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之既已登陆, 掌控了局势,那南洋那边所需的工匠,江逾白也得安排上了。
关于要送哪些人去,他实际心里早有盘算。但是在面对这一堆工匠时, 江逾白面上并未显露半分, 嘴里说的全是诱人的未来。
这些工匠却无人有意动之色。
都是头埋得低低的。
因为薛管事和陈管事几个的脑袋还在那里挂着呢, 这段时日王之军管了官窑,那些被黑牢降等的寻常百姓也都被放出, 各回各家了。
现在官窑里只有专门的匠户, 和一群膀大腰圆的兵卒。
江逾白挨个点名,被点到的一个个心如死灰的站出了队伍, 被人带到了另一侧。
最后一个名字是:“应凉。”
工匠中微微骚动起来,然后是应父出来跪着:“求大人开恩,我家小儿应凉才不过是十六的年岁,哪里知道什么制瓷手艺, 都是些皮毛功夫罢了。”
他说着顿了顿, 像是最终下定了什么决心:“不若我替了他去。”
“大人你打听打听, 我是这里的大工匠之一, 手艺远比这毛头小子好,必不会扰大人本来的安排——”
“爹, 大人选的是我,你何必横插一脚。”
少年的声音打断了应父的话语,他不如之前那般, 眉宇间多了几分对世间的戾气。
应父给了儿子一耳光, 红着眼道:“你这个没良心的,忤逆不孝,竟敢顶撞我了!”
应父平日里性子极好, 是窑里公认的老好人,今天能这样在大庭广众之下打儿子,可见是真的气狠了。
江逾白没心思观赏父子情深的戏码,他只需要清点好人数即可,剩余的事情自然有手底下的人去做。
王之貌似是生怕累着了他,大半的人事调动权都安排到了江逾白手上。祸兮福兮,总之现在的江逾白是很适用的。
“兄长,你很看好那个叫应凉的少年人?”江鸣跟着上了马车,撩开帘子,又看到应父还想同负责人争取一二的画面。
“他有心不想做一辈子的匠户,我也有心成全而已。”
这绝对是兄长的某种恶趣味。
别人不知道,江鸣却是知道的,王之日后造反的一大依仗就是废除现行的户籍制度。
江逾白又慢悠悠的补充了一句:“年轻人,总该多走走多看看的。”方同甫那边不是天天喊着缺人手,应凉可是他精挑细选的。
江逾白转移了话题:“和你崔师父学的如何了?”
王之曾问江逾白,江鸣这小子天资不错,怎么不安排着好好进学,一天天带着瞎跑?
江逾白对此的回答也很简单,这地界哪里会有比他更好的师者?王之想想也是,文有江逾白,武也不能不就,便帮着江鸣安排了个武学师傅,现在江鸣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扎马步。
所以江逾白问道这个,江鸣就要顾左右而言他了。
每次他扎马步扎的眼冒金星的时候,只需要往书房的方向一转头,就能看见某个可恶的人正悠哉悠哉坐在摇椅上看书的画面。
这绝对是一种报复。
车厢内的暗流涌动车夫自然是不清楚的,他一架马车,哒哒的就往东边去了,东边是沙湾镇最大的几个村子之一的李家村。
此地有煤矿,虽说规模很小,但得益于这座煤矿,李家村远比一般的村落人丁兴旺,日子也比一般的村落要舒坦。
村口已经有人在候着江逾白等人的到来了。
江鸣先下的车,一见着人,便赶忙朝自己武学师傅行弟子礼:“师父。”
崔德义不是很在意的挥挥手:“我们武人不讲究这些个繁文缛节的。江大人,人手备齐了。”后半句是对着刚下车的、装备齐全的江逾白说的。
江鸣有些好奇,怎么来视察村子还要备如此之多的人手?
