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理微笑着和各国代表告别, 并没有急着离开会议室。黄洲也坐在了她的身侧,整理着会议纪要。
“还是第一次见日韩这二位这么真诚。”
总理有些感慨,从政这么多年,虚与委蛇的外交代表们才是常态。
黄洲同样感慨:“我说小日子过得不错的精神白种人这谄媚的态度, 怎么看了让人那么头皮发麻呢?”
“就连朝韩看着都跟亲兄弟似的了。”
总理笑了笑:“这难道不是一种很经典的爽文情节吗?”
“对了, 总理, 刚刚玛格丽特女士私底下找我说了一下,他们希望能够尽快得到下一批援建资金。”
黄洲对爽文的说法不置可否, 提到了更重要的一件事。
Seres在前日时代之前, 一直有对非援建的政策倾斜,这种援建是多方面的考虑, 譬如在国际上艰难争夺出更多的外交空间、譬如提前布局非洲市场,未来可期之类的。
政策一直存在争议,但政策落实一直没有动摇过。
但等到了不再处于“偶然的平静”中的年代——前日时代,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那么不符合实际、不因时适宜的政策, 总理都撤销了。
之所以这一年里还有陆陆续续在有款项打过去, 只是单纯因为当初签订的合同刚好到今年结束。
上个月援建项目的最后一笔资金打过去之后, 援建就在事实层面上停止了。
玛格丽特此举,兴许是觉得刚刚在会议上高谈阔论“合作”的Seres代表演讲内容是一种隐晦的暗示, 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找得黄洲。
总理没什么情绪的笑了笑,没花几秒钟时间就做出了决策:很抱歉, 我们的对非援建项目已经结束。
很多时候黄洲那种激动人心的演讲是有受众群体的, 譬如乌合之众。
政客们不是乌合之众,各自都有自己清晰的利益诉求,哪有被人三言两语, 就撩拨的热血沸腾的,那才不正常。
合作中存在着一个根本问题,两个工业国家之间相互设置贸易壁垒便是一个很好的例子。【1】
由于自由贸易能给双方带来好处,因此,如果两个国家消除这些贸易壁垒都能受益。
问题是,无论谁单方面采取行动消除自己一方的贸易壁垒,它都会发现自己处于不利于本国经济的贸易状态下。
事实上,不论一个国家如何做,另一个国家保持它的贸易壁垒总是比较有利的。因此,每一个国家都有利益动机来保持贸易壁垒。
尽管,由此带来的结果比双方都合作差得多。
毕竟当一个人可以从双方合作中得到好处的时候,这个人也能够从剥削对方的合作中得到更多好处。
*
因为当天开会太晚,所以江逾白又在安理会多待了几天,顺便处理一些琐事——嗯,主要是为了满足各国需要,所以在生命科技中心贡献了一下自己的身体。
说实话,江逾白并不算是太喜欢这项工作。
好在他已经找好了能供科研人员们任意施为的对象。
从满是消毒水味的实验室出来,已经是下午六点多了。
“好久没有去外面的世界看看了,我记得这个点刚好有一班车。”江逾白看见了从实验室出来之后就跟着他上来的黎白易,便顺口问道。
“可是这天气瞧着,这像是要下雨了?”
