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后。
今日天气是难得的不见太阳, 总算没有那么燥热,江逾白便又来了一趟官窑。
虽说没有提前说明,突然来访,但薛管事还是热情招待:“江郎, 来的赶巧。你要的景瓷目前已经烧制出来一批了, 正好给你看看。”
他的热情不仅仅是因为江逾白是大主顾, 还有一部分原因是上次酒楼同盐商家的公子哥们吃过一次茶后,江逾白的建议让他成功和这些公子哥搭上了线。
江逾白被薛管事带着进了储物间。
在窑里干活的应凉看到了那个和自己年龄相仿境遇却截然不同的华服年轻人。
他本不应该看到的, 但是爹不让他太累, 自己揽了活过去,只让他做些简单的活计, 这心思难免就跑偏了。
应凉瞧着那华服,一时间有些心驰神往。
可是很快,窑里噼里啪啦的细微声响就喊回了他的神。
匠户制度已经决定了,父亲是工匠, 儿子也会是。所以那些心驰神往, 仅仅只能是心驰神往。
应凉才十六, 却早就没那种少年人不知天高地厚的单纯了。
就在此时, 另一个管事的过来了,他手里还拿着几个荷包, 一脸笑盈盈的样子。
应凉立刻把自己那些虚无缥缈的心思给收了起来。是了,今日是七日之后,今日是发赏银的日子。
小年轻藏不住心事, 嘴角便实实在在的翘了起来。
应父见状, 忍不住又一拍他的后脑勺:“笑什么,赶紧做事儿。”但爹面上疲惫的神态也总算是有了些涟漪,应凉看着爹的手, 翘起来的嘴角又无意识的下去了。
薛管事走到了应父面前。
应父连忙擦擦手,弓着腰,毕恭毕敬的接过一个荷包。
应凉眼珠子都不眨,喜滋滋的视线是一点没有离开过那个荷包的。这也就导致他并没有看见自己爹,刚接过荷包时脸上那一瞬间的变化。
这钱可以拿着去给娘买件新衣服,给爹配制些药材,免得他总在咳嗽。
家里的屋顶也能修一修了,说不定还能再养上几只鸡崽子,到时候鸡生蛋蛋生鸡,他也不用总是馋肉吃了。
这管事还笑着拍了拍应父的肩膀:“老应啊,这一帮人里就你最踏实肯干,好好干,窑里不会亏待你的。”
应父也配合的僵硬笑了笑,把荷包塞进了怀里。
小管事便去下一个人那里发赏银了,每一个人他都要拍一拍肩膀,然后又说些冠冕堂皇的话。
应凉都没在意,他凑过去磨爹,想摸摸这银子,却被应父无情的拒绝了。他不死心,上手就去掏,应父到底是没拦住,叫他拿了过去。
少年人一拿到那个荷包,便眉飞色舞的掂量了两下,然后他就僵住了。
这重量很明显是不对的。
当初明明说好了的七日之内表现都很好的人是发五两银子,这荷包里哪里是一两的重量?
怕是就几钱银子。
他们为着这赏银没日没夜的做活,不少师傅手都烂了,皮肤也烫的烧红。干力气活的师傅更惨,本就吃的是清汤寡水的饭食,还要出一整天的力气活,偷懒都偷不得。
因为不知道薛管事从哪里学来一招分工,把每个工序都分的明明白白。
前头的师傅要是手脚慢了,耽误的就是一整条线上的制瓷时间。大家这一个月来,都是早上一睁眼就开始干活,干到晚上再才闭眼。
应凉恨的牙痒,直愣愣的就要上前去问。
应父硬是拽住了他,冷声呵斥道:“应凉!你小子还不赶紧干活!”目光中饱含深意,你没看到旁人连问都没敢问吗?
不知多少血汗,手脚皮肉都烂完了,如今就变成了这偷工减料的赏银。
谁能不气,可谁又敢言?
小管事发完了赏银,站到众人面前又要说些冠冕堂皇的话来:“大家也都看到了,这银钱可都是实实在在到了你们手里,薛管事对这一次的单子很上心,咱们呐……”
他开始滔滔不绝。
众人越听越是面上一副死人脸。
不摆出厌恶的表情,已经是很尊重这位陈管事了,如果不是怕这管事偷偷给人穿小鞋,这些本就膀大腰圆的工匠上去一人一拳都能给这瘦猴子砸死。
好不容易,陈管事的口若悬河结束了。
这时工匠里有人讲话了,众人看去竟是平日里最不冒尖儿的应父。
“陈管事,咱们这数目不太对。”
陈管事一瞪眼:“数目不对怎么不对了?都是实打实发到你们手里去的,你是眼瞎耳聋了还是怎么的?”
