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聿往椅背上一靠, 闭上眼睛。
刚才池玥催得紧，两人只刷牙洗脸就坐在电脑前，早餐一点没吃。高强度对抗下来, 现在才觉得有些低血糖的眩晕。
这一两分钟, 小男生也没说话，又是两条微信过去：「上课吗？」「还是在考试？」
裴聿当然知道他没有收到别人回复。
便提议：“先吃过早饭再玩吧。”
同时挥手让人把面前的两台游戏本和外设, 先收拾到别处。医院的套房再豪华也与惯常家里没得比，这几天他们都只是并排坐在餐桌旁打游戏。
他的护工马上搬走他那台；而池玥的护工小安犹豫一下、见自家少爷没反对，也迅速把东西收拾好。
池玥刚才听到了裴聿的手机响过几声、屏幕亮起又暗下去，而裴聿没有理睬。
这次是他第三次发送：「有空回我个信息」
这次信息一发送, 他几乎眼看着茶几那边，裴聿的手机马上响了又亮。
“裴聿，你手机一直在响, 不看看手机吗？”
已经站起来去洗了手，裴聿小步走回桌边，扶着桌子慢慢坐下, 边淡然：“工作上的事。吃过早饭再处理。”
现在刚过了早上9点，是研究所上班的时间。
“你怎么知道不是朋友找你？”
“我的朋友你几乎都认识, 也很少这时候找我聊天, 有急事会打电话。”
“给裴公子拿过来。”池玥指挥小安。
神仙打架, 小安不知道怎么办, 只好瑟瑟缩缩地拿起，放到餐桌最边缘之处。
而裴聿已喝过大半杯温水, 正拿起炖蛋羹的小碗, 小口吃着，也不碰手机。
池玥：“看。”
裴聿才放下小碗，端杯漱过口, 才回答：“我已经洗过手，用完餐再说。”
“我帮你拿着。”
池玥一把拿起手机，怼到他面前。
裴聿迅速闭眼——这品牌的手机，若没有检测到眼睛注视，面部识别便无法开锁。
“睁眼。”
仍闭着眼睛的男人：“池玥，你这样做，对吗？”
“睁眼！”池玥大叫。
似乎负隅顽抗到即将崩盘的男人，缓缓睁开眼睛。
屏幕上的微信新消息预览马上铺开：
「群聊 NIM-DataAcquisition 陈美美MaryChan：（@了好些同事）」
「群聊 NIM-DataAcquisition 陈美美MaryChan：早啊各位！昨天报错的数据已检查……」
……
「群聊 NIM-NeuroDecoder 李强JohnLee：@裴聿YvesPei 头儿，GSU的回邮你收到……」
池玥下意思地看向另一台没响过的手机。
裴聿淡淡问他：“需要我拿过来，给你一一翻查吗？”
当然是工作群聊，他们习惯了早上9点上班时先花时间碰头核对各自进度，他养伤不能去上班，能处理的各自处理，要报备的自然要@他。
池玥默默地锁了屏，把手机放回餐桌上。
倒是裴聿又说：“凉了，去洗洗手快吃吧。”
“裴聿，你不生气？”
“先吃完饭，我们再谈。”
池玥叫起来：“有什么事情，我们马上说清楚好吗？为什么我总感觉你有事瞒着我，为什么你总是有话不说有脾气不发？我再问你一遍！你不生气？”
裴聿：“我生气。我气你一定要看我手机，我气你有事情马上找别人，我气你打输了比赛竟然马上呼叫你那所谓朋友，我气你好端端的早餐不吃却疑神疑鬼。”
池玥一瞪眼，却无话可说。
“可我敢生气吗？不说上……以前的事，”他犹豫一下，终是不再提前世，又说，“就说前几个月你一声令下，可以完全把我拒之于屋外，一个半月不能相见。我何必触怒你，我想跟你好好生活，不想一两个月想见你一次、也需要你父亲恩准。”
猫冇毛帽，本是为通向王子的房间、而在高高城堡的脚下架起的长梯。
被王子拒绝相见的他，常常蒙着面悄悄爬上梯子，为的只是在窗外偶尔窥视王子可爱的笑容。
