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
“废物, 这点事儿都办不好!”
中年男子对着电话那头怒斥,他是万万没想到自己高价买通的司机,居然连撞人都不会,撞着了居然不知道停下来看看, 好歹确认一下人死了没有啊。
这个蠢货, 肯定是想着都撞成这样了, 也就不用他自己再去确认一遍,到时候要真判刑之类的还能据理力争一下。
“所以现在…咱们是失败了?”
一边的中年女子问道。
“人都不知道怎么的, 都被救到医院去了, 这不是失败还能是成功了?他又不是躺在了太平间里!”江志新气得脸色涨红,怒声反问。
女子蠕动了一下嘴唇:“乐湛知道了, 怕是要不高兴。”
“那小兔崽子懂什么?!”江志新一拍桌子。
这个时候大门方向传来了开锁的声音,江乐湛正好推门进来,他脸色很不好看,一进来就看到了江志新夫妻二人。
“爸, 妈, 你们是不是擅自对哥做什么了!”江乐湛手中东西一摔, 整个人气得都有些发抖:“我不是说了不准吗?!为什么你们就是不听?”
“听话对你们来说很困难吗?”
江志新见自己宝贝儿子回来了, 刚刚那股“小兔崽子”的气势也弱了下来:“乐湛,你还太年轻, 我们都是为了你好,”
郑璇也连忙缓和父子两个之间关系:“江乐湛,怎么对父母讲话的?我们就是这样教你的?你的家教呢?”
“别打岔, 告诉我, 你们到底做了什么?!”江乐湛并没有因为父母的气势稍有缓和就软下来:“都到这个时候了,还要瞒着我吗?”
什么这个时候?
江志新哪里知道江乐湛已经在医院见过江逾白了,还是在那样一种古怪的情况下见面的, 他还想顾左右而言他,谁知江乐湛直接就上来抢手机了。
郑璇就暗道不好了。
江志新早就被烟酒掏空了身子,哪里能挡得住年轻气盛的儿子,三两下,手机就离了手。
青年一眼便看清楚了手机屏幕上的字。
“你们…”
“你们居然雇凶杀人?!”
江乐湛脸色发白,身形都有点摇摇欲坠了,还好是靠沙发近,他支住了自己的身体,但双肩的颤抖还是很明显能看出来的。
“没成功,什么雇凶杀人,都说没成功了。”江志新没好气的纠正:“你哥还活得好好的呢,别给你老子扣屎盆子。”
郑璇忙道:“老江,你少说两句也没有人把你当成是哑巴。”
江志新不屑地撇撇嘴。
江乐湛喘了口气,拳头捏紧:“让他在精神病院里好生关着不就行了,何必横生枝节?反正一个疯子和死了也没什么区别。”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父母。
处理都处理不干净。
“他没死,我们怎么拿到开化的主导权?那个夏邯又不是吃素的,能看着我们打压他?他在公司里既有地位又有名望。我兵行险招都是为了谁!”
江志新一拍桌子,气势更足,一点没有心虚的模样。
夏邯,就是江逾白暂退开化集团之后,开化集团的主事人。
原本创业期就是跟着江逾白的副总,地位、能力、威信都足够,现在更是掌握着整个公司的生杀大权。
江乐湛懒得再吵,直接道:“我今天和柯川去医院,看见哥了。”
“去了一趟医院看你哥,怎么你整个人也神神叨叨起来了?”江志新不满道。
郑璇却是发现了盲点,连忙问道:“等等,柯川,你和柯川去精神病院干什么?”
“不是精神病院。”
“是市一院。”江乐湛一字一字吐出。
“他在四楼的单人间病房里,应该是车祸后送到市一院来抢救的。不知道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警察全程陪护,还有很多当兵的端着枪守着他。”
“我就这么说吧,整个医院四楼,江逾白所在的那个区域都被当兵的给封锁了。”
“他见了我一面,但什么都没说,只说让你们不用放心,你猜猜这‘不用放心’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你们知道他怎么走的吗?”
