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两人相拥着再次入睡, 醒来时已近中午。
裴聿洗漱过换好衣服,连忙向江夫人道歉。
池茉哈哈大笑:“不用那么讲究。别像我见我婆婆似的,你放心, 丈母娘看儿婿, 怎么看怎么满意。”
磨磨蹭蹭了半天,他俩的早饭只能当午餐吃。五人一起走出这个四星酒店又来到湖边, 找了一家临湖的餐馆,找了张圆桌坐下。
刚才两母子还斗着嘴,池玥终于说累了、端起杯子喝水时,才发现裴聿不见踪影。
高医生:“裴公子说他去把戒指换回来。”
池玥鬼主意又上心头:“哎权哥我们走, 我们在半路找个地儿埋伏他。”
另一边。
裴聿拿回戒指,向老板道过谢后,转头往回走。他回到餐馆, 却只有池茉和高医生有一搭没一搭聊着。
他目光扫过桌子:“池玥呢?”
池茉与高医生奇怪:“他不是去找你了吗?没在路上碰见?”
这时,阿权也回来,可离他们几步远, 突然定在那里:“裴公子,我家少爷呢?”
池茉也急了:“我还想问你呢!”
裴聿也发现不妙, 高医生这才把少爷去找他的事一说。
他打断高医生的复述, 质问阿权:“你们去了哪?”
阿权连忙申辩:“我们找到那家店的, 海蓝色的门口, 在转角位置的不是么?也看得见你在店里。我们在对面巷子的阴影里,他说要去吓你一跳, 让我先自己回来。”
裴聿的脸黑下来:“所以你把他一个人留在那儿?”
阿权连忙说:“我当然不敢!只是……也刚好想去洗手间, 看到大概就30米远那个街口就有个厕所标志,我跟他说我去去就回,可出来就没看见他, 我以为他和您先回来。”
真是难以相信!平时池玥身边的护工中,阿权比其他两人都要稳重。
“最后他在对面那条巷子对吧?”
裴聿已经站起来大步出了餐馆,往回找人去。
他脑海里再次闪回梦中、江老太太枪指池玥那一瞬……可笑,光天化日还能出什么事,池玥肯定被不知道什么小店给吸引了。真是让人不省心。
被夫人瞪了一眼,阿权和高医生也连忙一同去找人。
这是裴聿第三次走这条路。
羊毛披肩店、饰品店、布谷鸟钟店……问遍临近铺面,答案只有摇头。又转到阿权所说的巷口,阴影下视野空旷,两侧店铺都说没见过。
这时高医生与阿权从另一头寻来,同样一无所获。再分头再找,十几分钟后于路口重聚,仍没有消息。
裴聿恨恨地想,玩失踪?小可爱该不会无聊成这样吧,找到他真想把他狠狠修理一顿。对,一定只是小可爱的把戏。
突然看见池茉跑过来:“怎样?找到人了吗?”
三人面上只有凝重。
人来人往的街头,池茉向裴聿走了一步、像不想被人听见似的小声解释:“定邦刚说来了个匿名电话,说小玥在他们手里。他刚想问,人家就挂了线。”
绑架?裴聿忙问:“那江总报警了没?”
池茉:“他说先不报,让我们找找人,万一小玥有什么危险……”
裴聿已拿出手机打江定邦的电话:“江总您好,我也很担心池玥。能请你详细讲进那个匿名电话?”
电话中,大鳄似乎仍保持冷静:“小裴,我大概猜得到会是谁做的。他们不敢伤害小玥,你先不要冲动报警。”
裴聿一下子明白他的意思——
前些天江定邦就让他把池玥出国治疗的事,瞒着江老太太、也即自己老母亲,声称虽然是不想老人家担心。
怕是江氏内部,老太太另有别的借势,比如旧宗族的人。
但他再不满,明面上也不能插手江氏内部的事。
“万一不是您想的那拨人,是别人呢?就是绑匪呢?”
“绑匪怎会不马上提条件?他是我儿子!你要是报警,把事情闹大,他有什么事,我唯你是问!”江定邦的语气也在急到迁怒的边缘。
裴聿放下电话,径直走向街区路口的治安官标志。
池茉马上冲上去、紧紧拉住他:“不要报警!阿权你也拦着他!”
裴聿绅士手挡住她,但也不好再推搡,只好说服:“江夫人,术业有专攻,拯救人质效率最高的是警察。您看看他失踪已有大半小时,早就不知被歹徒带到哪去了?”
池茉:“会不会他还在岛上?你就不能去把他救出来?呃你报警不是打草惊蛇?听说外国警察效率很低的。”
要不好莱坞也不会有那么多个人英雄主义。
裴聿觉得这两夫妇真是不可理喻。
他只好先压下满身怒意,大步冲向那条仅两车道的堤坝,离他们现在位置就三百多米。
回头一看,阿权和池茉还紧跟着他,真是无语。
这古城所在的岛是个交通静稳区,通过一条堤坝与外面相连。据说每天来往的货车都必须持有居民证。就是说如果这时间段有车出去,会有清晰记录,会是一条线索。
他一问,送货的多数是早上9点前,以免影响游客。
裴聿再确认:“刚才一小时内,没有车辆出去?”
