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 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裴聿缓缓睁开眼睛时，窗帘已拉开一拃宽左右的缝。
晨光洒在身边这人的头发和侧脸上，盈盈光斑勾勒出小巧头颅和精致五官, 连睫毛也闪着细碎星辉。
此时, 纤瘦美少年缓缓转过脸，对他温柔一笑。
微微启唇, 仍笑不露齿，嗓音柔柔地喊着他的名字——“聿聿”。
裴聿：……发了个大抖。
要不是知道宠物不能进这里，就以为他在叫他那头大狗。
池玥又捏着嗓子：“聿聿，你醒啦？”
裴聿又闭上眼睛。心里数到七再睁开的那瞬, 刚好看见某小可爱猛猛地搓着自己那张脸。
他连忙再闭上，并一字比一字大声：“五，六, 七。”
睁眼一看——
夹子音：“聿聿，你是不是哪儿不舒服？需要我帮忙叫医生过来吗？”
池玥现在的样子，让裴聿突然幻视小时候看过的红楼梦林黛玉。
——怕又是什么短剧啊小说看多了, 穿越而来的人与原主会有不同表现之类的。
还是他觉得我把上一世叫“玥玥”，对方就得叫我“聿聿”？
再发个大抖表示敬意之后, 裴聿攒着力气艰难说出：“玥、玥？”
池玥的眼睛亮了：“对头！”
许是陡然发现自己演技OOC, 他再次搓了把脸, 嗓子又再夹起：“是人家啦。”
就差把“快表扬我模仿得很像”打在头顶弹幕上。
“你真、回到我身、了……”
还是伤处不时的抽痛, 影响到裴聿声情并茂的演技。
池玥脸僵地维持着自认为温柔的笑容，却在听见“……大池一斤”时, 瞬间垮了：
这个 ID 绝对他俩之间什么秘密暗号, 连入门密码都记不住，怎么装本尊？
假扮个人也要核对密码，也是没谁了。
让他池尔摩斯·玥好好分析一下——
像裴聿这么严谨的人, 要是给自己起绰号，一定也会是个工整的对仗。
“大池（吃）一斤（惊）”是个成语，我的姓放第二个字，第一个字一定是小，小PEI什么啊？第三个不会是数字吧？
别说“小Pei什么”成语，连个pei字的成语他都想不出来。
都怪以前没好好念书，成语早丢光光；不，昨晚怎么不预先想好呢？
魂游四海一圈后，带着空空的大脑，池玥强撑着温柔的壳子：
“聿～聿，我穿越过来好累的，有些记忆可能在时光隧道里随风而去了。”
见裴聿的神情突然一变，池玥赶紧找补：
“我真的记得我们的故事。你住32楼，我住31楼，叫你下来吃我做的……”
“红烧牛肉？”裴聿提醒他。
“对对对……”红烧牛肉面算红烧牛肉吧？池玥心虚，万一他等下说“那你赶紧给我做一顿”怎么办，总不能穿越过来啥都不会。
裴聿一本正经：“没错，当时光穿越、发生大、能量消耗的、活动时，按神经学、理论——”
他被迫再次拿起床头手机，打下：
「大脑会优先保护与生存和基本生活技能相关的‘程序性记忆’，比如做饭、走路。而负责存储具体词汇、名称的陈述性记忆，尤其是语义记忆，会因为海马体的能量暂时性分配不足，而产生提取障碍。」
池玥：你说得好有道理我不明觉厉只好暂且信你。
「所以，玥玥不记得我的爱称，是很正常的。」
“对头！”池玥大叫，马上找补，“聿聿你说得真棒，我好喜欢你！”
再配个星星眼捧着脸的萌妹子应有表情。
两人各自看向旁边，同时发个大抖，又同时回头审视对方。
裴聿用眼神示意，你还想说什么？
池玥清了清嗓子：“咳，假如玥玥我穿越这人身上，发现原来的性格也忘了呢？”
裴聿点点头：“很正常，你看，解释。”
又翻了翻手机，调出一份全英文文献。
医学英语和日常英语有壁，反正池玥只看懂副词介词和量词。
