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爹——”
小萝卜头远远的, 一看到江玉成,就迫不及待的冲了过去,眼睛里都能放出光来。
在其他族人面前,江玉成顿觉倍有面子, 也忘了前不久逆子气他的事情了, 扛着货的胸膛都忍不住挺了挺。
一边的族人亲戚倒也配合, 乐呵呵的夸:“成业这孩子,看着就皮实, 这么黏你爹呢?”
江成业跑到了近前, 刚巧就听见了一旁的大人调侃他的话,不过他眨巴眨巴眼睛也没怎么听懂, 甚至不太确定对方是不是在和他说话。
所以小家伙一转头揽住江玉成的腿,开口就是。
“爹爹,你去城里给我买夫子说的东西了吗?爹爹,夫子今天又说了别的好多有趣的事情, 爹爹, 夫子说……”
他是个小话唠, 声音稚嫩, 听着倒也不觉得反感——嗯,这是对别人而言。
江玉成可就不这么觉得了。
怎么一天到晚就知道夫子夫子?
亏他刚刚还浪费那么多情绪…这儿子还没长大, 怎么就不中留了???
好你个江明见,自己不想成家立业,就来抢他的孩子。
于是放下货之后, 江玉成气势汹汹地牵着江成业就去找江逾白。自然他也不是那么幼稚的人, 主要还是去送东西给江逾白。
拿些药材。
毕竟是从小一块长大的交情…江玉成,还是不想看着江明见就这么死在半路上的。
芸娘也在后面跟着提了些东西。
只不过在走到江逾白附近之后,她就不再动了, 甚至还往回退了两步。
江成业则是和自己拘谨的爹娘都不一样,他立刻就扑过去喊夫子,一口一个比喊爹爹还亲热。
江玉成这个当爹的,立马又把孩子给捞了回来,色厉内荏道:“多大的人了,还站没站相,坐没坐相的?”
“江明见平日里是怎么教你的,礼数呢?”
江成业委屈巴巴,就去看江鸣。
江鸣?
江鸣才不看这个笨蛋。
江玉成赶开几个孩子,面上也严肃了起来。
“江明见,我有事同你说。”
“请说。”
“我进镇里打听了一下我们现在是走到哪儿了,前头有人逃荒,怕是要同我们撞上。”
这一路上虽然都是平静的,但这平静只是偶然而已,但偶然终究会结束。
江玉成怕就怕这些人饿急眼了,这批逃荒之人,规模可不小。听说是旱了好大一片地方没下过雨了。
解差要是没镇压住,他们这一族大半人交代在这里都是有可能的。真正饿到了一个境界之后,什么人性兽性都抛开了,脑子里只剩下食物。
江逾白也是正襟危坐的。
“你同族里人说说,一定叫他们别滥发好心,小心招来祸事。也不要乱看胡说,这些天我们脚程都快些。”
“这是有没有同解差他们通过气?”
两个男人言语间,全然不曾把逃荒者视为是人一样。
一边的江鸣,并未走远,所以还是听到了些,却只觉得说不出来的恶心。可是他很聪明,并没有把这种想法上的转变表露出来。
江逾白二人商量完之后,江玉成一家三口就回去吃饭了。
江鸣也要去给江逾白拿饭,不过却被叫住了。
小童脚步一顿,转身的动作都有些迟滞。
他虽然是背对着江逾白的,但莫名能感受到对方的视线仿佛要在自己的身上扎出洞来一般。
江鸣回过头来甜甜一笑:“兄长,你叫我有什么事吗?”
“不用急着去拿饭了,饿一顿清醒一点也好。”
“什么?”江鸣不解。
“你刚刚也听到了我和玉成在说什么,心里一定会有些什么想法。人长嘴就是要把话说出来的,你既然对我不满,又为何要隐瞒着?”江逾白讲到这里,似乎是自嘲一笑。
“兴许我不是好人。”
江鸣本不想说的,但是他到底年纪还小,就像本来想要隐瞒情绪,却被江逾白完全看穿了一样。
总角小童憋着嘴,这才终于是低声问道:“为什么不救呢?他们都是没有办法才沦落至此的。为什么还要见死不救?明明救一个就能活一个,活着才有希望。”
“哪怕只救一个,也是一个。”
“他们有了一口吃的,就有气力了,说不定就能走到有水的地方了,说不定就能活下去了。”
“真的能活下去吗?今天活了明天能活吗?这一顿饱了,那下一顿呢?出路在哪里?”
