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瑕玉正文
2427 段

正文

2427 段

《瑕玉》作者:枯草再青

文案:

王丑儿一朝之间,双亲俱丧成为孤儿。

流落杭州临安县时,为柳家所救,成为柳家养子。

后与养妹柳絮同入孙家佣食。

成为孙家少爷小厮的他,被孙父拿来当替罪羊膏,惨遭流刑千里的重罚,是以逃亡在外、远走他乡。

机缘巧合之下,他冒名顶替,以陈兢身份回归杭州临安县。

因留恋柳家温暖,欲娶昔日养妹柳絮为妻,然天意弄人,三番两次求娶不得,只好另娶她人。

柳絮本乃普通农家女,跟着乡间掌勺厨子的父亲习得好厨艺,佣食于孙家。

后孙家仗势欺人强买身契,良家女柳絮遂成孙家私奴,陪孙家大小姐嫁入杭州刺史高家。

柳絮单纯、善良、精于厨艺,与寄读高家的表少爷王希杰互生情愫、两情相悦。

陈兢妻子杨梅枝心有所属,与孙家少爷旧情复燃、私通,被捉奸在床。

为保孙家少爷周全及孙家家声,孙老爷无奈同意将柳絮送给陈兢。

后,陈兢释奴为良,定下与柳絮的一纸婚约。奈何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柳絮不愿嫁给陈兢,与爱人王希杰相约私奔。

然镜花水月转成空,有情人终难成眷属……

正所谓美玉多瑕,若将人生比成玉,哪能十全十美、通透无暇呢?

内容标签: 布衣生活 情有独钟 阴差阳错 成长

搜索关键字:主角:柳絮,陈兢,王希杰 ┃ 配角:陈俭,柳永贵,范碧罗,孙廉正,杨梅枝 ┃ 其它:谢盛奇,顾斌,孙云霜,高知训,高刺史,柳昌

一句话简介:温润读书郎与行伍武人的爱情PK

立意:爱情不是人生的全部,生活中有太多事情需要做出妥协和让步。正所谓美玉多瑕,若将人生或爱情比成玉,哪能十全十美、通透无暇呢?

☆、王丑儿双亲俱丧,遭黑心本家驱逐

从夏天开始,城内义军与城外平叛的各路人马就开始对峙,城内义军首领王迥遣了几次送信兵将自己被围困、不敌各路平叛官军的消息送给他的首领威震大将军庞宣。援军迟迟未到、城内粮草已尽,能抢掠的富户都已抢尽,已经快到了要吃人的地步了。王迥召来属下的几名将领商讨对策,众人对接下来如何行动各执一词,一派坚持要等援兵,另一派坚称援兵肯定不来或来不了了,要趁着粮草还未全尽时搏一搏,杀出一条血路,反正横竖是死,不如死的爷们点。两派争执不下,但有一点大家却出奇地一致,不能投降。当初在徐州答应投降时朝廷也说地好好的,可后来徐泗节度使杀他们家属时可丝毫没有手软啊。

两派谁也说服不了谁,王迥倾向于突围拼一把,但也不想勉强几个觉得突围必死想要等援兵的将领。但一旦开城突围,这些等援兵的将领和兵也无险可守、无所依傍了。王迥让将领和士兵自行选择,愿意突围的就跟着他,不愿意突围的就自行遁入山谷或留于城中,大家都自求多福、听天由命吧。于是这支本就只有600多人的义军又分成了两部分,只有200多人愿意跟着王迥突围。

当天太阳偏西时,王迥带着这200多名义军从北门突围,被平叛军追杀,200多名义军或战死,或跳入河中被箭射杀而死或溺死。

如果天上真的有神仙或天神的话,他会看到血泊中一个奄奄一息、面露痛苦神色的人。如果这个天神可以看到人的内心,那他会看到这个濒死之人脑中闪现的一个个画面:曾经死于权利斗争的兄弟们,温柔贤惠的妻子带着儿子随他去千里之外的桂州戍边、笑盈盈地为自己缝制冬衣,自己教儿子射箭、舞槊,自己在桂州出生而后又夭折的女儿和小儿子,他们这些戍边多年不能归家的将士最终引兵北上自行归家,朝廷招降他们又出尔反尔……一幕幕都是他人生的重要回忆。如果天神可以知晓人内心的懊悔,那么他会知道这个男人这一刻设想过,如果当初背叛自己的兄弟们自行归家不再打战和坚守,那是不是自己就不会死。如果天神可以听到人的心里话,那他会看见这个男人在最终缓慢地闭上双眼时,心里默念着“婆娘,我先走了,我会在黄泉路口等你,等着你。”

……

另一边,王丑儿带着母亲吴氏,像所有欲遁入山林、山谷的义军及家属一样,慌忙地从子城(内城)四散而出、匆忙赶路,想要趁着天还亮着的时候多赶些路、能尽快找到山林隐蔽起来。没成想濠州城破比预想地来得更早,大批平叛军队已进城并大肆搜查、掳人。他们这一大队人马实在是太引人注目了,眼看着一大队军人离自己越来越近,身体不好且体力渐渐不支的吴氏甩开儿子王丑儿的手,大声地冲儿子喊道:“快跑!能活就好好活,娘先走一步了。”王丑儿回头时,见自己的母亲从包袱中掏出一把削尖了的竹刀对着心脏的位置用力地捅进去,王丑儿失声大哭:“娘!”吴氏来不及回应就已经重重地摔倒在地。王丑儿来不及伤心,求生本能促使他快速地往山林的方向跑,他每一眨眼泪水就顺着脸颊往下流,滚烫得快要灼伤他的脸。王丑儿明白母亲的选择,他们都曾见过城破时普通女子的下场。屠城,是一般将领犒赏军士、提振士气的一种方式,更何况他早就听父亲说起城外的官军其实也不是什么正经官军,而是由流放在邻近州县的回鹘人、投降的起义军、朝廷招降的强盗等各路人马临时组建的平叛军,军纪指不定比他们这些起义军还差。

惨叫声此起彼伏,王丑儿不敢回头看,他怕回头看到如自己母亲般悲伤而又绝望的脸,也怕回头耽误自己往前跑的脚步,更怕下一个发出惨叫的是自己。他就这样跑啊跑啊,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实在太累了,跑不动了。停下来时,他发现天黑了,月亮出来了,周围静悄悄的,也不再能听到惨叫声。周围全是树木和杂草,他这才意识到他跑进了山林,他可能暂时安全了。

王丑儿无力地靠在身旁粗壮的树干上,不停地大口喘气。过了许久,王丑儿觉得自己的呼吸比较平稳后也已筋疲力尽,身体也顺着树干滑了下去,最后瘫靠着树干闭上了双眼。这个劫后余生的夜晚,王丑儿裹着初冬的寒意沉沉地睡去。这一夜王丑儿睡地并不踏实,半睡半醒之间,似梦非梦地反反复复出现着母亲自我了断的情形,耳旁反反复复地响着那句“快跑!能活就好好活”的话语。这是母亲留给12岁的王丑儿最后的记忆,从此他再也没有母亲了。

王丑儿翻山越岭、风餐露宿、边问边走了20多天,才从濠州山林中走到了宣州老家。在宣州老家祖屋只过了几日温饱有着落的日子,王丑儿就要重新启程离开了。离开祖屋时和来时一样狼狈,甚至比来时更为狼狈。王丑儿不甘心,也怪自己太年轻太轻信于人。事已至此,族叔带着众多王氏本家人将自己驱赶出自家祖宅。王丑儿用一根木棍代替槊,按照父亲教自己的功夫,恶狠狠地揍了几个想要侵占和瓜分自家住宅的本家人。奈何对方人多势众而最终不敌,节节败退。临了,族叔不忘告诉他,濠州城破时,突围的义军全部都死了,他父亲大概率也已经兵败身死,为了不连累王氏族人,族长和他们决定将王丑儿一家从族谱除名,人丁稀少的三房会就此绝嗣。

王丑儿紧咬牙根,握紧手中的木棍,眼眶因充血变得血红,心里暗暗发誓要夺回本该属于自己、父母和三房的东西,包括族谱上的记录。族叔看着王丑儿的神情,仿佛看到了一只困兽,为了防止王丑儿狗急跳墙和本家人拼个鱼死网破,于是恩威并施道:“丑儿,我念你是王家骨血,不想赶尽杀绝。你可知庞宣兵败身死后树倒猴孙散,朝廷之前就已经下令严惩叛乱戍卒亲族,如果我去报官,你觉得自己还能活命吗?”

王丑儿想起母亲临终前的那声大喊,冷笑一声:“族叔,你敢报官吗?报官怕也会连累到整个王家吧。”

“丑儿,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你父亲自成年后,就参加武贡举,后又去徐州投军当了牙兵,将田地分给了本家人耕种,和我们本家人也甚少联络。官府要是了解了这些情况,怕也不会追究我们的责任。”

“你不就是想着,我父母俱丧是一个孤儿,好欺侮嘛。”王丑儿这时已经平复了心情,突然觉得和族叔、本家人记录在同一本族谱上也不是一件多么重要的事情了,待在这间祖屋里和这样一群口蜜腹剑、心思深沉的族叔们一起生活也不是件好事。

于是,也不等族叔回应他,就拿着木棍一边后退,一边和族人对峙着,充满戒备和警惕。至此,王丑儿父母俱丧,又被族人驱逐,他的心中充满了不甘和恨意,终有一天他要回到这里,让这些本家人、这个族叔付出应有的代价。

族人见王丑儿拿着木棍后退,并不像要上前攻击他们的样子,就立在原地。王丑儿越退越远,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个他并不熟悉的故乡和这些父亲口中他可以依附的本家人。

☆、一次善举,埋下纠缠的种子

寒冬已至,虽未下雪,但天已冷地让人不禁打哆嗦了。一女童身着厚袄,矮矮胖胖的,约莫七、八岁,手提着竹篮小心翼翼地沿着巷子走来,她叫柳絮。柳絮走到自家门口时,发现门边靠墙斜躺着一个男童,脸色蜡黄、眼睛微睁,身着单衣、非常瘦弱,看起来和自己差不多大的样子。她想了想于心不忍,于是打开竹篮盖从里面拿出了一个胡麻饼递给那瘦弱男童,只见他眼睛无力地合了合,费力地抬起胳膊接过胡麻饼一口一口慢慢地吃了起来,但神色依旧颓然。

柳絮觉得有些奇怪,因为岁初南边有兵乱,一路向北,兵乱过处常有一些为避祸前来投靠亲友的流民进入杭州城。她之前也碰到些个人,因亲友迁居、亲缘关系过远不常联络等各种原因,导致找不到亲友而暂时流落街头,有时候她会也给他们一些烧饼、烤饼的。后来听说,有些饥饿的流民有时候还会抢夺行人的财物和食物。那段时间爹爹断不敢让她像今天一样,一个人单独在街上行走。听爹爹说,前些日子兵乱已经被平定,各地已太平许多,最近也已不大有流民进入杭州城了,她这才敢在爹爹收工前一个人先回家。最重要的是,想着糕点新鲜出炉,给家里的弟弟和娘亲趁热尝尝。

柳絮敲了敲门,一个约莫5、6岁的小男孩给开了门,这个小男孩就是柳絮的弟弟柳昌。柳絮拉着柳昌进门后又把门拴好,拿出竹篮里的一块糕点递给弟弟,随后问了句“娘呢?”。柳昌吃着糕点,满脸堆笑奶声奶气地说:“今天天冷,娘躺床上了。”说完又立马吃他的糕点了。

“娘,我回来了。爹爹让我带了汤饼和红豆羹给你,你快趁热尝尝!”柳絮的声音略显稚嫩,动作却十分老练。她把竹篮子放在屋内的桌几上,先后拿出两个带盖瓷碗,接着又跑到床边扶起躺着的柳母,往她背后塞了个靠枕。做完这些后,熟练地拿起其中一个瓷碗揭了盖,又从篮子里拿了汤勺放进瓷碗中递给自己娘亲。“絮儿啊,你也吃吧。咳咳咳……”柳母接过碗,慈爱地说,可不曾想还未说完整句,便不自觉地咳嗽起来了。

“娘,我适才在孙家已经吃过了。听说孙老爷今天宴请了好多城里的贵人老爷们,席面办的可好了呢。爹爹让我跟你说,他晚上估计得很晚才能回来,老爷们吃酒吃地晚些,怕是得帮他们备醒酒汤、消食羹什么的。”小丫头说起来很兴奋的样子。娘俩又说了好些子话,主要是柳絮在说、娘在听,无非就是今天席面上她跟着孙小姐穿梭在一堆人群中,又碰见高家的公子、吴家的小姐和他们的小厮、丫鬟了之类的;又或者是上回见过的刘家小姐这回穿了新花样的衣裳好漂亮之类的。

待柳母重新躺下后,柳絮收拾了桌几上的瓷碗和竹篮,放到了侧边的灶间里。然后唤了还在中堂的弟弟准备带着去厢房睡觉了。忽然想起门口斜靠着墙的男童,想着这隆冬天气着实太冷,若放任这男童在就此过一整夜,怕是会冻死。想到这,柳絮又转身向大门跑去,柳昌不明所以但还是紧跟在姐姐身后。

穿过回廊,跑到前面,开了门后发现那男童还如刚才那般颓然地斜靠着,胡麻饼已经吃完了。柳絮轻轻地唤道:“小兄弟,外面太冷了。要不还是到我家歇一夜,等白天再去寻你家亲友吧。”那男童耷拉的眼睛睁了睁,嘴里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柳絮想着这小男孩必是冻坏了,于是走到他身旁连扛带拖地把他弄进了门,柳昌看姐姐这么吃力也来搭把手。

两个小孩子使出吃奶的劲,把一个和他们一般大的男孩子从前门扛着一路走到了后院,“姐姐,我们要把他扛到哪儿啊?”柳昌喘着气问道。“伙房吧。”好容易走到了伙房,柳昌累极了,一进屋便甩手了,嘟囔道:“姐姐,累死我了。”

柳絮冲着弟弟笑了笑:“我也觉着有些累。” 于是把小男孩放在一堆柴草上坐着。屋里比外边暖和许多,那男孩稍微活泛了一些,开口问柳絮要水喝。柳絮于是跑去土灶前从汤壶里舀了一碗水端给他喝下。

男孩喝完水后,扯着干裂的嘴唇向柳絮道谢道:“谢谢弟弟妹妹了,我叫王丑儿。”

“我叫柳絮。” “我叫柳昌。”姐弟俩先后热情地自我介绍道。

“小兄弟,今晚你就先住我们家伙房。等我们爹爹回来后再帮你打听你亲友,等你精神头好了再去找你的亲人。”柳絮小大人般地安排道,自动将他当成了往日里一时找不到亲友投靠的流民,并未详细盘问王丑儿的底细,还不知从哪儿拿了盖被给王丑儿。王丑儿内心不免感叹,小女孩看着再老道,心思也未免过于单纯。

说罢,柳絮走出伙房,回房拿了盆从汤壶里用竹筒勺舀了好些水,给弟弟擦了擦脸和手,然后哄他上床睡觉,自个儿便靠着桌几打盹。

待到墙外响起了熟悉的叫唤声,“絮儿,絮儿,给爹爹开门。” 柳絮如往常般轻声应道“诶,来了。”然后快步跑向前院、卸了门栓,咧开嘴笑道:“爹爹可回来了,絮儿等了你好久呢。”进门的是个脸上泛着些油光、有些矮胖的男人,这人就是柳絮的爹爹柳永贵。柳父拿过柳絮手中的门栓将门闩住,然后牵着女儿的手往后院走去,一路上父女俩有说有笑的,柳父还不忘刮着女儿的小鼻梁说给她偷偷带了蜜饯果子,柳絮高兴坏了。……

柳絮最爱吃蜜饯果、糖糕之类的点心,因为这些吃食都很甜。睡梦里正拿着蜜饯果子刚要塞进嘴巴里的柳絮醒了,不甘地感慨道:“差一点就吃到了。” 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打个哈欠再伸个懒腰什么的,柳絮迅速起身、穿鞋,出门来到伙房准备生火给家里人做早饭了。淘米、下水、盖上木盖、往汤壶里加水,时不时地往灶里添柴,柳絮小小年纪已经可以熟练地给家人准备饭了。待到米粥快熬好的时候,柳絮从橱子里拿出了父亲昨日带回的蜜饯果子用小胖手指抓了些放进锅内。做完这些后,柳絮就跑出柴房,站在院中喊道:“爹爹、娘、昌儿,用饭啦。今天的稻米粥我加了蜜饯果子,是甜粥。”

柳父一进屋就发现了躺在柴堆旁的陌生男孩,警觉地问:“这人是谁?怎么进到我们家的?”听爹爹这么一问,柳絮才想起来那边躺着的人,忙回答说:“昨天傍晚我回来时,看他靠在我们家门口,怪可怜的,我就和昌儿一起把他抬进我们家了。天这么冷,如果不管他,怕是会冻死的。哦,他说他叫王丑儿”边说边看向柳昌。柳昌也忙冲柳父点了点头,虎头虎脑的很是可爱。

“哎!絮儿啊,爹爹知道你是好心,可是万一这人是坏人怎么办?”柳父说罢,就向王丑儿走去,拍拍他的脸想叫醒他。这不拍不要紧,一拍立马缩回了手,因为王丑儿的脸发烫地厉害。这让柳父更觉得大事不好,“这么烫,怕是病的不轻。这要是到时候死在我们家,我们可怎么办?官府不会以为我们害死他的吧?”柳父不知是故意吓柳絮,还是自己吓自己。但柳絮确实是被吓到了,立马停止了喝粥,怯怯地问道:“那怎么办呀,爹爹?昨晚的时候,他还好好的呢,还吃了个胡麻饼呢。要不然我们现在就把他再搬到门外去,当成一切都没发生?到时候别人问起来就说他是自己冻死的”柳絮傻乎乎地说道。

