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凌萱用筷子扒拉着碗中的饭粒, 看着手机屏幕上被扒出的有关江逾白的案件受理细节内幕,有些神思不属。
经纪人喊了她好几声,她也没听见。
辛凌萱还在想着那通答谢的电话。
电话里,江逾白提醒她娱乐圈要大清洗一番了, 巨头公司将会无一幸免。这会是自己重获自由身的最好时机, 而这个消息, 才是真正的谢礼。
佐证这个消息真实性的,是《大闹天宫2》的热映和争议。
想要孤注一掷的疯狂想法在辛凌萱大脑里打转, 情绪也在不间断撩拨着选择天平的权重。
她干脆推开了本就食之无味的减脂餐, 向后躺倒在沙发上。
to do or not?
那真是新仇旧恨一起算上了。
辛凌萱刚入圈的时候可以说是意气风发,她是被星探选中的。
因为有着一张好皮囊, 所以事业线不像旁人那样坎坷,几乎是顺风顺水的就开始通过角色出现在公众视野中。
尽管不温不火,但赚到的钱已经足够家里开销了。年复一年熬资历下去,也是未来可期的。
没有商业代言和名气的艺人, 实际上就和普通的打工人收入差不多, 可能行业景气的时候会略好一些, 不过大多数时候也就那样。
辛凌萱的原生家庭是曾经网络流行梗文学里很常见的:暴躁的妈、好赌的爸、负债的家、破碎的她。
不过辛凌萱不是什么破碎感美人, 她在圈内暴躁毒舌的名声并非名不副实,甚至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因为只有比妈更暴躁才能制住她。
辛凌萱打小就知道用魔法打败魔法。
当知道爸给家里欠下巨额赌债之后, 辛凌萱第一时间是去找人直接打断了老爸的两条腿和一条右手。
然后?
然后辛凌萱做了一件很蠢的事情,她接过了还债的重担。
再如何雷厉风行,她还是无法完全放下自己的父母, 说到底也只是被情感操控的普通人类而已。
为了还钱, 辛凌萱和天启改签了更苛刻的合同。
就此,娱乐圈的真实面貌才终于在辛凌萱面前揭开了自己的面纱。说好听点是明星、演员,说难听点, 其实辛凌萱觉得自己就是个黑奴。
这公司里80%的艺人都是黑奴。
辛凌萱尝遍了圈子里的人情冷暖。她因为性格缘故被同行排挤、经纪人视而不见、原本属于自己的资源被抢,久久没有曝光,没有资源、没有名气,等同于没有钱。
只能更加努力的拍戏赚钱,小演员能有多少片酬?一天24小时恨不得当成48小时来花。
辛凌萱还算是幸运的,在拍摄了某一部网剧之后,在年轻人群体中小火了一把。
她有了更进一步的资格。
经纪人并没有问过辛凌萱的意见,或者说她的意见根本不重要,反正到了那里,该发生什么还是会发生,无非是直接躺平还是半推半就、欲擒故纵的套路而已。
辛凌萱也的确如同经纪人所想。她也说不清楚那个时候自己是不是真的动了走捷径的念头,但就像经纪人说的,她的确缺钱,非常缺钱。
她是因为缺钱才上了这张餐桌。
嗯,不是作为餐桌边的的食客,而是在餐桌上的。
这种事情有一就会有二,辛凌萱在第一次做出抉择之后,就彻底丧失了选择权,因为她的把柄被公司拿捏住了。
她恨这样的生活。
最初,辛凌萱觉得沦落到这样的境遇,和她自己的选择也脱不了关系,她多少算是自作自受。
可是在冷眼旁观其他同行与她相差无几的路线之后,辛凌萱才觉察到一直在压榨她的选择空间、一直在控制她的发展自由、一直在用一条“捷径”引诱她的“真凶”到底是谁。
如果可以,辛凌萱早就把天启给拆了。
但她做不到,在这个互联网时代,经纪人和公司已经掌控了她的喉舌、她的脸。
辛凌萱也不是傻子,风险和收益根本不成正比,在其他同行眼中,也是如此。所以大家日子只能这样不尴不尬的一直过下去。
等熬到合同到期,自己也没有什么价值可榨取了,辛凌萱才能从泥潭中脱身。
所以辛凌萱是真忮忌江逾白的。
忮忌也不需要什么原因,对方活的比你好这就是原罪。
辛凌萱不再回忆。
她满怀希望地进来,然后恨透了这里,这些人、天启,总该损失点什么,好叫她不那么心理不平衡。
除了报复之外,辛凌萱未尝没有借此牟利的想法。
江逾白对她很坦诚,能说的部分都说了,如果那不是一个逻辑缜密的谎言的话。
辛凌萱翻箱倒柜,找出了自己的身份证。
*
视频里,样貌姣好的女人举着自己的身份证,正对镜头自我介绍:“大家好,我是辛凌萱,今天我要实名制举报我的经纪公司,天启。”
辛凌萱没有蠢到在自己家里录这个视频。
经纪人知道她家的位置,干出这么大的事儿,掀人家桌子,说不定天启想杀她的心都有,所以为了自己的人身安全,辛凌萱是先找到了官方的人保护自己。
一进JWS中心的核心区域,辛凌萱就看到了位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熟人。
“嗯?你怎么也在这里?”