可王子还要把蒙面人请进屋里，为了赶走爱人。
“小玥少爷，我只不过想与您拥抱一下，您一个不乐意就呼叫安保。请问江总和夫人平时是这样相处的？或江总哪怕与他的好友，是这样相处？我这人是什么凶恶之徒吗？需要您这样来严防死守？”
想起上一次在茶室，李武被叫进来后审慎的眼神，裴聿又环视，今天池玥身边除了护工小安，还有一名叫大伟的安保。
此时站在门边也无端被波及的大伟，不由自主往门边再退了半步。小安：幸好我不是安保。
“我没有……”池玥似乎陷入一片迷茫和混乱，想了又想才说：“你就说你是不是猫帽？”
裴聿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猫猫？”
对哦，裴聿不知那人的微信名。“就是那天你看我们打的那一局，那个狙击手，爆你咋了。”
裴聿摊开手，无奈一笑。
当时“爆你咋了_Y”在线上，裴聿在他身边、抱着他的腰、时不时撩撩他。
池玥只好一退再退：“我就不信你是新手，你玩狙绝对是高手！”
男人轻叹一口气：“小安，麻烦你把电脑拿来。”
这早餐谁也吃不下了。
池玥看时，裴聿的确登录了与前几天帮他注册的账号不一样的、里面是个黄金2段的女性角色，名字是Yves0828。
这也的确是裴聿在三月末被“挥之即去”那一晚注册、且一上线便与大池一斤失之交指的那个号。
同时也是小莫教练一直带他排的号。小莫不知道什么“爆你咋了”等6个收购回来的铂金以上账号。
而裴氏集团总部IT部门的技术员，并非他研究所的人，明面上与他一点私人联系都没有，纯粹就是高管与低好几级别的普通员工。
至于猫帽的微信号？这不是手机里最容易隐藏的内容？谁说一个网友就必须随时微信在线。
风险管理，如果他这都做不到就是个笑话了。
“我注册了这个账号，第一天你已下了线。
后来找了个人来教我。我说我目的是最快与钻石段位的一起，他就带我双排，又让我别独自野排，要不丢了分会拖慢进度。
既是协议好的，所以平时我就去训练场，他让我有空就练怎么打靶子。
我告诉过他我是外科医生，他反馈我比他带的很多小年青要好。他带我排了大概一个月，到这级别。
四月底我要去德国出差，这一个多月也没进过战场，就是在训练场打一打，那人说要保持手感。”
裴聿毫无波澜地陈述着这些内容，所说的都是真的。
即便池玥把小莫教练找来，即便小莫在更高利益的诱惑下，能说出的也是这样。
而裴聿让小莫教练教的，如何在群里用老玩家的语气说话、社交，也可以缝合为“为了以后能与那个人相遇而做准备”。
两个多月，如果有常打训练场，再说之前就看过裴聿用叉子切草莓那jpg样儿的稳定性。
再加上战场上的确会有些机缘巧合，比如说那人刚好出现在他狙击镜前的位置，也不是做不到毫秒级那一枪。
池玥半天没说话，好不容易才说：“你还想野排遇到我？你你你知道这机率有多低吗？”
裴聿：“不知道，总比不做要好。”
池玥委委屈屈：“在茶室那天你可以告诉我的……”
裴聿笑着反问：“不喜欢握手术刀的、不喜欢用古龙水的，不喜欢长得高的，不喜欢有头脑的也不喜欢没头脑的，不喜欢28岁的老头。只不过再多加一句不‘喜欢打游戏的’而已，很难吗？”
池玥：……
裴聿：“可这就会完全掐灭我在游戏里偶遇你的希望。”
两人陷入沉默。
迟钝的小安终于读懂空气，总算与伺候裴聿的那位护工一起钻进护理房里，把空间留给了主人们。
裴聿端起杯子小口喝水时，池玥盯着他那人物，没话找话：“哎我怎么觉得这人物有点像我妈？”