柳父被柳絮的傻话逗笑了,反倒放松了一些,笑道:“傻丫头,他不是还没死嘛。这样,你吃完饭后去请张郎中来趟家里给你娘瞧病开方子,顺道给这小子也瞧一下。”

“恩,爹爹,絮儿知道了!”柳絮答完,便低头继续喝她的甜粥。柳父颇信任自己才8岁的女儿,小小年纪就能照顾弟弟、娘亲。农忙时,他忙着耕种,柳絮能帮着柳母照顾弟弟;农闲时,他会帮着孙府这些大户们置办宴席、掌勺之类的赚些银钱贴补家用,也很忙碌。而柳母自从生了絮儿、昌儿后身体就不太好,每年冬日里更是咳嗽不止,难为了絮儿经常要替母亲照顾弟弟、做一些家务。好在絮儿能干,柳父感到很欣慰。

柳絮自己喝过甜粥后,让柳昌盛了一小碗给王丑儿吃,奈何王丑儿发着烧,昏昏沉沉地根本叫不醒。看着王丑儿干裂的嘴唇,柳絮让柳昌从汤壶里舀了一勺水慢慢喂给王丑儿,并交待弟弟照看王丑儿。

柳絮自个则去请张郎中了,熟门熟路的,张郎中照例给柳母看病、开方子、交代一定要静养之类的。然后跟着柳絮到灶间给王丑儿把脉、瞧病,末了说:“这孩子看着高烧很是凶险,但问题不大。就是偶感风邪,得了风寒感冒,我开几副驱寒发汗的药服下,过几天便可好了。就是注意一定不要着凉了。”柳絮一一记下。送走张郎中后,便上街抓药、回家熬药。

熬药最是考验人的耐心,火候大了不行,小了更不行,熬好了药汁倒出来后又得加入新的水继续熬,如此反复两三次,再把药汁并在一起继续熬成一碗方才算熬好。整一天,柳絮尽忙着煎药了,眼看都快未时了,连忙招呼弟弟分别端药给柳母和王丑儿喝下,然后自己忙着生火准备晚饭。

☆、柳家收养王丑儿

王丑儿昏睡了一天,这会精神头好多了,都能自己端药碗喝药,站起来四处活动了。其实,自早上醒来,迷迷糊糊地听见柳父、柳絮的对话,他并不是一直昏睡不醒,只不过是他对这世上已无留恋,生与死于他而言差别不大而已。

昨日起,他的脑海便时不时、隐约闪过过去的一幕幕:他仿佛回到了儿时,蓄着短须、身着缺胯衫的父亲把自己放在脖子上骑人马;然后去了父亲曾经戍边的桂州,那里风景秀丽、却有瘴气,终不是父亲的故乡;接着又去了濠州,眼看着那些列阵的步兵兵士面对上百铁骑时,如白菜一般被被屠戮殆尽,一时死伤成百上千;他看见了濠州城破时,乌怏怏地一群强盗撕扯普通老百姓的衣服,就在这种乱象之下,他仿佛看到了一个个柔弱无助的身影哀嚎着;他也再一次看到温柔贤惠的母亲在他面前决绝地将竹刀插入心脏,献血四溅仿佛快要喷溅到他的身上。……这一幕幕都让他觉得痛苦,至此他父母俱丧、孑然一身,从宣州一路跟着一些往来的贩夫走卒漫无目的地流浪和乞讨。一开始,他想回到那个四季都很暖和的桂州,虽然那里不是故乡,却是他最熟悉的地方。就这样他浑浑噩噩度日,经历了一番跋涉后,在这个隆冬时节,入了这杭州城,但已万念俱灰。

倚靠在这户人家外墙时,王丑儿以为此次自己必死无疑,但并无不甘和遗憾。想着能和九泉之下的父亲和母亲作伴,倒也算是解脱。于他而言,这一年来,他所经历的就是真真的乱世。但一个胖胖的小女孩给了他一块胡麻饼。王丑儿记得,自己母亲也酷爱吃这胡麻饼,他一口口啃着这胡麻饼,真希望自己能从这饼中尝出娘亲的味道。王丑儿鼻子一酸,却连眼泪也流不出了,他又渴又饿又冷,在这块胡麻饼之前他已经2天没吃东西了。

后来,这个胖胖的小女孩和她的弟弟把他抬进了家里的柴房,还给了他一条盖被,然后从他们口中得知小女孩叫柳絮,她弟弟叫柳昌。屋子里比外边暖和多了,王丑儿甚至有种回到了自己家的错觉,还见到了父亲、母亲。只可惜,梦,终究会醒。

迷迷糊糊地听着柳家一家四口的闲聊,王丑儿觉得很亲切。当小柳絮为了逃避麻烦提议将他再扔到门口时,他心里忍不住想笑。再后来,小女孩请了郎中给他看病又帮他煎药,像极了以前生病时娘亲照顾他的情形。

想着这个陌生家庭对他的收留和照顾,又想起母亲临死前让他无论如何都要活着的话,王丑儿的求生欲被激活了。

柳父回家后,看见王丑儿已经转醒,精神状态也不错。于是开始了他的盘问:“听絮儿说你叫王丑儿?”见王丑儿点头了,便又接着道:“那你是哪里人啊?怎么到了这杭州城呢?”

王丑儿也没犹豫,有条不紊地答道:“我本是濠州人,濠州被叛军占领后,又被官军围困断粮数月,城内无粮,我父亲饿的奄奄一息被叛军活捉吃了。我和母亲东躲西藏好不容易免了被抓。后来濠州城被平叛军队攻破,一时火光冲天,也不知道是官军还是叛军胡乱厮杀,到处烧杀掳掠。我娘为了不受辱,拿菜刀自刎而死,血溅了我一身,我装死才躲过一劫。可是濠州城我是不敢待下去了,没办法只能一路往南,边走边流浪、乞讨来到了杭州城。”

听罢王丑儿的话,柳父、柳母、柳絮、柳昌面面相觑、倒吸一口凉气,没想到几州之隔的濠州城居然受兵乱祸害如此之深,那里的平头百姓在过去几个月里过得如此悲惨。柳母更是被王丑儿母亲自刎的事情触动,忍不住留了泪,嘴里喃喃道:“哎……丑儿啊,没想到你的身世如此凄惨,你娘她也是个烈性女子。”柳父起了恻隐之心,轻声道:“王丑儿啊,你可还有亲友?”

王丑儿摇了摇头道:“没有了。本家亲戚也大多死于这次兵祸中,没死的也都四散逃离了,不知所踪。”

柳父这下纳闷了,疑惑道:“这濠州兵乱不是平定了么?怎么还四散逃啊?”

“叔叔你不知道,那些攻城的军士其实也不是正经的官军,听人说是倒戈投降接受了朝廷的招安和诏令转而攻城的原叛军将领和军士。所以军纪败坏,攻破城门后也是烧杀掳掠一番。”王丑儿想起母亲的死,语气变得冷冷的。

“哎!“柳父不禁又是一声叹息,”那你要是没其它的打算和出路,就跟着我耕田和学做厨子吧,农忙时下地耕种,农闲时去富户或乡绅家当个掌厨的,好歹混口饭吃。”柳父悠悠道,还未从刚刚的触动中缓过神来,只觉得这小孩甚是可怜。半晌才想起还没问完呢:“丑儿啊,你多大了”。

王丑儿淡淡地答道:“虚岁12了。”

这不问不要紧,听到这回答后柳父、柳母四目相对,又是叹气、又是摇头的,很是默契。他们心里都暗道这孩子着实可怜,比自己女儿年长四岁,个子比女儿稍高,身子骨却瘦弱地看起来和女儿差不多大。

“以后你就叫我们叔婶吧,把絮儿、昌儿当弟弟妹妹。你婶子身体不好,我们家人丁也少,以后就跟着我们一起生活吧。”柳父本就羡慕本家兄弟家中人丁兴旺,加之本朝盛行养子之风,于是有意收养孤苦无依的王丑儿。

“丑儿哥哥好!”柳昌、柳絮多了一个哥哥,很是开心。“絮儿妹妹、昌儿弟弟也好。”王丑儿有些腼腆地回应这两个新认的弟弟妹妹。王丑儿曾经也有过一个弟弟、一个妹妹,可是在瘴气横行的桂州都没活过2岁就夭折了。这样想来,自己确实是命硬。

“柳叔好!柳婶好!”王丑儿顿了顿,向柳父柳母鞠躬道。

“诶,好好!”柳父、柳母很是高兴。于是一家人很快地把西厢房边的一个空房收拾了出来,又铺上了垫背、盖被让王丑儿住下,并嘱咐他好好休息。

王丑儿躺在床上后,不禁有些内疚,这一家人如此善良,自己却真话掺着假话一起说,骗了他们。不过很快地,他就原谅了自己,想想自己也是不得已,若全部照实说,怕是这一家人会吓到,也会不敢收留他。这样想着,躺在暖和的被窝里,渐渐进入了梦乡。

☆、王丑儿显露身手,成孙家少爷小厮

几日汤药和规律的每日三餐后,王丑儿身体已无大碍,遂开始跟在柳永贵身后打下手,做学厨的学徒。不出一个月,柳叔对王丑儿的表现直摇头,发现这孩子五谷不分且不说,还对食材、做菜提不起兴趣。往往柳永贵跟他说了做羊肉时要放些胡椒已去除膻味,可他三次里有两次忘了放,好在柳永贵每回交待后有检查的习惯,才能及时补救。让他去采买食材时,荠菜和芹菜不分,说了几次都记不住。教他切菜、切肉,切下来的菜和肉形状、大小不一,品相实在太差。“哎!”柳永贵常常默默叹气。虽然时日尚短,不好妄下结论,但看着同样给自己打下手的柳絮,小小年纪已经会片羊肉做炙羊肉了,柳叔基本已放弃把王丑儿培养成厨师的念头了。便常让他干些搬搬抗抗的力气活,不得不说王丑儿干这些伙计倒是很利索。

柳永贵打算开春后带着王丑儿学习耕地、种田,想着这王丑儿看着挺机灵、身板虽不健壮但力气挺大,若真是耕地种田说不定能是一把好手。王丑儿觉得每天练习片肉切菜这些刀工活枯燥无趣,佐料、食材种类太多,记忆起来太麻烦,心里腹诽道:“以前和父母一起生活时基本上就是胡饼、胡麻饼、汤饼、烤肉、汤菜,饮食上哪那么多花样?” 因此,柳父让他不用学了,跟着干些杂活时,王丑儿倒是十分乐意。

年关将近,王丑儿跟着柳永贵开始为孙府筹备团圆饭、祭祀祖先以及宴请,比往常忙碌了许多。王丑儿正牵着孙府的驴车去往东市,迎面跑来一年岁相仿的少年,神情慌张、略带哭腔,脸上还有些许打伤。后面还追着几个年纪差不多喊打喊杀的少年。待那几个少年追上前头的少年后,便拳打脚踢,被打的少年因寡不敌众只能护住头任由别人欺打。

王丑儿内心突然激起一股热血,放下驴绳,冲到那扭打的人群中,左右开弓地挥拳,一会儿功夫就生生地分开了打人的四个少年。接着,王丑儿扯过被打懵的挨揍少年,单手托住少年的腹部勒在自己腰间,快速旋转一圈。这时,重新聚拢欲上前揍打的四个少年被挨揍少年旋转飞起的腿绊倒了,结结实实地跌了个跟头。王丑儿趁着少年们从地上爬起的空档,托着挨揍少年快速后退数步,跑出少年们原来的包围圈。他把挨揍少年放下,然后两人并排着、面对面与他们对峙。

四个少年齐齐向他们跑过来,王丑儿就带着少年齐齐往后退;四个少年停住不跑,他们也停住。对峙了不多久,有个少年耐不住了,快步跑向王丑儿和挨揍少年,其它三个见状也跟着跑向王丑儿他们。王丑儿见状迎面跑向离自己最近的少年一拳打到他的喉部并向上勾抬,那少年没有防备头一歪便重重地摔倒在地,发出一声惨烈地“啊!”,其它三人见状停下脚步,连忙去扶摔倒的少年。那倒地的少年活动了几下自己的嘴巴,可能是被这一拳打懵了,好一会才晃晃悠悠地靠别人扶着站起来,然后叫嚣道:“孙子诶,看我不打死你!“正欲再上前来时,突然停住并往后退,眼神里闪过不安。

”你们几个可算来了!快给本少爷打。“那挨揍少年突然大声喊道。

王丑儿往后一瞧,突然发现来了好多个小厮模样打扮的少年,和自己年龄不相上下。但都一动不动站着。

”打什么打!你个兔崽子下了学堂不在家好好温书,跑出来胡闹什么!“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怒吼道。王丑儿循声望去,这才看见那一排小厮身后走出一个身穿袍衫袄、蓄着长须的中年男子,表情凝重、眼神严厉。

”爹……“那挨揍少年顿时没了底气,低声下气道。

那四个少年见了中年男子,赶紧鞠躬道:”世叔好!我们先走了。“然后头也不回地赶紧跑了,也不等中年男人的回应。

王丑儿见四个少年都走了,事儿就算摆平了,这才想起自己还有正经事要办呢。连忙向着驴车走去,在一众人的注视下有些不自然地牵着驴车往东市去找柳叔。后来才知道,那个挨揍少年叫孙如晦,是孙家的二少爷;那个中年男人就是孙府的当家老爷,孙廉正;四个揍他的少年分别是谢盛明、谢盛军及他们的跟班。

那中年男人看到王丑儿牵的驴车上那明晃晃的“孙”字,心里了然。

柳永贵等右等不见王丑儿来,心里非常着急,待看到王丑儿后不免嗔怪几句:”今天手脚怎么这么慢?平常不都挺利索的么?快快,把这几只鸡鸭的笼子放在最边上那角落里,别让鸡鸭排泄物弄脏其它的食材。还有这些羊肉、猪肉放到这边来。这些个栗米、稻米都放这边,对,与羊猪肉隔开。……“柳父边说边比划,指挥着王丑儿把所购食材装上驴车。王丑儿也不吭声,乐呵呵地搬这搬那。在旁人看来,这就是一对再平常不过的父子。

柳永贵和王丑儿正在孙府侧门卸下今日采买的一应食材和鸡鸭,忽见孙廉政站在门内几步远的地方。柳永贵躬了躬身子,恭敬地说道:“孙老爷!”,然后扯了扯王丑儿,用眼神示意他。王丑儿看到孙廉政后有些惊讶,心里暗道“这不就是今日那帮小厮身后的中年男人嘛”,不过马上反应过来向着中年男人鞠了个躬。

“永贵啊,这位少年郎是谁啊?很面生啊。”孙廉正问道

柳永贵忙走进侧门,走近孙廉正道:“回孙老爷,他叫王丑儿,是小人的一位远房亲戚,从扬州来投奔小人的。小人便让他给我打下手。”

孙廉正道:“哦。我看他身手不错,以前练过?”

柳永贵没想到孙老爷会问这个,有点错愕后,有些勉强地说:“据说小的时候调皮,跟着人耍过一段时间,勉强算练过些拳脚。”说的极为模糊和模棱两可,希望能蒙过去先。

好在孙廉正也并不想打破砂锅问到底,只不过是为自己后面的话做个铺垫。“既然学过点拳脚,给你打杂有点屈才了。这样吧,从明天开始就让他给二少爷当个贴身小厮,按月领俸。永贵啊,你看怎么样?”

“诶诶,好!谢谢孙老爷。”柳永贵虽还明白具体怎么回事,但一听孙老爷要让王丑儿去给二少爷当贴身小厮,有些意外和高兴。毕竟王丑儿显然不会是好厨师,跟着二少爷贴身伺候不仅有月俸,还能长点见识,也算是一件好事。

“还有,我家云霜年纪也不小了,准备单独辟个院子给她住,打算进两个乖巧听话的小丫头给云霜使唤,月俸虽少但和云霜同吃同住。你要是舍得你们家柳絮的话,明天就带着柳絮一同过来,我让夫人安排。”孙廉正突然想起平日里给柳永贵打下手的小柳絮,看着怪乖巧伶俐的,于是动了让她给孙云霜当贴身丫鬟的念头。

柳永贵一听孙老爷这么说咋一开始还有点懵,不过很快反应过来了,立马应道:“诶,好,谢了孙老爷。”说完后心里还有点窃喜,柳永贵心里默默盘算着:孙家是本地大族,孙廉正祖父中过进士当过观察使判官,孙廉正父亲屡次不第当了一辈子的幕僚。孙廉正考了两次进士不第后,跟着父亲一起给刺史、观察使等当幕僚,但几年前因平浙东义军有功补了个县尉的官。此后,孙廉正凭借着自己通于律法的长处被高知县赏识。自己女儿乖巧伶俐,如果在孙家大小姐身边伺候,跟着读书识字、学习掌事理家,以后兴许能嫁个好人家。

孙廉正见自己想办的事情都办妥帖了,便准备走。这侧门他平时里不大来,这会也就快步地朝中堂方向去了。

柳永贵见孙老爷走远了,忙走出侧门指挥王丑儿继续卸货、搬运。王丑儿也从方才的愣神中缓过来了。于是叔侄两人就在卸货、搬运的过程中把下午打架、帮人和王丑儿要去给孙二少爷当贴身小厮的事情都说清楚了。柳永贵大概也约莫猜到下午打架和挨打的人都是谁了。谁让他在孙府里当差久呢,加之谢盛奇、谢盛明也出名。呵呵。

……

孙家二少爷的院子里,小厮和丫鬟们被赶到外院站着,只有两个年长的嬷嬷把着门不让闲人靠近。屋里,白天王丑儿帮的那个挨揍少年木木地站着,此人正是孙家二少爷孙如晦。“爹爹,孩儿知道错了,以后再不敢了。”少年一脸惶然,声音极轻。

“哼!”孙廉正从鼻孔里冷冷地哼出一口气,紧接着道:“你这都第几回了?每回都说知道错了,不敢了。可是呢,一回一回的,不是被人追着揍到一身的伤回家,就是被人追到家里向我告状你又打伤别人了。”孙廉政多说了几句便喘了起来,看来气得不轻。

“爹~”孙如晦皱着眉、眼神瞟了瞟,十分委屈道:“那谢盛明仗着谢盛军拳脚了得,整天下了学堂就逮着我们欺侮。我实在是气不过!”