“你是为什么过来的,我就也是同样的缘故。”坐在沙发上悠哉敲着笔记本电脑的江逾白如此道:“需要帮忙吗?”
……
整个视频的脉络就是像写忏悔录一样,把自己从入圈一直到现在,所发生的所有事情都说了一遍。
前因后果,那些面容模糊的金主爸爸妈咪们、酒桌上推杯换盏间的利益交换…天启做的那些勾当、公司是如何驯服不听话的艺人的……
“我不是孤例,而是常态。”
“请大家帮帮我。”
这个视频并不是在辛凌萱本人的微博账号上发出的,而是在JWS中心的官方账号上。
如此劲爆的视频,一经上传,瞬间引发了轩然大波。
一时之间,真是说什么的都有。
“我的天,早知道娱乐圈烂,没想到你们这么烂?”
“不是搞笑的吧,第一次的时候不说,现在红利尝够了,又过来掀人家的桌子。你老东家签了你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啊不是,姐们儿。你视频里说的那个什么,这是常态,一定是假的,一定是假的对吧?我们家哥哥才不会这样!”
“拜托楼上的长点脑子好不好?傅0的事情就发生在不久之前了,要我看这还真是常态,说不定十有八九的明星都被公司安排干过这事。不过我想应该大多数都是自己愿意了的,毕竟有好处拿,Do不Do的,也就睁眼闭眼的事。”
“楼上能不能长点脑子,合同都签了,你不Do就是被耗死的命,这明明是公司的锅,怎么到你这就变成受害者活该了?”
“天启呢,天启怎么还不出来公关啊?!我们云云签了你家真是孽缘啊——垃圾天启,早日倒闭!伍总也滚去蹲局子吧!”
“你们别这样说,人伍总只是做错了事,又不是做对了人。”
辛凌萱干演艺圈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在热搜榜上拿下好几个前排,这不得不说是一种黑色幽默。
围观完视频录制的邬春岚倒了杯温水过来。
辛凌萱接过,然后道谢。
“你很有勇气。”邬春岚诚恳道,有些人一旦懦弱就懦弱一辈子了,勇气真不是什么烂大街的东西,这几乎是人类极少有的品质。
“谢谢,”
辛凌萱微笑点头,心情很不错的样子:“其实也不过是心胸狭隘,看不得公司继续这么招摇罢了。”
这是实话,她有自知之明,自己不是什么舍生取义的大好人,就是个普通人而已。
感情和情绪都很朴素。
“君子论迹不论心,”邬春岚含笑:“方便的话,不妨我们聊聊?”