江逾白只是平静反问。
他的眉眼在素色的月光下,显得格外冷冽。分明只是很随意的坐着,神态和寻常也别无二致,看着还有几分肖似佛堂里的佛像呢。
江鸣却觉得是不一样的,是很残忍的。
江鸣回答不出来兄长的问题,他只能说:“饿死会很痛的。”
他低声喃喃着这句话。
“没有出路。”
江逾白自问自答,不管江鸣口中的痛苦与否。
江鸣咬着牙。
“农人一年到头都在地里忙活自己勉强果腹的口粮,但是他们一年种出来的粮食,真的只能够自己勉强果腹吗?”
“是种出来的粮食,只能留下自己勉强果腹的部分。”
“从前朝廷赋税明明不重,可为什么每次一到灾年,还是有很多人被逼的不得不卖妻鬻子?”
“朝廷每年从各地能缴上来的粮食会有一部分进入预备仓,就是拿来专门赈灾用的,各地都有预备仓,为什么少见派上用场?你吃过这些赈灾粮吗?”
江鸣点点头又摇摇头。
“大旱从来旱的都只是农人。”江逾白做了总结。
在这个金字塔一般的社会结构下,苦难从来都是来自于上面。不管是上天还是天子,这些苦难都会如同流水一般,流过上层阶级,沉淀在最底下。
水越来越多就会变成洪水。
洪水会推翻这个金字塔一般的社会结构,然后再重新建造。
在中夏的历史上,这是一个有关轮回的故事。
江鸣听着前面一连串的质问,无话可说,但听到江逾白的最后一句,他不解问道:“兄长,为什么?你为什么说大旱旱的只有农民?”
分明朝廷也会因为大旱收不到粮食,地主自家里的收成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缙绅家有余粮,农民家没有,那么为了现在能够活下去,农民就必须出售自己仅有的生产资料、”
江逾白意识到自己用词错误,他很快换了一个更易于理解的词语:“自己仅有的生存之本,他要卖田才能买粮活下去。”
“镇里乡里,能有钱在这样的世道里买田的,就那么几个。大家商量好,都用最低的价买走农人的田地,再随便用些陈粮打发了。”
“一场大旱下来,农民们家破人亡,缙绅们确实可以赚得盆满钵满,他们卖了陈年旧粮,又低价扩大了自家的田地,所以大旱对他们来说,是好事才对。”
江鸣听愣了。
他这个年纪想要理解这些,还是有一定的难度的。
但是,又不是那么困难。因为每一件事情,江鸣都见过,他见过,只是他那时还不知道而已。
“那朝廷呢?朝廷怎么能得好?”
江逾白用一种看无知稚童的目光看着江鸣,他笑了笑,那笑里却还是只有残忍的意味。
“傻孩子,朝廷百官,说白了不也是地主吗?”
江鸣听懂了这些话,他想从千头万绪的杂乱思绪当中抽离出能解决这个问题的答案,可是这个解答过程注定很困难。
他足足想了两天一夜。
到最后流放队伍和逃难队伍都遇上了,江鸣也依然没想出来。
“大兄,你在想什么呀?我看你挎着个脸都好几天了?”
江成业很是不解,爹爹说,他们马上就要到岭南吃荔枝了,这不应该是一件很让人开心的事情吗?