“哼!那谢家经营茶庄起家,现如今只是有些富罢了,现如今仗着谢盛奇这个长子读了些书,一点功名都没有呢,就敢自诩为读书人家,和我们孙家叫板。以后在学堂里,你不要和谢盛明那小子掺和。儿啊,我劝你少惹是非。不然,到时候你可别怪为父保不了你。”

“是,爹,孩儿知道了。”孙如晦老老实实地答道。

“还有,今天帮你那小子我看手脚灵活,像是有两下子。为父打听过了,名叫王丑儿,刚好是我们家老相识柳永贵的亲戚。我已经安排好了,以后就让他当你的长随小厮,省得回回让谢家人追着打丢我们孙家的脸。”

“诶诶,谢谢爹。以后我一定好好念书,以后给你争气。”孙如晦听到这里,打心里感谢父亲,不免有些得意和放松,说话都变得逗了。

“你原来那个贴身小厮我打发到伙房去了,少爷被打了不晓得挡着,只顾着自己跑,太不像话了。要不是还记得搬救兵去找你,我今天非大棒打他不可。”边说便开了门,然后两只手背在身后走出二少爷的院子。

孙廉正身为刺史判官,颇通晓官场盘根错节的利益关系,也懂得平衡之术,深知不能轻易得罪人的好,但自家儿子也不能平白让人欺侮了,没得让人看笑话,看轻了他们孙家。

☆、柳父好心劝告王丑儿

柳永贵虽然不是长期在孙府里当差,但十几年来农闲时都会在孙府帮忙筹备宴席、正式晚宴,对孙老爷和孙二少爷的为人、性格还是有一定了解的。二少爷本性善良,但从小懦弱顽劣,但孙老爷又望子成龙,身边的小厮换了好几个,从没有干超过一年的。大部分是赶到外院降低月俸,小部分被辞退。想到这,柳永贵使劲地摇了摇头。这么一细想,突然觉得让王丑儿去给二少爷当贴身小厮并不是一件好事了。于是,便决定找王丑儿好好谈谈。

王丑儿的屋里,柳永贵盘坐在桌几前,招呼王丑儿在自己对面坐下,然后语重心长地对王丑儿说道:“明天你就要给孙家二少爷做贴身小厮了,会长期佣食于孙府。在这之前,有几句话我要交待你,你不要嫌柳叔啰嗦。接下来我和你说的每句话、每个字你都要谨记在心,而且不能对外透漏半点。你可知道了?”

“柳叔待我好,我心里是知道的。有什么话你尽管说。我一定谨记在心,绝不对外透露半点。”通过几个月的相处,王丑儿知道眼前的柳叔心肠热乎、待自己虽比不上柳昌这个亲子,却也实实在在地处处为自己考虑,于是诚恳道。

“二少爷今年岁数与你差不多,是孙夫人嫡出,又极受宠爱,孙老爷望子成龙。所以,为人处世方面……未免……冲动……任性了些。”柳永贵一边说,一边想着如何措辞更合适。看王丑儿一脸认真还点头了,柳永贵继续说道:“所以你跟着二少爷,凡事不能由着这二少爷的性子来。“

柳永贵顿了顿:“你自己一定得有分寸,必须要有分寸。但是呢,又要保护好这二少爷,千万不能让他有个闪失。我认识孙老爷这么多年,知道他是个……额……是个护子心切的父亲,老爷让你当二少爷的贴身小厮,目的再明确不过,就是希望你能护得少爷周全。所以你务必得保证二少爷的安全,且不可出差错。”

王丑儿迟疑地点点头,十二岁的他好像还没办法理解柳永贵这些话的深意,有点是懂非懂。

“还有,如果孙老爷提出让你卖身成为家奴,无论他给你条件有多好,都不要答应,知道了吗?”柳永贵可能也意识到孙廉正如果真的非要买断王丑儿的身契,怕是他和王丑儿也没什么办法抵挡,于是补充道:“当然了,以现在的情况来看,孙老爷未必一定要让你成为家奴。”

王丑儿的神色也从最初的平淡变得凝重,这时他才隐约意识到柳永贵的话中有话,毕竟家奴、卖身他还是懂的,自己父母曾经和他说过奴隶和良民的区别,他当然也明白大多数奴隶的命运有多无奈。

柳永贵和王丑儿叔侄俩四目对视,良久不语。柳永贵觉得差不多了先站起来,转身去开门。这时,王丑儿也紧接着站起来,对着柳永贵的背影深深地鞠躬道:“丑儿谢柳叔大恩,日后我必像侍奉双亲一样孝敬你和柳婶。”

柳永贵闻声回头见王丑儿还躬着身子,便连忙转身走到他身旁扶起他,道:“你有心了。我今日和你说这番话是真的将你当成自己的孩子,希望你能明白我的苦心。时候不早了,早点歇息吧,明日早点跟着我去孙府见孙老爷和二少爷。”

“恩,丑儿知道了,柳叔你也早点歇着。”

叔侄俩谈话结束,各自带着收获和担忧回屋躺着,进入梦乡。

……

一大早,柳永贵带着王丑儿、柳絮在孙府中堂院中候着孙廉正。孙廉正用完早餐后,便带着孙如晦和孙夫人来到中堂,柳永贵带着王丑儿和柳絮恭敬地鞠躬道:“老爷好!夫人好!二少爷好!”。

孙廉正摆了摆手道:“免了免了,老柳你我是老相识了,不用这么拘谨。”

“诶。”柳永贵脸上堆笑地轻声应道。

孙夫人微微一笑,对着个子有些矮还有些胖的柳絮说道:“絮儿,我们很熟了,跟伯母去找你云霜姐姐吧。”

原来还有些拘谨的柳絮一听孙夫人这话,立马松开了,微笑着应道:“诶,夫人!”然后就蹦蹦跳跳地跟在孙夫人后面,往后宅走去。

中堂院子就只剩柳永贵、王丑儿和孙廉正三人了。

“王丑儿,我家晦儿昨日多亏了你出手搭救,要不然啊又免不了一顿挨揍。”孙廉正本就只是客套,见王丑儿只腼腆地微笑不答话,便继续说:“往后啊,你就当二少爷的贴身小厮吧,务必要保证二少爷的安全。如若再发生少爷挨打、小厮只会跑路搬救兵的事情,我可不饶你!”说到最后时,孙廉正的眼神不自觉地凛冽起来,王丑儿感到了眼神中的一丝寒意。

“爹,爹,你放心,我以后一定好好念书,不给你惹祸,给你争气。”孙如晦对王丑儿这个新小厮非常满意,不禁有些得意忘形,把昨晚向父亲表态的口号忍不住又喊了一遍。

“老爷请放心,丑儿定会倾尽全力、竭尽所能保护二少爷,不辜负老爷的嘱托。”王丑儿早就在内心将孙老爷今日说的话和昨夜柳叔对自己的话反复咀嚼了几遍,决定从今往后一旦有危险就采取“防守为主”的策略,保护孙如晦让其逃跑搬救兵的方法,这样既可以护主又可以免得闯祸给自己招来祸事。趁着孙如晦表完态,王丑儿也紧接着向孙老爷表态道。

孙廉正对王丑儿这言简意赅的表态还算满意,自己也看过王丑儿的身手,为了让王丑儿更卖力地保护这个冲动的庶子,于是把和以往的每个小厮都说过的狠话照例又重复了一遍:“你既然这么说,那我就把丑话说在前头。如果再发生少爷挨打、小厮只会跑路搬救兵的事情,那就不仅仅是赶到外院那么简单了,我可是会重重责罚的。我孙廉正虽不才只是刺史判官,但在刺史面前还是能说得上话的。”

王丑儿见过真正的杀戮,这点恐吓对他作用不大,但是平日里柳永贵总是让他行事小心,因此他装作有点被震住的样子,恭敬道:“丑儿明白。”

孙廉正颇觉得自己有种不怒自威的本事,得益于这么多年的官场不是白混的,捋了捋胡子后转头向自己的二儿子正色道:“晦儿,从今往后不要去招惹别人,以免授人把柄、落人口舌。”

孙如晦点头如捣蒜:“恩恩,爹爹放心,晦儿知道了。”

……

孙廉正和柳永贵走后,孙如晦拉着王丑儿很是高兴地带他参观自己的院子,热情异常。王丑儿这一刻觉得自己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会是这个热血、冲动的二少爷的小厮。谁也不会料到后来的世事无常。多年后,王丑儿回想这个改变了他命运的二少爷也只是感慨道,孙如晦只不过是一个有一腔热血、看不惯武将蛮横外加有点懦弱的冲动少年,若真要说他有多少恶毒倒也不见得。

……

而另一边早已相熟的孙云霜、孙夫人、柳絮是一派融洽的场面。孙云霜是孙家的大小姐,今年10岁了,比柳絮大了2岁。孙夫人觉得女儿长大了,需要为将来嫁人、掌家理事做准备了,这才和孙廉正商量着辟个小院子让孙云霜单独住。一来,为了让女儿习惯单独居住的感觉,嫁人后不至于过度想念双亲;二来,让女儿学会掌家理事,出嫁后能经营好家产,起码能经营好陪嫁嫁妆。而柳絮呢,孙夫人是看着就喜欢,小小年纪跟着父亲柳永贵烧得一手好菜,还会做可口的点心,将来若能随着孙云霜出嫁,必是她的好帮手。孙夫人看着两个有一句没一句聊天,时不时咯咯笑的姑娘,心里暗暗盘算道。

☆、孙少爷闯祸,谢家大闹孙家

过完年开春后,孙家的几场宴席和祭祀活动都忙完了。柳永贵就忙自家地里的活,埋苗、埋番薯和播种,不大去孙家了。王丑儿、柳絮两人在孙家也慢慢适应和习惯了,而两人因为朝夕相处感情很好,就如一般家庭中的两兄妹。王丑儿和柳絮平日里吃住都在孙家,只每月领了月俸后抽空结伴回柳家。王丑儿时不时会给柳昌买些好吃、好玩的东西,并把大部分月俸交给柳父、柳母。柳父、柳母起初并不肯收,但王丑儿坚持,并说自己父母俱丧,柳家就是他的家人,他会像之前所说的那样把柳叔柳婶当成自己的父母一样孝敬,也会待柳絮、柳昌如弟妹。柳父柳母也不好再推辞,便也就收下了。

王丑儿跟着孙如晦伙食也好了不少,才半年不到就长高了不少,和那竹子抽节般,人也壮了许多,再不似原来那般瘦弱。这下可高兴坏了孙如晦,他的这个小厮看着战斗力就不错,何况还有些拳脚功夫。

孙如晦是个有着一腔热血的冲动少年,平常日子里颇看不惯谢盛明、谢盛军横行街里的行为。有时候免不了替同伴出头或为出口恶气,仗着自己人多势众,和谢盛明、谢盛军他们扭打在一起,奈何谢盛军不知哪里学的拳脚功夫又力大如牛,每每打架时总被他们占了上风,愣是有几个小厮帮忙也无济于事。回家找孙老爷告状,平日里颇袒护自己的爹爹却总是劝他息事宁人,少给孙家惹祸,有时说到气愤处不免责怪他不如大哥隐忍。

自从有了王丑儿这个有些拳脚功夫的得力小厮后,孙如晦发现自己不仅不用挨谢盛明打了,有时候打架时多少还能占了上风,不免有些得意忘形。

正所谓几家欢喜几家愁。孙如晦是得意了,可把柳家一干人愁死了,每每听闻孙二少爷又和谢盛明他们起冲突了,柳父和柳母的心就揪起来:担心孙二少爷打不过谢盛明他们,王丑儿受伤;担心孙二少爷受伤,连累王丑儿被孙老爷打罚;也担心孙二少爷他们打赢了,伤了谢盛明他们一干人等,谢家找上门来讨说法,孙老爷拿小厮们出气。柳絮、柳昌还小,不能明白父母愁来愁去做什么,只盼着丑儿哥哥能每次打胜战,不要让别人欺负了。

有时候,王丑儿会兴致勃勃地给絮儿妹妹、昌儿弟弟讲打架的细节,两姐弟便津津有味地听着。每每这时,柳父便警告王丑儿不要掺和孙如晦和谢盛明的打架斗殴、争强好胜等一系列事情中,只管保护好孙如晦就好,否则会惹祸上身的。对于柳父的劝诫,王丑儿记在心里,几次想要规劝和约束孙如晦让他不要主动招惹谢盛明一干人等,可碍于孙如晦少爷的身份,又不敢过分强硬,所以大多数的时候还是只能由着孙如晦胡来,自己只能尽力保护他的安全。

跟着柳家一起愁的还有谢家,不过愁的事情可和柳家不一样。谢盛明他们几次和孙如晦打群架都落了下风,丝毫不能伤到孙如晦,顶多打得几个小厮鼻青脸肿,让他们感觉自己不如往日里威风凛凛了。谢家老爷谢青认为儿子、侄子打个架都不如文弱书生出生的孙家小子,丢了谢家的脸。谢青其实也有私心,孙廉正是高刺史的幕僚判官,谢青几次想和孙廉正交好,以期能使谢家在这杭州城内除了富以外还能再添上些“贵”。可孙廉正却一直自诩读书人、家大业大,看不起经营茶叶生意的谢青。想起这些,谢青就觉得一口恶气不出不快!

在王丑儿这般小孩的眼中,日子就在这鸡飞狗跳的打架中度过了一年多。这一日,孙如晦回到家后很反常地直奔父亲孙廉正的书房,也不敲门直接推门而入。

“臭小子,着急忙慌的干什么呢,怎么这么不懂规矩”孙廉正一看儿子如此莽撞,厉声道,

“爹,爹,这回你得救救我.我~我~把谢~谢~谢盛军他~他打死了.”孙如晦脸色煞白,话都说不顺溜。

“什么?你给我把事情说清楚咯!”孙廉正眉头皱起,抓扯着儿子的领口,吼着盘问孙如晦整个事情的经过和细节。

“我和丑儿在街上玩儿……随便乱逛……好久不打架了……也没带其他人……不知怎的,谢盛明、谢盛军带着几个小厮突然冒出来了,像是准备好了似得就打我们……丑儿替我挡着,但他们人多势众,眼看着挡不牢了……刚好我身边我一根木棍,于是就胡乱冲人打着……然后听着有人惨叫着倒地了……我吓坏了,赶紧地我就跑回来了。事情就是这样的。”孙如晦自知闯了祸,本就慌乱不已,被父亲这么一扯一吼,吓地腿都软了,顺势瘫坐在地上,断断续续才把大概情况说清。

孙廉正气的脖子青筋暴起,恨不能亲手打死这个不长进、净给家里惹祸的逆子。他是刺史判官,在杭州城以通于律法闻名。他深知自己儿子打死人这件事会让孙家蒙上多大的耻辱,也知道一旦官府追究起来自己儿子就算死罪得免,活罪也难逃啊。

孙如晦见父亲眉头紧锁,看向自己的眼神里充满了杀气,连忙哭求道:”爹,爹,我不是故意,我真的只是随手拿了一根东西胡乱砸的,我真没想到会砸在他头上啊,爹,爹,我以后一定好好温书,再不给你惹事了。爹,爹,我发誓,你这次一定得救我啊……”孙如晦虽不爱读书,可“杀人偿命”的俗理他还是知道的,他可不想抵命啊。

孙廉正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一言不发。

……

孙家大门前闹哄哄一片,谢家老爷谢福带着本家人、家丁十几人把孙府大门围得死死的,也不动手,只大声地呼喊着:“孙判官教子无方,纵容幼子伤民,打死我谢家子孙。”时不时地喊上那么一嗓子,喉咙很响,引得一众路人围观。

谢福见围观的人来,便特意指了指躺在担架上的少年让众人看,只见那少年双眼紧闭不发一言,脸上也全无生气。“我这大侄子从睦州远道而来投奔我,如今却身死异乡,我有负于兄长的嘱托啊!”说完后,谢福觉得自己的眼睛有些湿润,便抹了抹眼角。只有谢福知道,自己这眼泪真假掺半,即是真心为这远方侄子痛心,却也是演给围观群众和孙家人看的。

围观人群一下子闹哄起来,“哎。真是造孽啊,好好的少年郎就这样死了。” “哎。孙家二少爷也是的,经常惹是生非的,这下闯祸了吧。”人群中你一句、我一句地议论纷纷。

谢家带头喊的人眼看着围观和议论的人越来越多,受到鼓舞般越喊越起劲。

“这谢家小子平日里也不老实,成天和人打架斗殴的,也不是省油的灯。”另几个人议论起谢盛奇的不是,便马上遭到谢家人的推搡和言语挑衅:“你们说什么呢?这么说是站在孙家那边,看着我们谢家人死了心里很乐是嘛?”

