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放足足走了两个多月, 一路上都是人烟稀少之地,就算偶尔遇到乡镇,也是解差们去享受。
所以,不管是江逾白还是江鸣, 都是许久不见人流如织的景象。
江鸣好奇瞧着这岭南的风土人情, 并不在意周围人看他和兄长的奇怪眼神, 只觉得这里的人比北方那边的都要黑上一些,也更干瘦一点。
“兄长, 这里的人比我想象中的要多欸。”
“我看, 其实这还是少的,这里估计前不久还被海寇抢过一次。”江逾白却给出了截然相反的回答:“这里出来的小商贩很少, 各路官兵的巡逻却频繁。”
刚提到官兵呢,就看见街道那一头有一队官兵走过。
江鸣强装镇定,偏过脸去都不敢看官兵的方向。
他们这算是逃出来的,一旦被解差发现, 肯定要被收拾的。
江逾白却是早就看好了藏身地点, 直接捞起江鸣就往一边的夹道藏去, 夹道的尽头走过去就是一间小客栈。
两人避开了官兵巡逻的路线, 径直就来到了客栈,开了一间房洗漱。路上不曾认真洗漱过, 时间紧张都是草草了事,好在这会儿有年轻解差的银钱资助。
就他俩这卖相,寻常人会兴许觉得是行乞之人, 但要是被官兵看见了, 怎么着都要怀疑一下是不是倭寇派来的探子。
钱不多,加上天气热,所以江逾白也没叫热水。
两个人合计起来换了五桶水才算是整个人都爽利一些了。不过岭南这个天气, 估计很快又会回到那种黏糊糊的状态。
“公子,您要我买的东西。”店小二来敲门。
这是江逾白在洗漱之前便叫人去买的衣服,他们现在身上穿的都已经破破烂烂,好些地方还破大洞了,拿补丁都不一定能补得上。
也是买衣服花光了最后一点银钱。
江逾白出来拿衣服,让江鸣继续在内间安心梳洗。
江鸣是不知道最后这一点钱拿来买衣服了,不然他应该是宁愿继续穿破烂衣服的。穿什么哪有肚子吃饱了来得重要。
等江鸣洗完换好衣服,从内间出来,江逾白同样也已经换了一身皮囊,只是,他看着江逾白身上穿的总感觉哪里有点奇怪,却又说不出来。
青年并不在意江鸣的古怪视线,现在有了开诚布公的时间,他也愿意和这个孩子好好聊聊。
“今日到此处来,我们是要见一个人,海盗王之,在海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大人物。朝廷要招安他,所以他会途径此处。”
“咱们的贼船到底能不能建得起来,还得看这位王将军。”
“招安是假的吧,对吗?”江鸣并不觉得朝廷会对一个海盗有多好的脸色。
海盗不就是海上的土匪,和山匪、麻匪一样的。
“是啊,在士大夫眼中商人卑贱,何况是他这样头顶着朝廷律例还屡屡触犯之人?朝堂中有人提议招安,就必然有人提议枭贼首以震慑海外。”
有的时候不是对错或者哪个策略更有利的问题,而是屁股决定脑袋的问题。
同是文臣,党争的手段都是信手拈来的。
不管你是对的还是错的,你是不属于我们这一派系的,那么我就反对所有和你有关的事情。
“哼,商人本来就是四民之末,这个海盗头子怎么这么笨,居然相信了大官给他许的诺言。”
江鸣轻哼了一声,有些嫌弃这个还没见上面的王将军。
他同样是对商人没有什么好脸色,在他看来商人所赚取的那些银钱都是沾着血的。
“什么四民之末,都是人,有什么区别呢?”
江逾白轻轻一挑眉,神态冷峭。没有解释自己话里的什么深意,那只是他自己的感慨而已。
“我会说服这位王将军回到海上继续同外商贸易,而后从海上重新回到这里。”
江逾白开诚布公的同一个年仅十岁的小童讲述自己的计划,一点没有轻视对方的意思。
江鸣本还在想刚刚兄长所言,听到此处却是惊的直接站了起来:“兄长,你这是要造反?”
江逾白摸摸小家伙的脑袋:“当官救不了百姓。”他也没说什么你愿意什么都不知道就跟着我到处瞎跑,难道不愿跟着一起做乱臣贼子?
