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逾白的地位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
他换了一个安保级别更高的房间, 和刚来时逼仄的落脚地不一样了。
新的房间很大,通风采光都很好,有一整面墙的落地窗,窗外是精心修剪的园艺景致。
晁靖推着他走过那个小庭院的时候, 正好有风吹过来, 江逾白闻到了早春的气味, 庭院里应该是种了迎春花,闻起来很像是晴天微风。
当然, 室内装修上, 江逾白从未说过的细节,委员会方面也考虑到了——采光固然好, 却也绝对保证了太阳不会照射进入房间。
除此之外,其他的房间陈设,都是完全按照1402号房的布置来的,这里还有当初江逾白给元宝买的小窝。
尽管看不见, 但江逾白适应良好, 因为这里是完全熟悉的新环境。
在这里他会受到很好的照顾。
江逾白的任务已经完成, 接下来的事情会有专人来处理。至于他, 国家有更加重要的任务要交给他——那就是养好自己的身体。
江逾白原本的身体是很健康的,不然也玩不动那些个什么极限运动。就算是被精神类药物影响过一段时间, 那也并没有对他的身体造成不可挽回的影响。
一场车祸不至于毁了江逾白身体的根基,但好好修养是必要的。
大家都会希望看见一个身体健康、活蹦乱跳的预言家。这样说起末日来,至少看起来能够, 稍微地, 比较有盼头一点。
“我没想到你能给我这么大一个惊喜的,江先生。”
晁靖叹了口气,神色有些惆怅。
“一个恐怖故事。”他如此补充道。
晁靖虽是特种军官, 但也就二十五六岁出头,比江逾白年纪还要小。他有着健康的、强壮的身体,不出意外的话,他本来应该还有自己漫长的人生岁月要度过。
而现在,全人类的人生都只有十年了。
“一个还没发生的恐怖故事。”
江逾白不甚在意的纠正道:“而且未必就是恐怖故事,也许是新的征程起点呢?”
晁靖只当这位预言家先生是在安慰自己。
哪怕是新征程的起点,这也不是什么好事。时代的一粒尘落到个人头上都是一座大山,更不用世界末日这样大的社会转型了。
他当时也是在首次对谈现场的,晁靖是看见了江逾白脸上的神情了的。这位视力极好,曾经是专业狙击手的军官,能清楚地看到江逾白脸上的细微变化。
那种哀伤,晁靖曾经在维和的时候看到过。
他是个很木讷的人,很少能和人共情,在情感方面,用他老班长的话来说,就是缺了一根筋。
上帝给他关上了一扇门,同时给他打开了一扇窗。
晁靖能成为狙击手,就是因为他的观察力。他之所以被选中陪同在江逾白身侧,也是因为他的观察力。
而他这二十多年的人生经历中,印象最深刻的情感共鸣,就是江逾白身上出现的那种哀伤,但不是发生在江逾白身上。
而是他曾在F国的维和时发生的,这类特别的情绪最常出现在那些行将就木的老人身上,这些走到生命尽头的人,视线是恍惚虚无的。
他们也许在看很多东西,回望自己的国家、自己的民族、自己的同胞。
回望一生都不曾见到的和平。
回望永恒的战乱。
这里除了贫穷之外,一无所有。
晁靖不知为何叹息了一声。
他联想到了这些,但是他不会向任何人讲述,因为很显而易见,他的联想也是一个恐怖故事。
而江逾白则是望向了窗外,窗外阳光明媚,是个惠风和畅的好天气。如希望般璀璨的光线散布,整个世界都是那样的生机勃勃。
*
“现行的经济计划显然要做出调整了,还好我们的历史当中可以学到许多成功经验,一个十年刚好可以拆分为两个五年计划。”
“没想到在改革开放之后,还能够重新回到全面计划经济时代,真是……”
总理一时有些感慨,刘隆接话道:“有种时空穿越的感觉,对吧?历史就是个轮回。”
两人相视一笑。
只是笑容中夹杂着些苦涩。
“是个轮回,但我们从历史中唯一学到的东西就是我们无法在历史中学到任何东西。”黄洲正好敲门进来,听到了刘主任这颇为感慨的话,便打趣道。
刘隆没好气的看了这小年轻一眼。
黄洲收起玩笑来,“您打算什么时候联系联合国那边?”