那几个人立马连忙说着“没有没有”地躲闪开了。于是孙家大门前人越围越多,声讨孙家的声音也越来越大,眼看着一堆人大有冲击孙家大门的架势。

……

孙家负责看门通报的裘老头跑去书房将外面发生的事情通报给孙廉正的时候,孙廉正已经用手扶着自己的额头许久,不时地用手指揉搓自己的太阳穴,想着现如今要如何处理这摊子事情才好。

孙如晦听完裘老头的通报,知道谢家人来上门闹,心里就更慌乱了,赶紧跪起瘫软的身子边磕头边哭着求父亲:“爹,爹,你是我爹,我是你儿子,你不能不救我啊,爹,爹……”边说着边跪着往前爬去扯孙廉正衣服。

孙廉正本来已经平静下来了,此时被儿子这番举动又激起了怒气:“都什么时候了。给我站好罗!”边说边赶紧一把扯起跪着的儿子。然后吩咐裘老头把谢家人全部请进孙家中堂,并把在孙家门口围观的人群驱散掉。

裘老头得了孙老爷的指示,便急急忙忙地从书房跑出,向着大门方向去了。

孙廉正在心里来回盘算、仔细琢磨、腹稿打了一遍又一遍。见裘老头跑远了,书房里只剩自己和儿子两个人,便小声问道:“今日之事,都有谁看到?”

“就我、王丑儿、谢盛明、谢盛军还有他们的几个小厮。下学路上那段路上比较冷清,没有其它旁人。”孙如晦舌头终于捋直了似得,总算能把话说得顺畅又完整了。

孙廉政听完,一字一顿地对着孙如晦说道:“今日之事,你闯下大祸,我要亲自将你送到官府,让高刺史亲自审了这案子,方能保住我孙家名声。”语气淡漠而冰冷。

孙如晦此时觉得父亲陌生极了,完全不似往日里宠爱自己的父亲。以往自己无论犯了什么错,父亲总是会看在母亲的份上饶过自己,现如今却要让自己上公堂,那可是把自己往死路上推啊。孙如晦脸色煞白,像看着陌生人一般看向父亲,他还太小,读不懂孙廉正一脸凝重背后的盘算。

孙廉正看着吓傻了的儿子,脸色煞白,怕自己再不开口,这儿子没准地吓出毛病来,于是无奈地叹气,然后摇了摇头正色道:“你要是想活命,想让我救你,也不是不行。”然后用眼睛直直地瞪着孙如晦。

孙如晦被这眼神瞪着有点懵:“爹,你只要肯救我,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那你就死活不能承认自己打了谢盛明,不然纵使你老子是神仙再世也难救你。”孙廉正不忍见平日里宠爱的儿子吓成这副样子,索性直截了当不再卖关子。

“恩恩恩……”孙如晦的头点得跟捣蒜一般。

……

裘老头跑到大门口后将谢家人恭恭敬敬地请进孙家,让小厮带着去了中堂。自己则熟练地在门口边走动、边招手,嘴里嘟囔着:“走走走……别看了~别看了~散了散了~” 围观的人看正主谢家人都不在喊闹了,也就四散而去了。

☆、纵横谋划,攻守同盟

一干人等进了堂屋,孙廉正早已让人备好了座和茶,请各位就坐、看茶。谢福使了个眼色,四个小厮将担架放在堂屋正中间后,就往谢福、谢盛奇、谢盛明坐的座位后一站。谢盛军就那样安静地躺在担架上,若不是儿子事先告知,孙廉正还以为只是一个熟睡中的少年郎。孙廉正怕谢家讹自己,于是使了个眼色给身旁的一个中年男子。那男子颔首然后走到担架旁,用手探了探谢盛军的鼻子,后又用手摸了摸谢盛军的脸,然后起身凑到孙廉正耳边悄悄耳语:“身子都凉了,确实是死了。”

孙廉正和谢家人就这么安静地喝了会茶,最终谢福打破了僵局,开口道:“盛军是我远方堂侄,从婺州来投奔我的。我让他跟着我家盛明一同去学堂启蒙,两人相互有个照应。现如今,你孙家二少爷将他打死了,孙老爷想怎么处置这件事呢?”

谢家人第一时间不是上官府告状,而是来孙家大闹,孙廉正就知道这事情有周旋余地。于是放下茶碗道:“谢老爷,话可不能乱说。谢盛军这孩子死的可怜,这我知道。可谢老爷口口声声说是我家晦儿打死的,这可冤枉我儿了。”

谢福本以为孙廉正会怕事,多少拿出点诚意来,没想到还端着一副架子,于是沉声道:“孙老爷真是巧舌如簧啊,几句话就想把黑的说成白的啊?”

孙廉正不慌不忙地接道:“谢老爷莫气,凡事不还得说道说道嘛。你说我儿打死了你堂侄,你得拿出证据啊,可不能信口雌黄。”

谢福头也不回,说道:“顺子,你们四个把白天的事情说一遍给孙老爷听听看。”

四个小厮得了谢老爷的指示,于是你一言我一语地把下午打架斗殴打死人的事情说了一遍,当然省去了谢家少爷和远方堂少爷埋伏孙如晦、王丑儿的事情。

谢福颇有些得意:“孙老爷,事情呢就是这么个事情,我倒想看看你还有什么可说的?”谢福难得能逮住孙廉正一次错处,巴不得看他出丑,也想见识一下整天自诩祖父中过进士、当过县令的读书世家的孙廉正这回还有什么好说的。然后趁着孙廉正拨弄茶碗盖子不注意的时候对身后的四个小厮一挥手。四个小厮也就轻声地走了。

孙廉正抬头时,正纳闷这几个小厮怎么就走了,不过细细想了下,这种事情确实也不适合让这么多人尤其是下人知晓,便也没多在意。孙廉正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出,于是直言:“这几个小厮是你家谢盛明的,怎么可能说出不利于谢家的话呢。至于可信度,那可就大打折扣了吧。”

谢福倒也不恼,耐着性子说:“既然孙老爷信不过我家小厮的话,那不妨叫孙二少爷和他的贴身小厮王丑儿来,正好我家明儿也在,就让这三人对着军儿的尸体当面锣对面鼓地对质,你说成不成。”

孙廉正还想说什么,好再和谢福来几个回合的口舌。奈何谢福没给他机会,只见谢家刚才轻声出去的四个小厮带着孙如晦和王丑儿过来了。

孙廉正这会很是尴尬,只好轻声道:“晦儿,王丑儿,你们怎么来了?”

孙如晦走到孙老爷身前轻声说道:“他们不是说是爹叫我和王丑儿来的吗?”

孙廉正暗暗骂道这两个蠢货,随便被人一诳就过来了,也不看看是不是自己府里的人。

谢福看着孙廉正脸上不悦,有些得意忘形,言语中带着不屑:“二少爷,还有你,说说吧,今天打死我家军儿的事。”谢盛军毕竟只是谢福的远方堂侄,又不是亲儿子,加之其父早亡,其母带着两个儿子投奔他谢福,说好听点是亲戚,说难听点也就是佣人。谢福本就是以此事要挟孙家捞点名声和利益,这会都忘了要表演失去心爱侄儿的悲伤了。

孙如晦毕竟只有12岁,这会感觉自己说什么都是错,索性就站定在那儿啥也不说。王丑儿想着总不能说少爷打死人吧,感觉那样火上浇油、落井下石不太地道,于是也站着一言不发。

孙廉正这会还存在一丝侥幸,也不再摆那副高冷姿态,缓和了下语气说道:“事情呢,刚才你的人都讲了,我大概也听明白了。主要是小孩子打架下手没个轻重的,属于过失杀,按照我朝律法,可以以钱赎罪。”顿了顿后,孙廉正继续说道:“谢老爷,你看这样行不行,我出300缗钱(30万钱)赔给谢盛军母亲,以抚慰其母失子之痛和后续养老之用,你看如何?”对于谢盛军的家世,孙廉正平日里也听孙如晦听到过,知道谢盛军并不是正经的少爷。

谢福冷笑地哼了声:“过失杀?”虽极为不情愿,还是耐着性子继续说道:“我谢家经营茶叶生意,虽谈不上多富有,但也不缺这300缗。”

“这种情形算是斗杀,按照我朝律法,斗殴杀人者绞。孙老爷就算舌灿莲花,顶多也只能把这事辩成是误杀,按我朝律法,流徙三千里除非大赦不能归乡。”一直坐着谢家大少爷谢盛奇开口说道,语气淡然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

孙廉正这才仔细地上下打量谢福身旁的这个少年,约莫20来岁的模样,给人一种生意人的精明中夹杂着一点书生气,然后笑道:“我猜这位就是谢老爷经常提起的大少爷了吧,听说读过几年书?”

谢盛奇倒也不怯不恼:“是读过几年书,不过先生说我愚笨不是读书考功名的料,所以索性跟着父亲经营家里的生意。”

谢盛奇刚一说完,孙如晦终于从刚才听到的流放三千里且不能归乡的话里反应过来,于是连忙辩解道:“我没打谢盛军,他怎么死的跟我无关。”

谢盛奇年轻气盛,早已经烦了孙廉正和父亲谢福来来回回打马虎眼、弯弯绕绕打太极般这一套,于是直接打断了孙如晦说道:“既然孙老爷和二少爷这样睁着眼睛说瞎话,爹,咱就不再这儿费口舌、浪费时间了。”谢盛奇这话既像是对孙氏父子说的,又像是对自家父亲谢福说的。

不等谢福和孙廉正反应,谢盛奇便接着对小厮们喊道:“你们几个,抬着担架从孙家大门出去,然后去往官府去敲鼓告状。”边说着边指挥着小厮们抬起担架。

孙廉正见谢盛奇是个爽快人,这回也已经不打算和他打太极了,眼见着谢盛奇快要走出堂屋,于是站起来说道:“谢少爷请留步!可否听老夫说几句由衷的话?”

谢福和谢盛奇本就不是真的想走,便顺坡下驴停住了脚步,转身看着孙廉正,静观其变。孙廉正示意孙如晦和王丑儿出去,又让管家将其他下人全部驱离到中堂的院子外并看守住门。接着和谢家父子饶有深意的对视了一番,谢家父子了然,于是叫住了小厮,让他们放下担架跟着孙家的一众下人出堂屋退出中堂院子以外。

现在,堂屋里只剩下谢福、谢盛奇和孙廉正三人了,哦不,还有地上担架里躺着的谢盛军的尸体。

“现在也没有旁人,我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了。”孙廉正清了清喉咙,继续道,“谢老爷既然一开始没有抬着谢盛军的尸体直奔官府让县衙审案,而是先跑来我孙家讨公道。怕是也不想和我孙家交恶,对吧?”孙廉正以前一直看不上谢家商贾出身,但架不住现在自己儿子和孙家家声有这么一个大的把柄被拽住谢家手里,只能和颜悦色地对谢家父子。

谢福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两人迅速地交换了一下眼神,并坐回了刚才的位置上。

孙廉正见此情形,喝了口茶继续说道:“谢盛军这孩子年纪轻轻被殴殒命着实可怜。可人死不能复生,就算拿人抵命,他毕竟也活不过来了呀。不如我们好好商量个法子,好好抚慰其家人,让他的家人好好生活才是正理。”

谢福不知道孙廉正这葫芦里卖什么药,但点了点头接道:“谁说不是呢。盛军这孩子父亲早亡,他母亲带着他和弟弟投奔我家,依附着我讨生活。现如今出了这等事,我这个堂伯父实在无法坐视不理,理应为他们讨回公道。”

谢福一副义正言辞的模样,但孙廉正一听便明白了其中的弦外之音了,那就是这谢盛军孤儿寡母的,家中没有话事的人,此事基本上由谢福全权做主了。

孙廉正见谢福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估摸着这事善了已经成功了一半,就差谈妥具体价码了。便顺着谢福的话头往下试探着:“那谢老爷觉得这事该如何处置,才算还谢盛军一个公道呢?又如何做才能抚平谢母丧子之痛呢?”

在进行了这么多的铺垫后,眼见着孙廉正终于开始试探价码,谢福“咳”地清了下嗓子,提出了自己的盘算:“孙老爷也看到我儿盛奇的气质和谈吐了。我不是自夸,若不是我一直想为儿子结一门读书人家的亲事。绝不会到如今22岁了还未娶妻。若你我结成亲家,那军儿母亲再怎么说都会看在我的面子上,不再狠究孙二少爷的过错,到时候公堂之上也会替二少爷求情,判个误杀从轻发落。想必流放个1000里也就差不多了。若县衙判的松些,说不定流刑都免了,在那监牢里待个三、五年的就出来了也不是不可能。”孙廉正的脸色从晴转阴,但谢盛奇权当没看见般继续说道,“另外呢,给军儿母亲一笔银钱置些田产,好让她和幼子盛力往后的日子好过些,我看这事也就算善了了。”谢福说了这么多有些渴了,端起茶碗喝了口茶,见孙廉政没有回应,便补充道:“当然了,你我若结成亲家,这笔钱就由我来出吧。我谢家虽比不上你孙家诗书传家贵气,但这十几年经营下来也算小有所成,家中还算富余。”

孙廉正忍着没有打断谢福听完了他说的话,本还打算明知故问、装傻充愣地和谢福再言语仗打个几回。但看谢福话说得这么露骨、直白,谢家父子俩又都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显然是有备而来。心下想:看来也只能明刀明枪、直来直去了。便道:“谢老爷这提议呢,虽然不错,但还是有些不妥。一来,我膝下目前就两个女儿,大女儿云霜现如今不过12岁,年龄尚小还未到谈婚论嫁之时。再者与盛奇相差了10岁,这年龄相差得大了些。盛奇仪表堂堂的,又血气方刚 ,还是应该早些娶妻,我总不好耽误他不是。”

孙廉正喝了口茶润了润喉,边喝边观察了下谢家父子的脸色,只见两人丝毫没有不悦,甚至可以说波澜不惊,便继续说道:“再说了,若我儿子还需要受流刑之苦和牢刑之罪,咱又何必再耽误功夫呢。”孙廉正的想法非常明确,若不能免了孙如晦的刑罚,保住孙家的清白名声,徒刑还是流刑,流刑1000里还是3000里,于他而言是没有区别的。而与谢家结亲,他并不愿意,一是因为嫡长女孙云霜的婚事他心里已有了计较;二是这谢盛奇虽未娶妻,但就他所知屋内通房丫头一堆,行事作风并不正派。

谢福早料到孙廉正会拒绝自己的提议,毕竟自己是生意人,生意谈判时总要开一个别人没法接受的价码,但又留下讨价还价的余地,这样双方才好愉快地继续谈判和敲定买卖。真是无奸不商啊。于是便试探道:“那孙县尉有啥更好的提议呢?”

孙廉正倒也不推脱了,直言:“虽说亲家是结不成了。但我看盛奇气度不凡、身形颀长壮实,又读过些书。倘若你们感兴趣,我可以托高县令向团练使保荐,让盛奇到石镜镇或龙泉镇当一名录事或参军。你看如何?”孙廉正虽看不起谢福商贾出身,但平日里交往也会维持起码的客套,知道谢家一直寻求与官宦人家搭上关系以求子孙除了经商外还能有其它更好的出路。心下想着:你谢福刚才提出要与我结亲家,想必也是想着若谢盛奇成了我女婿,我必会利用自己的人脉提携他、为他搭桥铺路。现如今,我将这么一块你心心念念的肥肉放到你们嘴边,由不得你们不动心。

果然,忙不迭回应:“若孙县尉真能举荐我儿当石镜镇录事或参军,谢某感激不尽。”谢福虽谢福心里乐开了花,但表面上还是抑制住激动,“孙老爷爱女心切,我也能理解,若实在不愿,我谢某也不会勉强。”这话里有话,孙廉正是一只极会钻营的老狐狸,当然能明白谢福的意思。只要自己能让谢盛奇当上录事或参军成为一名武官,虽然是最底层的武官,孙家女儿嫁不嫁谢家他谢福无所谓。

谢盛奇也不是单纯陪着父亲来看戏的,按照与父亲提前商量好的粉墨登场了,冷不丁地开口说道:“可杀人事关重大,官府也不会视而不见。更何况我堂婶也不会让自己儿子白白冤死的。”说完便看了一眼父亲,谢福给了儿子一个肯定的眼神。

孙廉正早就料到事情不会那么容易解决,毕竟这是个人命官司,就算两家好商好量地把这件事谈妥了,最好还是要上官府走一遭,审案、过堂、定罪,该有的流程那是一样都少不了的。

孙廉正在谢家人来之前,从儿子孙如晦口中得知他失手打死了谢盛奇之后便苦思冥想盘算多遍了。现在一切就绪,就等着最后收网了。于是开口试探道:“我断不会让我儿子蒙不白之冤、遭流刑之苦,更不会让我孙家百年清誉就此毁掉。到时候,我会让我儿子上堂作证,与王丑儿对簿公堂。希望谢老爷及谢公子也一并上堂作证,证明我儿的清白。”

此话一出,原还揣测孙廉正打算让这件事最终如何收场的谢家父子顿时有些明白了,孙廉正这是打算弃车保帅、桃代李僵啊。三人两两互视一番后,突然取得了难得的相互肯定,几人不约而同的微微点头。随后,孙廉正率先打破安静:“谢老爷、谢少爷,你们有没有什么好的建议,好帮助我儿洗刷这不白之冤?”