更没说什么:“兴,百姓苦;亡,百姓苦。”【1】
正魂归位之后,江逾白的追求就不再是什么传统士大夫所向往的海晏河清、天下大同。
中夏是一个很典型的大陆海洋型但是陆权的国家,其核心就是人口、资源的集中化与高压高度内卷化。
陆权国家是靠着掌控地理上欧亚大陆这座世界岛屿的核心交通地带制霸世界岛【2】的,但这个世界不止欧亚大陆的,还有很多离岛。
但是因为制度的发达,这个国家很早就在农业社会的规则里玩到了顶级,在没有外力干扰的情况下,王朝更迭只能是重复一个历史循环游戏而已。
这很乏味。
江逾白对引入一个新的游戏规则,彻底打翻旧朝棋盘是兴致勃勃的。
江鸣没有像江逾白那样的发散性思维,他联想到了江逾白的遭遇,这造反的想法太激进,总有个由头才是。
所以他问:“是因为朝廷里都是坏官贪官吗?皇帝也不是好皇帝吗?”
缘着自身的局限性,江鸣自己还是怀着那种世界上总有青天大老爷、圣明天子存在的想法,这是无可厚非的。
因为期待强者来拯救自己是人类的天性。
“不是。”江逾白吐出两个字来。
江鸣不解。
青年给自己斟了一杯粗茶,他有心要教江鸣,却不是打算从自己那些放在现在来说惊世骇俗的言论出发,而是换了个更本质的角度。
“不过,都说升官发财,你想一想,想想当官之后要如何升官,要怎么发财,这发财又是发谁的财,升官之后能得到什么?”
“要发财,可以拿朝廷的俸禄,还不用缴税。”
“心再坏一些,还能盘剥百姓。升官的话…封妻荫子…光宗耀祖……俸禄能拿的更多?”江鸣粗浅的用自己的言语勾勒了一个粗糙的框架来。
“是了,这就是当官的好处。”
江逾白对江鸣的答复给予肯定,他随后补充道:“其实不止这些的,还有下面的官员会自发的向上级官员送礼,商人要做生意想请官员高抬贵手也会送礼。”
“你方才问我,朝廷里都是坏官吗?我要问你,天底下都是坏人吗?”
江鸣摇头,若真都是坏人,他如何能被爷爷收养?
“那为什么朝廷上看起来所有的当官的,都是坏官贪官呢?”
江鸣摇头。
“你不必把这些当官的作什么圣人看待,只把他当你平常见过的所有人一样去看。”
茶不好喝。
江逾白面无表情地含了一口,硬是给自己咽了下去,而后他放下茶杯,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不要问为什么坏官那么多,你只是要想想,为什么清官和好官那么少?”
江鸣低着头皱眉思索,脸都憋得有些红了。
就如兄长所言,他正在努力把这些官员看成是卖粮食的商贩、种地的农家人、卑躬屈膝的奴仆、走街串巷的游人、面慈心歹的富人。
江逾白也不说话,完全是把时间留给了江鸣自己思考。
“是因为这个世界上好人本来就少吗?”
江鸣最后用他仅有的见识,得出了一个非常朴素的结论。
江逾白摇了摇头:“不是,好人和坏人本身就是两个非常宽泛的词语,今天你饿的时候会想要抢别人的粮食来吃,这是好是坏?如果你不抢,你就会饿死,可是你抢了别人的粮食,别人就会饿死。”
“明天你不饿,还有余粮的时候,看到饿死的人会想要救济。你救济了他们,你会饿死,你不救济他们,你自己能活。这又怎么区分好坏?”
“所以好和坏是不能放在一起的,他们并不对立,而是相互依存而存在着的。”
“在朝廷,好官和清官少,也是一样的道理。只是因为朝廷不允许好官和清官存在而已。”
江鸣困惑,这怎么可能?
江逾白讲到这里,忽而有了谈性,他看着还是无法想象是具体什么样子的江鸣:“你想象不出来,是因为你把当官想的很困难。”
“你大可不必把当官想的太困难,困难的只有科举而已。”
“当官其实很简单,它对个人品格的要求就是太监般的贱皮骨,缙绅老财般搜刮百姓的狠心肠,媒婆般的巧言色,处理文牍的好耐性。”【备注】
江鸣只知道贪官,却不知道这些内情又是什么样的。在他为数不多和官员的接触中,官员都是一样的嘴脸——对待百姓的模样。
的确都像是兄长所言。
江鸣也是跟着老爷子学过一些圣人道理的,尽管讲的十分粗浅,可他一贯以来的认知,让他总还觉得不是这样的,总有一个青天大老爷在的。
读书人不是都说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吗?