应父忙嗫嚅道:“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前日不是有两个兄弟中暍去了,前日是一个月的最后两日,他们本该也有一份赏钱的。”
陈管事皱眉,死人还要什么赏钱,烧点纸钱下去就是了。
但他到底是管事的,做事还是尽量以理服人——主要是今天有贵客来此,薛管事很是看重,这些工匠要是闹出什么事儿,他这个小管事就别想干了。
“老应啊,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可你也要看看实际情况。”
“这两人的确都是好好做活的,他们也的的确确是缺了两的工。我知道你是想替他们多讨些银钱给家里人,可也不能无的放矢不是?”
“再说了,这窑里的钱也不是天上大风刮来的。这段时日,窑里添了不少人手,每张都是嘴,我也得为他们考虑。”
陈管事自觉自己是在以理服人了。
可,他却并不知道工匠们的视角当中,他这副嘴脸有多丑恶。若不是说了有赏钱拿,那二人何须如此努力?
以至于搭了一条命进去。
这苦夏末有多热,陈管事一日能来看一次都算是不错的了,他难道不知道吗?
窑里添人手?
那些人手从哪里来的,这些管事心里难道不门儿清?
应凉都还记得其中有位大哥,为人仗义,憨厚朴实,那么拼命就是为了拿这赏银,回去给孩子治病。
应父这样问也是尽量想最后争取一下给那孤儿寡母的一点遗财。大家都是工友,在一个窑里干了几十年活,说没有感情那是假的。
窑里的气氛越发沉闷。
陈管事面上有点挂不住了,他说了这么一大通手底下的人的确是没有反驳,可也没有给他什么好脸色。
他又看向应父,要不是这个死老头多嘴一句,他何至于这么尴尬?
“今日有贵客,我便不再深究这件事了。老应……”薛管事站在高处,岔开腿,居高临下瞧着应凉父子。
应父的拳头紧了紧,到底是软了下来,也没多言了:“是。”他记得薛管事这个姿势,儿子还在,他不想重现曾经的屈辱,也不想叫儿子日后在管事、同僚面前难做。
可应凉忍不住,窑里并不是谁都和应父关系好,那些同应父关系不好的,时常就要拿出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出来作谈资。
爹不想让他知道。
应凉怎么能不知道。
他实在是忍无可忍,直接扑上去就是一拳。
这一拳,就仿佛在热油锅里丢进了一滴水,窑里一下就炸开了。
谁心中没有恨和怨?
谁没有被这样刁难过?
都说死者为大,可这些管事,为了贪那么点银子,不管不顾。
凭什么?为什么?怎么能这么糟践人?!
*
江逾白正在查看景瓷,远远的便听到了窑里传出来的嘈杂声。
薛管事脸上便有些不好看了,耳听着声响越来越混乱,他不得已:“江郎,想来是今日发工钱,工匠们都高兴着呢,我去瞧瞧,免得出了什么乱子。”
“薛兄自便就好,不用招呼我。”
江逾白不动声色,全身心依然沉浸在景瓷上的天青釉色中。
这瓷器造型秀美,釉面蕴润,色如翠浪,润如绿莹。青花浓淡出毫端,画上磁坯面面宽;织得卫风歌尚絅,乃知罩泑理同看。【1】
乃是上等佳品。
他把玩着瓷器,天青色的色彩便在他的指间流转,一点点色彩便借着光线晕上了青年的面庞,好像他也是这瓷的一部分般。
雨过天青云破处,者般颜色做将来。【2】
江逾白看着瓷器,仿佛能透过其中看见热火漫漫,以及炉前左右晃动的身影。
真正价比黄金的不是瓷器。
而是权力。
窑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江逾白不必去看也能猜个四五分。
权力金字塔的存在,让有权力的人和没权力的人面对同一件事情,要承担的风险极其不对称。
在官场上,这很常见,甚至是一种常规的敛财手段。
官员对百姓,上官对下官,天子对群臣。
而放在此处。
应凉头一热,以暴力反抗维护同伴们的权益,也许今天因为有贵客到来,所以管事选择了息事宁人。
但往后的日子里,管事可以通过各种合法合理的手段,刁难和克扣应氏二人的工钱,有意无意的多安排许多活计给应氏二人。
旁人若问起来,管事也有正当理由。譬如“看见他们在闲聊”、“刚好有很急的活计”诸此种种,因为话语权也是掌握在上位者手中的。
就算事后出什么事情,追责也不会怪到管事头上,因为管事是在做自己职权范围之内的事情。
是应氏二人无能、心理承受能力太差、斤斤计较。
这样的权力使用手法,十分微妙,叫旁观者难以明晰到底是刻意为之还是本该如此,也许勉强能给一个定义,谓之“合法伤害权”【3】。
管事在对付应氏二人上,可以进退自如,但应氏一家子的饭碗甚至性命都是拿捏在管事手上的。
只是……人吃羊,羊吃草,草没了,羊饿红了眼,那就要反过来吃人了。
等到薛管事处理好一切回来的时候已经过了晌午,江逾白也终于从亭亭青意中挣脱出来,笑着夸赞道。
“不愧是官窑出品,实在美矣。时候也不早了,不若一道去醉仙楼?”