谢福眼见价码都谈妥了,也没什么好推脱了,便脸不红心不跳地说道:“孙老爷说的什么话呢,孙少爷不会就这样被人污蔑了去的。我儿盛明亲眼看见是孙家少爷身边的小厮失手打死了军儿,这不想着小厮是你孙家的人,这才上孙家讨个说法来着。还请孙老爷给个说法和公道。”

“那好办。难得谢老爷、谢公子如此明理,孙某必会好好处理此事。那盛军母亲那边……”孙廉正有些不放心,还想交待几句,正在想怎样措辞才更妥当时被谢福打断了。

“孙老爷放心,待到了公堂上,我儿盛明必会实话实说,将今日之事一五一十地说清楚,绝不会冤枉孙二少爷分毫。不过,这人命案是一定得有个交代的,希望孙老爷不要心软和护短,否则盛军母亲那边怕是不会善罢甘休,若到时候闹到杭州刺史那可就不像现在这样好办了。另外县衙那边就有劳孙老爷了。”

“那是自然。”谢福的这个说法孙廉正很满意,连连点头应道。

“那孙少爷那边?还有我家盛奇的事?”这下轮到谢福不放心了,孙少爷一看就没什么城府,万一出个纰漏不但鸡飞蛋打不说,还会连累他们。

“谢老爷放心,犬子那边孙某自会好好教导。至于谢公子的事,孙某必会帮你们办妥当,请谢老爷放宽心。”

一场交易就在孙廉正、谢福和谢盛奇之间达成了,而王丑儿就成了这个案板上一条待宰的、活蹦乱跳的鱼而已,孙如晦、谢盛明则是这场交易中的棋子,任人摆布。

☆、桃代李僵,谋算与交易

几日来,王丑儿一直在宽慰孙如晦,让他不过过于担心和着急,“孙老爷一定会帮你想办法,尽可能地将此事大事化小的,少爷不要太过伤心难过了。” 而孙如晦除了惶恐不安以外,似乎还有些沉重,面对王丑儿时更是极其不自然。在又一次被孙廉正叫进书房深谈后,出来的孙如晦面无表情,没了沉重同时也没有了原来的惶恐不安。王丑儿没多想,就这样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官差捉拿关押了。

柳絮眼见着王丑儿被官兵带走,连忙跑上前去扯住王丑儿的衣服,喊道:“丑儿哥哥,怎么了?”官差粗着嗓子吼道:“走开!”并推了一把柳絮,柳絮人小个子小被这么一推,摔倒在地,“哇哇”大哭了起来。王丑儿见状想甩开官差,奈何自己还没成年而身形也略微瘦弱了点,被两个壮汉般的官差死死按住动弹不得给硬拖着出了孙家的门。

柳絮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情,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于是赶紧偷跑回柳家,在田间找到了正在插秧的柳父。看着脸红扑扑满头大汗的女儿,柳父慈爱地问道:“这是咋了,怎么跑得这么急啊?”一边说着一边拿起手想给柳絮擦擦汗,手伸到半空看到自己满手的泥,笑着缩回了手。

柳絮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爹爹,不好了。丑儿哥哥被几个官差抓走了。我还没来得及和他说上话就被官差推开了。”言语中带着哭腔,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柳父听到这话后先是一惊,后又叹气道:“不好!我这两年一直提心吊胆的,怕是出事了。”于是赶紧放下手中的秧苗,搓了搓手穿上草鞋,撸下挽到膝盖的裤腿,拉着柳絮一路小跑到了孙家。从侧面进到孙家后,柳父和柳絮两人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赶紧向自己相熟的看门刘老头打听:“老刘,孙老爷回来了吗?“

刘老头答道:”哦,永贵啊。回了,这会在如晦少爷房里呢。“

于是,柳永贵让柳絮像啥事都没发生一样回后面内院云霜小姐房里伺候,自己则径直跑到后面外院去找孙老爷。只见二少爷房门紧闭,两个小厮守着房门不让柳永贵进去,只说道:”老爷和少爷有话要说,只让我们守住门口谁也不让进。“

饶是柳永贵一再强调”我有急事要找老爷,你们帮我去通报一声也行“,两个相熟的小厮就是一动不动,既不让柳永贵进去,也不帮柳永贵通报,只一味地说着”这是老爷的吩咐。“

柳永贵虽十分着急,但也不敢硬闯,怕得罪了孙老爷反而不好求他办事。

另一边,孙廉正和孙如晦正在房里的小隔间中,低声地商量、争执着。”爹,求你了,你一定要保丑儿不死我才能按照你说的,不然我宁愿自己认罪。“文弱的孙如晦带着哭腔请求着自己的父亲,“扑通”一声跪在了父亲面前。

”你这个逆子,现在知道事情严重了。当初你拿木棒打人的时候怎么没有想到呢?“孙廉正苦口婆心劝了儿子这么久,还没见效这会又急又气,”你老子跟你说了半天,你敢情一点儿都没听进去啊。啊!“

”你要认罪,流徙3000里那可就到安南道桂州、雷州了,且不说那里瘴气缭绕、生活艰苦。就你这身子骨,我怕你还没到那边就死在半道了。“孙廉正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怒气,于是接着说道。

”就算你不怕死、不怕苦,愿意去那边疆受罪,我也不能让孙家家声被你给毁了。所以到时候上了公堂,你必须按照我说的做。“孙廉正说的有些累了,喉咙一痒咳嗽了两声。

孙如晦一直跪地不起,又将自己的要求说了一遍,“我只求保王丑儿不死,留他一命。我知道爹爹你可以做到的。”

“儿啊,我知道你秉性善良。可你想过没有,王丑儿一死百了,谢盛军他母亲也不会再闹。若我保王丑儿不死,那谢盛军母亲跑去州衙告状将这案子弄到了刺史大人跟前。又万一那谢家翻脸或者出了纰漏将此事内情供出,到时候就不单单是我们孙家名声和你流刑受苦那么简单了,怕是你爹这个县尉都没得当了,更别提往后的仕途了。”孙廉正私下谈过谢福的口风,对方称谢盛军目前坚持要杀人凶手一命还一命,甚至谢绝了谢福安排的的银钱。谢福和孙廉正两人都有些为难和棘手,谢福也不想让本佳人觉得他借着谢盛军之死为儿谋私而宽宥仇家。

孙如晦依旧跪在地上,还是那句话:“我只求能保王丑儿不死。爹,你从小教我读圣贤书、学孔孟之道的。我知道爹这么做全都是为了我,若不是我闯下这弥天大祸,你也不需要如此殚精竭虑、费尽心思。但我毕竟是读了些书,让王丑儿替我顶下这罪过我已内心难安,若是他死了,我这辈子估计就完了。”

孙廉正本就有些犹豫,一听儿子这话,便下定了决心。他当然也明白王丑儿一死,可以让整件事的知情人少一个,那么将来东窗事发的可能性也大大降低。毕竟自己和谢家在此事上又是绑在同一条船上的蚂蚱,基本上不会相互出卖。可是自己也是读孔孟之书长大的,这种杀人沾血的事情还是有些狠不下心来。虽然身为县尉,也会陪着县令审过很多案子,叛过不少绞杀、斩杀的死刑犯。可在明知王丑儿是无辜的情况下,硬是将王丑儿从重量刑判他极刑,孙廉正也过不了自己心里的这道坎。

“好,我答应你!”孙廉正说道。孙如晦哽咽着:“谢父亲!从今往后我不会再任性惹祸了,这次是真的。”

……

孙廉正一脸愁云地走出了孙如晦的房屋,走到了院子中间。在院中央等候多时又心急火燎的柳永贵一见房门打开,便赶紧迎了上去,毕恭毕敬地说道:“孙老爷!”

孙廉正抬了抬眼皮,还沉浸在被儿子气到的情绪中,没好气道:“永贵啊,何事?”声音里满是克制。不过旋即他就明白过来了,现在正是农忙时节,往年这时候柳永贵是断不会上孙府来找他的,自家这个时候也没有什么家宴和祭祀事宜。想必这柳永贵是为了王丑儿之事来找他的。

柳永贵也不含糊,直截了当地说道:“我来是想打听一下丑儿究竟是犯了啥事被官府抓了?想着孙老爷是县尉,消息定灵通些。另外想让孙老爷帮忙说说情,通融通融。”

孙廉正还在狐疑这柳永贵消息怎地这么快,但很快便想到了云霜身边的小丫头柳絮。想着这丫头平日里看着乖巧老实,实际却极为有主见,想必是她炮灰柳家给柳永贵通风报信的。不过这样也好,总归早晚要让柳家人知晓的,现如今柳永贵主动上门查问也省得自己差人转告了。想到这,孙廉正便在脸上挤出一丝无奈说道:“王丑儿这孩子下手每个轻重,和谢家人打架斗殴时失手把谢家一个孩子打死了。”

柳永贵顿时一阵五雷轰顶、两腿一软差点没站住,心里惊呼:“这可是大罪啊!”随后强撑着站直了身体,平复了心情假装镇定地问询:“孙老爷,丑儿一向小心谨慎,我也一再告诫他不要打架斗狠,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误会?”

孙廉正急忙应道:“能有什么误会?我前后去了几趟县衙和谢家,就目前我了解的情况来说,人证物证俱全。谢家前几日还抬着那孩子的尸体上我家闹呢。这几日我也被此事弄的焦头烂额的,他们都说丑儿是我家雇佣,非得想把我也牵扯上。”说完,孙廉正摆出一副愁容来。

柳永贵对孙廉正的这番说辞深信不疑,毕竟在他心目中,孙廉正是个好人好官,曾经帮过他救过他。但他还是觉得以丑儿的性格,不会如此鲁莽和不知轻重,便说道:“孙老爷,我还是觉得这事有蹊跷,能否让我见一下丑儿,问一下事情的来龙去脉。”

孙廉正摆了摆手道:“永贵啊,你想什么我大概也知道。丑儿与我好歹主仆一场,刚才我家晦儿也替丑儿求了一下午的情了。你放心,你我这么多年的交情,丑儿的事情我一定会上心的,无论如何都会与谢家好好周旋、在县令面前美言。天色不早了,你先回吧,我累了一天了也得好好歇歇。”

柳永贵不放心,还想说些什么,但发现自己嘴笨也没什么可说的,只能问道:“孙老爷,那我见丑儿的事……”

“哎,这就比较难办了,案子审完前是不能探监的,以防串供和翻供,我也不好违反这规矩啊。你就放心吧,有消息我会遣人告诉你的。”孙廉正当然不会让人去探看王丑儿,以免节外生枝。毕竟多一个人知道事情的真相,那么便多一份功亏一篑的风险。

柳永贵只是一介农夫和厨子,对于律法、官场的规矩那是一窍不通,只能孙廉正说啥就是啥了。纵使有一万个不愿意,也只能无奈地离开孙家回柳家等消息了。

孙廉正最后的一丝犹豫都没有了。过了一日便差人去谢家请了谢福到孙家来,屏退下人只留两人单独商议。孙廉正明白谢盛军之死得速战速决,否则容易夜长梦多。而他和谢福这个联盟也及其脆弱,一旦攻守同盟破裂,他所承受的损失会比谢福大太多。于是一改往日打太极般的话术,开门见山说道:“我与县令多次搓谈,又与几位同僚研究了下我朝律法的相关条款,按照当日打架斗殴的情形,最多只能将王丑儿判处流放。若坚持重判成绞杀,我怕适得其反。万一他的家人狗急跳墙拼个鱼死网破,将此事上告到杭州刺史府,你我岂不是骑虎难下?”

谢福也想尽快了解此事,好让孙廉正尽快履行承诺,为谢盛奇谋得镇军参军的职位。若不是谢盛奇母亲哭哭啼啼地坚持要一命偿一命,他才不在乎王丑儿是死是活、具体判什么刑罚呢。于是表示:“只要判罚合理,别让外人觉得我谢家好欺负就成。最重要的是,不能让我本家人觉得我利欲熏心。”转念一想,现下他反而觉得让王丑儿活着也是件好事,这样到时候万一孙廉正翻脸不认人、百般推脱不肯履行承诺的话,他便可以找出王丑儿要挟孙廉正。若王丑儿真得一死白了,到时候死无对证,若孙廉正执意过河拆桥,自己怕也没有什么筹码掣肘他。这样想着,便又假装无奈,面露难色地说道:“既如此,也就只能勉为其难接受这种结果了。可我如何向军儿母亲交代呢?”

孙廉正看谢福能同意流刑,便说道:“这好办,你只需和谢母说流放之路非常艰辛,又经过很多崇山峻岭,有很多人流放路上便受不了折磨死去的。而且流放之地大多偏远、艰苦,就算到了那儿也往往客死他乡熬不到回来的那天。这流刑虽次于绞刑,但也是极重的刑罚了,也算告慰谢盛军在天之灵了。”

谢福对这说法颇能接受,并打算以同样的说辞应对谢母的哭诉,而后便起身告辞。孙廉正送完客后,心里一颗大石头放下了,不免有些得意,自我感觉良好。想着自己精通律法又善于周旋,将来势必能在官场上走得更远。孙廉正想着这几日自己周旋于儿子、谢家、县令等人,耗尽了心力,不觉有些心累,现如今好不容易能喘口气了,于是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不过,他也不敢太放松,毕竟再过几日还要在公堂之上打一场硬战。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王丑儿遭流刑

王丑儿待在牢里的这几日备受折磨,不知为何其它牢房都是好几人被关在一间,而他却一个人单独关押,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吃的牢饭也是极差的。他不知道,这正是孙廉正专门交代衙役这么安排的,理由是王丑儿腿脚功夫了得,若与他人一同关押恐伤及其它犯人的人身安全,其实就是为了不让王丑儿与其他人解除,以免让更多人知晓此事。

王丑儿刚被官差抓捕时是完全懵了的,还使劲辩解自己是无辜的,凭什么抓捕自己之类的。但捉拿他的官差丝毫不理会他的申辩,依旧无动于衷地将他投入牢房并让他省省力气。在这牢里饥一顿饱一顿的几天里,王丑儿没有其它事情可做,便静下心来好好思考,算是想明白了一些事情。为什么孙如晦打死了谢盛军反而好好在家里呆着?自己被抓时不明不白,官差甚至都没拿批捕文书,更对自己犯了何事只字不提。王丑儿想到了一种可能,那就是孙家想要拿自己为孙如晦开罪。王丑儿细思恐极,背后自觉一股寒意,想起当年柳父告诫自己的话语犹在耳旁,此刻才明白孙老爷“护子心切”的深意。

可王丑儿不是那种逆来顺受、听天由命的人,绝不会就此替别人背上这样大的罪名、断送自己的一辈子。在牢房里浑浑噩噩地度过了几日,王丑儿终于被提审了。

公堂上,临安县县令(知县)高守知高高在上,坐在案堂之后,显得极其威严。王丑儿经过几日关押显露疲态。

“堂下何人?可认罪?”高知县中气十足地对着堂下跪着的人,一如往常审案的套路说辞。审案是他的日常工作之一,早已形成了一套自己的方法。

“回禀知县大人,小人王丑儿,未曾犯罪,也不知该认何罪。”王丑儿有些疲惫地回答。

“大胆狂徒!人证、物证俱在,死到临头还敢嘴硬。”高知县忽的提高了声音,吓了王丑儿一跳。王丑儿刚要申辩,便被高知县抑扬顿挫地声音给打断了:“来人,上人证、物证。”

“高知县,丑儿冤枉啊!小人确实不知犯有何罪啊?……”王丑儿许是被这公堂上的氛围和高知县的语气带动了,声嘶力竭地大声呼号道。

高知县朝身旁陪同审案的僚属看了一眼,那人迅速明白了知县的意思,立马出声喝止:“知县大人问话,你答便可;知县大人不问你话,你便老老实实听着,不可喧哗扰了公堂的肃静。如若再犯,便要杖责惩戒了。”

王丑儿循着声音,这才注意到审案高堂上除了高知县,左右两边各坐了两人,说话的正是他曾经的主顾孙廉正,任临安县法曹县尉。王丑儿听完后便不再言语,以免遭受不必要的殴打。

不一会儿,两个衙差便带着一行三人走上公堂,其中一个人手中还拿着一根木棍。王丑儿看了一眼便认出其中两人分别是谢盛明和孙如晦,还有一位瘦削的中年男人自己并不认识。

“李仵作,你已给谢盛军验过尸身了,验尸结果你在这公堂上再说一遍。”高知县发话。

“回知县大人,死者谢盛奇乃是头部遭受重物击打致死,初步判断凶器为一粗大圆形棒状物,与武侯从殴打现场找到的木棒特征相符。”李仵作言简意赅,说完便退至一旁。

“谢盛明,你作为当日目击者,将那日情形再详细地描述一遍。”高知县接着稍转了一下头,威严地瞪着作为证人上堂的谢盛明。谢盛明被高知县瞪得像铜铃般的眼睛吓到了,心里咯噔了一下,整个人都有些恍惚,心里盘算着到底要不要按原来和武侯说的口供说。

堂上高知县身旁的孙法曹见谢盛明愣在哪里啥也没说,脸色明显是被吓到的样子,便重重地清了清喉咙,沉声说道:“证人谢盛明,知县大人问你话呢。速速从实招来!需要本法曹提醒你有关翻供、作伪证的相关律法吗?”

