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8年, 阿波罗8号飞船。人类第一次从月球轨道亲眼看到地球——一个孤悬在黑暗中的蓝色星球。”
“脆弱。渺小。”
“宇航员比尔·安德斯按下了快门,这张照片,叫地出 (Earthrise)。”
“它改变了我们。”
“它让我们第一次真切地认识到:我们只有一个家。”
“当这张照片传回地球,冷战中的国家放下了核按钮的密码, 第一次坐在一起, 谈判《外层空间条约》。”
“为什么?”
“因为照片里的地球太小了。小到容不下我们的分裂。而今天, 死神的威胁,比任何核武库都更巨大、更平等。它不区分国家、信仰、贫富。”
“它只区分一个结果:生存, 或消亡。”
“我们没有选择。”
“唯有团结。”
“今天, 在我们的共同呼吁之下,和平不再是遥不可及的梦想。我们可以通过对话而非对抗, 我们可以通过合作而非竞争。”
“人类也到了该同核武器告别的时候。”
查尔斯说罢,直起了身体,神情严肃地望向他身前的大屏幕。与此同时,镜头也切到了那些画面中。
销毁核武的步骤是非常繁琐细致的。
但总归是开始做了。
各国面对民意汹涌支撑的时间没有总理预计的那么长, 还不到一个月就全都同意并针对销毁核武开始了积极行动。
更让她意外的是, 在安理会和政治圈销声匿迹许久了的江逾白居然在这个关键时刻送来了一份详细数据。
那是距离他第一次出席UN会议一年之后, 更新的数字魔咒。
有这个作为评判依据…还顺带揪出了某些国家试图藏私一些陈年退役型号的小心思。
……至于上面的数字与核弹型号相关信息到底是不是真的完全正确的。
总理只能定义此为见仁见智。
“我没想到过我还能见证历史……”阿尔洛奇卡有些感慨。
“我们已经是历史了。”
黄洲同样也在感慨。
类似的对话也在会场内其他代表之间发生着。
“看样子, 接下来大概能和平很长一段时间了。”、“是啊。”、“那么,加西亚先生, 能解除对我国的经济封锁吗?”、“很抱歉,不行。”——嗯,这样的礼貌对话同样也在上演着。
黎白易坐在总理身侧, 正在手机上看着民众对于这件事情的反应,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抬头问总理。
“总理,你说江逾白是不是早就想到了这些?”
她还记得江逾白第一次参与紧急会议的时候, 所报出来的那些数字、安理会的选址诸此种种。
今天江逾白是没有到现场来的。
总理想了想自己手中握着的那一份数据,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黎白易便继续低头看手机去了。
只不过,她的心思已经完全不在手机上了。她作为曾经的紧急事务委员会的委员长对江逾白的了解是毋庸置疑的。
以一种后见之明来分析,江逾白的行动轨迹真是再明显不过。
第一阶段,接触国家,一锤定音在字面上Seres在安理会不可动摇的主导地位。
第二阶段,也就是被众多代表所诟病的独裁者时期,这个阶段江逾白越权在安理会上指手画脚的决策有很多。
总的来说,就是大区划分、资源平等但保持弱肉强食、削弱打压。
第三阶段,恐怖袭击,于白头鹰而言是釜底抽薪,于Seres来说却未必全都是坏事。UN里,英法体量不够,俄地缘位置也是一大硬伤,唯二能达成竞争关系的,也就上二席了。
恐怖袭击与能力消失之间有没有关联,这黎白易就不知道了。
兴许江逾白并不想到能看到那些乱七八糟的正常人看不到的东西呢,所以就顺势而为了。
可是江逾白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呢?
说他一心为国也不对,因为他在行动的时候是一点没有考虑过Seres的,Seres在这些行动中受益,仅仅是因为他们刚好在同一立场。
更准确的说,是总理和江逾白某些时候恰好在同一立场。
为了人类文明?
可是看江逾白那漠视小国被大国压榨、甚至还隐约纵容的态度,这样判断好像也不完全正确。
黎白易还在发散思维呢,忽而听到了一阵翅膀煽动的声音,她下意识循声望去,看见了一只白色的鸽子。
这鸽子不是安理会安排的,今天的全球直播是没有规划任何形式上的内容的。所以鸽子是意外闯入镜头的,它飞来的恰到好处。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了鸽子,交谈声也停了下来。
在静谧与沉寂中,人们不自觉给它冠以了和平鸽的名头。
尽管它的羽毛并不是纯白无暇的,混着脏污和一点干巴巴的血迹,尾羽还缺了一节,看起来就是一只平平无奇的脏鸽子,鲜红的鸟喙也并没有叼着橄榄枝。
甚至它身上兴许还携带着许多病菌。
鸽子只在镜头前短暂的梳理了一下自己的羽毛,而后一抖翅膀,又离开了镜头,朝着天空飞去。
镜头却依依不舍,抬起来目送了这只和平鸽的远去。
詹姆斯收回了自己的视线,垂下眼帘默默拧开了一瓶新的矿泉水,手上力气一时没控制住,整个瓶身都有些轻微的扭曲变形。
*
今天是工作日。
但又不是一般的工作日,销毁核弹不仅各地现场开放观礼,同时也在进行着全球直播。这不,办公室之前专门用来审核和开会的大屏幕就排上了用场。
大家都无心工作,时不时便要抬头往大屏幕那里看去。
聂津看得多少也是有点心潮澎湃,这是真正的见证历史啊。
他不由浮想联翩,打算下一部电影如果上面能过的话,要怎么拍这个极具历史意义和艺术性的题材了。
“聂导,你看这个。”
聂津身旁的同事脸色不太好看,打断了聂津的浮想联翩。
他转发过来的消息上赫然是一行极具煽动力的标题文字:“总理新政,拉上整个国家的一场豪赌。”
聂津眉头一皱,点进去一目十行的看完了内容。
所谓新政,其实都是老黄历了,勉强能说是今年的政策而已。只是因为这条政策的公文,民众们是第一次看见,看见上面白纸黑字的写着两项末日计划的资源比重。
3:7
聂津看到这个比值的时候,眉头皱得更紧了,但他的反应不是针对比重,而是针对这个小道消息的真实性。
“这假的吧?”