黎白易有些迟疑。
“没关系的。”
黎白易想了想,便也没有再推辞。
江逾白的确很久没有再在大西北之外的世界行走过了。
他这五个多月虽有行动地点变化,但都远离人世,不是在理事会,就是在地下,不是在地下,就是在纪念碑那边。
现在再出门去看,外面是又一番改天换地,一派欣欣向荣之景了。
人们有序的生活在这个新社会当中,有人高谈阔论如何应对末日,同样也有人低声交谈着家长里短的琐碎。
所有人都是一样的。
他们有着共同的特点——在生活。
江逾白还是很喜欢这个状态的,虽然他看不见。
说是出来走走看看,但实际上……黎白易拿余光去撇坐在长椅上,撑着把从便利店买来的伞的江逾白,他老人家终于是走累了。
江逾白还真是言出必行啊,前一两个小时就走着没停下过,现在才正式进入到看的阶段。
说不定能看到什么。
青年坐在街边长椅上,“目光”穿过马路,能看到对面的便利店紧闭的玻璃门,玻璃门上隐约可以看见倒映出来的自己,以及站在自己身边不远处的黎白易。
也许是因为一些天时地利人和,江逾白想起来一些以前的事情。
他还记得在很久很久之前……
至于具体有多久,早已记不清了,他在求道这一路上走了太久,只知道不曾忘过初心,来时路却已有些模糊。
那一天也是雷雨交加的坏天气。
天地之威,凛冽扑面。
那天雨大的仿佛要吞没一整个世界般,尽管实际上吞没的只是那个时候年幼的他。
江逾白被师者罚了,具体被罚的是什么也记不清了,因为次数很多、原因也各异。他只记得被罚站在雨中,劈头盖脸的雨水毫不留情地剥离了他的体温。
透明的雨水流淌过身体之后,便带上了几分暗色。
天像是漏了一个窟窿,哗哗在漏水,自己的身体也像是漏了一个窟窿,哗哗在漏水。
江逾白那个时候并不懂天地雷雨之道理。
但很幸运的是,师者要求他不能站在树下躲雨,而是面对面树站着。
一道白生生的闪电劈下来,正好劈中了那棵树的树冠,在倾盆大雨中,树便着起火来。雷声以这道闪电为中心,轰隆隆向外延伸。
在阴沉的天空、雨幕中,他看到了那一点火光。
这火光叫他清醒过来,于是从那一刻开始,他从未如此清晰地见过万物轮廓,仿佛一切尽收眼底。
雨幕的朦胧,眼部的酸痛,也全都不在视野之内了。
尽管火很快就被雨水浇灭了,但精神上的火种却难以根除。
自那时起,他方是他。
雨渐渐越下越大。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此为天道。那他自己的道何在?在黎明百姓之中,还是在王公贵族之间?
都不是,他方是他,也只是他。
江逾白目光渐渐变深。
*
乐声与人类高声吟唱的声音交错重叠,伴随着密集的鼓点,身披如同鸟雀羽衣般华美的长袍的人,赤足在大鼎边起舞。
他的面部用特殊颜料绘制着奇异纹路,分明是一张鬼面獠牙。
大巫的舞姿很是古怪,一折一折,四肢仿佛都是脱离了躯干而存在的,在这一曲巫舞当中,有着自己独特的节奏。身上的佩环也随着他的动作相击,发出清脆的“泠泠”声响。
泠泠声、咚咚声、窸窸窣窣声。
他面带狂热朝着天空,用力挥动自己的每一寸肌肉,那些常人并不能听懂的祷文便自他紧闭的双唇之中流畅吟出。
破风声、吟唱声、熙熙攘攘声。
在高台的两侧,各有人落座。
他们同样身穿着鲜艳华丽的羽衣,面容肃穆地端坐在桌案前。
火焰、大鼎。
庶人、奴隶。
贵族、巫者。
所有的一切都在动,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世界又仿佛是静止的一般。
小童玉冠锦衣,环视四周。
他的位置和高台下的人不一样,所以他能够看到的东西更多。在高台之外的四个方向,赤/裸/着身体的男男女女四肢着地,背着柴薪,被人牵引着靠近高台。
人牵着人,人牵着牛羊猪。
小童安静的看着。
衣着鲜艳的小巫们从桌案前离开,翩然在人群中穿梭,挑选着适合献祭给上天的奴隶。这些被选中的奴隶通常会是四角俱全、样貌姣好的。
大巫一舞毕,赤着的足早已被不那么光滑的高台台面划破。
他每一步都是踩着血花的。可大巫就像是感受不到疼痛一般,他对天地三叩九拜,而后拿起了高台桌案上的刀。
那是一把锋利的玉器。
刀尖在火光下寒光凛动。
小巫已经将挑选好的奴隶带上了高台,熟练的分开奴隶的四肢,用绳子钓起奴隶的脑袋。
小童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看向了自己的父王,在他偏移目光的这短暂时间里,大巫的玉器从下往上,轻松地挑开了奴隶的肚腹,血线迸裂开来。
