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次科技革命帮助人类文明勉强度过了末日难关, 但接下来的,人类需要面对的,就是已经满目疮痍的地球了。
大量原有的可再生资源变成了不可再生,不可再生资源直接告罄。
这样资源紧缺的情况下, 区域性的冲突是难免的。
各国都有些自顾不暇, 安理会自然也就名存实亡了。想象中的可控核聚变未能彻底把人们拉出深渊。
这实在是一件让人难以接受的事情。
射线暴几乎摧毁了地球之外的一切, 需要重新走出焦土,大约又要花上很长很长很长的时间了。
不过那些都是搞政治的新一代人需要去操心的事情, 井英已经完成了她的历史使命,
她坐在特制的人体工学摇椅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扇着扇子, 给小孙女讲着过去的故事 惬意极了。
随着井英话音落下,传奇的神话故事也迎来了结局。
小孙女不解。
“奶奶,为什么说女娲补天是航空航天啊?”
小家伙是在浩劫之后出生的,她幸运的没有亲眼目睹那场灭世级别的灾难, 但也不幸的没有见识过未降临灾劫之前的人类世界。
井英似乎是打了瞌睡, 女孩又摇了摇椅子, 这才叫醒自家奶奶。
“嗯?我刚刚说什么了?”
井英下意识擦了擦自己的嘴角。
“奶奶, 你在给我讲女娲的神话新编呢。为什么说女娲补天是航空航天啊?那女娲造人呢?是什么?”
“基因编辑吗?”
这两个专业类名词放在一起,井英浑浊的双眼忽而动了动, 然后整个人猛地坐直,吓了女孩儿一跳。
“啊啊……”
老人家一时急切的发不出声音来,手摸索着自己的外接骨骼就想要站起来。
女孩连忙搀扶:“奶奶怎么了?您是哪里不舒服吗?”
井英摆手不语, 叫人带走了女孩, 自己火急火燎的赶去了王开宇的房间。
末日之后,他们这些老家伙也该退休的都退休了,住在国家统一分配的高精尖人才退休住房里, 不时帮着文明级项目组出谋划策。
王开宇正在给自己泡茶,就见着井英急匆匆过来,一脚踹开了他的房门。
王开宇:……
井英急切道:“老王啊老王,你怎么还坐在这里喝茶?我记得你说你们地外和太阳系…”
她噼里啪啦报出来一堆专业术语,给王开宇都有点弄懵了。
“是,怎么了?”
整个太阳系都被伽马射线暴凌虐过一遍了,如今真是想往外走也走不出去,困守千疮百孔的地球早就让老一代航天人王院士满腹怨气了。
只是文明的修复需要时间。
就算整个时间漫长的无以复加,王开宇也只能忍了。从预言出现,到现在,他基本上都仅仅只是局限在处理地外事宜。
井英自来熟的坐下,一拍大腿压低了声音:“你人还没老糊涂吧?还记不记得那位?”
“有什么快说,别卖关子了。”王开宇斥了一句。
井英声音更低了一点:“你还记不记得,就是…我们生命科学研究中心是长期负责他的身体状态的?有一回我去接他……”
王开宇实在忍不住了:“你能不能说重点?”
没办法,人老了就是喜欢絮絮叨叨、长篇大论的。井英克制着一收再收,最后问:“当年女娲计划是他定的项目名字吧。”
王开宇点头。
“为什么不直接叫补天计划呢?不是更加言简意赅吗?非要在当时那样的去民族化环境下要求使用中文的神话语境。”
王开宇不解:“这只是一个名字而已。”
井英一拍手:“对啊,但女娲不仅仅只是补过天而已,她还造过人。”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女娲计划还没有结束。”
王开宇继续不解:“参宿四都炸完了,哪里还有后续?而且咱们都是深度参与的,这计划结束没结束,你老年痴呆了?”
井英气急:“怎么和你这老东西就是说不清楚了,你就不能理解成为一个象征意义吗?”
“我是说,我们人类明面上抵御末日的计划完成了,但是在他心里没有。”
“补天之外,还有造人。”
“基因编辑?还是你们搞生物的又研究出来什么智慧生物了?”
“女娲是神明啊,她来到一片陌生的荒芜地带,将智慧生物人类洒下,这是跨星际殖民!”
王开宇这下终于理解了,他严肃起来:“你是说那位还有后手,但是我们谁也不知道?”
井英点了头。
“可当初,他……的时候,所有的个人物品,接触过的东西不是都封存起来研究了吗?也没读出来什么啊。”
井英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苦思冥想。
她一合掌:“有的东西可以封存,但有的根本就不可能封存,而且还是广为传播的。”
两人对视一眼,了然。
王开宇连忙起身去拿外套:“走,我们去见总理。”
*
总理办公室的人认真接待了两位老院士,尽管二位什么都闭口不谈一力坚持要亲见总理之后才能松口。
所以等总理开完会回来,见到的便是两张如出一辙严肃的老脸。
“二位这是……有什么要紧事?”
总理语气迟疑。
井英立刻口齿清晰,有条有理的把事情说了。
说完之后便见总理果然也愣住了,她心中颇有几分“瞧瞧,我是第一个发现凶手的人”的得意感。
但实际上,总理的沉默和井英想的完全不是同一个东西。
核心机密,总理这样级别的人物是代代相传的。就比如,江逾白其实根本不是什么先知,而是一个不知道具体从哪个时间线回来的重生者。
但井英的话,以及江逾白本身除了所谓“重生者”之外的诸多疑点,让总理无法轻易下判断。
她叫来了已经是总委员长的黎白易。
作为前总理的嫡系,黎白易并未被清算,还是总理出手保了她,算是两位领导者之间的心照不宣了。
几个人把事情一说,黎白易也是茫然的,原来……定名叫这个,还有这样一层深意吗?
