鸳娘同样随郭冈、江鸣去了一道南洋, 名义上是作侍女,只不过她比二人回来的要早,还带回来三船满仓的女工。
好容易抵达了繁华的沙湾码头,鸳娘便迫不及待地跳下船, 实在是坐船这几日煎熬得很, 终日脚下摇晃就罢了, 这日头也毒辣的很。
她一下船便见着了刚好也在码头的江逾白。
暑热的天气,他还穿着里三层外三层的长衫, 在一群短打汉子里格外突出。
鸳娘安排手底下的人招呼女工先去织造司的住所修整, 这才腾出空来,前去问安:“请大人安, 怎么这顶着大日头出来,可别招了暑气。”
江逾白这才回神,看见鸳娘,他刚想说话, 便以手掩唇, 偏过头去轻咳了两声。
“无碍, 白郎中也说我趁着天气好多出来走动走动是好事。这些……”
他视线放远, 看到了那些身形枯瘦、浑身上下都是脏兮兮的女子:“是江鸣要回来的吧。那我就不插手她们的去处了。”
“江南那边情况如何?”
关于这个问题,鸳娘的回答是很有限的:“水患之下, 安有完卵?我并未同郭大人同行,只见了几处而已,到处都是乱的。”
鸳娘算了算日子, 面上担忧起来:“朝廷有出兵镇压的打算, 这会儿估计是更乱了。好在小公子和郭先生有仔细乔装打扮,作顺民,想来官军、逆民都是不至于为难的。”
鸳娘说的情真意切。
江逾白低眉看了她一眼, 知她深意,莫名笑道:“你也可以。”
鸳娘同样笑声应是,又说些什么还是托江大人的福气一类的话来。
两人对此心照不宣。
鸳娘还有不少琐事要处理,同江逾白汇报完了情况,她便离开了熙熙攘攘的码头。
江逾白则还是在亭内,悠哉品茶。
从去岁登陆到今岁,江逾白已经是沙湾镇驻留了一年有余了。
如今的沙湾镇大不同从前,整个镇子接连扩大了三倍有余,好在是这个时代村镇之间相隔甚远,沙湾镇有足够的空间伸展,再大上两倍都是绰绰有余的。
朝廷的冷处理,给了沙湾镇发展的时间。
沙湾镇的人口在这一年里也是蓬勃发展着,倒不是说大量的劳动力转入手工业每天累死累活的干完活之后还能有闲心回去生孩子。
而是指的沙湾镇外对沙湾镇的人口输入曲线越来越高,现在这十里八乡的,谁不知道沙湾镇就是个福窝窝?
外头不知道多少村子,都“十室九空”了。
这种温水煮青蛙似的杀人于无形,几乎让秋水镇等周边镇的县令成了个光杆司令。
这所谓众口一词的福窝窝……其实江逾白对于这些劳动力的压榨也就比地主乡绅的吃相稍微好看那么一点而已。
每日出工五个时辰,一月只休沐一日。包些没有油水的饭菜,给他们一两银子,便能叫大量的青壮劳动力趋之若鹜了。
一两银子,多少农家终日省吃俭用也积攒不到这么多,如今一月就能得一两,而且活计远比在地里刨食轻松。
吃惯了苦头的人,吃一点甜头也觉得十分美味了。
他们无疑是觉得自己幸福的。
他们是不知道自己一月的产出,拉出去能够在海外拉回一船一船的白银。江鸣怕是整个沙湾镇里,唯二不那么觉得这些人幸福的人了。
另一个是江逾白,他自然是清楚自己的行径有多么不做人的。
只是他不在乎而已。
镇里镇外的工人还尽皆觉得江逾白是个顶顶的活菩萨呢,因为他掌控沙湾镇之后,颁布的第一条政令便是私有财产不容侵犯。
什么是私有财产?
寻常百姓大多是头一次知道这个概念的,从前他们只知:“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还是一回家里男丁死了,只剩下孤女寡母被人要吃绝户,那家的女儿受不了,去了县衙敲鼓。
县令大人被免职之后,县衙就成了左项明的处理公务的场所了。
那日刚巧左项明出去走访,只有一个和这家女儿年岁相仿的江鸣在。
面对着人多势众的族老,江鸣什么世面没见过,怡然不惧,条理清晰的喊出了:“私有财产不容侵犯”八个大字。
“这是沙湾镇的规矩,不是在你们乡下族里。既然是在沙湾镇管辖范围之内,就得按规矩办事。”
“不愿也可,将军是不喜杀生的,你们自请离去便是了。”
族老哪里能舍得如今的好日子,只能是让步。
这回事了,越传越开。
百姓们都信了原来真有“私有财产不容侵犯”,这对于前不久还要想法设法避免盘剥、敲诈、勒索的沙湾镇百姓来说,可不就是一件顶顶的好事?