奴隶肚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便稀里哗啦地淌出了一地。
大巫围绕着这个被吊起来的可怜羔羊旋转,手中玉器也如同他的舞姿一样翩迁着。只是,人是在外面动,玉器是人里面动。
羔羊没有哀嚎的声音,呜呜咽咽,因为在被绑起来之前,小巫已经利落的取走了他的舌头。他就算张开嘴,也只有两排森白的牙齿。
小童回过头,看向了台下白花花的肉波浪一般颤动着。
小巫们神情虔诚地围跪在鼎的四面,闭眼吟唱。玉器又从剖开的腹部边缘挑出皮来,一点点撕扯开,剥出一节完成的皮来。
去皮之后,在沿着骨架的方向,就能轻而易举的片下肉来。
祭品亮晶晶的血肉,被盛放在了大鼎之中,摆放的位置也是极精心的,层层叠叠,堆成一座小山。
这只是一个祭品。
剩下的奴隶牛羊,背着柴薪,也被驱赶到了大鼎的身下,塞进阴影中,有庶人从上往下在他们的身上洒水一样的东西。
洒水也是需要祷文的。
大巫完成了自己的献祭,将玉器恭敬放好。那个被吊起来的祭品还没有闭上双眼,但也许已经离彻底失去神智不远了。
祭品的视线胡乱地扭动着。
小童看着他的眼睛,然后和他对视。他觉得他的眼睛也像是玉一样,慢慢的就不那么清透了,有些浑浊。
他看得出神。
很香。
为什么会很香。
因为火焰腾烧起来。
有一股馥郁的肉香气。
“江,快来。”父王喊他。
小童盯着火焰升腾的画面,一连被喊叫了好几声,这才回过神,懵懂地看向那个慈和威严的男人。
男人手中有簋。
簋是师者说的,用于盛放食物的礼器。
簋里是汤,汤里还有大小不一的肉块,浮在汤面上,点缀着满簋的油花。
江顺从地被父王揽进怀中。
父王把簋靠近他的嘴唇边:“饿了吧,来。”
但是江只小小地抿了一口肉汤,随即便厌恶地将脸埋进了父王的怀里,半点都不愿意再多吃,十足的逃避姿态。
“公子江年幼,难以适应神灵的赐福也属正常。”躬身侍立在一旁的大巫笑着为这天地下顶顶尊贵的父子俩找台阶下。
“大巫说的是,只是我担心的是,这孩子不喜肉食……”
父王叹了一气,没有再继续说下去,而是将簋中肉汤,一饮而尽。
*
“江先生?”、“江先生?”、“江先生!”
黎白易不得已让自己更加大声了一些,这才终于把坐在雨里,本来打着伞,但不知道为什么伞打着打着就松了手,然后就一直呆呆坐着淋雨的江逾白给叫回了神。
“江先生,你在想什么这么认真?我喊了五六声,就差上手了,你才听见。”
江逾白收回了投在橱窗上的视线,有些狼狈地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回答的倒是很坦然。
“我在想如果向上天献祭一些祭品的话,末日是不是就不会降临了。”
黎白易脸色古怪:“这……倒是看不出来你还是个有神论者。”这种想法,没有点宗教经验也很难想到吧。
江逾白只是笑笑:“想到了以前的一些事情而已。”
黎白易联系了一下上下文,没太想明白江逾白以前会有什么事情能和祭祀献祭扯得上关系的:“好吧江先生,但是不管你想到什么,我们现在该回去换衣服了,你应该不喜欢养病。”
这一年多里以来,江先生你已经大半的时间都在养病了。
江逾白又不知道看着什么东西出神了。
黎白易不得已,又接连喊了好几声,才总算把江逾白的神又给拉了回来。
之前晁靖的报告中就曾经写过了,江逾白三不五时的就会出神发呆。
后来,江逾白去了文明纪念碑那处修养,这样的情况好像是更加严重了。
在那个地方待着,每日除了遛狗放羊之外,江逾白就没什么正事做了,一天24个小时,他能一个人呆坐十几个小时。
黎白易是有点担心的。
但江逾白没有向外寻求帮助的意思,加之之前江逾白的拒绝监视,这事黎白易是不好再提的。
“这边的事情应该都处理完了,我也差不多该回去了。”江逾白忽而道:“我的意思是,回纪念碑那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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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1】“合作中存在着一个根本问题,两个工业国家之间相互设置贸易壁垒便是一个很好的例子。”这个例子的内容——来自罗伯特·阿克塞尔罗德的《合作的进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