终于让身边的男人开口：“请别乱说这种话，让江总听见，我还不想死。纯粹是因为……男性角色长得都比较粗犷，没有哪个比较像你，只好选了女性。”
池玥与他母亲的五官几乎一个模子出来，美人的外观基因太强大。
这让小男生有点开心：“这理由就选女生外观啊，好奇怪的说，感觉不像你。”
裴聿挑眉不答。
“哎，我们等下就去看房好吗？我今天没什么要紧事。”
小男生怯怯开口。
“过几天吧。”
“裴聿……你别生气了嘛，刚才查你手机是我不对……”
男人摆摆手打断了他的道歉：“池玥，刚才的战利品，我能不能换成一句真心话？”
“嗯？”
“告诉我为什么不愿意与我一起生活。”
“这很重要吗？”
“当然重要。我想尝试着去理解你，我不想强迫你、从而再让你捏出别的男朋友。”
这次到池玥陷入一片沉默。
“池玥，我知道有些事会很难开口。就比如你之前问过我白月光的事，我没能马上坦诚告诉你，是因为怕你把我当精神病。”
“前些天，是你勇敢地说出愿意成为玥玥，且在那一晚勇敢地成为了玥玥，把我救了出来。谢谢你。”
再提到这事时，双眼仍不自觉紧闭，而几乎可以看见睫毛根部一片湿润。
池玥讪讪：“其实……我可能也没你想的那么伟大，毕竟从我听来重生这事儿就比较玄幻的对吧，就当是看个小说、找找破绽。你可以不把我当成救世主的，这样我压力好大。”
闻言，仍闭目的裴聿不由笑了出来。典型的池玥风格。
许久。
裴聿睁开眼睛时，已一片宁静。
“所以，池玥，我们约定个暗号，当谁说这个暗号时，另一个便不能再追问，好吗？比如我问你不想与我共同生活的原因，你说暗号，我便不能再问。”
让小男生松了口气：“让我想想暗号是什么？哎不如我们一起想一个……比如，想一起去的地方？一起说，三、二、一。”
裴聿：“博登湖。”
池玥：“黑森林。”
池玥：“……什么嘛，真没默契。”
男人竟罕有地翻了个大白眼：“请问在我之前的讲述中，哪部分吸引你想去黑森林？”
池玥：“你怕阿飘那部分。”
裴聿：“我不怕。”
“你就是怕。” “我一点都不怕。” “多大个人了还怕阿飘。” “我从小就没怕过。”……循环N遍。
两人终于手握着手，十指交缠。
小男生的拇指刮着男人手上长年持手术器械、而留下的薄茧。
“我要是说‘博登湖’，那你不是亏了么，明明刚才赢了我。”
手指又被男人拢在手心。
“我记忆力很好，不会忘记你欠我的。”
池玥又百无聊赖：“嗯哼，本来今天没啥事干，想你马上带我去看那个站在城市云端的房子，要不先看看你那小别墅也行啊。”
裴聿叹口气：“宝贝再等几天好吗。现在让我像个老头子那样慢慢走出去，我……”
“原来这真是你拒绝郑二哥他们过来看你的原因？前几天他老追着问我你的情况，以为你要死了、下一面就是灵堂。话说你偶像包袱能别那么重吗？多大个人了还装死？”
“28岁老头也要面子。”
池玥凑近他，在眼睛上轻轻印下一个吻：“28岁老头也没有很老。”
*
回到自己的病房，池玥刚穿上外骨骼、扶着小安的手臂慢慢站起来时，高医生刚好来到。
“少爷，距你上次手术已有两年。前些天再把你近况发过去时，瑞士那边刚刚答复，可以手术。详细资料一份在此，一份已交给太太。”
“很好。”
不久，李武也进了病房。
“我们得知最近裴公子着人拿了您的姓名生辰，找了好几个风水大师，居然是要预测您何时、何种情况会遭遇不测。少爷，这事我必须向老爷汇报。”
池玥挥挥手。
李武又递上平板：“前两天您让我查的东西，已经全部查清。资料在此。”
池玥的目光落到他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