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就是气温渐凉的日子了, 再过上十天半个月,就要到冬至大节了。沙湾镇那股繁荣热闹的劲儿却没随着气温转凉,反而越发热闹。
到处都是一片生机勃勃,如火如荼的景象。
城里已经不需要一开始那么多军士以防民众暴动了, 军士们大部分时间都是在操练, 和百姓们井水不犯河水。
而镇上那些本就为数不多的、一开始有异心的富商, 也被江逾白安排拉上了海外贸易的大船。
大家都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就不必担心背后有人捅刀子了。
江逾白也默许了他们明面上和王之一系泾渭分明, 明哲保身的举动, 这就更合富商地主们的意了。
有钱赚,还不用担风险。
这好事上哪里寻去?
只可惜这岁月静好是非法的, 朝廷动作再慢,派来平叛的军队也终究是要到的。
此刻,也的确是朝廷拨乱反正的最好时机。
只是朝廷不知道罢了。
江逾白也已经备好了应对之法。
*
卢长云带着五千精兵,已经从祁阳城一路行至了离沙湾镇仅有四五十里路的另一个县城, 秋水镇, 并在秋水正镇盘踞了四五日了。
因为他是个惜命的人。
用一种更好听的说法来说, 就是行事作风十分稳扎稳打的武将类型。
这也是陈正德选他的原因。
求稳至少不会出岔子。
“大人, 前方探子打听的情况,对我们似乎不太妙。那沙湾镇可半点没有朝廷说的水深火热, 那些百姓跟着王之贼子一道,都快成他王之的子民了。”
部下来报。
卢长云一面听一面细细看着信函中的内容,只觉得难怪陛下急不可待要出兵。
这王之虽无占地为王之名, 却已有占地为王之实, 这都俘获民心了,再发展下去,怕是要成大患。
信函中后几行, 还细细写了如今沙湾镇万物竞发的景象。
卢长云看的咂舌。
这些海寇,还真是有钱。
比他一个正经当官的都要有钱,还不用受上官的鸟气……
额……
卢长云打住了自己危险的思想,他拨动着纸张一角,心里盘算着等将王之赶下海去,这不还得好好清查奸民一番?
以免他一离开,王之便又能卷土重来。
再一联想到沙湾镇如今的富庶,卢长云心情都好了几分,就是可惜还有个督军在,自己不仅拿不了大头,还得分润出去不少。
“这些百姓,未必真是百姓,届时我们入城了,要交代底下人好好搜查,就怕这些人是王之留下来的暗桩知道吗?”
部下应是,又有些担心:“大人,督军那边今日出门之前又来催了一次,问我们怎么还不开拔,我暂时推拒了,可长此以往也不是个事啊……”
卢长云有些无语:“他一个阉人懂什么,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我若贸然压上去,王之是吃素的吗?”
“人家可是海上一霸,那号称小白龙的水师将军不也输了。沙湾镇这儿,到时候打了败仗算谁的?”
“还不是我们这些武夫背锅?”
“不用管他,至少要在等上个几天,等前面消息更全面了再动手。”
不过,说是等消息更全面了再开拔,卢长云还是要提前部署军事计划的。
他正和部下说着呢,一披甲小兵来报:“参将,有一长衫男子说想见您,有要事相商。还说他有沙湾镇的重要情报。”
“何人?”卢长云蹙眉。
小兵道:“只说是姓郭。”
卢长云到底还是应了:“先把人带去东厢房稍坐,我等会儿就来。”
小兵退出去。
部下沉吟片刻,提出自己的猜测:“这人怕就是从沙湾镇那边来的,说不定还是王之的探子,大人怎么看?”
“我早有听闻王之此人不好走寻常路,你的猜测并非毫无道理。”
“就这几日看下来,沙湾镇并不像我们设想的那般,反而是除了守城兵卒之外,难见一个兵卒。”
“探子估计满打满算沙湾镇里王之的人手也才不过两三千。”
“且这人估摸着还是特意趁那阉人不在来的。不然怎么前几天不见来找我。罢,你先下去休息吧,我去会上一会。”
卢长云也是同意部下的想法的,不过他也不急着起身,而是慢悠悠的整理起了衣服。
这是有意将人晾上一晾。
*
东厢房里,正是郭冈同黎六两人在等着,一坐一站,一正使,一副使。其实一道来的还有崔德义,只是崔德义同他们任务不一样。
“卢参将,真是久仰大名、久仰大名。”见人进来,郭冈站起身拱手行礼。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卢长云便也是笑:“二位,什么有关沙湾镇的重要情报,不妨直言,我不喜欢那些个弯弯绕绕的。”
“那,我就开门见山了。想必卢参将对我此行的目的已经有了几分猜测了,在下不才,的确是王之麾下幕僚之一。”郭冈坦诚道。
卢长云淡定喝茶,没有一丝惊讶。
郭冈继续:”今日前来,是有两军交好之意的暂免大动兵戈。不过主公也知道参将身受朝廷使命不得不为之,郭某前来,只是想立一君子协定。”
卢长云放下茶杯,有些好笑地看着郭冈,总感觉这位郭兄怕是走错了地方。
双方是什么关系?