守堤坝老伯:“没有。”
就是说人应该还在这个古城内。
已经快一个小时。
即使真如江定邦预料,那些人是江氏旧贵派来,不敢打骂池玥。
可他饿吗?渴吗?冷吗?腰和腿疼吗?
他会因恐惧和紧张而心悸吗?哮喘会突然发作吗?
他行动不便,是否被允许体面地上洗手间?能自理吗?
他可能会因神经障碍而高血压,那些人知道用药吗?
池玥,你会在哪?
为什么刚才要独自去拿回戒指?
为什么不带池玥一起去?
他人如果有什么事,还要戒指有什么用?
裴聿脑海里的画面,这次不可遏制地滑向夜半那个恶梦——池玥被奶奶枪击、满身都是血,又在他怀里散成沙。
连血迹也没有留下一滴……
冷静!
池玥行动不便,别人迷晕了他、然后把他推到哪里藏起来。德国的轮椅使用者虽然不少,但使用轮椅却独自一人的东方男孩,不可能没有目击者。
古城不通汽车,就算人家要绑架他,无论是抱还是背还是推着走,总会有人看见。
好奇怪,若他是绑架者,肯定迅速把人拉出这个半密室,再打电话给江总。
裴聿边思索边回到刚才池玥与阿权分开的小巷口。
只是他还没走近,就听见高医生大叫:“裴医生,你德语好,快问问她。”
只会英语中的高医生已与老阿姨比划了半天。
老阿姨:“三个东方男人推着他……对对,就是一个很瘦的男孩,坐轮椅……对上衣是白色的,其他不记得了。他们拐过这个弯。”
那老阿姨带他们走了过去,又帮问了那位坐在小喷泉边缘的大叔。
大叔给他们指了这三层小楼的外楼梯:“看这轮椅还在,上了这儿三楼。”
楼梯下的正是池玥的轮椅,裴聿略扫一眼,估计没坏。
大叔:“一个强壮的男人把男孩背上去;他没有挣扎、没有哭喊。”
裴聿也觉得池玥不会傻到反抗他们。
他们几人正要冲上楼梯,一位拿着拖把下楼的胖大妈,横在楼梯正中赶他们:“这里刚租出去了!”
裴聿哪管得了那么多,拼命挤了过去。大妈一边喝骂,一边把拖把一横、挡住了其他人。
他只听见身后一阵英语德语鸡同鸭讲、却管不了那么多,加快脚步,免得那大妈给租客报信。
以防万一,他在二楼楼梯口看了一下,没有一点声息;又两步并一步冲到上一层楼梯间,小心向上看去——
竟然外面没人守着?
裴聿观察了几秒,胆子一大,冲上三楼,紧贴着墙。
走廊是刚刚拖过地的样子,看来大妈用词里那个“刚刚”租出去,不像假的。
——若江氏旧宗族的人,在苏黎世不好下手,还真有可能一路跟踪他们到此,再寻地方下手。
但总感觉有什么不对。
从这个走廊到套间门口之间,有个向外推开的旧欧式的巨大推窗,有窗棂。
裴聿看看太阳投影会不会暴露他的影子、又蹲下身,匍匐到另一侧窗边,才拿起手机、用摄像头贴着玻璃向里面拍去。
像是个起居室,但没什么家具,简单的有几把桌椅,不像是能长期住人的样子。
有两人:一人看向窗子靠近楼梯那一侧,似乎没察觉这突出的手机一角;另一人甚至心大得坐在窗边不远,吸着烟。
突然,有只拿烟的手推开窗户,差点把裴聿的手机和手撞到。他马上缩手蹲下身。还好那人没发现他。
那人伸手出来是为了抖烟灰、又泄愤似的把半根烟扔在外面走廊,也没关窗,声音像个老烟枪似的粗声粗气:“那小子闻到烟味就咳,我烟瘾都犯了!”
另一人也说:“……只是二叔为了跟他老子谈条件,怕这小子真死在我们手上。”
——裴聿稍安心些。果然,江氏内部不太平。没想到江定邦这一世那么无能。
既然他们不敢伤池玥,他又想下去报警,将绑匪一网打尽。
可这时又听见那两人:“走走,出去吸根烟。”
说话间,声音已来到门口。
裴聿把心一横。
*
此时,半个地球外。
国内东部沿海省份。
东海市旧城中心,有个占地几顷的庄园,建筑物却没这片城区这么老旧,而是较为新净的新中式大气格局。
“母亲,你就没想过,他们所谓的正宗、所谓的传统,不过是没落的旧观念而已。他们说什么小玥与江氏同命、让您把小玥养成个废物。你就没想过,他们也有子嗣?小玥废了正好,他们把自己孩子孙子塞进来?”
满身珠翠的白头老妇:“你早前一直不肯成亲,好啦,四十来岁才把阿茉娶回来,这几年你们又不努力多生几个孩子……”
“我们已有小玥一个孩子,不要把我老婆当成生育工具。”
“哎哟我也没怎么对她呀,都是为了小玥嘛,小玥这身子骨,就应该有血缘的弟弟妹妹照应着……”
“血缘?你同我讲血缘?”江定邦声音陡然拔高,“那您说说,现在整天跟你一起念佛的那帮婆娘,还有这所谓的两个堂叔,与我们隔着多少辈?”