江鸣不理这个笨蛋。
他跟着流放队伍,从逃难队伍中间的大路穿过去,这些人不知道走了多久,已经走得没有一点力气了,软趴趴地倒在路边,嘴唇干涩,看着流放的队伍,目露希冀。
族里有不少人都被缠上了。
有人磕头,有人哭喊。
“行行好吧,行行好,就给一口粮食,我儿真的要饿死了…”
江玉成已经提前和大家打了招呼,没有人发善心。他们就那样冷漠的从中穿插了过去,还有实在无法只能死命一搏的逃难者干脆上手来抢解差的马车。
结果是显而易见的。
他们也得了几棍子。
大黑畏惧嗜杀成性手段残忍的麻匪,可是对这些一脚就能踹翻好几个的灾民是没什么畏惧的。
为了避免这些灾民继续闹事,他拿起佩刀,直接给离他最近的男人爆了头,血花迸溅。
江鸣目睹了这一幕。
他认得这个男人,刚刚跪在月婶脚边求能得一口粮食的父亲,男人有一双饿的一张脸上只剩下一对眼珠子的儿女,妻子已然不知去向。
他大抵能猜到不会是什么好去向。
大黑在被开了瓢的男人衣服上擦了擦带血的棍子,他的举动惊退了其他还想得寸进尺的灾民。
那皮包骨脸上剩下只有一对眼珠子的兄妹,年纪小的妹妹哭了起来,年纪大点的哥哥一言不发,面上是麻木不仁的神情。
解差们没有停下,所以江鸣也不能停下。
他只能扭过头,有些自虐一样要将自己的视线在这群人身上多留几分。
他们离开之后,很快就有几个人上前拖走了男人的尸体,拖去了隐蔽处,是用来做什么呢?
江鸣不愿意深想,他的视线自然地从死掉的父亲身上移开。
他看到了母亲父亲女儿儿子姐妹兄弟,而现在他们全都从身份当中解脱了出来,只是人。
他看着他们面黄肌瘦,看着他们瘦骨嶙峋。
他们的肚皮是隆起来的,里面大概率只是些树皮和观音土。
观音土其实并不好吃,吃了之后还是饿,一点力气都没有。树皮也不好吃,但是如果用火烤一下或者磨成粉的话,总还是能入口的。
“江鸣哥哥,他们那是在干嘛?”
江成业一路上就没停下过自己各种问问题的嘴,什么问题他都想要得到解答。
江鸣从自己的思绪中回神,正好看见江成业手指的方向。
那是……
“他们是在易子而食。”江鸣这样回答。
“什么是易子而食?”江成业不解,这个词他是第一次听。
“就是你爹你娘还有我兄长,还有我们两个都很多天很多天没有吃饭了,马上就要饿死了。”
“为了能有东西吃,你爹你娘就把你送给了我兄长,我兄长就把我送给了你爹你娘。”
江成业似懂非懂地梳理着这复杂的人际关系,然后恍然大悟一般长“哦”了一声。
江鸣快速补完自己要讲的话:“这样子他们既能吃饱又不用为自己吃了自己的孩子而难受。”
江成业反应了过来,小脸顿时煞白。
这个故事对他来说实在是太恐怖了。看了看自己最喜欢的爹娘,又看了看自己最爱的夫子,最后看了看自己亲爱的大兄。
感觉内心在做什么很复杂的挣扎。
“大兄,能不能让我爹娘吃我就行了?我感觉夫子一个人吃不完我。”
夫子瘦巴巴的,真不像多能吃的样子,浪费粮食是不可以的。
江鸣笑不出来这笨蛋,索性没有再管他,他回忆起了自己之前和族长爷爷相处的某一件事,那是出门去茶馆喝茶,听说书人讲故事。
在说书人的世界里,世界总是刀光剑影,波云诡谲,神鬼志怪的。江鸣很喜欢听这些奇奇怪怪的故事,那一天说书人讲的是包青天断案。
旁边有个老爷子听的兴起,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喊了一声:“包大人是个好官啊!要是咱们这也能有这么好的官就好了。”
族长爷爷那时是非常得意的摸着自己的胡子的。他悄悄偏过头来和自己说:“他们没有,咱们有。”
“你明见哥哥一定是个好官。”