“直升机。”
“直接停在了医院顶楼,爸,你平常也看新闻的,井英你应该知道是谁吧?需要我提醒你是谁吗?”江乐湛每说一句,江志新夫妻俩的脸色就白上一分。
“我哥又不是傻子,为什么你们总是拿他当傻子糊弄?他要真是个傻子,开化怎么做到现在这般规模的?”
江乐湛声音越说越冷:“他只是相信我们而已,没有信任,你们两个这么蹩脚的戏码能骗得过谁?”
他面对父母讲起话来时候,一点也不像是下位者。反而像是江志新、郑璇二人拱卫着他一样。
“爸,你急功近利尝了多少次苦头,怎么就是不学乖呢?”要不是哥还需要一个所谓的“家庭”,江乐湛是真恨不得离江志新越远越好。
愚蠢是会传染的。
“当兵的和警察都来了,这是不是,闹得国家介入了?不过是一个私企老总而已,有必要阵仗这么大吗?”郑璇语气犹疑。
江乐湛也是同样的怀疑态度的,完全想不明白。
他是亲历者,要比父母更清楚,不仅仅是当兵的和警察都来了,而是那种强势的、针对江逾白的保护姿态。
“怎么会这样?”
江志新一下子惶恐起来。国家介入终于是让他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兴许是为了自己心安,他强调道:“不管如何,我再怎么样也是他爸。”
“不,你不是。”
江志新和郑璇闻言,都有些诧异的看向江乐湛,一时之间竟然连火烧眉毛的当下现实都给忘了。
“乐湛,你怎么知道的?”
江乐湛却是没管自己这根本带不动的废物父母,是的,爸妈都竭力瞒着的事情,实际上他和哥早就知道了。
这件事情甚至是江乐湛自己心中隐秘优越感的来源。
因为从小到大他受到过的唯一的也是最庞大的、最深远的、频率最高的挫折就是来自于哥哥的。
江逾白就仿佛是一道黄昏时候的影子,无论江乐湛怎么努力,他都如影随形,并且永远要比江乐湛强大上几分。
可终究,在这一件事情上,江乐湛是胜过哥哥的。
你是这个家里的外人。
你是没有父母的可怜虫。
你所享受的爱,都不过是我分薄出去的。
你永远不会是第一选择。
——但,我是。
江乐湛现在心情很差。
非常差,因为他感觉事情好像不知道在何时已经完全脱离了他的掌控。
首先是哥哥莫名其妙逃出了精神病院,然后是父母的买凶杀人,最后是在医院看到的那一切。
医院。
江乐湛有些病态的雀跃起来,他非常喜欢现在江逾白那时狼狈的模样,躺在病床上气若游丝,难掩憔悴,完全没有以前那般意气风发、运筹帷幄的精英气派。
像命不久矣、半截黄土埋身的可怜虫。
连同他对视都不敢的。
是的,江逾白本该如此才对。江乐湛当时兴奋的几乎在颤抖,人生中第一次那样愉悦。
可是就算这么狼狈,江逾白依然那样泰然自若。
这个人死一样的平静,多少激怒了江乐湛。在江乐湛看来,现在哥哥应该嫉妒他四肢健全、寿命悠长,或者自怨自艾自己命不好、怨天尤人。
但他所想象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江逾白狼狈的仅仅是身体上的。
那种到了现在这样一无所有的境遇依然高高在上的俯视感依然存在,江乐湛不喜欢这样的状态。
而周围,那些士兵、警察,甚至那只狗,都是守卫着重视着,眼中只有江逾白。
江逾白是个精神病,是个残废,连一个普通人的基准线都达不到,到底是为什么还会被人这样郑重以待?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江家的大门忽然被敲响了。
江乐湛回过神,看着还在火急火燎处理首尾的父母,站起身去开了门。
来人面容陌生,可身上穿的衣服却是江乐湛今天已经在医院见过一次的军装,肩上的军衔也已标明了他的身份。
“您好,江先生。”红牌参谋笑容可掬。
江乐湛忍不住想要后退,可他很快又镇定下来。看对方这样子应该是还什么都没发现,至少自己这边是不能露怯的:“你好,你是?找我…们有什么事吗?”