在旁人听来,孙法曹的话并无不妥。但谢盛明是这公堂上有心的几个人,尤其是当孙法曹重点突出了翻供、作伪证的字眼时,谢盛奇立马抖了抖身子,尽量放平声音说道:“那日下午,我和盛军从学塾下学后,在回家路上与孙如晦和他贴身小厮王丑儿碰到了。因为几句口角,我们便扭打在了一起。王丑儿力气大又有些拳脚功夫,很快把我们打得落荒而逃。可王丑儿还是紧追不舍,我跑得比盛军慢一些,只见王丑儿迅速超过我,手里拿着一根木棒。紧接着我便看到他用木棒重重地敲向盛军的头,盛军就这样惨叫一声倒地不起了。”谢盛明说完便低下了头,随后用袖子擦了擦自己额头上的汗。

高知县接着问道:“那之后呢?都发生了什么?”

谢盛明硬着头皮继续答道:“盛军倒地后,王丑儿和孙如晦都吓得跑了,我也吓坏了赶紧跑回谢家找来小厮们把盛军抬了回去。家人请来郎中后,说是回天乏力了。事情大概就是这样。”

高知县环视了一下公堂,逐一地检视了一遍犯人王丑儿在内的所有证人和被告,然后又瞪着另一个证人说道:“孙如晦,你将那日情形也再描述一遍。”

孙如晦不敢看王丑儿,也不敢看高堂上的高知县,只低着头轻声说道:“那日我们几人扭打之时,我只顾着躲在王丑儿身后,后来也不曾追上谢盛明他们,所以事情也没有看得很真切。只是后来和王丑儿一同慌张回到了孙家。”

王丑儿在听完谢盛明的证言时就欲反驳,但碍于公堂肃静,怕无端被杖责而忍住了。再者,谢盛明身为谢家人,又是谢盛军的堂弟,是有理由做出不利于自己的证词的。但听完孙如晦的证词后,虽在牢房中已经猜到了孙家人桃代李僵的打算,也猜到孙如晦可能做伪证指证自己。但毕竟也只是十几岁的少年,当自己倾心相护的少爷为了自保而陷自己于大险时还是不免心寒,便怒不可遏地大声呼喊:“孙少爷,你敢对天起誓今日所言绝无半点虚言吗?你摸着良心说说看,我王丑儿这两年来哪次不是全心全意护你周全?明明是你打死谢盛军,却要拿我顶罪。”王丑儿越说越激动。

”大胆狂徒,公堂之上居然敢口出狂言威胁证人,你就不怕罪加一等吗?“孙廉正眼看王丑儿就要开始指控孙如晦了,便立刻大声喝止。言毕方才发觉自己过于激动了,有些失态,便朝高知县讪笑。这时候高知县也正往孙廉正这边看,眼睛瞪地大大的,要不是孙廉正知晓这是高知县审案时的习惯性动作和套路,还真会被这双瞪大的双眼瞪地心慌。

王丑儿不想失去为自己争辩的机会,本来年纪主仆之情不忍揭发孙如晦,现如今见孙如晦竟然昧着良心污蔑自己,便也顾不了那么多了,大声喊道:”知县大人,明明是孙如晦拿起木棒打死谢盛军的。那时候我正将孙如晦护在身后,抵挡着谢盛明和谢盛军两人。然后就看到谢盛军头上被敲了一记闷棒,然后就应声倒下了。谢盛明和我便停手了,我回头看后发现孙如晦手中拿着一根粗木棒,随后孙如晦应该是被吓坏了,扔了木棒就往回跑。我看谢盛明吓瘫在谢盛军身旁动弹不了,便跑到谢家让他们带几个小厮和担架到书塾下学路上将谢盛军抬回去。最后我一个人回到了孙家,自此后孙少爷就被关在自己房里,我也被孙老爷软禁在自个屋内。“王丑儿一口气将事情来龙去脉都说了,生怕被人打断后再无开口机会。

孙廉正几次欲打断王丑儿,但又怕自己过于着急反而显得心虚,稍有不当反而引起高知县的怀疑坏事,因此只能强装镇定,陪着听完了王丑儿的话。高知县随后皱了皱眉,略微沉思后冲孙廉正轻声说道:”孙法曹,你不是说本案证据确凿,无疑点嘛。怎么犯人与证人言辞出入甚大,且犯人丝毫没有认罪伏法之意?“

孙廉正见高知县询问自己,便觉得有了突破口,稍一停顿后便应道:”按照我朝律法,证据确凿而犯人百般抵赖、拒不认罪的,应该使用刑讯。“

高知县出身郑州大族高家,早年熟读经典,后多次下场科考明经一科但都未能中第,最后放弃科考之路转而靠门荫入仕。任温州安固县知县几年后,调任杭州临安县的知县一职不过一年,颇为信任精通律法的僚属孙法曹,于是便点头应允道:”好。那就依孙法曹所言。衙差,拿下犯人杖打十下,然后再带回堂上再审。“

两旁站立的衙差听令后便快速地将王丑儿拿到院外开始动刑。王丑儿被按在行刑长凳上,一边听着衙差响亮而中气十足的唱数声,一边感受着行刑木杖打到他屁股上的感觉。一开始疼的要命,他大叫着;到最后他的嗓子都喊哑了,只是”呃呃“地低哑声,像极了受困笼中野兽的低吼声。

衙差的长大和唱数相互配合着,不急不慢,力求让被行刑的人从心理到生理都备受折磨方能达到刑讯的目的。这两个衙差当这份差事多年,已对此得心应手,甚是熟稔。

十杖很快就打完了,可王丑儿觉得时间过得好慢,好不容易挨到十杖答完鼙鼓已是火辣辣地疼了。待衙差半拖半扶地将疼得满头大汗的王丑儿重新带上公堂时,王丑儿已经无法站立了,只能趴在地上,连头都低着不再抬头看公堂上的知县和另几位大人了。

高知县大声问道:”王丑儿,你可认罪?两位证人可都亲眼所见你打死谢盛军,你可认?“

王丑儿强撑着说道:”知县大人,不是我,这罪我不认,也不能认。“

高知县这会觉得有些为难了,被告拒不认罪,难不成再杖打十杖?这样好像也不妥啊。于是转头望向孙廉正,用眼神示意他接下来该如何办为好?

孙廉正冲高知县微微颔首:”既然犯人坚决不肯认罪,按我朝律法,为免原告诬告,则要考虑用刑反拷原告和证人。“为免高知县和其它僚属起疑,孙廉正力求措辞妥当,尽量显得自己公正客观。

王丑儿听到孙廉正如此一说,突然看到了一丝希望,感觉自己有沉冤昭雪的可能了。孙廉正见大家并无异议,便接着说道:”但是谢盛明、孙如晦这两位证人都未满14岁,安我朝律法不可反拷进行刑讯。而原告谢福呢,因是受害者的亲属,这种情况下也不能对谢福和其它家人用刑。“刚刚被孙廉正的反拷说辞吓出一身冷汗的谢福、谢盛奇、孙如晦等人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而王丑儿刚刚升起的一点希望立马就被熄灭了,原来还纳闷孙廉正摆明了拿自己给孙如晦顶罪,怎么会如此好心帮自己呢,原来只是虚晃一枪而已。

高知守听了半天有点懵了,既然都不能反拷,那万一犯人拒不认罪该怎么办?总不能一直拖着不结案吧。孙廉正觉得时机成熟了,便气定神闲地说道:”高知县,以下官之见,谢盛军已死这是事实,没法有假。谢盛明身为谢家人,是谢盛军的堂弟,身为证人,没有理由作伪证放真凶逍遥法外。另一证人孙如晦是我儿子,虽然任性冲动但品性纯良,王丑儿是他的贴身小厮,两人感情深厚,绝没有冤枉他置他于死地的可能。实不相瞒,这几日我儿一直为他求情,希望精通律法的我能帮王丑儿说情脱罪。但我孙廉正绝不是徇私枉法之人。所以依下官愚见,两位证人所言属实,不会有虚言,此案没有疑义了。“

王丑儿这才见识到了孙廉正的功力,以前跟着孙如晦时,只知道孙老爷是位饱读诗书、精通律法又屡试不第怀才不遇的官员,又是以为颇为严格、严厉的父亲和家主。今日所闻所见才算见识了一个谋算人心、翻云覆雨的孙廉正,只觉得一个把假话都能说得义正言辞的人着实可怕和难缠,一股寒意从脊背油然而生。王丑儿还想感慨,但求生的本能促使他赶紧收起悲伤,高声疾呼:”高知县,我冤枉啊!谢盛军真的不是我打死的,真的是孙家少爷打死的,我所言句句属实啊。孙法曹、谢盛明、孙如晦他们都在冤枉我啊!“

高知县用惊堂木拍了下审案几,只听”啪“的一声响后,高知县清了清喉咙:”肃静!堂下犯人不得胡言乱语,你可知污蔑朝廷官员该当何罪?“高知县当然明白兹事体大,但又不便当场发作。自己刚从温州安固县知县调任杭州临安县知县一年,若此案不能善了,闹到杭州刺史府,一来怕上官刺史大人看轻自己、觉得自己无能。二来此案涉及自己僚属孙法曹的儿子,若最后查证犯人所言属实还好说,自己虽有用人不查之失,但能博得不徇私枉法的美名,也未尝不可;但若查明系犯人王丑儿诬告,自己岂不是既寒了僚属的心,又让上官看轻、笑话自己?这可怎么办才好啊。高知县有些头大。

在高知县说完”肃静“后,王丑儿对这位知县帮自己洗刷冤屈已经不报希望了,毕竟不是每个父母官都是断案、查案的好手,也不是每个父母官都是青天红日。只希望自己拒不认罪后此案能转至上一级长官那边重审,这样自己还能有机会活命。于是便不再哭喊也不再言语,只想着省些力气。奈何屁股上的疼痛时时提醒着他,让他忍不住呲牙咧嘴地”呲呲“一声以缓解疼痛。

公堂上安静了许久,高知县自觉刚才那声惊堂木拍得极有效果。高知县想了许久后决定将这恼人的皮球踢给自己的几位属官。于是,问道:“几位司曹觉得此事应当如何处置啊?”

几位司曹你瞅瞅我、我瞅瞅你,都不愿得罪同僚孙法曹,又不愿牵涉其中免得有朝一日被人说是官官相护,于是齐刷刷地看向孙廉正。孙廉正早已打好腹稿,现如今知县开口问话,而自己的同僚们也都看向自己,于是不紧不慢地说道:“本来这案子涉及我家仆佣,我应当回避才是。但我实在不忍,于是参与此次的审案。这王丑儿是犬子的贴身小厮,平日里与我儿同吃同住,感情甚好。我儿这几日也一再向我求情希望能保住王丑儿。这王丑儿佣食于我家近两年,平素里岁脾气有些暴躁,但品性也算忠厚老实。想必这次也是因为护主心切,一时失手才做出此等追悔莫及之事,并非有意取人性命。于理于法应该判处流刑3000里,但于情,我孙某实在不忍。望知县大人和各位同僚,能念及王丑儿尚且年幼不足15岁,从而从轻发落,判流刑2000里吧。”说完不忘摇头、叹气一番。

随后,孙廉正不忘补充道:“听闻杭州刺史严大人严于酷法,我担心此事一旦上呈由他处理,怕是要从重量刑,万一他将此事判定为故杀处以极刑,我这心里实在是过意不去啊。”王丑儿趴在地上,眼皮都没抬,听完孙廉正这番话后,他彻底放弃了翻身的希望,头脑一片空白,思绪也飘到九霄云外了。

高知县本就不希望本案转至上级长官处影响自己的考绩和上官对自己的印象,听了孙廉正的话后顺势和几位属官随意讨论了一番,一致觉得此案已无疑点,可以结案。于是便让衙差强按着王丑儿在认罪文书上按了手印,宣判王丑儿斗杀罪名成立,流放2000里去往安南道潮州,月余后便随押送官差启程。

高知县宣布退堂时,孙如晦歉疚地看着王丑儿被衙差半拖半扶地拿出公堂,随后步履沉重地走出了衙门。孙廉正则留下来与知县、各个同僚一起整理本案案卷,顺便寒暄、客套聊一些官场见闻和场面话。谢福、谢盛明长舒了一口气,走在孙如晦的后面,步伐轻快。

王丑儿在这次公堂上见识了孙廉正谋算人心、巧舌如簧、颠倒黑白的能力,也算是第一次真切地见识了传说中的“官场”,不禁冷笑不已、眼中泛泪,可是所有人都只顾自己的事情,对他的反常丝毫不觉奇怪。

正所谓,有人收网休息,有人如愿得官,有人要替别人背锅踏上流刑之路了。

☆、9

柳永贵这几日茶饭不香,干活都有些心不在焉,每日都盼着孙家的消息。这一日,孙家的一个小厮来柳家找到柳永贵,说是孙家老爷让他去孙家一趟。柳永贵二话不说,随便地收拾了一下便跟着小厮一路疾走来到孙家并进入孙老爷的书房。

孙廉正没和柳永贵绕弯子,只说了王丑儿被判流刑2000里,次月便会启程去安南道潮州这个偏远之地,让柳永贵收拾下他的随身行李。当然,孙廉正不忘提到按律法本应流放3000里的,是自己特别向知县和几位同僚求情,这才从轻发落的。柳永贵自然对孙廉正千恩万谢。

王丑儿因斗杀判处流刑2000里的事情在孙家传开了,柳絮自然也从别人口中知道了这个消息。柳絮年龄尚小、心思单纯,把忧心和不快都写在了脸上。孙云霜见她这样,便轻声柔语地安慰她,又受弟弟孙如晦所托将一小袋银钱和一瓶金疮药交给柳絮,说道:“这是我弟弟如晦的一些心意,再怎么说王丑儿也是为了护着他才闯下这祸事的。”柳絮低声应道:“姑娘和少爷有心了,我替丑儿哥哥谢过了。”

柳絮向孙云霜告了假,去了孙如晦那收拾了王丑儿的一些衣服、鞋子等行李,便随父亲柳永贵回家了。吃午饭的时候,柳母、柳昌就都知道了整个事情,一家人这顿午饭吃得并不愉快,甚至可以说气愤有些背上。有哦器是柳絮,心里一点儿都藏不住事,再加上这一年多同王丑儿一同佣食于孙家,两人朝夕相处,王丑儿又处处护着他,兄妹两人感情很深。

吃过午饭后,柳父和柳母在房间里商量着事情,柳絮带着柳昌在院子里玩耍。柳昌年纪稍小,心性又天生地没心没肺一样,还没法懂得父母和姐姐的悲伤,在吃饭时与众人一样情绪低落,这会玩了几下竹蜻蜓便喜笑颜开,把伤心抛诸脑后了。

柳父柳母估计是商量好了事情,一起从屋里走出来。然后柳父去了伙房,做了几笼烤胡饼。柳母则带着柳絮帮着收拾了财物和王丑儿放在家里的衣物。就这样,柳家人收拾了两个大包袱的东西,柳母又仔细地为两个包袱缝上了背带,方便王丑儿背在身上。因柳昌年纪还小,柳母体弱,柳永贵本打算让柳絮在家里自己一人去探望王丑儿,但拗不过柳絮,便答应带着柳絮一起去。

次日一大早用过早饭后,柳父和柳絮就出发了,待到了关押犯人的大牢时已经快晌午了。柳永贵和狱卒守卫报了孙廉正的名号,又暗自提给了那位狱卒一小把铜钱,便顺利地跟着狱卒进入了王丑儿的牢间。只见王丑儿趴在牢房的地上,头发凌乱、脸色发白,听到牢门打开的声音以及狱卒“王丑儿,你家里来人了”的吼声,这才木然地抬起头。然后撑起双手跪起身子,奈何屁股有伤疼的厉害便整个人猫着,叫道:“柳叔、絮妹妹。”

柳永贵是个有些胆小怕事的平头百姓,除十几年前因年轻不懂事差点遭受牢狱之灾外,再未与官府、牢房打过交道,自然也没见过什么刑讯逼供的伤。看见王丑儿这样的惨状特别心疼和心悸。柳絮这会儿终于明白孙云霜和孙如晦为什么要给她金疮药了。这两年她在孙云霜身边伺候,变得惯会伺候人,于是从包袱中拿出那瓶金疮药走到王丑儿身旁,说道:“丑儿哥哥,孙少爷给了我这瓶金疮药,我帮你上一下药吧,不然伤口流脓就危险了。”说着便要去帮王丑儿解开裤子。柳絮才刚满10岁,自然还不懂男女有别,但王丑儿毕竟是14岁的少年了,连忙背过双手护住屁股道:“妹妹,不必了,我自己来就成。”

柳絮连忙摆手说:“丑儿哥哥,你自己擦药看不见伤口深浅,不方便不说还容易弄疼伤口,还是我来吧。”一旁在拆包袱的柳父看着王丑儿憋红的脸,立马意识到了,连忙接过女儿手上的药膏,然后对女儿说道:“你丑儿哥哥长大了,你一个女儿家家的不方便。我来吧,你背过身去,把这两个大包裹里的东西都拆开出来,我一会要和你丑儿哥哥好好交代。”

“诶,爹爹。”柳絮似懂非懂,听话地把药提给了柳父,然后拖着两个包袱背过身去,按照父亲的吩咐一一拆开,把里面分得很清楚的几个小袋摆在了地上。柳父很快便上好了药,于是从装衣物的包袱中拿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嘱咐王丑儿换上,末了将王丑儿换下的衣服叠好。柳絮转过身后看到衣服上的血迹,不禁悲从中来,好容易才忍住了没哭。

柳父拿出包裹中的财物,一一交代王丑儿,“这些铜钱你放在这荷包里,路上打点官差和花销用。流放之路山高水远,该打点官差的时候千万别吝啬,免得在路上吃苦头。”

“到了潮州那人生地不熟的地界,你万万要忍耐、小心,切不可再冲动行事,像这次这般闯下大祸。”