薛管事擦了擦自己额头上的汗,朗声笑道:“江郎喜欢就好,至于醉仙楼。今日不巧,窑里还有事,脱不开身。改日一定改日一定。”
江逾白也没强求,只身出了官窑。同样的路线,进来时能见应凉父子,出来的时候,工匠里却少了好几个熟悉面孔。
醉仙楼江逾白没去,而是老地方。
酒楼一如既往,同样的,酒楼不远的县衙,也还是熟悉的热闹嘈杂。
差役们押着人进进出出,有人哭天抢地,有人骂骂咧咧,众生百态,皆在于此。
小二奉上茶来。
江逾白的指尖,搭在了杯沿,被茶水的热气烫的发红,他却像是感受不到一般。
这是第二泡茶了,水温在八十五摄氏度左右,离沸点还有一节升温的空间。
“江郎。”远远地,便有人喊他。
江逾白并不惊讶,郭冈是在第三泡茶的时候过来的,坐下来陪同着喝了一杯,这才问道:“县衙那里都打点好了,我见你也在这里,不若同我一到去瞧瞧文博。”
“好。”
左项明都蹲了一个月的大牢了,这一个月里,真是沧海桑田。江逾白上回给盐商公子哥们出的馊主意被迅速落实推进,肩贩同平民百姓哪个不是苦不堪言?
被抓到贩卖或食用私盐,都是要挨板子进牢里的。
唯一开心的可能就是这些终于要掐死肩引的盐商、上能从盐商那里得好处下能从平头百姓那里盘剥的衙役以及,一个官窑里头的薛管事。
因为进了牢里,不交钱出不来,那就只能降等。俗话说,士农工商,好好的农户,就能顺理成章的变成工户,成为薛管事可用之人。
这还要多亏江逾白提出的分工,这些人手不需要怎么教导,直接安排去做费时费力的简单活计就能上手。
郭冈想想在沙湾镇时候,他们最开始定的计划其实不是这样的。主力不是这些盐商,而是左项明作为一个为民请命的好人被逼上梁山的水浒戏本。
梁山成不成无所谓,要的只有平添动荡,叫百姓对县令死心,敞开大门欢迎新主子而已。
但时移势易,江逾白十分丝滑的就切换了主力,让一群盐商公子哥就把县城府城搅得天翻地覆。
他与左项明竟基本没什么发挥的余地。
之前江逾白没惊动任何人便完成了南洋的布局,郭冈曾经的感觉是多少有些可惜没能亲眼看看。
现在…现在亲眼瞧了一次,才觉得“鬼斧神工”
为什么江逾白后来者居上?
为什么主公格外偏爱?
人的确是有这个能力的,旁的能力不好说,但对于造势,绝对是一把好手。
郭冈身为谋士多年,最知道权谋是个什么东西。话本子里总喜欢说手段高明者计划周全、环环相扣,那都是夸大其词。
真正的情况是,越紧密相连的环节,越容易招致一着不慎,满盘皆输的下场。就好比你计划三月之后的事情,一定会计划赶不上变化一样。
郭冈这么多年来,做的最惯熟的,是见招拆招。
他也自觉这就是谋士的行动策略,可是见江逾白,是介于两者之间,非所谓“手段高明者”、也非见招拆招派。
硬要定义的话,怕是只有几个词能形容。洞若观火,举重若轻,置身事外。
谋士做到这份上,也是没谁了。
哪里能有人不以身入局的?