她实在有点……
但对面如果是江逾白的话,好像也完全说的过去。
“可能真的留了点什么,只是我们不知道。”黎白易说着,然后又叫来了,现在的宣传口负责人。
总理办公室的人越聚越多。
终于,找到了。
《灵魂的重量》,一个简单的科幻短片小故事。
在一众由江逾白把关的作品当中显得格外不起眼,甚至因为其乏味枯燥,毫无剧情设计,连看过的人都没几个。
若不是王开宇本人在这看,说不定都发现不了端倪。
正常人都只会把这个短片里主角翻的那几页所谓的教科书当做为了故事虚构出来的理论,但王开宇专业所长,这个理论的确是有继续深入的空间的。
尤其是在第四次科技革命之后。
这个理论已经成为了切实可行的。
老人家不由得激动了起来,拿着一边办公桌上的文件夹和笔就自顾自的算了起来。
总理助理几番欲言又止那是很重要的文件,最后看看总理自己都还在神思恍惚,干脆闭了嘴。
总理的确神思恍惚。
不对啊,为什么江逾白连跨星际飞船的底层公式都这么清楚?她虽然不太懂什么航天,但简单理解概念还是可以做到的。
那么这位重生者是不是还做了什么布置是她们完全不知情的?
没有人能够回答她这个问题。
王开宇那边花了好几个小时手算,终于验证成功,几乎是喜极而泣,下意识看向总理就想要拉科研经费。
总理举起双手,示意随意:“但是,王院士,这忽然的理论突破,对外怎么解释?”
老头眨巴眨巴眼睛,完全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
“这很重要吗?”
黎白易无奈:“这当然重要了,那么多双眼睛盯着我国,基础理论突然就这样突破了,总得有点什么原因吧……”
她没说完,又看向总理:“之前…江先生管的是全球的宣传。”
意思很明白了。
《灵魂的重量》所有人都有权限观看。
只要中方公布了,就势必会有人发现其中关窍的。
当然了,也可以完全不公布,但日后呢?日后真的要建造、启航跨星际飞船的时候要怎么解释?
可以不解释。
但猜疑链已经去不掉了。
毕竟,江逾白说是死亡了,但他的死亡方式太过诡异离谱,连DNA都无法验证——也就是说,换个角度想,其实江逾白根本没死,只是被中方藏了起来而已的阴谋论角度也是完全行得通的。
显然,总理也想到了这个层面。
两两相望,都不由得叹了口气,还是得想法子解决这个事情啊。
“预言家埋个伏笔很正常吧?”
井英插话,不是很能理解两位愁眉苦脸是为什么。
黎白易只好反问:“井院士,要是不止这一个呢?”
多个伏笔也能说过去,但难保不会起疑心啊。
“还是武力值不够高啊,一力破万法的话,就不用在这里担心这些了。”
总理不由得畅想了一下美好未来。
“白易,江先生的东西,要全部复查一遍。动静小些,不要让任何人注意到。”
*
说到江逾白的遗产,大约是没什么东西的。
除了他的一些日常生活用品之外,物质方面的,大约也就剩下已经被拆的七七八八的开化集团……
现在全都是国家部门了,要从头查起,不能忽略任何细节。
黎白易不得不把曾经紧急事务委员会的同僚们拉出来一起没日没夜的工作。
当然了,生物活体如元宝、以及已经成为研究人员掌中宝的江乐湛也被纳入了再次从到到尾不厌其烦的审查过程中。
所以夏邯对此是很意外的。
“您问我逾白曾经有没有和我说过什么意味深长的……特殊的话?”
他苦思冥想起来,试图一一回忆。
黎白易眼神一错不错的盯着江逾白的副手先生,他们可是在纪念碑那一块地界相处了不短的时日,说不定就藏了些什么。
对于精神上的大记忆恢复术,黎白易已经安排好了专业人士。
在一天一夜的折磨之后,一份完整的报告提交到了黎白易桌案前。她一眼便看到了被高亮标红的对话,立刻带着东西去了总理办公室。
王开宇同样也被通知叫了过来。
“推进器?!”
老头挠了挠自己几乎要光门的脑袋,一脸惊喜,忍不住就开始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口中念念有词。
总理关注点和科研呆子完全不同。
她一页页翻完了才皱眉询问:“为什么这种项目研究,我们不知情?”
前日时代和后日时代的政治经济体制是没有大变动的,一脉相承的几乎以全国有化为标准。
那么夏邯搞什么推进器开发,就应该早早通报上来才对。
黎白易也对此事很纳闷,她只能说,实在是一个巧合:“您忘了,后日第一年,为了刺激经济复苏,我们拨了不少款出去给个人,协作国家重整经济。”
“夏邯那边就是,因为这笔款项有着极高的自由度,加上夏邯的特殊性,以及这个项目早在后日前就已经开始持续投入了。”
“我们内部是没有过多关注和干预的……”
“早先了解是肯定了解过的,但是您也知道,在当时那样一个情况下,夏邯跑去弄什么推进器,实在是烧钱的无底洞。”
“若非井院士发现了端倪,谁来看都会觉得这项目是无稽之谈。”
总理认同的点了点头。
这样看来,好像夏邯也没研究出个什么成功产品出来,不然也不会一直默默无闻到现在了。
两个搞政治正在头脑风暴呢,王开宇一合掌:“之前的推进器实验的确是不成功的,但这不代表这些实验放在现在的地外环境来说也不成功。”
说着,王开宇走到了窗户前,轻轻拉开了一角,向她们展示外面的天空。
明明是白昼,窗外却是阴沉的一片,呈现出红褐色的一大片,仿佛干涸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