那种对于江逾白的崇敬就越发神话了起来。
不过,江逾白还是稍次之的。
领导这一切的王大将军,才是活菩萨头名。
只可惜王大将军事忙,鲜少出现在人前。大家只能是口耳相传当日入城时,大将军一刀诛奸锄恶的故事。
他们不知道他们的活菩萨如今正在东瀛预备效仿三国曹丞相之举,挟天子以令诸侯呢。
江逾白今日到码头来,就是等着从东瀛那边寄来的信笺。
随着信笺一块儿到的——江逾白已经能够很熟练的忽略掉一箱子衣服了——他回到了书房,这才拆开信笺的封口,开始浏览。
前头几页信纸都可以草草翻去,忽略不计,因为全是王之长篇大论的关切之语,属于是固定的废话环节了。
王之在东瀛的进展不错。
毕竟是在东亚海上怪物房拼杀出来的经验,天朝水师打过、夷人船队同样不怵。这帮人才放到东瀛岛上,属实是有些屈才。
再者,和王之专门豢养的的脱产军士不同,不要指望幕府将军们能对自己手底下的兵卒多有良心。
再有良心,东瀛军队的后勤能力和财力就放在这里,兵卒至多也就是能混个肚饱。
精米油水,那是不用奢望的。
要知道这个时代的中夏人,对东瀛人本身就是存在一定的体格优势的。诸多长处对短处,王之在东瀛的势如破竹,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有着沙湾镇的成功经验,
王之入东瀛之后,帮着东瀛百姓主持公道,杀了几个大奸大恶之辈,又给大家伙儿共同瓜分了原先大人物们的家财,属于是同一个案底。
这种种下来,哪怕是语言不通,王之也在这样的情况下成为了“大人”一类的人。
江逾白一目十行地看完,又往后翻了一页。
战役后续推进,也基本上也是平推躺赢居多。
东瀛的将军们陆战战术还处在一个在王之看来很古早的阶段,凭他的指挥能力,来这里就是来降维打击的。
就是东瀛人脑子一根筋,死轴死轴的有点烦。
王之在最初的无措之后,也很快打开了局面。都说语言不通,但有一种东西是一通百通的。
沙湾镇这边江逾白可以撒钱捉兵,东瀛这边王之自也可以,还能更大方。
大小推进战役中,也就只有在对着石见银山那一块,格外艰难些,但也是顺利吃下来了。
只是可惜,东瀛天皇暂且还没寻到踪迹,不然真就能得一段父子佳话了——虽说王之不清楚为什么江逾白会调侃他与东瀛天皇为父子。
但这个调侃他喜欢,便也跟着这么勇了。
东瀛银山计划顺利进展的同时,自然也是存在诸多问题的。江逾白翻到末尾,这些问题也被王之一一写了出来。
首先最重要的就是人手不足,这里的人手不是指王之手底下人才济济的武将们,而是能治世的文官,这个江逾白也没法子凭空造人出来。
人才的吸纳培养都需要时间,更何况如今在天朝境内,读书人提到王之多是鄙夷、不齿的态度。
其次便是,王之日前所占领的一角远远不够养他那十几万大军的。
那些幕府将军们也聪明,内斗虽还有,但已经统一了对王之的政策,那就是物资封锁。
这招向来是对于孤立的狭小地界而言往无不利的。
可惜沙湾镇、南洋两地,都能给王之那边源源不断的输血。
但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王之主力不可能一直耗在东瀛,只要王之一退,这些人势必要卷土重来的。
江逾白凝眉片刻,继续看了下去,他本以为后文还会有些棘手的问题。
嗯,没有了。
如果是东瀛预备向宗主国求援也算是麻烦的话。
宗主国自己现在都自顾不暇了。非王之主力的沙湾镇,他们可是平定了小半年了也未见成效的。
研墨,蘸墨,铺开信纸。
江逾白又拿出参考——王之那被他略过的前几页废话——用于一一对仗这给予合适的回复,多年科举路锻炼出来的文采,现在也就能在这事上头派上点用场了。
等君臣相得的客套话写完了,江逾白也累了,他有些无奈的暂且搁下笔揉了揉手腕、手指,然后又打量了一番,不知道为什么这疼痛感这么熟悉……
写毛笔字也会腱鞘炎么?