这话是问总理的。
在这个地球上,除了Seres还有232个国家。
这些国家都是地球的一份子,往好的方面想,这是人多势众;往坏的方面想,好吧,打住,这根本就不能深入思考。
总理沉默片刻:“现在就可以联系了,要越快越好,最好明天就能直接到那边去开会……不,最好是在首都开, New York那边还是太远了。”
这种事情上总理没打算过搞拖延战术、先发制人之类的幺蛾子。
关乎人类命运共同体,但凡中方有拖延行为,事后被其他国家发现都一定会引发信任危机,只是或大或小而已。
总理没打算拿着那点短期利益不放。
“那我们这边也可以先拿出些预案来了,可行性暂且不提,这个决心是要让他们看到的。”刘隆补充道。
“好,不过预案的事情可以不急,摸底盘查的事优先级更高一些,关于目前提交上来的报告,我看了一下,部分数据还是不够详实……”
总理轻车熟路地从自己的文件架上取出了一份文件来,翻开指给刘隆看。
九百六十多万平方公里、接近十四亿人口的庞大国家要重新回到那个全面计划经济的时代,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哪怕,从技术上来说,现在的Seres已经不是过去可比的了。
但用数据去衡量一个智慧生物的社会还是难度颇高的。
尤其是……
想来接下来都是要宵衣旰食的日子了。
当真是,与天奋斗,其乐无穷。与地奋斗,其乐无穷。与人奋斗,其乐无穷。【1】
几人还在开着小会,就在这时,门忽然被敲响了。
这次进来的,是黎白易,跟在她后面的,是轮椅上的江逾白以及推着他进来的晁靖。
“总理,江先生说有要事。”黎白易让开了身体:“我想着是要事,就直接把人带来了。”
“江先生,你找我们有什么事吗?”办公室里,因为江逾白的到来,气氛短暂的变得有些拘谨起来,还是总理率先询问。
“晚上好,的确是担心来不及,所以才贸然这个点过来,我想要参加联合国紧急会议。”
时间点掐得真准。
黎白易微微挑眉,已然是见怪不怪。
“这……”总理也没有惊讶,而是蹙眉思索起来,如果江逾白对未来全知,她自然是不会阻止的……
但是江逾白的预言能力有一个致命的弱点,他实际上并不全知就是他无法看到自己的未来。
不仅仅是他自己的,和他相关太过紧密的事物,他都是看不到的——这是目前江逾白为数不多袒露出来的和“预言”能力有关的信息。
联合国的总部在 New York东侧,说是国际领土,但那里实际上就是白头鹰合众国的地界。
说实话,总理是肯定不会有什么“自由美利坚,枪战每一天”之类的刻板印象,她更担心的是白头鹰合众国那帮政客的行事作风,会不会直接抢人、或者说得不到就毁灭。
反正在石油上,他们已经是这个作风了。
人类利益和国家利益孰轻孰重,政治生物心中都有一杆秤。
江逾白不仅仅是人类文明的一个BUG,同时他这样的BUG存在还意味着巨大的政治号召力、有形或者无形的财富、以及人类所畅想的“神一样的能力”。
事关人类利益,再怎么慎重、冲动都是不为过的。
谁知道“人类灯塔”会怎么选择?
表面上大家看着都是逼格很高的国家级总理,代表一个国家的形象。
但实际上背地里能做的事儿,可能一件比一件脏,都是玩政治的好手,谁还不是老六了。
如果江逾白的能力展露在众人面前,估计在纽约就回不来了,美方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把人留下来,什么全畅通绿卡,高级国民待遇等等,这些都还是软性的、柔和的,
不那么软性、柔和的,可能会宣称一些莫须有的罪证,将江逾白暂时软禁之类的。
要是真让他们气急了跳墙,采取什么暴力措施万一伤害到江逾白就不好了。毕竟预言家先生再怎么能力超绝,□□也只是个凡胎而已。
毕竟美方曾经还有拿着一盒洗衣粉宣战的辉煌历史呢。
江逾白并不担心总理会拒绝自己,因为他确信他不会被拒绝,如果他不在现场,Seres是无法完全说服在场所有国家的。
很多时候,哪怕你说的是真话,但只要你的立场和其他人不属于同一阵营,那么你的话语就没有意义。
绝对的力量是说服力的关键。
刚巧,江逾白就有着对未来的绝对解释权。
“江先生,你虽不是从政出身,但我相信你多少也是了解过国际新闻的,其他、不管是哪个国家,只要是有能力的,在这种事情上是不可能做君子的,我们是有义务对你的人身安全和自由负责任的。”
总理开口了。
“我们会尽力争取联合国会议在人民大会堂召开,如果事与愿违,我们也会争取让您能在线上参与会议……”言外之意就是,离开本国去别国参与会议这是不能够的。
这个限制虽然是有理有据,但再怎么美化,也无法洗掉“限制”的本色。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一声闷雷。
这是要下雨了。
江逾白偏过头去,“望”向雷声轰隆的地方,他“望”了好一会儿。而等待着他的答复的其余人,也只能是看着他看着墙了。
那里并没有窗户。
只是江逾白不知道。
就在大家都以为他又陷入到了那种出神的状态中时,江逾白忽然转过头来:“我想,我应该是有这个荣幸线下参与会议的。”
黎白易的心稍微提起来了一些,话语、语气,都很难判断江逾白这到底是强硬的要求一定要参加,还是顺从了总理的建议。
“五天后,西北连壁丘墟那边会发生6.2级大地震,我想,如果能在那之前召开会议,对于我们说服其他国家,会轻松很多。”
江逾白点了点头,仿佛是在附和自己所说的话一样。
“女士。”
他看不见,所以并不清楚现在房内的几人里,除了他和总理,以及并不参与实际事务的晁靖之外,脸色都多少有点不太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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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与天奋斗,其乐无穷。与地奋斗,其乐无穷。与人奋斗,其乐无穷。”:出自开国元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