同事显然和他意见相左:“我看这可未必。聂导你看看评论区。”
聂津手指下滑,评论区已经小爆了。
“啊?这个决策谁做的?有没有脑子啊?不知道Seres有多少人口吗?还是说这是已经准备先入为主放弃绝大多数人了?吃相不要太难看好吗?”
“楼上能不能不要那么无脑啊?如果真的能在地外展开防御系统,难道不比苟在地下好?你不保护地表生态,等伽马射线暴过了,就剩下和蟑螂呲牙了?”
“也不知道到底是谁无脑哈,我也是学过一点材料工程学的,我就这么说吧,凭借人类现在已知的材料,是没有一个能够撑起你说的那种地外防御系统的哈,女娲那边的研究成果我也看了,磨损率很高,要落地根本就不切实际。”
“我是严重怀疑这个政策的目的的。要知道科研这个东西很多时候都是烧了钱也很难出成果的,这样分配资源,不就是在拿着14亿人口上赌桌吗?咱们决策层不会是内鬼吧?”
评论区里说什么的都有,有考虑到长远利益的站在三七政策这边的,也有更切实际担心最后两头都没讨好,竹篮打水一场空的。还有些阴谋论发言,质疑政策真假是何居心的。
小道消息在非官方的渠道沿着网络线路,迅速席卷了Seres全境。
聂津所在的办公室也未能免俗,很快就压制不住的彻底骚动了起来。前不久还在隔岸观火外国的兵荒马乱呢,转眼就自家后院着火了。
这下谁还关注什么核弹销不销毁啊?
线下的人都还是理智居多的,没有直接无脑开喷。但也有不少人忧心忡忡。
“我说怎么咱们基建能力这么强,怎么地下城修建进度和其他洲还持平呢,感情问题是出在这里?!”
“持平也还好吧,我们也没落下什么。”
“哪里好了,你看看人家洲的人口密度,再看看我国的人口密度。基建这种事情,本身还是那种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出点什么小差错,工期就要后延的,万一到时候地下城进不去了怎么办?牺牲谁?”
这次的舆情危机,Seres政府并没有像上次安理会战役那样保持沉默,而是很快就发出了公告,向民众解释。
3:7,是经过专业人士精心计算过的,并不会出现公民们所担心的那种情况。对于生物来说,不仅仅是要活下去,他赖以生存的生态环境也是同样重要的。
同时也公布了有关Seres境内所有整个地下城修建工事的时间规划与安排。
出于对政府的本能信任,在看到后面跟着公告的那份十分详尽的时间规划表之后,就算知道时间表上规划的略显紧张,网友们的那点骚动也还是很快就被平复了下来。
但内部政策都已经悄无声息地走漏了,就已经说明了这次的事件不会这么简单。
“官方还真是会粉饰太平,我怎么听说当初定下这个指导性政策的时候,完全是某人的一意孤行呢?所有的反对意见全都留中不发冷处理了,女娲和地火两个项目的总负责人不好闹到上面去,只能是互相打嘴炮。”
“这可是3:7,你们要知道女娲计划不仅仅是咱们Seres自己的事情好吧?全球的科研人才和设备器械都往大西北那边运了,别的国家也会支出经费啊,怎么就到让我们Seres当冤大头去砍掉自己国内地下城预算了?凭什么?”
等刘隆注意到这件事情居然还没有结束的时候,已经是一天后了。
而且在有心人的引导之下,话题不再限于这个政策,还同时开启了对总理的各种恶意揣测,好在人身攻击是没有的,现在的互联网是实名制上网,谁也不想自己在网上当键盘侠当到一半被网警上门请喝茶的。
但阴阳怪气是少不了的,有的说总理好大喜功,牧羊犬一个,搞这些虚的就是为了讨好那些白种老爷;有的说总理只是个女人,谁知道她怎么上位的?体谅体谅……
还有说总理前日时代前期一直在打压异己收拢权力,桩桩件件都是摆事实讲观点,大胆猜测冻结期就是在搞独裁者培养皿。
这样的人怎么能做一个国家的最高领导人?!