有好好学习圣人经义的大官,不是应该是个好人吗?怎么在兄长口中,这好好一个读书人,一当官就是丑态百出?
江逾白看出了江鸣的困惑难解,他站起了身:“你觉得是这些士子考上进士之后,当上官之后就堕落了吗?”
江鸣想点头,但是看看江逾白的样子,又迟疑了。
“哪里就堕落了呢?”
江逾白反问:“只是分成了两个学习过程而已,第一次学习圣人经义,第二次学习的是胥吏衙役士绅同僚。第一次能学到满口道德仁义,第二次能学到满腹男娼女盗。”【备注】
“因为朝廷体制就是如此,大部分官员注定都是会慢慢变成这副模样的,不管他们想与不想。”
江鸣似懂非懂。
“哪怕是有一个青天大老爷一般的好皇帝存在,他能杀掉一个贪官,他能杀掉所有的官吗?”
“他真的全杀了,那么谁能来帮他治理天下呢?”
“这些官员之间还有着数不清的相互联系,早在出生、科举之时就已经存在了。出生于一省一县,是为‘乡谊’。同一年考中举人或进士,是为‘年谊’。婚姻相连,就是‘婚谊’。主持考试的考官便是终生的恩师,叫做‘师谊’……”【备注】
“这与你在乡里生活,你的父母亲朋,你的族人师长是一样的,若你的朋友做错了什么事。譬如家里交代他去割稻,他因为种种缘由,没有去做,为了避免惩罚,他苦苦哀求你,甚至许诺如果下一次家里做白面馒头就给你一个,你会不会帮着隐瞒?”
江鸣点头,很诚实。
江逾白继而道:“你会帮着隐瞒,但有的人也许天性坦率,便拒绝了朋友,甚至是主动告发了朋友。那么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江鸣表情僵硬起来,因为结果是显而易见的。
会被排挤和孤立。
“在官场也是如此,为了你好我好大家好,这些关系、这些‘谊’的存在原则上就有着大家互相帮助的必要,个人的困难,可以大家互相私底下解决了;犯的错误也可以众口一词去掩盖。”【备注】
“这是天底下哪里都有的人情往来,无可厚非。”
“毕竟送礼的礼,才是真正的礼。”
江逾白说着话,面上还是带着笑的:“只不过其流弊至于今日,阳为道学,阴为富贵而已。士大夫言必称阴阳调和,方为正道。”【备注】
江鸣只觉得有些什么根植在自己内心深处的希冀忽然破碎了。
他说不出来到底是什么东西,但是整个人都犹如被什么东西猛敲了一闷棍子。
他想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声音问:“那皇帝真的就一点都不管吗?”
江逾白打了个易于理解的比方:“我们先不谈皇帝的确能砍掉坏官的脑袋。但皇帝是什么样子的都有,有的皇帝只能庸庸碌碌一生,有的皇帝只知道贪花好色,痴迷享受。还有的皇帝很厉害,对整个朝堂上发生的风吹草动都心中有数。”
“厉害的人是少数的。”
“不是所有皇帝都这么聪明,皇帝的权力固然是至高无上的,但是皇帝一个人要如何对抗庞大数量的官员们呢?”
“他只是坐在宫殿里,听着手底下的宫人、大臣从外面跑进来告诉他外面发生了什么,又从他这里领到诏旨跑去外面告诉旁人里面发生了什么。”
“如果你要说这样也无妨的话,那么皇帝所在的京城也许会好一点,毕竟皇帝坐在那里都看着呢。”
“那本朝幅员辽阔,在京城之外的地方,不还是天高皇帝远吗?”
江鸣冷汗涔涔:“那…兄长你是骗我的吧?这样的话,根本不会有好官和清官的存在,只会有很多不同的关系联系起来的不同的团体。”
“我说了,好和坏是一个模糊的界限。清官和好官是少,但不是没有,人的良心不是一成不变的。”
江逾白没有说死,他自己当官时,也不是多清廉。
他因为官职的缘故,不曾真正盘剥百姓。
可打秋风、请客吃饭、表礼水礼、程仪、炭敬冰敬别敬、三节两寿等等,不会因为江逾白不想就不存在。
江逾白在说清官,也可能是在说自己。
“在这样的朝廷里,是很难做到独善其身的。大多数当官的,都不过是一面盘剥一面爱民如子,取中庸之道而已。”
“若人人皆盘剥压榨,至百姓民不聊生,那今日造反的,就不止我一人身了。”
“话既然到了此处,那不妨再说说我的一位同僚。”【备注】
这是故事的开头,江鸣抿紧了唇细细听着。
“他是外放到了阳春做县主簿。此地地方偏僻,土匪盘踞。他有心想要解决匪患,多次拒绝了土匪头子礼赠的金瓜玉果,将其下狱。”
“未曾想府中官员被买通,这土匪头子便被放回来家。”
“我的同僚大怒,这次直接就要带上刑具去把人捉拿归案,只是可惜此事还没开始,府里便下了调函,将同僚调离到了阳江去。”
“他是个清官好官,但他做成了什么事吗?”