抱着裴聿的手臂扭捏了半天，小男生哼哼唧唧：“如果连你上一世是怎么喜欢上的我，我也忘了呢？你怎么就喜欢我了呀，你会不会觉得我念的书太少了？话说你这28年不会全拿来念书了吧，这些名词长这么长看个猫毛啊。”
裴聿反手揉了揉他的脸：
“ZERO战队、池老板，我爱你。”
池玥：……就说，他没那么好骗。
裴聿：“即使你演得，一点都不像，我也爱你。”
“我不想，以后没有你，不因为你、是玥玥。”
“我爱过那个玥玥，我也爱你。当我做得不够好时，你、能给我机会？”
池玥一时不知怎么回答，胡乱应道：“你好起来再说。”
裴聿不说话，只是紧紧握着他的手。
池玥：“横过马路不看车子，还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你也别惨兮兮的求我，说得难听些你这叫道德绑架，我要不答应你，你回头还装死？”
裴聿急了：“我一开始，没想着，装死。”
池：“难不成你还想真死，哼！告诉你吧，我已让人筹备报审批，在你横穿马路那儿建了座天桥。你想死也没得机会。”
裴：听过有霸总包下一家店的，没听说过霸总捐天桥的。
池：“不过不知怎么，传着传着就变成那儿有个人车祸去世。还越传越邪乎，什么午时三刻邪崇上身啦有车子都看不见啦直直往车上撞啦，人当场死了还僵直地冲进医院满院找合适替死鬼啦，又听说死的是裴氏的大公子、而集团又没宣布继承人离世，所以又传你与司机换了命啦死掉的其实是司机啦之类。”
挑起的眉毛嫌弃地写着“麻烦精”三字。
裴：……谢谢不实舆论的热情关注。
一个吻轻轻落到他额头上：“快点好起来，别忘了你是我的，你的命也是我的。”
恰好护士小姐姐到点敲门，开始照料患者。
等池玥被护工带走，裴聿脸上的笑容很快凝固。
昨晚池玥说得对。玥玥是怎么去世的？
当年他唯一掌握的，就是最后一份病情急转直下的、多器官衰竭而亡的病历。
就算上一世他再不认同江定邦，也不认为江定邦把亲儿子接回去、还会害死他，肯定不会让他缺医少药。
今生，池玥会不会……如果重生相当于一门课程重修，他不想手握参考答案，还是不及格。
得让小赵给他办点事。
他刚艰难做完呼吸操；痛苦地吃完流食，再小睡一会，坐起，上午还得练习站一会儿。
又在床边坐了五分钟才能缓慢站起，上个洗手间回来已筋疲力尽。靠坐在沙发上闭目休息，简直不想来第二次。
小安在外间探进来：“少爷让我送过来，说您看着能吃才吃。”
是一家手工饴糖品牌出品的太妃糖。包装精美的铁盒子上还有张小小的手写卡：「好好吃哒，但你小心些，别噎着。」
他现在不能吃固体食物，怕呛入气道引起感染，这是医生的标准做法；
但能把糖含在齿颊之间，化了也是流食，这是他本人的想法。
他一边给自己找借口赖在沙发上，至少“苟且”到吃完一颗糖的时间；一边思念着一墙之隔的爱人。
小安又告诉他：“少爷那边还有很多零食，他说怕您不能吃就不诱惑你了，说您要能吃就过来抢。”
裴聿呵呵，他倒是想过去抢。
太妃糖在嘴里甜滋滋，本该油腻，这家店却似乎加入了些海盐味，层次感慢慢在嘴里绽放开。
吃完一颗，他忍住了剥开第二颗的冲动。左臂不能承重，但拿个小糖果盒子还是可以，右臂紧紧扶着助行器，弓着上半身，再往套间外间走去。
二十多步的距离，他在外面的长沙发上又休息了好一会、又吃了一颗糖。
他右臂紧紧扶着助行器，每走一步，从左肋传来的震动都让他倒抽一口凉气，身形也因此抖抖索索，却坚持往门口走去。
护士也提醒他可以回去休息会儿，但他要练习到午饭时间。大概能让池玥觉得他也没那么逊。
可靠近门边，刚让护工帮他拉开门，就听见门外好些人在说话：
“池公子，您这外骨骼是瑞士M机构的吧？”
“对。向他们订了差不多半年。”