爷爷总是最骄傲那个和他的血缘关系都能山路十八弯不知到哪里去的养孙。
现在江鸣想来,其实,兄长和那些当官的也没什么两样,没有爱民如子,也不像是包大人一样。
兄长也是冷漠的,残忍的。
可他会写《菜人哀》。
好像又和其他所有官员都不一样。
江鸣并没有能读懂那一首诗的能力,他也的确不认识几个字,可他恰好就认识这三个字,又那么恰好的知道了菜人是什么东西。
因为他、阿姊、阿兄、爹娘曾经就是菜人。
年幼的江鸣只知道自己所见所闻。
而中夏幅员辽阔,一直是个多灾的国家。
《资治通鉴》记载了1300多年的历史,其中“大饥”这个词出现了41次,每隔三十年出现一次,“人相食”这个词出现33次,大概每隔四十年出现一次。
百姓只有在类似这样的时候,才会作为一串数字,出现在史书的注脚中。
这些江鸣是不知道的,但也许他以后会知道。
也许是因为白日里的所见所闻,解差们今日大发慈悲,让犯人们提前结束了今日的路程。
大家伙儿都身体虚软地四处瘫着,竟然是没有一个人主动去拿吃的,解差们没有像平常那样催着人捡柴烧火煮粥。
江逾白是其中为数不多还有点精力做别的事情的人,他拿着根树枝,在地上画图,时不时抬头看看天空。
今夜是个晴朗的好天气,满空繁星让黑夜都不那么模糊了。青年看着星辰转动算了半年,总算是确定了自己的地理位置。
这也马上就到岭南了啊。
他掐指一算,自己也差不多该死了。
这最后一格电的续航时间未免太长,想着,江逾白看了看某个解差的位置,人家估计也要等不及了。
江鸣沉默着端着碗过来了。一边本来还想逗逗他的江玉成都只能被动跟着沉默,两人一前一后到了江逾白身侧。
江玉成是想来聊聊。
白日里百姓逃荒的那副场景实在恐怖,让不少族人都心下难安——是不是到了岭南,他们也会如此。
传说之中的瘴气之地,如何种粮也没人知晓,打渔他们江氏一族更是一窍不通。
今日饿死的他人,明日说不定就是他们。
江逾白安静地听着江玉成絮叨着焦虑,小口喝着粥。
“你倒是说两句啊!”
江玉成静气不足,见青年好似没在听这么严重的事情一样,一时有些气急,他就催了一句。
然后江逾白猛烈咳嗽起来,拿着稀粥的碗都在剧烈摇晃。
这下给江玉成给吓着了,他平常就是个五大三粗、神经大条的人,这会儿都手足无措了起来,想帮江逾白拍拍背吧,又担心等下自己用力过猛给江逾白越搞越严重了可怎么是好?
青年勉强放稳粥碗,偏头就是一口暗红色的液体咳了出来。
江玉成一看,心都半凉了。
咳血,这对现在的医疗条件而言,可不是什么好兆头,这意味着病情已经很严重了,是要死啊。
江逾白这边的动静,自然也吸引了几个解差过来。
不过看到是个病秧子马上就要见阎王了,大家也没什么兴致,继续回去喝酒吃肉去了——解差的待遇和流放犯人自然是不会相提并论的。
江玉成看着过来又离开的解差,心更凉了。
“你且在这里等着,我去找点…”
实际上他也不知道该找点什么,至少手里有活不那么心慌意乱一点而已:“对,我去给你找你之前说那什么玩意儿清热解毒的。”
他想起来兴许有什么东西能用得上,说完就火急火燎的跑了。
这不稳重一如既往,一点没有当爹的样子。
旁的族人看起来就要靠得住得多,月婶忙打水过来给江逾白擦拭。
江鸣冷眼旁观,带着江成业这个小笨蛋,让这蠢蠢的小家伙别在这个时候胡闹打扰大人们。
江鸣心想,都是一群笨蛋。
兄长那堆浆果就藏在不远的地方呢,还是那种很常见的、不能吃,但是会被孩童们拿来做玩具的,有着红艳艳汁水的味涩浆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