这里头有王之当日登陆分散到各个村内封锁消息的军士,也有跟着崔德义一块来的军士。
站在崔德义身侧的麻衣老者,约莫就是这个村子的里正了。
“什么事还劳江大人走一趟,这天气炎热,江大人、崔将军还有几位弟兄都辛苦了,有什么事不妨先去寒舍,边喝茶边谈?鄙人就是这李家村的里正。”
青年神色寡淡,隔着帷帽什么也瞧不清楚,只能听见他道:“我等奉王之将军之命,查办此地,还望里正配合。”
里正笑容一僵。
崔德义不再磨叽,一挥手,一群人便列队进入了李家村内,目标很明确,正是煤矿山的位置。
见着崔德义一行正规军直插此地,原本守在煤矿口的、看穿着打扮是打手一类的人乖巧如鹌鹑退到了一边。
崔德义等人一言不发但却训练有素的每隔一段距离,便留下两人,摆明了是并不信任这个村子里的人。
江逾白则是停在了外面,没有再前进的打算。煤矿产地大都烟尘飞扬,他的身体情况是不适宜入内的。
江鸣瞧瞧兄长,又瞧瞧师父,到底没忍住好奇跟了进去。
因为转过了身去,所以江鸣没能看到江逾白在他身后目送他们进去,眼神中带着几分隐秘的怜悯。
里正不自觉吞了口唾沫,扭头看看带着帷帽明显是拒绝沟通的江逾白,到底是没再废话,束手在一边乖乖站着。
约莫过了两炷香的时间,煤矿里头隐约传出些声响来。
杂乱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大,然后是一大群衣衫褴褛,四肢干瘦却偏偏肚腹浑圆的人一瘸一拐的在军士的夹道中走出来。
跟着他们一道飘出的,是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很难说到底是什么腐烂的东西在发酵。再加上这群人是簇拥着的,味道重重叠叠的,就更重了。
里正脸白了。
他笑忙上前辩解道:“这些都是客民,来村子里讨生活。我们村虽说活多,但人也多也不是。只有水承行还有空缺,就让他们去了。”
“总得给他们条自力更生的路子,总不能白吃着我们村的粮食吧。”
那些人的遍体鳞伤是只字不提的。
江逾白没接话,还在看着煤矿口。
朝廷律例写明这类矿产造物就如盐铁官营一样,都是官府统一管理。
但很巧的是,这个煤矿属于私矿,是在这片封地的宗室私自开发的,因为这本身就见不得光的属性,倒是给了王之一个捡漏的机会。
这个时代信息闭塞,皇权不下乡是当前政治制度的痛点。
江逾白也正是因为切入这个痛点,只要消息封锁的好,王之至少能有好几个月的修生养息、巩固基础的时间。
驰道是第一步,煤矿、官窑等生产地点的掌控则是第二步。
江鸣是在队伍最后出来的,崔德义拖着他出来的,一张刚养白一点的脸,更加惨白了,显然是已经吐过一遭了。
江逾白一直看到这小子出来,才移开了视线。
显然没有进入煤矿口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江鸣年纪虽小,但见过的世面不少,他是从灾年逃荒中活下来的,能把他逼到这份上,可见这“水承行”内有多精彩了。
水承行,字面意思就是负责处理矿井中的积水,工人需要不断用水车或水斗将积水排出,这个“不断”的时间量词就很灵性了。
良民肯定是不能做这事的,本村人也不成,都是乡里乡亲的。
于是便有强逼客民、穷民卖身入内,专令轮班车水,稍有倦怠,就是鞭子抽背;想逃,就是脚底动刀。
身弱者往往在其中不满一月就会惨死,身材壮实些的,如被崔德义带出来的这些,也没好到哪里去,都是足烂腹肿。
江逾白转头,终于是愿意开金口了:“劳烦里正为我们备几辆牛车,这些人不请个郎中瞧瞧,怕是活不了了。”
里正瞧着这些不速之客没有追责的意思,忙不迭应了,赶忙就安排村里有牛的套上车,赶过来。
那些才从水牢里出来的人,听见郎中二字,这才回过神来,泪流满面,颤颤巍巍地朝着江逾白磕头谢恩。
“谢谢大人。”、“若不是大人,我今日怕是就要饿死在里头了。”
“你们不必谢我,是王之将军早年听过‘水承行’一说,知道沙湾镇外面有个私矿,担心这样的流弊在沙湾镇这儿也有,这才叫我同崔参将一道来瞧瞧,不想竟真有。”
江逾白语气温和:“你们快上车先。”
这些人又是一番感恩戴德,才在崔德义的安排下挨个上了车。
江逾白也回到了马车上,摘了帷帽。
“里间是什么情形?”
这话问的是跟着他后边上来的江鸣,这会儿他已经算是缓过来了些,他平复了一下心绪,这才提起风牛马不相及的事情来:“兄长小时候抓过鱼吗?”
“先编一个只能进不能出的笼子,然后沉入水里,登上一两日再来,就能瞧见里头有鱼了。”
“那里头幽暗深邃,设立木栅,出入口的地方还有一道门,带我们进去那管事还介绍说,这叫做设鼓,还真像是面鼓,鼓内昼夜不声响息。”
“小小一面鼓,密密麻麻全是人挤着人。”
比之牲畜,也多有不如……
*
马车上陷入了短暂的寂静中,马车外却是热闹非凡的。
因为已经快到城门口了。
这地方支了个牌子,上书驰道修建报名处,还有专门的人负责宣讲,高喊着什么:“一日两餐都包,日结工钱,修建驰道,为民造福……”等等一类的词。
城门口因此人头攒动,哪怕现在已是接近黄昏,群众热情依然丝毫不减。
这年头上哪里去找这种卖力气不仅管饭还给工钱的活计?
虽说工钱是比码头扛大包少一些吧,但是管饭啊,还不用去同人抢。
这还是城外的景象,城内人也不少,一点没受到前不久王之在县衙杀的人头滚滚的影响。
几乎是人人口耳相传间都是对王之将军的感念,都说日子好过许多。
有钱赚、有病看、不用担心哪天忽然就因为食私盐被抓进大牢里头去倾家荡产,那些为非作歹的奸恶小人,也都被王之将军绳之以法了。
这日子能不好过吗?