等手不那么难受了,他这才进入到正题里头。
抛开表象看本质,抓住主要矛盾。
信中王之所说的两个重点问题,实际上都是表象,真正的本质是在于四个字,群众基础。
无论是物资封锁还是人手不足,都是因为群众基础不到位。
本地除了那些个为非作歹的恶官之外,应当还有不少是在百姓眼中乃德高望重之辈的。
这些人便可作主公麾下的第一批东瀛官员,他们要名就给他们名,他们要权就给他们权。
以东瀛治东瀛,便不必大费周章安排我们的人手千里迢迢的跑去东瀛了。
就是这样的安排易有架空之祸,更何况还是在语言不通的情况下。江逾白只作这个是权宜之计,还要打上补丁才可行。
主公。
数百年的朝贡体系,已然让普通东瀛人视天朝为上国,毕竟他们的文化开智就是从遣唐使开始。
不管那些幕府将军们对天朝上国有多少野心,普通东瀛人只知道天朝富庶强盛,所以也仅有向往。
更多时候,他们只是忙于活着。
您只需要做一件事,那就是像在沙湾镇时一样,强大、让这些百姓潜意识里就觉得你是不可战胜的,他们自然会臣服于您。
只是切记这样的强大不可被击溃。
江逾白没有细说为什么,因为同现在的人解释何为民族性太麻烦了。
东瀛民族的扭曲性格是长期形成的,幕府将军们为了统治,是长期贯彻着不让人吃饱、不让人饿死的执政理念的。
在这种矛盾的社会生活和上层人重重的非人操作中,让东瀛人养成了畏惧上层,但又喜欢搞下克上;追求忠义,却又能轻而易举的选择卖主求荣。
而贯穿这种矛盾性格的,是慕强。
已经超出了正常人理解范畴的慕强。
有着先进文化和强大的武力值打底、王之比幕府将军们要当人这几点在,再加上天朝上国的光环加持,不愁精中分子的生产流水线运转不起来。
不过王之的具体名分,还是需要东瀛天皇的首肯。
正所谓师出有名,在东亚,名分和法理都是同样重要的。只是这件事情,远在千里之外的江逾白是帮不了什么忙的。
他不喜欢搞什么远程微操。
至于东瀛幕府将军的默契……
为了避免东瀛内部在强大的外力干预下自发粘合成一片,江逾白给出的建议是团结所有可以团结的,敌人的敌人,那就是短暂的朋友嘛。
与王之对峙在第一线的将军们无法拉拢,那不是还有东瀛内陆的朋友可以发展?
现在可是东瀛内部的战国时期,各地势力林立,互相打生打死都十几年了,这仇不比刚刚上岸的异族人来的深刻?
除了这些朋友之外,东瀛同样存在着活跃的商人群体。这就到王之的老本行了,商人无国,要怎么做,自会有一套章程的。
细细将回信写完。
江逾白的这些纸张要是垒起来,怕是也有王之寄来的这么厚了。
其实关于真正解决问题的法子,江逾白只写了寥寥几句,占比更多的是关于“君臣相得”以及沙湾镇、南洋近况。
在等待墨迹晾干的时间段内,江逾白转过身,去看自己背后墙上挂着的巨型堪舆图。
如今的堪舆图早就不是当初那小小一片沙湾镇了,而是天朝境内同地缘上其他国度的巨幅堪舆。
因为是个人绘制,多有疏漏错误之处,但看个大概是绝对足够了的。
堪舆图上并未有任何的标记存在,可江逾白依然能够看见这个帝国摇摇欲坠之处。
他凝神看了一会儿,便收回了视线,到底是没那么恶趣味的非要去天底下招摇。而在堪舆图旁边,是一面清晰度颇高的镜子。
这个时代的书房里会有这种东西实属罕见。
王之、崔德义等人始终以为这是什么特殊的文人自怜,也从未问过。
郭冈、左项明等人则大概以为这又是什么来自主公的特殊偏爱——衣服配饰都赠了那么多了,赠一面好镜子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
江逾白对镜偏着头,抬起下巴,将脖颈的正面展示在镜中。
一条有些模糊,颜色浅淡的线贯穿了脖颈的正面,一直后延到后颈去。
若有人能看到,大概会以为这是一道伤愈后的疤痕,但实际上,手用力摁上去并不会让脖颈的主人感到疼痛。
就好像它只是一条装饰线而已,一条没有任何伤害性的、犬牙交错的、仿佛是被人用钝器一点点割开的装饰线。
青年冷淡的瞧着命线,眉轻蹙起。
其实按江逾白的经验而言,现在这条装饰线应该是深红近乎黑的颜色才对。
但不是。
江逾白的大拇指指腹轻轻蹭过命线。
他收回了手,总觉得事情是不会这么一帆风顺的。
因为江逾白很清楚自己的行为说得好听是在求道,说的不那么委婉,那可就是在争权夺利了。
被他窃取权柄的天权至理对他能有好颜色那就见了鬼了。
天权就是依靠着无形的规则聚合起来的意识体,祂的皮肉是众所周知的明规则,祂的骨骼神经却不那么伟光正。
就像是人类社会表面上弘扬的是真诚与美好的品质。
可真正落到实地的,深切到让每一个人都参与进来的,却是心照不宣的潜规则一样。
天权真正的灵魂是利益滋生出来的。
所以江逾白作为规则破坏者,是必然要付出代价的。
天权无力毁灭一个人的灵魂,便只能一遍遍去销毁江逾白的肉身。
祂的行为,却恰恰证明江逾白是走在正确的道路之上……这大概就是为什么江逾白始终觉得祝人不得好死是一件不错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