不死不休。
不死不休的关系,在这里谈君子协定?
郭冈还是沉着的继续:”至少等过了年不是,难得沙湾镇百姓能过个富足的年。我们冬日里打战,气候寒湿,士兵士气也不高,何必互相刁难。”
“若是死了人,大过年的,也是平添晦气不是?”
“总要为来年积些福。”
卢长云指节轻轻在桌上扣动,没有急于答复。
郭冈含笑,说了这么多话,他也渴了,慢悠悠抿了口茶,这才又不紧不慢道:“此次交涉自然空口无凭的,我们是有我们的诚意在的。”
他话音落下,黎六就很适时的把提来的匣子打开了。
这可真是……
一打开,就是被烛光和反射照映的有些过于惹眼的金色金属。
卢长云很不争气的眼睛就没移开。
他虽说是个参将,正三品武官,手底下管着的兵也不少,但武将能捞钱的机会少啊。哪里像那些读书人,随意一处地方便能贪出许多银子来。
卢长云正常情况下至多就是喝喝兵血。
他不禁再次感慨,这海寇果然有钱,这么一匣子黄金,少说有十两吧,就这么送过来了?
一点不怕自己见财起意,把这两个来使斩了,然后昧下黄金,还向上报功。
“二位。”
卢长云正色道:“我也是不愿大军冬日开拔的,但这事从来不是我说了算的,你们怕是找错了人。”天底下就没有哪个将军是对身边有个督军这事心平气和的。
但这金子带都带来了,那就不是他们二人能带走的了。
郭冈闻言,只是神秘笑笑,补充说:“大人不必担心,督军那边自然也是有人去寻了的。只要大人吩咐下去,待会儿若是有人提箱前来,不要阻拦,带进东厢房即可。”
卢长云有点没懂,他是没见过大钱的,才能被这么容易收买,可那位公公可是从皇宫那等富贵窝出来的,区区几两黄金就想收买?
心中是如此想的,卢长云身体却还是很诚实的吩咐了下去。
这下万事俱备,就只等崔德义那边的好消息了。
失手?
那是不可能的,能让王之倚为心腹之人,什么时候会是泛泛之辈了?
双方也就闲谈了一盏茶的时间,崔德义如约而至,被人引到了东厢房。他进来之后,就是一言不发,把箱子放在地上,然后层层打开,直到露出里面那颗卢长云再熟悉不过的人头为止。
卢长云终于是神色凝重起来。
“参将大人的五千精兵尽在手上,想来督军的党羽也传不出去什么消息,这事天知地知,也就我们四人知晓。”
“我们的诚意尽在此处了,大人随意。”说罢,郭冈便要带人告辞,竟也没一定要卢长云给出个口头承诺或字条什么的。
换言之,这谈判谈的,连个结果都还没有,对方就把注全都压上了,然后就走了。
还是卢长云最终面色古怪的叫住了他们三人:“你们此番行事,到底是为什么?”他是真看不太懂,海寇莫非和那些个夷人混多了,脑子也不清醒了?
有钱能使鬼推磨,也不是这么个法子。
至少得再加一点吧?
郭冈被叫住,转身,也是很坦诚的叹了一口气:“参将大人既问了,我也就直言不讳了,五千精兵哪里是我们一群海寇能敌的?这要是在海上还好说,陆上……”
他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出来。
“尤其现下主公并不在沙湾镇,城内守卫空虚,若大人此时来攻,我等岂不是性命堪忧。来贿赂大人,不过是万般无奈下不得不行之策而已。”
郭冈不解释还好,越解释越古怪了。
卢长云还想再问问些什么,但是这几人没有再给他机会,留下一颗人头和十两黄金,便扬长而去,背影潇洒。
说实话……
卢长云很怀疑对方其实是故意的,前脚刚给了十两黄金贿赂,后脚就拿督军的人头来给他一个下马威,临走之前还要再唱一场空城计。
生性谨慎求稳的卢长云居然一时之间被架住了。
他都开始怀疑探子给的消息到底准不准确了,沙湾镇内当真守备空虚?
还是说就是在等他?
守备空虚这姓郭的还大喇喇的说出来?
这十两黄金,卢长云觉着烫手,可他又不舍得丢。
卢长云如何纠结自不用提,和已经顺利完成任务的郭冈三人无关,他们都是按着江逾白的计划行事的,尤其是计划中特别要求的“真诚”二字,郭冈做的尤其到位。
他们就是怕死才来贿赂卢长云的,这是实话。
王之以及大部队不在沙湾镇,这也是实话。
“不是我说,咱们这反造得还真是奇葩,我本以为这下要打了呢,可是观江先生的意思,是拖着。哎……我天天在城里养鸟,人都要懒怠了。”黎六有些依依不舍。
“我也好奇江先生这玩的什么,不怕这姓卢的真的趁虚而入?”崔德义也是附和,只不过附和的是黎六的前半句。
郭冈倒是因为之前和江逾白的共事,对此信誓旦旦。
“三国里头的空城计见过没?”