“清官本身就是大道理,但在世上行不通。古人有云:‘大丈夫相时而动’,又有:‘趋吉避凶者为君子’,不能保全自身,如何报效朝廷呢?”【备注】
这一番话,江逾白说的都很温和,面上还是有笑,语气却隐约透出一股冷峭之意来。
江鸣哑口无言。
他想不明白到底是谁错了,但他想到了一些更为遥远的东西。皇帝知道这样的朝廷不好,为什么不改变呢?
江鸣成功摸到了一个江逾白为他准备的门槛,但尚没能越过。
江逾白也没有再多说什么,他今日已经讲得太多了,知识的吸收和消化以及转变成智慧是需要时间的。
他走到门边,戴上了幕离。
长发并未束起,而是自然的披散下来在青年腰后晃荡。
“下去吧,我们等的人来了。”
江鸣亦步亦趋在后面,面上神情还是一片空白。
一下楼都无需在厅内用目光搜寻哪一个才是江逾白要等的那个人,直接就能瞧着厅堂中央的一桌,正坐着两个人,一个皮肤黝黑、膀大腰圆;另一个身着官府服饰,却一副谄媚模样。
皮肤黝黑的那个正是海盗王之,而坐在他对面的就是负责在这个村镇迎他的小官。
两人此时正相谈甚欢。
江逾白就仿佛社交恐怖分子一样,径直走了过去,而后硬是插入了两人之间的谈话:“不知二位大人可否拼桌?”
江鸣在后面,本来还在想刚刚在屋里头聊得那些东西,结果江逾白这一下弄得他整个人都听傻了…
这声若黄鹂般清婉的、正在讲话的人是他的兄长???
以前只听闻京中有善口技者,不知口技者竟在我身边?
王之被吸引了注意力,眨巴眨巴眼看着面前这个头戴幕离,面容模糊不清的女子。因为声音太过动人,他甚至下意识忽略了对方那有点儿超出寻常女子的身高。
“且坐且坐,不必客气。”
小官也是震惊了片刻,但他很快回过神来环视了周围一遭,神情很快暧昧起来,他索性起身:“二位随意,王大人,下官突然想起府中还有些琐事没有处理,晚些时候再来叨扰大人,下官就先告辞了。”
虽然厅堂人颇多,但也不是没有空桌的。
既如此,这女子带着仆童主动过来就是一种暗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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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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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出自张养浩《山坡羊·潼关怀古》。
【2】“世界岛”,该理论出自英国地理学家和地缘政治学家哈尔福德·麦金德。欧亚大陆和非洲大陆合起来视为一个整体,称之为“世界岛”。他认为,控制了这个“世界岛”的国家将能够控制全世界。麦金德特别强调了欧亚大陆中部地区,即所谓的“心脏地带”,认为这是世界的核心区域,控制了“心脏地带”就能控制“世界岛”,进而控制全世界。
【备注】部分:本章关于清官堕落定律和官场腐败因为篇幅原因,以及江鸣本身还年幼,讲太高深的他也听不懂的原因,其实是比较片面的。
其他缘由还有(A:合法伤害权所进行的腐败行为天然具有隐蔽性)这个后面会有章节提到——(B:监察制度本身就是为了皇权而服务的,身在局中是不可能完全超脱秉公执法的)诸如此类种种。
包括后面的“皇帝一个人要如何对抗文官集团”的问题,其实解法青花是没说的,讲太多不利于江鸣理解。
以明朝为例子,为了打压文官集团,有废宰相设立内阁之举。为了监察文官集团,有锦衣卫和东厂。但是这些方法都是治标不治本的。
明后期,虽然废了宰相,但依然有权倾朝野的首辅。为了制衡和监察东厂,又设立了西厂种种。
对这方面感兴趣的读者,书籍可以去看看吴思先生的《潜规则》,影视剧则可以去看看《大明王朝1566》想必会有很大收获的。
标了【备注】的片段多是取自《潜规则》原文,略有改动以符合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