郭冈是百思不得其解。
若是江逾白知道他所想,怕是会无言以对。
怎么就上升到这种高度了?
可惜江逾白不知道,还在那儿神色寡淡的品茶。
郭冈也抿了一口茶,还在脑补。这样的人才,他与文博居其下首,是应当的。
可要说郭冈没有旁的心思,也是不可能的。主公如今有多看重江逾白,未来就有会有多忌惮,这样的人,上位者实在难以控制。
不消说未来,就是他去南洋所带的那位白郎中,怕也不仅仅是给江逾白调理身子这么简单。
更何况,自古以来,开国功臣,善终的有几个?正如人言:“狡兔死,走狗烹;高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4】
郭冈是情愿作配的。
思绪千回百转间,茶已然尽了。
两人结了账,便去了衙署边的监狱,一路畅通无阻。
大牢里头人不少,许多牢房都是熙熙攘攘的,不知道还以为今日是什么初一十五的正日子,集市改到了大牢里头。
左项明身份不同,被单独关押了起来。
再见左项明,他虽衣衫褴褛了些、看着消瘦了些,但精气神不错,见了害他蹲大牢的江逾白,也是笑眯眯的幽怨道:“江郎,我可听闻你日日在外头不是赴这个的宴,就是吃那个的席,瞧着都壮硕了几分。”
这个倒是真的,因为身体缘故,跑两步感觉能直接喘死的江逾白只能做些体面的事。
像游行示威、走街串巷的拉帮结派、同军户们吃肉喝酒,这些事他都做不了,自然就分去了郭冈和左项明那儿。
江逾白对此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笑道:“等文博兄你出来,这清减下来的几分,我一定帮你补回来。”
郭冈很是同僚情深的拆台:“江郎,你可别被文博给骗了。这家伙,不知道这段时间多嘚瑟呢。”
“外间都在传他为民请命,是个真正的读书人,要不是请平粮价这事中道崩殂,说不定都要有百姓给他立生祠了。”
“这一个月里头,异乡的同乡的,给他送吃食伤药的也不在少数。他清减了,我瞧着只有一个缘故。”
左项明瞪了郭冈一眼。
这个答案,显然不必明说,大家已经是心照不宣了。
“我算是知道为何人人都想要做英雄了,这感觉,的确是不一样的。”
左项明转移了话题:“这些百姓,平日里对我也是尊重的,但和如今是不一样的。你要我说哪里不一样,真是说不出来,可就是不一样。”
那是一种被人发自内心的敬重,而不是讨好恭维、模式化的尊敬。
左项明是对做大英雄有些上瘾的,对接下来的劫狱都有点迫不及待了。
劫狱也没什么技术含量,江逾白只交代了几个关键点多注意一下,便同郭冈离开了。
回临时居所的路上,郭冈有些感慨,他和左项明同僚多年,左项明就是个玩世不恭的性子,靠着天资聪颖勉强混了一个秀才功名,再考也没能考上去了。
年近三十又五,也不见成家立业,就知此人无责任之感。
今日在牢中一见,却是大有不同,郭冈不清楚这是左项明的一时热血,还是真的有所改变,不管是哪一个,都叫人侧目。
英雄,英雄。
哪个读书人心中没有幻想过这般的气魄。
只是回过现实,郭冈知道这一切都只不过是演出来。
真要为民请命做大英雄,左项明只会有一个“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5】的下场。
郭冈想着,便也如此抒发自己的感慨了,他最后是以一句:“难当英雄。”作为点题。
江逾白相比较而言,就没什么触动了,他清楚的知道所谓“英雄”的本质,没有一点模糊,自然也就没什么艺术发挥的余地了。
“距离主公登陆,还有五日,郭兄那边要加紧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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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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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设景瓷,素青瓷瓶,手绘暗纹,借鉴了一部分青花瓷的色彩。
【1】“青花浓淡出毫端,画上磁坯面面宽;织得卫风歌尚絅,乃知罩泑理同看。”出自龚轼《陶歌》
【2】“雨过天青云破处,者般颜色做将来。”出自宋徽宗
【3】合法伤害权,出自吴思《潜规则》
【4】“狡兔死,走狗烹;高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出自《史记·淮阴侯列传》
【5】“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出自杜甫《蜀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