“是我哥要找我吗?你们是要带他去哪里?”
“江先生很好。”
红牌参谋安抚道,却对真正的问题避而不答。
“放心,不会有问题的。我们来这里是想了解一下江逾白先生的相关情况。现在方便我们进去坐坐吗?”
红牌参谋同样也用了我们这个词,然后他侧开身让江乐湛看到了他身后还有的几个军官模样的人以及士兵。
里面的郑璇两人也听到了这边的动静,赶忙停下了手里的活,该切换页面的切换页面,该清理后台的清理后台。
面上神情难免有几分平头老百姓见大官的不安和胆怯。
郑璇神色流露出几分担忧:“同志,我都听乐湛这孩子说了,真是麻烦你们了。我也不知道你们找逾白到底是做什么,这肯定是不能多问的”
“……我…我只想问问,我们什么时候能见逾白?”
红牌参谋看了一眼郑璇,立刻对应上了身份,再次宽慰道:“放心,您的儿子很安全,不会有任何问题的。”
对应着江乐湛一家三口,刚好就来了三个参谋,三个人被带去了不同的房间问话。剩下的持枪士兵则都分散开来,选择了不同的战术要位,分立站好,时刻警戒。
看样子是这一整栋楼都高度戒严了起来。
“您觉得江逾白先生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表现?”
“江逾白先生在出现精神问题之前,私底下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在江逾白先生进入精神病院接受治疗之后,你们去看他的时候有没有什么异常的地方?”
“江先生的精神问题具体是因为什么,你能详细说说吗?”
接二连三的问题完全不像江乐湛想象的那样…他本以为可能会是开门见山的盘问一类的,这样至少他能从对方的问题中获取些信息。
但对方全程真的就是在问一些无关紧要的、生活化的和江逾白有关的问题。
直到最后一个问题的时候,江乐湛才精神一振,不动声色地解释道:“可能是因为之前公司的事务太过于繁忙……”
“其实我一早就劝过哥的,但是公司那边实在是脱不开手,他又是个一心扑在工作上的性子,只能是一直拖延着,到后面真的越来越严重,都要影响到正常生活了,才去医院看的。”
“医生说,我哥的情况不是很好处理,说是慢性虚构症患者,而且我哥的症状已经是比较严重的了,需要慢慢调养配合治疗,而且对于大脑造成的损害并由此引起的遗忘不能完全恢复。”
“可以大概和我们描述一下之前江逾白的病情吗?”
红牌参谋全程没有给任何表情反应,继续追问,就连语气都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
江乐湛无法读出任何有效信息,只能继续,似乎是有些不忍回忆:“他会凭空给自己捏造一些…实际上并不存在的记忆,或者重复做很多遍已经发生过的事情,也许是因为记忆力受影响,还有习惯性丢三落四。”
“这些,他自己甚至都没有意识到的。”
“你们…你们带走我哥,是不是因为这个病症?能治吗?”江乐湛忽然想到了这种可能,语气中都带上了几分希冀。
只可惜参谋没打算配合演出,面无表情。
*
而始作俑者江逾白,人已经在飞机上了。他也没问自己要去哪里,权力机构的人要对他做什么,全程都十分顺从。
螺旋桨的噪声极大,完全压制住了飞机上的沉寂。
只有元宝贴着江逾白,呜呜声不断。祂是第一次坐飞机,新鲜感和恐惧并存,完全不敢乱跑。
江逾白拿小羊崽玩偶安抚着小家伙,侧头望向太阳的方向。
从直升机的舷窗可以看到外面,视野中隐约的色彩让江逾白确定今天的确是个阳光明媚的好天气。
他应该是什么都看不见的。
但当直升机飞行角度转换,阳光从舷窗透进来,要照在他身上的时候,江逾白却恰到好处的移动了一下自己的位置,完美避开了太阳的照射,让自己整个人都笼罩在阴影里。
舱室顶部的角落,监控摄像头正在缓慢的转动着视角,一点红光忽明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