刘隆皱起了眉,整理了一下相关信息,就要去向总理汇报。然而他刚起身,就有人推开了他的门。
“卫部长…”
头发斑白的男人倚着门,儒雅的笑了笑:“什么部长,我已经不是部长了。倒是刘主任许久不见了,这是要去哪里?”
*
总理办公室。
说实话,总理的处境并不算好,她已经被拉入泥潭整整一个星期了。
这一个星期里,有政敌的攻讦、有民众的质疑、也有外部的虎狼环伺,但她的神情却看不出一点焦灼和凝重来,还有心情欣赏那些政敌攻击她的手段。
“果然,詹姆斯他们也在这里扮演赛博厨子的角色。”
黄洲当时的挑拨离间做得不算太高明,美方的人反应过来了肯定是不能吃这个暗亏的,其中说不定还有,民主党对现在共和党的总统的声讨在其中。
只需要一个冻结期的先例。
总理合上了文件,惬意地抿了一口茶,又翻开下一本。
卫向明、薛永丰、禄念寒……
总理翻了翻这些人的名字,都是老熟人了。民众不便知道这个世界还存在一个预言家的事情,所以很多事都被这些政敌生搬硬套到了她自己的的身上。
上帝用七天创造了世界。
社会用三个声音毁掉一个人。
这都是很简单的事情。
他们暂时动不了总理,因为没有人知道总理身边是不是站着一个失去能力的预言家,但是总理一系的政治力量是可以慢慢拔除的。
这就像是温水煮青蛙,总理无力反抗,等到最后她孤家寡人的时候,这个位置也就可以很自然的换人了。
电话铃声响起。
总理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家里的电话,她已经很久没有接过家里的电话了,之前每一通电话都会被总理办公室那边拦截——这是她自己的安排。
现在家里的电话能打进来。
总理接通了电话。
“喂,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电话那头,女儿的声音脆生生的,语气带着些电话终于能打通了的惊喜,一点没有埋怨为什么妈妈这么这么久不打电话回家,也不问为什么妈妈从来不接家里的电话。
总理换了一种不曾在工作状态出现在人前的柔和语气:“很快,等妈妈忙完这段时间就会回来了。”
她撒了一个无伤大雅的谎。
电话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等再次传出人声的时候,已经是个男孩的声音了。
“妈,我是易安,你那边忙点也好,也能少上点网了,就是要注意身体啊,刘隆叔叔说你总是忘记吃饭,都多大的人了饿了不知道吃饭。”
幼安在一边嗯嗯连声附和。
总理笑道:“怎么?你们还拿零花钱贿赂小刘了?这是考验干部,这可不行。”
“这段时间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处理,易安,我不在的时候,你要帮我看好幼安和你爸爸,你爸那个人,看着稳重,老是容易丢三落四的。”
易安深以为然,觉得自己才是这个家里的顶梁柱,嘻嘻笑着。
“爸昨天还忘记把洗好的衣服晾起来呢,在洗衣机里放了大半天,等我回来的时候,那衣服都干巴了。”
爸爸不在,无法为自己辩解,幼安却是爸爸的小棉袄,毫不客气道:“哥哥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去上班的时候三天两头忘记带工牌。”
幼安还是初中生,不过已经分了专业在深入职业学习了,预计明年就能毕业。
毕业之后,大概率会和本来按照正常人生轨迹已经高考完成的但却走了非正常人生轨迹开始工作的易安进同一个工作组别。
“妈,我要举报,幼安这丫头突发奇想说要去参军!”易安立刻反击。
“参军?”
总理没太多意外的语气:“这是个不错的选择,海陆空打算去哪里?”
“我要做飞行员!”
总理“嗯”了一声,又问:“易安你呢?”
幼安见哥哥还在优柔寡断浪费时间,忍不住道:“哥就是个书呆子,还是好好坐在办公室里就行了。”
“你说谁书呆子呢,你要不要看看你的物理成绩?”
“都什么年代了,还拿成绩说话?”
“你物理成绩不好,我怎么就不能说了?”
在这个年代已经算是成年人的兄妹两个旁若无人的拌起嘴来。
总理也没制止,她的嘴角不自觉噙着一点笑意,一边继续整理着文件一边耐心地听着,等兄妹两个拌嘴拌的差不多了这才开口。
“我最近比较忙,可能未来很长一段时间也会像之前一样处于失联状态,你们三个在家里就好好的,不用担心我。”
易安应了一声,但尾音拉得很长,明显是还有些什么话想要说的,但是被幼安抢先打断了。
“妈妈,不管怎么样,我们都是一家人。你做什么决定我们都会支持你的。”
“所以没关系的。”
总理望向窗外,暂时停下了自己手里收拾东西的动作,低声道:“嗯,我知道的。”她回过了头,刘隆已经在门口等着她了。
“我这边还有事情要处理,电话就先挂了,你们好好的就行,不用担心我。嗯,我知道的,拜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