辛凌萱没有拒绝,九十九步都走了,也不差这最后一步了。
*
比起当事人的惬意,娱乐公司们,不论大小,今夜都将不眠。
这种视频能在JWS官号上发出来,就已经说明了某种政治风向。亦或者是,酝酿许久的暴风雨终于在此刻开始刮起了风。
不眠的不止娱乐公司,那些有着塌房危险的艺人、早就对公司心怀不满的艺人等等……他们的切身利益和公司在这关键时刻,出现了分离。
公司要保住自己,而艺人同样要保住自己。
辛凌萱这事一出,既是危险也是机遇——很快更多的实名举报视频出现在了互联网上,其中有大咖有小腕,也有名不经传的艺人。
都无一例外地细致讲述了自己的遭遇。
把辛凌萱视频里所描述的那冰山一角剖开的更大,优质的性/资/源能够带来的不仅仅是肉/体上的欢愉。
如果仅仅是肉/体上的快乐,那这些公司不至于那么趋之若鹜……
这个圈子看似自由,实际上早就固化了。
只有运气眷顾的少数幸运儿,才能冲出固化的阶层来,譬如江逾白。但他不愿意被同化的后果,就是被整个娱乐圈封杀。
倒不是说辛凌萱起的那个带头作用拉到了多少人的感召,而是被人扒出黑料和自己主动出来卖惨是不一样的,甩锅的对象也是不一样的。
公司现在风雨飘摇,能率先保住自己才是最优解。
就像经纪人当初和辛凌萱所说的一样,能把自己卖出去的终究也只是少数人。
大部分人想卖,还没得卖,只有个被压榨的命。
和公司合约快到期的、和公司先前就有闹出矛盾的、和辛凌萱一样早有不满的、预备趁着这次机会好好吸纳一波粉丝的……
有反抗者,自然也有利益和公司高度绑定在一起的明星还在努力挽回颓势。
总之,众生百态,皆在于此。
他们作为受害者,天然就会博得公众的同情。
运作的好的话,这些同情可以成为未来的资本。大不了不当明星了,去做自媒体,说不定还能赚的更多,毕竟没有中间商赚差价了。
反正法不责众。
傅启本意志消沉,见此情状,忽然又觉得自己可以了。当初狗仔爆料一出,他就成了群嘲的傅0,什么烂词都用在了自己的身上,诸秋更是干脆利落,直接就把他丢了出去。
当初是你无情义在先,那现在就不要怪我也跟着落井下石了。
人辛凌萱不也是被逼的嘛,我也是被逼无奈的啊。
不然哪个正常男人愿意雌伏在男人身下的,这又不是什么□□。
傅启眼前一亮,当即就开始翻自己的身份证了。
“大家好,我是傅启。”
*
“好的,那这件事情就麻烦你了。”
江逾白和咖啡桌对面的西装男子礼貌道别。
“江先生放心,我是专业的,这些事情一定妥当。”那人微笑着收起文件夹,两人友好握手,力度很轻。
目送西装男子离开,坐在江逾白身侧的工作人员询问道:“江先生,您的事情办完了吗?”
江逾白抬手看了看时间:“我还要回一趟家,你不必跟着了,他们目前都还自顾不暇,哪里会来找我这罪魁祸首。”
工作人员有些为难。
江逾白便又补充了一句:“我已经和邬总宪、周监司报备过了,你尽可放心。我家附近就有公安的同志。你和我一道,反而目标招眼。”
工作人员这才勉强点了头:“那我送您回去。”
这个江逾白没有拒绝,他目前不是很想开车,也不是开车的时候。
出租屋的邢和璧此刻正激动着呢,他也看到了网上这些事情沸沸扬扬的,此刻颇有一种天时地利人和,大势相助的错觉。
这下好了,仇家全都各有坟头。
他见江逾白回来,还有点惊讶:“你小子总算是回来了,消息不回电话不接的。”然后就飞快切了话题,兴致勃勃的问:“你看到网上说的那些事情了吗?”
“看到了,真是一片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景象。”江逾白语气颇为感慨,好像和他本人全无关系一样。
话题被聊死了,然后就不知道又在搬搬抬抬翻找什么东西去了。
邢和壁好奇的跟过来,一时有些无语凝噎。
“你那腱鞘炎都严重到拿不了重物,算我求你,您老能不能歇会儿?找什么呢?我来找行不行?”
江逾白停手,又无意识的去握自己的手指了。
他手生的好看,尽管带着薄茧,以及长时间的伏案作画、使用键鼠让他的手指轻微出现了变形,但瑕不掩瑜。
骨节分明,十指修长就已经站在了“好看的手”的终点线了。体质缘故,手自然下垂的时候,石纹会悄然浮现,几线薄青交错后又隐于手腕之下。
邢和壁认同,他也是有点手控在身上的。
正是因为认同,邢和壁才觉得江逾白这小子是真的暴殄天物,硬是给自己折腾出了腱鞘炎。人家都说朋友是给自己制造情绪价值的,他看老白这厮就是专给他制造情绪的。
“我要找我之前用的那台笔记本电脑,我记得是放在你这里了。”
“你是说屏幕被撞得稀碎的那个?”
江逾白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