人有差距;且常通宵作画,身体很差。
问起就懒洋洋答:“生命又不是看长度的。”
可裴聿想与他长长久久,不想在余生几十年只能对着照片思念他。
越爱得深刻,越想把他镶嵌在骨子里,合二为一。
现世,趴在他身边看他打下长长的字,池玥:……发了个抖。
裴聿闭上眼睛,他的情感太满,满到能从眼睛与双臂溢出,把对方裹住。
这一世若无“江氏太子”头衔,他不知当自己再爱上池玥时,会不会再想将他据为己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