“这回,亏得孙老爷念及主仆之情,替你求了情,要不然流放到雷州那更偏远的地界,那日子可就更不好过了。”

“还有,这金疮药是好药,这几日你可得勤用。不然伤口流了脓”

王丑儿一听此话便知道柳父肯定是听了孙廉正的说辞并且深信不疑,本欲开口争辩并告诉柳叔事情真想,但转念一想他们知道真相又如何呢?孙廉正谋算人心的本事了得,一张嘴更是巧舌如簧,两相比较柳叔未必能信自己。就算柳叔信了自己,以他忠厚又胆小的性子,也不可能去和孙廉正对质,自己告诉他真相不是平白无故给柳叔和柳絮添堵嘛。王丑儿内心挣扎一番后最终还是决定不将自己被拿来给孙如晦顶罪的事告诉柳叔和柳絮。只感慨道:孙老爷真是一个好角儿,戏演得真好,都这会儿了还不忘收买人心,给人点甜头让人念他的好。只可惜自己是真真切切地领教过他的口蜜腹剑,否则也会被他的大善人外表给骗了。

这么想着,王丑儿便默默地听着柳叔的叮嘱,时不时地应和着。柳父接着便凑近王丑儿耳边悄声说道:“小荷包的金叶子你务必贴身放,是你柳婶用你这两年给家里的月俸换的,本来预备过几年给你说门亲事当聘礼的~现如今,你就自个带着吧。听说潮州地界生活艰难、谋生不易,只盼着这些金子能帮你在当地度过最初的苦日子。你好好的,站住脚跟后好好生活。”

王丑儿本欲推托,“柳婶身体不好,家里又有这好几口人,要用钱的地方很多,这些……还是柳叔你们留着吧。”

柳父连忙摆手说:“不必了。你絮妹妹照顾云霜小姐妥帖,很受孙家喜爱,孙老爷答应明年会涨些月俸,平日里孙夫人和云霜小姐也会赏赐她一些物件。家里日子虽不富贵,但平常日子过的还不错。你自己好好生活。莫灰心,在潮州那边好好的,兴许哪天逢上朝廷大赦,到时候我和孙老爷求个情让他把你放进大赦名单里,到时候能再回杭州城也说不定。”柳父最后那几句话也不知是给王丑儿打气还是安慰自己。

柳絮好不容易忍住的眼泪被柳父这一通苍白无力的安慰给打开了突破口,啪嗒啪嗒地落了下来:“丑儿哥哥,哥哥。呜呜呜……”边说边跪坐在王丑儿身旁。王丑儿忙撑直了身体,屁股压在脚后跟处忍者火辣辣的疼,伸出手抹了抹柳絮脸颊上的泪水,挤出一丝微笑安慰妹妹道:“妹妹莫哭,叔叔说得对,说不定什么时候遇上大赦我便能回来了呢?”可柳絮就是收不住,一直抽泣着。柳父自己也有些伤感,见此情况实在不忍,在狱卒的催促下硬拉着柳絮走出了牢房。柳絮在父亲的拖拽下一步三回头地走出了牢房,泪水模糊了双眼,王丑儿的脸模糊地看不清。

在往后的日子里,尤其是后来从陈兢口中得知王丑儿已死的消息后,每当柳絮想起这个哥哥,都会很自己当时情绪过于激动太爱哭,以至于连丑儿哥哥的脸都没看清。

而在此后数年里的夜深人静时,王丑儿会怀念亡父亡母,也会想起在孤苦悲戚命运里给过他温暖的柳家人。那个左眼下方一颗泪痣的柳絮,一步三回头看他泪水涟涟的一幕在他记忆中最深刻、最清晰也最真实。这张脸、这个人、这个场景他记了很久,想念了很久,以至于情窦初开的年纪丝毫未曾对别的女子动过心。随着岁月的流逝,出于对家对温暖的渴望,将对柳絮如妹妹般的呵护之情催化成了男女爱慕之心。

都说时间是最好的药,柳絮慢慢地淡忘了哥哥王丑儿被流放的悲伤,只偶尔触景生情时才会想起王丑儿与自己在孙家大院玩耍的情形时会流露出落寞的神色。而整个孙家在王丑儿被流放后便像从未有过这么一个人似得,再没人提起过王丑儿。王丑儿一心护着的少爷孙如晦此前和谢盛明势同水火,现如今在学堂上和两家来往中也能相安无事、和睦相处。就连孙老爷也一改往日处处看不上谢家的态度,在高知县那边替谢家大少爷谢盛奇美言和运作了一番,为谢盛奇在临安县石镜镇军处谋得参军职务,官阶虽低但好歹也是朝廷正式在册的武职。孙谢两家全然没了当初谢盛军刚被打死时势不两立的态势。谢盛军母亲和幼弟依然依附谢福生活,靠着谢福老爷给的钱置了田产和房屋,生活也算是有了不错的着落。除了王丑儿和谢盛军,一个遭流放千里之刑,另一个骨枯黄土,所有人都照常生活过日子,而且貌似越过越好。

☆、畏惧和留恋,流放路上的逃亡

时间过得很快,等真正启程去往潮州的日子,王丑儿身上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多亏了单人间牢房的特殊待遇,也多亏了柳家人带来的金疮药,除了被冤枉的憋屈外,王丑儿也并没有受太大的罪。孙如晦自知对不起王丑儿,提前打听了此次押送的衙差人员,用自己的月钱打点了一番让他们在路上多看顾王丑儿一些。

三个衙差押着十多个犯人一路走着,十几个人有一句没一句地搭话。因为孙如晦和柳父的打点,王丑儿这一路上还算行,衙差也并未为难过他。只是身上的枷锁让王丑儿行动不便,而且将他的手腕磨起水泡,水泡破了又起、起了又破,生生地磨起了一层厚厚的老茧。王丑儿的思绪一下回到了那个他曾经生活了六年的桂州,夏日炎热又瘴雾缭绕,让人几乎透不过气。他的母亲因水土不服而日渐体弱,在当地出生的弟弟、妹妹先后夭折。所幸他自幼跟着父亲习武弄棒,身体硬朗,这才在桂州呆了多年而身体无虞。

越往南走,天气越是闷热,已经有两个同行的囚犯因暑热导致上吐下泻,而官差又催着启程赶路,没办法众人只能拖着疲惫的身体前行。一开始还有说有笑、略显轻松的流放之路变得越发沉重,犯人们原先还对能留一条命心存庆幸和感激,这会都变成了到达流放目的地后生活艰难的悲观情绪。原本听从柳叔建议,打定主意在潮州好好生活的王丑儿动摇了。

经过一段山路崎岖狭小,连日来的闷热让包括衙差之内的人厌烦、烦躁。这会进了山林小路,一股凉风让大家都觉得舒爽了些。这股凉风吹醒了王丑儿,也让他有了一个大胆的念头。一众被押解的犯人用一个个枷锁锁住,犯人的枷锁间又用铁链拴着连成一队,这样便于三个押送官差控制犯人,以免犯人逃跑或凭人多势众对抗官差。在这样的枷锁下,犯人是很难逃跑的。

因众人之中,属王丑儿亲友打点最为丰厚,因此衙差每每都将王丑儿编在了队伍的最后一个,这样一来他便不会受到后面犯人推搡、故意为难的苦。王丑儿注意到这段山路极其狭窄,而且蜿蜒崎岖、杂草遍布,经验告诉他,官差带他们走的这条路应该不是官道,而是一条野路。可是为什么呢?王丑儿猜测应该是天气暑热、犯人疲惫不堪,行路速度太慢,甚至让官差都有些难以忍受了,所以熟悉路况的官差为了贪凉和加快速度让他们抄近路。一想到这,王丑儿便更加仔细地观察了起来,树木、野草,甚至是路上的泥土,他都一一细察不曾放过。那被踩踏地有些歪斜的草丛,泥路上有些模糊的脚印,王丑儿猜测这个山林中应该常有大型野兽出没,若他猜得没错应该是野猪群。

眼看着日头西斜,三个官差交头接耳了一番便催促着一行犯人快点走,脸上露出了焦急的神色。王丑儿觉得时机到了,便突然倒地,拖着他前面的一个犯人趔趄了一下,忙喊着:”大家停一下,这人摔倒了,起不来。“衙差忙勒令一队犯人停下,问王丑儿何事。王丑儿痛苦地答道:”许是这天气太闷热,我中暑了,现下只觉得肚子痛得实在难以忍受,可否请官爷容我去方便一下。“衙差犹豫着抱怨道:”天色不早了,咱得赶紧赶路呢,不能忍也得忍住。“

王丑儿忙大声喊道:”官爷,我是真的忍不了,要是拉在□□里那也太埋汰了。“王丑儿还想说着什么,可那官差被王丑儿的描述联想到画面后有些作呕,脸上流露出嫌恶的表情,便打开了王丑儿与队伍相连的铁链,然后说道:”到边上草丛里去解个手,快去快回!” 王丑儿讪讪笑着,凑到官差身边极小声地说道:“官爷,我包袱里还有些铜钱可以孝敬你,只求你帮我把这枷锁打开,我方便后也好用下厕简啊。”官差都是人精,也非常小心,并未答应王丑儿的要求,但还是解下了王丑儿身上的小包袱,邪笑道:“快去快回,别给老子耍花样。这包袱我先替你保管着。”王丑儿有些失望,看来打点也不是百试百灵啊,便躬着身子佯装很着急的模样朝山坡上跑去。

那拿着包袱的官差眼看着王丑儿还要往山林身处跑,一方面担心王丑儿逃了,另一方面也担心王丑儿的安全,便大声喝道:“王丑儿,莫要再往里了,这附近可是有老虎、野猪出没的。”说完,一种犯人和另两个衙差大惊失色,纷纷碎嘴言语了起来。这个官差说完便后悔了,只能找补道:“我怕他逃故意吓他的,你们别慌啊~”

“切诶,吓我们一跳。”一个官差埋怨道。

“是啊,官爷,你看王丑儿那怂样,还戴着个这么重的枷锁,又在这山野荒郊的,怎么逃啊?”一个犯人抖了抖手上的枷锁,眼神向下瞄了瞄,戏谑地说道。

“就是啊,这王丑儿要有这本事,还能被你们官府抓了?还会跟我们一起流放?”另一个犯人也插嘴道。

众犯人一路上相互聊天、打探已是有些熟稔,这会又找到了共同话题,便你一言我一语地七嘴八舌道。

官差们觉得时间差不多了,正想大声催促王丑儿快点,一个官差还欲往山坡上走去,便听远处传来王丑儿惊慌失措的呼喊声:“妈呀!啊……野猪~别过来,啊……救命啊!啊~啊~”声音越来越惨烈。众人听罢仿佛都能想象出那种被野兽攻击的画面,纷纷不寒而栗。

这会也不需要官差呵斥和催促了,众犯人不约而同地一屁股坐起来,快速向前奔。中间因为步调不一致而相互牵绊,不少犯人摔倒、趔趄,但是大家都快速地调整了过来,取得一致的步调,纵使有枷锁和铁链的束缚还是极快地跑动。三个官差更是不消说,将一众犯人远远地甩到了身后。不得不感叹,人的求生本能是强大的。待领路的官差带着众人从夜路跑到宽阔的官道时,众人惊魂未定、精疲力竭,纷纷瘫坐在路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你不是说没野兽吓他的吗?”一个官差喘匀气后埋怨道。

“我哪知道有没有野兽啊,只是听人说起过好像有野猪出没。”领头的官差有些不好意思,讪笑地辩解着。

“那你还领着我们走这条路?差点被你害得小命都丢了。”另一个官差帮腔着。

“我这不是看大家都热得受不了嘛,又行动得慢,怕误了官府给的期限。这才凭着记忆带大家走这条凉爽又近些的山林小路来着。”被两位同事埋怨,领路人有些无奈,便苍白无力地诉说着自己原来的初衷。

“只是不知道这王丑儿这会儿是被那野猪吃尽了,还是躺那等着我们去救啊?”摆脱了性命之忧后的犯人们开始有了好奇心,这回倒是关心起王丑儿了。

“管他呢,反正啊都难逃一死。但凡我们这流放千里的人啊,命都贱不值钱,和死也差不了多少。就这么着吧,要怪也只能怪王丑儿命不好,年纪轻轻就被老天收了。”一众犯人接着七嘴八舌的,既是为王丑儿感叹,也是为自己感伤。

“别说了,走吧!赶紧的,说不定还能在天黑前赶到官驿,总好过在这野外露宿。我看大家伙也休息地差不多了。”一个官差边说便催促着。“那你说,王丑儿就这么死了,我们到时候怎么像官府交代啊?他的家人会不会找我们麻烦吗?”另一个官差询问道,随后又压低了声音和两个同僚悄声道:“临行前咱哥几个收了柳父和孙如晦的打点,这会才走了500里王丑儿便殒命山林,我这心里颇不踏实。”

“哎,瞧把你紧张的。这流放之路山高水远,途中因病、因野兽出没、路遇劫匪盗贼等各种事故死的多了去了。你尽管放宽心,只要咱们统一口风,说是路上碰到野兽共计,王丑儿恰巧如厕落了单就成了。一看你俩就是第一次接这押送流放犯人的苦差。”领路官差有些不耐烦,但还是耐着性子安抚道:“就是哥俩别把咱贪凉走野路的事情告诉知县大人就成。”

另两人还想说什么,领路官差一把拽过两位同僚,附在两人耳旁说:“王丑儿的包袱还在我这,里面有些银钱,咱三人分了岂不好?何苦惹那闲事追究王丑儿到底在哪死的?临近潮州地界有一段官道就是穿林而过的,就说王丑儿在那死的。”于是三人便瓜分了王丑儿包袱中的铜钱,心照不宣地统一了口风。

另一边,王丑儿估摸大解所需的时间差不多了,便佯装被野猪群攻击的模样大声尖叫,而且还装出一副极其惨烈的模样哀嚎,一边叫喊一边往山林深处跑去。直到精疲力尽确认衙差没有追赶后才随意地靠在一棵大树上大口地喘着气休息。等他喘匀气息后忽觉这一幕异常熟悉,他当年被平叛攻城军队追着拼命逃亡时也是如今日这般没了命地逃跑。只不过当年那些骑兵速度更快、情形比今日更危急而且还有一同逃亡的人群,而自己今日有枷锁的束缚,逃跑起来也不如当日迅速。

只可惜王丑儿不是神仙,看不见官差刚才的狼狈模样,否则他大可不必如此费力地往山林深处跑,只需找一个隐蔽的地方躲着,待所有人走远后便可另做打算。

王丑儿休息够后便找了块大石头,将束缚着他脖子和双手的木枷锁一遍遍地向着大石头撞去,纵使被撞双手手腕有些疼痛、头有点晕,他也不曾停下。好在没过多久那木枷锁就有所松动,王丑儿得以将手从中挣脱出来,卸掉了木枷上的木栓,又用力掰开了枷锁,然后从中把头小心翼翼地伸了出来,只觉得一身轻松和畅快。

王丑儿前后左右地扭动了脖子,又转动了几下自己的手腕,只觉得自己整个身体的筋骨都舒泛活络了许多。他像是用尽力全身的力气呼出了一口气。只是并未沉浸在重获自由的喜悦当中多久,便为接下来面临的安全问题担忧和准备了。王丑儿一路通过树木生长方向以及日头位置估摸方向,一路向北走着。眼见着天色慢慢暗了下来,他便停下了赶路的步伐。他找到一棵粗壮的大树试了试后发现枝丫还算牢固,便打算就此作为夜里的落脚点。因担心夜间野猪等猛兽出没和共计自己,他又在附近捡了些干草和干枯的树枝用火石点了个火堆。火堆很小,火也不旺,因这山林地界潮湿,火始终燃不大起来,只有些暗鸦的火苗。王丑儿也不在意,反正天气很热也不指着烤火取暖,只盼着这点火光能让野兽远离自己。

接着他便爬上大树,从旁边的枝干上折了些带叶树枝,横搭在自己落脚的这个粗枝干上方,自己则卡在几根横生树枝与主干围住的夹缝中,勉强弄了个极其简陋的“屋子”。这个离地3尺多的树屋就是王丑儿为了能在这个山林中平安度过这个夜晚做的庇护所。伴随着夜里山谷中的鸟兽虫鸣声,王丑儿沉沉睡去,一夜无梦,只有往北走再往北走的信念。

☆、远走他乡,开启贩盐生涯

王丑儿经过多日跋涉、风餐露宿走出了山林。随后便一路打听沿着去往杭州城的方向走。就这样经过了十几日,终于从远处山头看见了杭州城的南城门。他有些兴奋地用水洗了把脸,准备休整一番便进城。可在收拾妥当后,王丑儿最终决定不进杭州城。

他明白,身为逃犯,进城后一旦被抓,很可能就是被流放至更远的地方,甚至直接绞刑。就算不被抓,他能顺利逃回柳家,那柳家是否愿意冒着窝藏逃犯的巨大风险收留他呢?就算柳家愿意,他自己是否又愿意让柳家处于这样巨大的风险呢?柳家是他十几年坎坷命运中,除了父母之外唯一的温暖所在,他绝对不能害了他们。想到这些,这些时日里支撑他一路奔波只为回到杭州的念头被熄灭了,双眸倏地一下黯淡了,原来看见杭州城门时的兴奋表情也随之消散。王丑儿就这么定定地遥望着杭州城,许久转身继续向北走了。

王丑儿自问身为一名逃犯,杭州城是回不去了;但其它州县并无人认识自己。听闻淮南道扬州产盐量居全国前列,南来北往经商、谋生的人众多,想必他这么一个陌生人混居其中不易被人察觉;而自己一身力气和拳脚,在某个盐场谋个运盐工怕应该不难。早在孙家佣食时便听闻同县也有不少人去如皋盐场运盐谋生的。