“我们康复科也试过推广，价格太高是一个，主要是它不太好平衡对吧，有些患者宁愿用大一些的来求稳定。说要是还要用肘拐来平衡更麻烦。”
“我这条腿还有点儿知觉，稍微能平衡下吧。哎就当买个玩具嘛，反正都这样了。”
呱唧呱唧，可爱至极。
没几分钟，一个清瘦单薄的人影经过裴聿的房门，又不经意朝里一看：“嗨，28岁老头。”
肋骨多发骨折才几天，就算裴聿多想挺直，也的确只能佝偻着。做完外科手术缝合后筋膜粘连，要一段长时间慢慢活动开，作为医生他清楚。
28年人生，不，包括上辈子多活过的几年岁月，就算落魄过也没这么丢脸过。
瘦削的身影从病房打开的半边门挤了进来，用着双肘拐、从腰到腿绑着银白色的外骨骼——在医学杂志上见过。
池玥走得比平时只用双拐利索多了，当然也有种程序设定的延迟感，与平常人的双腿还是有明显区别。
裴聿攒气儿回他一句：“半斤、八两。”
池玥来到尽量挺起身的裴聿面前，得意一笑：“看，我比你高了。”
一个吻轻轻地落到男人优雅的凤目上，又笑着大步出了门。
“老头，好好练。”
裴聿没力气叫住他，只好让护工去问他中午是否能一起吃饭。
回答却是：“中午不行，等下就要去战队；晚上尽早，你先吃着，回头再给你带汤。”
也好，别让他看见28岁老头还得吃营养粉糊。
裴聿睡了会儿，又回复了几个工作邮件。
这研究项目一直是他领导的，“去德国”其实是换个地方上班而已。过些天出院，还是照样回到宝新区的研究所。离这儿40分钟。
说起这个，既然池玥的战队也在这南港区，现在也逐渐忙碌起来，要还是天天往返盐海区凤凰山，不堵车就大半小时，他会觉得太远吗？没打算搬得近些？
池玥什么时候会想与自己共有一处，独属于两个人的家呢？
裴家在他18岁时已为他准备了一幢别墅做婚房，在本家大宅处不远，三层楼房加地下室、带电梯。
虽比江氏在凤凰山上的别墅小不少，市区风景当然也没山上好，好在起码有好几个可供江氏随从安保轮值的房间。
他轻叹，别墅装潢也是十年前的风格。不知池玥想要怎样的装修？
他看了又看，最后收藏了两个南港区最高奢的、套内自带室内泳池的、三面望海景兼城景的大平层，让小赵先去打听。
再经过一轮呼吸操、咳嗽，再次筋疲力尽回床上休息一会，可白天实在睡不着的他，很快又睁开眼睛计划装潢……最终才发现，没有那人一句愿意，计划都只是计划。
刚好门口也响起了让他期待不已的声音。
*
“喂裴聿，我发现你今晚特乖。”
裴聿很好奇：我怎么个乖法？
“汤又滴在你裤子上了，你还真不吐槽啊？你这腿和胸脯没事吧？都湿透了，没感觉？”
池玥捅了捅他。
裴聿没说话，只是似笑非笑地揉揉他的头发。甚至想亲他额角，但被小可爱轻易躲过。
刚才池玥硬要拖着他玩妈妈照顾小宝宝，一雪前晚裴思思来时的“奇耻大辱”。
现在两人坐在病房起居室的沙发上，裴聿靠在后背，右臂把池玥拢在怀里，左臂抱着个抱枕以护住伤处。
池玥一手拿碗一手拿勺。可惜这个“妈妈”学艺不精，刚才的营养糊还有些粘性，现在，汤水一半洒在“大宝宝”胸口，一半洒在小羊皮抱枕上，还因为说着说着话，泼了半碗到大宝宝的腿上。
洁癖大医生忍了，勉强回了句嘴：“大少爷，您可真、会照顾人。”
池玥恨恨说：“你不看我身边平时这么多人伺候着，本少爷肯喂你是给你脸了。”
裴聿深深点头，再次揉过池玥微卷的黑发：“玥……池玥，以后我照顾你，和我……”
一起看房的事正想提提，可惜肺管子不争气，话还说不直。
只见那双漂亮的大眼睛翻个白眼：“还照顾我，你说你还装死不？想起我就气得要命。对了还有没有别的事骗我的？”
裴聿的心一紧。
那个登录了猫帽微信号的手机，就在他俩手边不远的桌子上，刚好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