“我们都过来给了他个下马威了,他估计还在琢磨我们到底是圈套还是真心呢,趁着这段时间再好好享受一下吧。怕是真打起来,你二人就没这么闲适的时候了。”
有没有命也拿不准。
三人又都默契的安静了下来。
片刻之后,郭冈转移了话题:“我瞧着来咱们这地界讨生活、赚外快的百姓越发的多了,怕是城里城外都要塞不下了。”
“这事老崔你得多把把关,别叫什么别有用心之人混进来了。”
提到这个崔德义就有话说了:“人能不多么?我今日去那酒楼茶馆,处处都有人谈富贵想富贵,茶馆里说书的也在讲平民赚大钱的故事,我听了也是要心动的。”
黎六也是跟着说:“咱们今天进秋水镇的时候不也是,好些沙湾镇附近的人买不到肉,特意到秋水镇来买,这不明晃晃的?”
他随即感叹:“还是江先生狠啊,没四处宣扬主公,可现在方圆千百里地的人,怕是都想来主公治下淘金呢。”
这到了冬日里,沙湾镇码头的货物吞吐量还在日日创新高,对外也还是供不应求。
江逾白也早就不满足于仅仅只是依靠沙湾镇的这点生产能力了,早就在朝廷还没注意到的地方同当地其他县城、府城之商打点了关系。
大家伙一起赚得盆满钵满的。
这事以及谈论富贵梦的那些人、还有茶馆里的说书人,郭冈心里都明镜儿似的,清楚得很。
但他没有说,就让这两个粗人以为是百姓自发口耳相传吧。郭冈也是不愿意江逾白的影响力在王之麾下众人之中越发过分的。
三人闲聊着,不觉时间流逝,很快便到了江逾白的居所。
黎六和崔德义各自离开忙去了。郭冈则还要进去汇报一声今日所得。
江逾白的居所是通铺了地龙,所以一进来,便是包裹周身的暖意融融。会客的书房不大,中间并无遮挡,所以郭冈可以一眼直接看到正坐在桌案前看着什么的青年。
他的头发并不想平常那般整齐冠起,只用了一条发带随意束了起来,所以显得有几分凌乱。
再衬上江逾白一脸病容,怎么看着都不好,叫人都有点心惊胆战了。
郭冈忍不住皱了眉:“你风寒还没好?怎么将养了这么久也不见好?江鸣那小子没日日敦促你喝药?”
里头坐在案前看着什么的青年人听见响动,抬起头来,轻咳了两声:“郭兄来了,且坐。药自然是喝了的,不见好兴许是命而已,无碍。”
江逾白这病是沙湾镇天气转凉时,不慎风邪入体所致——这是白郎中的原话。
郭冈却觉得这理由牵强,江逾白从来都是穿的比谁都严实,旁人穿两件的天气他要穿三件,平日里也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怎么会有风邪入体的缘由?
可病了就是病了。
这断断续续的,一直病到如今也不见好。
“什么?我可不信你信命。”
郭冈没急着过去,而是先等自己身上寒气散尽了才近前。
江逾白似乎是听到了好笑的事情,手搭在了鼻间,偏头笑,发丝垂落几丝,挡住了他的神情。
郭冈只是听得笑声越发肆意起来,到最后他整个人都后仰到了椅背上:“郭兄这是什么偏见,不许我信命么?”
郭冈不知道他在笑什么,你江逾白横看不是一个认命的主儿,竖看也不是一个信命的主儿,自己的话有哪里不对么?
“不巧,我这人是最最信命的。”
收了笑,江逾白重新端正了坐姿,拢了拢披在身上的外衫问道:“不提这些了,和卢参将谈的如何?”
“你心中已有了成算,我何必多费口舌,一切按计划进行。”
“我可没有什么计划,如今主公不在,咱们能拖上一会是一会而已。”
对于江逾白这个说法,郭冈是十个字里头有八个字不信的。王之可就是某人撺掇去东瀛的,现在估计在和天皇重叙父子情分呢。
如今的东瀛是幕府时代,武士成为了实际的掌权者,所谓天皇,手无兵权,早就是一介傀儡了。
江逾白只是笑笑,王之去,不也是去学习了吗?方同甫要是知道王大将军去了东瀛,想必也会很开心。
“不过这计策,也就至多缓上十七八天,你要拖到主公回来,怕是不能。”郭冈又道。
江逾白低头继续看手上的书页,对这个简单的问题给了一个同样很直白的解决方案:“那十天之后你再去送十两黄金就是了。”
“江郎,你是很喜欢做散财童子?”
郭冈有些无语凝噎。卢长云不可能一直不打仗,朝廷势必是要问责的,所以十天之后的黄金就是个笑话。
知道郭冈在想什么,江逾白继续头也不抬的答:“作戏难道那位卢参将不会么?”
“那人头呢?”
“看在黄金的份上,郭兄,相信我,他会自己解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