“再讲亲情,我爸走的时候他们帮过您什么?是您一个人硬撑着把我带大!小时候过年过节宗族分红,他们哪次不是变着法子克扣我们母子?”
“阿邦呀,二十年前要是没有自家两位叔叔帮助,你哪里……”
“他们算什么自家叔叔!”江定邦猛地打断,“当年我低头喊他们是为换来支持。要没有我,你看看就江家这大宅、这块地、所有这些旧产业,二十年前早散光了!”
“母亲平时念念佛打发时间,但您别太当真。如果求神拜佛能让人来到我这位置,全国14亿人都去拜了。”
“请您记得我让儿子继续随他妈姓,是因为这名字代表了他十年篮球生涯的荣光,还有我老婆养大他的辛苦。”
含辛茹苦的母、纯洁初恋的妻、早年未参与养育的儿,是他唯三心软之处。
“妈我再跟您说一遍,不要再相信他们所说的什么,小玥‘承担业力、与江氏同命’这一说。我已约了他们两人来此,若他们再敢对我儿子动手,别怪我割席。”
很快,门外来了两名七十岁上下的老者,又被请进楼下大厅。
两人环视一圈,似乎都很不满这样古不古、洋不洋的新中式装潢;又在正中、连通两层楼的巨幅牡丹画前的罗汉床上,分两边毫不客气坐下。
随他一起来的几位中年人,还未等管家招呼,都纷纷坐到正厅左侧的席位。
江定邦下了楼,也没看他们,径直来到右侧边缘的木架软沙发上,舒舒服服坐下。
从二楼垂下的投影幕布,刚好缓缓降到几名族兄弟坐的左侧那排席位,几人被迫站起。
同时江定邦打开手机,出示了一个匿名账号发来的链接,点开是个不到30秒的视频。
先是有只手捏着池玥的下巴,强迫他抬头看向镜头。
他眼睛红红的,像在尽量压抑,但时不时一个抽泣般的深呼吸,从胸腔深处发出。
随后镜头拉远,是一个简陋灰暗的房间。瘦弱单薄的身躯陷在单人沙发里,即便没有绳子绑着,双腿瘫痪的他又能如何?
不哭不叫,他的冷静就是给父亲最有力的武器。
此时,江定邦又嘿嘿冷笑:“两位阿叔,老哥哥们,坐那么远干嘛,多难讲话。各位请这边喝茶。”
脸色阴晴不定。
*
几乎在同一时刻,德国巴华利地区博登湖边的古城,那座小楼三楼。
裴聿紧贴门边的墙。
第一人毫无防备,一边出门一边点烟,可眼角刚刚瞟到什么异常——
下一瞬,裴聿一个手刀砍在他颈侧、顺势一脚把已经瘫软的人体踹离门口。
第二人马上倒退,手已经摸在侧腰——掏武器?
裴聿猛冲进屋内,右手已扣住对方右手腕反向一拧、人已转到了对方侧后。
几乎同时,他提腿一踹人膝盖后方;对方立马跪倒。
锁喉。
对于一个解剖学烂熟的外科医生,不过几秒钟的事,第二个人又软软倒下。
上一世躲在国外贫民窟吃过的苦,怎能再受。
他忙把对方的皮腰带抽出来,把这人的双手背过来、在手腕处捆个结实,又在这人身上搜寻了一轮。
他正打算把门口那人也捆了,池茉、高、权终于跑了上来,脚步声急匆匆。
看见外面倒伏的歹徒,他们三人似乎吓了一跳,又从窗户外朝里看——裴聿压在另一人身上。
咦,这医生高高瘦瘦看着也没多壮,这么能打?
裴聿赶紧比个嘘、手一指,把门口那人交给他们,拿起搜寻到的武器,回身紧盯起居室里面的三道房门。
听说有三个男人把池玥带上来,外面两人,即只剩一人;但也可能已有一人过来先租了房,所以也可能是两人。
若是一人,凭他的枪法能打个平手。
若是两人……就算没有他裴聿,老哈教授的团队和他的助手,应该也能为池玥做好手术。
裴聿一边想着,一边小心翼翼拧开这种老式球形门锁。
拧到最后,他猛地一推——
对侧靠墙的单人沙发上,池玥!
旁边戴着黑色防晒面罩的高大男人,手里的枪正正指着池玥的脑袋。
像是昨夜恶梦成了真,裴聿屏住呼吸。
此时小男生也看见了他,一张煞白的小脸瞬间像要哭要笑般,费尽力气,却沙哑喊:“走!”
裴聿缓缓举起右手拿着的黑色小玩艺儿,就是刚才在歹徒身上搜到的东东。
无论是PUBG里玩狙,还是民用靶场玩手枪,他是神外医生,正中红心,手从不抖。
他打开手枪保险——
“池玥,若你死了,我和你一起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