陛下能有王之将军这样的臣子,是陛下的福气啊,也是我们的福气。
江逾白是在细细侧耳听着的,想必王之会对此刻的现状很满意,因为这才不过七日而已。
就是……这七日里大家日子好过所花的银钱……
只是,这钱从哪里来?
方同甫对此陷入了委婉的思索之中。
江逾白已经不止一次收到南洋那边方同甫的要人兼之卖惨哭穷的信笺了。
方同甫明显是看到了这千里之堤上的小小缝隙,想着防微杜渐,把危险的苗头掐死在襁褓中呢。
可惜王之并不在乎他的死活,只道是能者多劳。
最后还是江逾白给他出了个损招,南洋华商那帮老家伙家底可不少,叫他们入股,未来能分红呢,这才免了某人两日一封信,封封千百字的搅扰。
“江大人,传令兵过来说将军邀你赴宴,积善堂这边便由我先照看着吧?”崔德义的坐骑快走两步,来到车窗边,他挑开帘子询问道。
“那就辛苦参将大人了。”
江逾白算了算时间,他今儿一整天都在外奔走,倒是忘了今日是郭冈和左项明下山的日子:“江鸣,你是同我一起去,还是如何?”
江鸣想了想那股难以忍受的气味,还是选择了跟随新的方向。
江逾白二人到县衙后堂的时候,左项明已经在愤愤不平的喝酒了。
王之素来是不拘小节的,也没有什么要等全部人都到齐再开席的规矩,所以大家都是十分随意的。
“晚些时候,主公刚好可以去积善堂消消食。”江逾白进来之后,便献策道。
江鸣跟在他后面行礼,闻言真是艰难忍笑。
王之并未察觉到这两颗不臣之心,笑着一挥手:“辛苦先生了,且坐且坐。”
江逾白的位置是在左项明正对面的,他甫一坐下,便对视上了左项明幽怨的眼神:“江郎害得我好惨,瞧瞧,我这都憔悴了多少?”
郭冈和左项明二人在山上待了足有小半个月,王之才自觉时间和人心都差不多了,上山给带回来的。
两人的确都是憔悴了。
江逾白也不扭捏,举杯笑着自罚了三杯茶。
左项明也是借着这个由头,对饮喝了三杯酒,酒杯一放下这才气愤道:“我是为何下狱?是为着他们不用再交白封。我何时求着他们来劫狱救我了?”
“至少在其他人眼里,我都是无辜的吧,都是被劫出来的,我还是被郭兄打晕的。”
郭冈心虚的抿了口酒,默默吃菜。
王之则是饶有兴致的听着。
“这些蠢物,居然背着我偷偷写了呈书,同我划清界限,预备着万一他们要下山,或者是有人要上山就拿出呈书来。”
“说得好听是同我划清界限,说的不好听,不就是让我一个人背锅吗?”
“难怪一辈子都只能人下人这么活着,终日眼中只有那么些蝇头小利,能有大出息才见鬼。”
左项明醉意微醺,说的起劲,并未注意到侍立在江逾白身后的江鸣因为他最后一句话的微微神色变动,他还在继续叨叨。
“要我为他们出头时,我便是万里无一的大英雄。一出事,我便是枪打出头鸟,还真是什么好事情都叫他们占去了。”
“天底下哪里有这样的道理?”
江鸣安静听着,渐渐理出了来龙去脉。
瞧着对面比他年长许多,甚至比起兄长来都年长不少的左项明,江鸣总觉得这人的年岁是虚的,怎么比自己还幼稚?
什么红封白封的?
如果没有英雄出来摇旗呐喊,大家就都继续逆来顺受当顺民。因为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百姓和官府压根就不在一个水平面上。
只有一个英雄出来,让大家发现跟着英雄敲敲边鼓,想方设法挽回一些自己的利益是没有太大风险的,是法不责众的,百姓才会变成官府口中的暴民。
暴民的目的达成了,官府退让了,但需要一个脸面,双方便默契交出英雄来承担后果而已。
大字不识几个的平头百姓,本就没有培养长远目光的基础。
或许是因为自己出身的缘故,江鸣从来都以为英雄本就是该有“被牺牲”的思想准备的——这词还是同兄长学的——就像是兄长是如何“被牺牲”的一样。
等等……
江鸣忽然出了一身的白毛汗。
英雄,英雄。
左项明是这个英雄,难道王之就不是这个英雄了吗?
城里城外,人人念起来都是叫好声一片的英雄。他们都是一样的,被兄长立起来的英雄。
“当官救不了百姓。”
英雄能救得了吗?
兄长造反……不是再造一批王侯将相者出来,那么是造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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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江鸣的思维仅代表他自己 请注意江鸣的年岁,他的所思所想是具有一定的局限性的。
实际上人类哪里就真的那么忘恩负义了?
①“伟大的民族可以不选择丘吉尔,也不至于砍下英雄的脑袋。”——吴思。
②人类不感谢罗辑。——刘慈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