这么想着,王丑儿便继续向北朝如皋盐场前进。自从断了回杭州柳家的打算后,王丑儿行事越发大胆了些,也不再担心被人会认出他,一路上该住店休息就住店休息,丝毫没有初时当了逃犯的狼狈和心虚。等到了如皋盐场后,各个制盐坊都很忙碌、一派热火朝天的模样,王丑儿很顺利地谋到了一份运盐工的活计,“月钱虽少但管吃管住,还不缺盐吃。”管事的人和王丑儿半开玩笑道。王丑儿“恩,嘿嘿”勉强笑着回应了一声。

王丑儿就这样和一堆运盐工一起同吃同住度过一年多的光景,这些运盐工年龄不一,有比王丑儿小的,有和他一般大的,还有比他大和柳叔一般年纪的,甚至比柳叔年纪更大的。后来,王丑儿就跟这帮人一样脸被晒得黝黑,加上制盐时的烟雾缭绕,黝黑的脸上还有种特别的灰。若不是因为听闻陈兢来自杭州临安县,王丑儿也不会刻意与他交好,那么也就不会发生后面的一连串事情。“那样的话,我可能就一辈子待在如皋盐场当运盐工,也许在当地娶妻生子,也可能一生未能婚娶孤独终老。总归是无法回到杭州,也不会再和柳絮重逢。可是人生没有如果,仿佛命中注定一般我和柳家会紧紧捆绑在一起。”

陈兢与王丑儿年纪相仿,在另一个制盐坊跟着父亲当运盐工。与王丑儿他们不同的是,陈兢父子并不住在盐场的工棚里,而是带着母亲和幼弟在盐场外的村落里赁屋居住。陈兢经常邀请王丑儿去他家吃饭、宿夜,一来二去王丑儿便与陈家人相熟了。后来,陈兢的父亲在睡梦中暴毙,仵作验尸后让他们自行掩埋尸体。于是陈兢让王丑儿帮忙,两人将陈父的尸体用草席裹了,抬至一处山林中随意地埋掉,又简单地立了个墓碑草草了事。一个前日还鲜活的生命,后一日就变成了山林中一个小小的黄土堆。

陈兢生性顽劣、不甘平庸,陈父死后没了管束的他便撺掇着王丑儿一起去贩私盐。陈兢和王丑儿说道:”我的想法很简单,每天在这盐场里劳作,官府、专营盐商们低价收盐高价卖盐都赚得盆满钵满的,但我们这些辛苦烧盐和运盐的工人辛苦劳作却只能图个温饱。与其和我父亲一生庸碌无为,劳作至死,不如借着熟悉如皋盐场的便利去贩私盐,趁着年轻为了富贵搏一搏。你看怎么样?“末了不忘补充,“我把你当兄弟,才跟你说这掏心窝子的话。”王丑儿被说动了,想着陈兢清白良民都敢趟贩私盐的浑水,自己一个叛军之后又是在逃犯人又有什么好怕的呢?于是应道:“行!既然兄弟你要干这买卖,那我偶就陪你!”

于是,两个十六岁少年就这样踏入了这个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私盐贩卖行当。期初两人贩卖的私盐数量少、行事也非常谨慎,并未出过什么差错。早就听闻贩私盐利润丰厚,两人贩盐一年多后数着赚到的银钱才发觉大家所言不虚,王丑儿和陈家的日子过得也越发红火了。

但好景不长,在尝到甜头后,陈兢和王丑儿愈发大胆,贩盐数量变多了,行事也不免有些疏忽。好巧不巧,这一日被缉盐官差抓了个正着。陈兢为了数量不菲的私盐负隅顽抗,被几个孔武有力的官差包围其中不得脱身,还被官兵用直刀砍伤了。王丑儿见兄弟有难,便撇下盐担,用扁担当武器与官兵缠斗。他先用扁担挡住官差砍来的官配直刀,随后一个迅速的高抬踢腿将官差踹飞,将几人形成的包围圈撕开了一个口子,随后便一把背起受伤的陈兢一路狂奔着逃跑。

在甩开官兵追捕后,王丑儿放下陈兢扯下衣服下摆的布料为陈兢简单地包扎了一下。随后便背着陈兢回到了他家,陈母被一身血的陈兢吓傻了,若不是王丑儿“婶子,快给大兄弟请个郎中”的催促,陈母怕是一时半会儿回不过神。虽然请了郎中处理伤口,又开了内服外敷的药,但陈兢的伤口迟迟不能愈合还化了脓,一直昏昏沉沉的,眼见着清醒的时间一日比一日少。十几日后,陈兢趁着自己难得清醒的时候,拉着王丑儿说道:“丑儿,这些时日来多谢你了,又要照顾我,还要安抚我母亲和幼弟。我自觉不久于人世,我母亲体弱又是个人善人欺的性格,老家本家人蛮横自私不好相处。我死后还望你能帮我多多照拂母亲和幼弟,来世我给你做牛做马报答你!“

陈兢耗尽力气说完了自己想说的话,也没等王丑儿回应,便又昏迷过去再未醒来。

“我家兢儿还是没能熬过去啊。啊……”陈母不到两年的时间先后失去丈夫和儿子,大受打击,不禁悲恸嚎哭,“兢儿啊,你让娘和阿弟往后的日子咋过啊!” 哀嚎过后便也昏死过去了。王丑儿看着这一家人,死的死、晕的晕、幼的幼,心有不忍。于是便手忙脚乱地忙了起来:先是扶着陈母到床边躺下,接着安抚被惊吓的小孩,然后跑到灶旁生疏地生火做饭,末了又将陈兢的尸体用草席裹好。

就这样,王丑儿为着和陈兢的一番情意,照顾了陈家母子多日。陈母悲伤过度卧病多日后,稍稍从悲恸中缓过些来,看着只有两岁多的小儿子,以及前后忙碌的王丑儿,心里忽然升起了一个念头。

她强撑着病体,客气地说道:“丑儿,这几日多亏你了。都不知道该如何感谢你?”

王丑儿随口答道:“我和陈兢兄弟一场,婶婶不必客气。还有陈兢的尸身我已用草席裹了,你看怎么处理妥当。”

“哎,能怎么办,和他父亲一样随便找座山头埋了吧。”陈母有气无力地说道。

“行!那我待会便寻个帮手抬着埋了。”王丑儿应道。

“不急。丑儿,有件事婶子想和你商量。”陈母这会看着稚嫩的小儿子,下了决心硬着头皮开口道。

”婶婶,你别客气,有什么事你尽管说,能帮上的我一定帮。“王丑儿想着陈兢临死前的那番话,爽快地回应。

”我们一家四口离乡生活多年,家乡里的亲眷故旧其实并不清楚现如今兢儿长什么样子了。如今,兢儿父子两人皆丧命于此,我和俭儿两人也没必要在这里赁屋住着了,白白增添了这些开销。我呢,打算带着俭儿回杭州临安县石镜镇的祖宅居住。“陈母语气平稳,缓慢地说着自己的打算。

王丑儿觉得陈母这样的打算也不错,点了点头。陈母见他这番神色便话锋一转继续说道:”但是,陈家本家人并不好相处,若非如此我也不会在兢儿他父亲丧生后依然居住在这异乡。不瞒你说,我们本家祖上有五房子孙一同居住在陈家岙,大房和五房子孙兴旺、枝繁叶茂;我们是二房,兢儿父亲三代单传,子嗣单薄;三房呢和我们二房差不多,人丁也不旺;四房剩下一对孤儿寡母,眼看着就要绝嗣了。“

王丑儿不明白为什么陈母要和他说这些,一脸疑问不解地看着陈母。陈母会看了一眼王丑儿继续说道:”现在兢儿父子都没了,我虽然还有俭儿这个男丁在,但保不准本家人会怎么欺辱我们孤儿寡母呢。说起来也是罪过,想当初四房的堂婶婶想要从别处过继一个嗣子来延续香火,因大房和五房的集体反对而没能成功,我们和三房人丁稀少也不能帮上什么,便只能做壁上观。从前我是眼睁睁地看到堂婶和她女儿过得有多艰难。后来我听说,那小姑十五岁的时候便被本家族老做主半逼着嫁给了一个吃喝嫖赌不上进、三十多岁的老光棍。堂婶身体本来就不好,被女儿这婚事一弄气得病倒在床,没多久便撒手人寰了。我还听说,那堂婶是上吊自杀的,死之前穿了红衣红鞋赌咒着要变成厉鬼回陈家祖宅索命呢。“

王丑儿还是没明白陈母具体什么打算,心里犯嘀咕:难不成是想让我帮着教训一下陈家本家人?脸上依然一副疑问不解的样子。

陈母自顾自地继续,”陈俭还小,不顶事。若本家人以为兢儿还在世,大房和五房的人兴许还会忌惮一些,毕竟兢儿已经长大成人了。“

王丑儿这下觉得自己已经明白了陈母的打算,便说道:“婶子,我大概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想让我帮忙瞒着陈兢已经去世的消息,然后让我悄悄地处理他的尸身不让旁人知晓。行,我晚上趁着天黑一个人扛着去找个山头给埋了。”

“不,不全是。”陈母虽觉得有些不妥,但为着幼子未来的生活筹谋,还是和王丑儿道出了自己的打算。“我看你身形、年纪、相貌都与兢儿有一些相像,又听兢儿提起过你双亲俱丧是个孤儿。我想让你顶了兢儿的身份,这样一来我在陈家好有所依仗。”

王丑儿一听陈母的这个打算有些吃惊,眼睛瞪得大大的,木然地看着陈母。陈母便勉强地笑着说道:“丑儿,我知道,让你一个快要成年的少年冒充我的儿子,这多少有些为难。你怕我们母子会拖累你,这我也理解。坦白地和你说,我也确实希望你以后能接济照料我们母子俩。但我不会让你白白付出,待俭儿长大成人后,陈家的祖宅和田地你和俭儿一人一半,权当是对你照顾我们娘俩的回报。你看这样成吗?“

王丑儿想起当年自己被本家人驱逐的情形以及好兄弟陈兢临终前的托付,艰难地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陈母的要求。是夜,趁着月黑风高之时,王丑儿一个人扛着陈兢的尸身找到了当初陈父埋的山坡,把陈兢埋在了其父亲旁边,这回连简易的木制木牌都没有了。随后,便带着陈母和年幼的陈俭启程回杭州临安县石镜镇的陈家祖宅。

☆、改头换面,再回杭州

回到陈家祖宅时,不出陈母所料,房屋已被大房和五房的人分占着。见陈家母子归来,丝毫没有一丝的愧疚,反而笑着说道:“房子没人住的话容易坏掉的,我们大房和五房几个人住着,就当是帮你们看屋子了。”一副理所应当的模样,丝毫没有搬东西挪走的意思。

王丑儿说道:“现如今我们已经回来了,以后也会在这祖屋里长住,几位长辈赶紧腾屋子吧。”

“这搬东西、腾屋子一时半会没那么快呀。陈兢,叔叔婶婶不是不搬,实在是有难处啊。”

“是啊是啊,大侄子,你们这突然回来也没个通知的,这让我们搬哪去啊?”

“是啊,兢儿他娘,四房那边西厢房还空着,要不你们打扫一下先住着?”

大房和五房相互帮腔,你看我、我看你,愣是没有半分要搬走的意思,定定地稳坐在院中。

“你们,你们这分明是看中了我们这院子宽敞,想占了我们二房的屋子不肯搬。谁都知道四房的俞婶当年可就是在西厢房穿着大红衣裳上吊自杀,那死不瞑目的样子怕是谁都忘不了吧。”陈母指着他们吼道,偏身体不好加上一路颠簸赶路,这会被气地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王丑儿算是见识了本家人的蛮横和厉害,但他知道和他们废话也没什么用,便让雇的马车车夫将一应物件、行李全部卸下,拿出扁担在院中耍了一把,然后说道:“这院子宽敞,往后我就在这里练武了。”接着不客气地冲着院子里的其它人说道:“几位赶紧搬吧,不然我就当这些家什物件是各位亲友送给我们的,以抚慰父亲新丧的哀痛。”

“你……你……”几位叔婶被王丑儿,也就是他们眼中的“陈兢”这股无赖劲给气坏了,一时语噎竟说不出话来了。连陈母都被王丑儿这架势惊住了,想着就算陈兢还在世,也未必能像王丑儿这般强势和镇定,心里暗暗叹道:在俭儿长大成人前,无论如何都要将王丑儿以陈兢的身份留在陈家,好给他们母子撑腰。

“娘,还愣着干嘛,赶紧搬吧!手脚快些兴许还能在天黑前烧个饭,吃口热菜。俭儿,你乖一点牵着娘的手别乱跑哈!”王丑儿旁若无人般地指挥着,说着便走出院外从码的行李中挑了几样重物搬到西边抱厦和走廊上,撇下几位堂叔堂婶又气又恼地站在原地、吹胡子瞪眼的。

“诶诶,赶紧的。”陈母被王丑儿这一声叫唤,方才回过神来,从门口码得整齐的一堆行李中拣了一些搬到西边的抱厦中。其它两房还没有把东西从屋内腾空、搬尽,自己的被褥、包袱也确实不好搬进去,便一一将门口的行李搬进又码在西边抱厦中。

这时,大门外涌进一堆人,堂屋里坐着的叔叔婶婶看见有人来给自己撑腰,顿时底气足了,开口说道:“我们大房、五房人丁众多,家里的屋子实在住不下了。堂嫂嫂总共就三个人住哪不是住啊。这样吧,这屋子就借给我们住段时日,等哪日我们另外置了屋就搬走。嫂嫂和大侄子呢,你们就委屈些先住到四房祖屋那里的西厢房。”

陈母一听便来气了,“没想到你们大房、五房这些个黑心肝的都有害怕的时候啊,俞婶死状惨烈吓到你们了?怕不是她死前赌咒了什么吧?所以这才没敢住她生前住过的西厢房?”陈母还想接着骂什么,却被一院子来自大房、五房的男丁吓住了,为难地闭口不言语了,既不答应也不否定。

陈母说的没错,这会五房族叔想了想四房俞婶死时那双眼圆瞪突出的模样,不禁有些毛骨悚然,不自觉地抖了抖身子。王丑儿忽的冷笑了一声,这一幕他很熟悉,老天爷给人安排命运还真地就重复了。看着院里一众男男女女、高矮胖瘦、老少年龄不一、神色各异的人群,他心里一盘算,这么多人一拥而上的话自己胜算比较低,毕竟对方人多势重。若自己逐一击破的话,胜算就比较大了。于是朗声道:“两位族叔,你们无非就是想仗着你们人多势众,逼我们母子就范呗。可是我陈兢偏偏吃软不吃硬,我既然敢在父亲去世后便带着寡母和幼弟回来,就做好了和你们对抗到底的准备。”

“你们这么一大群人我恐怕打不过,可我要是在你们中间挑着几个小的、老的一顿猛揍怕是不成问题的。到时候我固然不能全须全尾、毫发无伤,但你们几个怕也是非死即伤了。若真出了人命告到官府去,你们欺压我们母子在先,我奋起反抗在后,到时候官府到底会怎么判,你我心里想必都有些数。”王丑儿边说边指了指院子中的众人,又回头指了指堂屋里坐着的族叔族婶。他本不打算陷入陈家内斗中,但本着对死去兄弟陈兢的承诺,“尽力而为吧!先把狠话放出去。”他在心里对自己说道。

院中人群中有几个有些瘦弱的少年眼见着王丑儿指过来,感觉自己被挑中了,便心虚地往后站了站。几个年纪大的中年人看这几个少年郎后退了,便也跟着往后退了几小步。一时间,院中的男丁大半都退后了些。那些个女眷本也是听说离家多年的二房人突然回来了,便过来瞧瞧热闹的,这会儿见到这样的架势,就知趣地往两边踱步,双手抱在腹前冷眼旁观。

王丑儿原本双手握着扁担,这时候见着这般形势,便松开了左手,右手顺势将扁担直直握住,竖着用力将其插入院中的泥地中,摆出一副不屑、轻松的模样。收回右手后,双手抱□□叉在胸前,故作轻蔑地说道:“不知道各位本家叔伯、兄弟们,现下这般模样是要干嘛呢?”众人本就是听闻陈兢母子回来了,临时过来给自己房头的兄弟壮胆、撑腰的,都是耕种之人,并不是真的存了心思要打架斗狠。眼见着王丑儿是个硬骨头,怕是占不了什么便宜,一下子气势全无。一个年长些的中年汉子打破了这尴尬的气氛,挤出一丝微笑说道:“听说大侄子母子三人回来了,我这做叔叔的过来看看,来看看。”

其他人听他说这话,便找到了台阶般应和道:“对对,多年不见,特意来看看大侄子和嫂嫂怎么样了,是否一切安好。呵呵……”一些会来事的女眷这会眼瞅着陈母和陈俭的方向,悄然踱步去和陈母寒暄了起来。陈母的脸上也褪去了肃穆、提防的表情,露出了些笑意,和众女眷搭着手、话家里长短,气氛好不和谐。

几位族叔族婶从堂屋走出,看着特意请来的本家人竟如此不中用,有点下不来台,便气急败坏地大声喊道:“好你个陈兢,从小就顽劣不堪,现如今长大了翅膀硬了,对着众多长辈竟敢如此无理,我倒要看看,你能有多大本事?”

本来一副其乐融融话家常的景象被这声大喝给打破了,众人面面相觑、也不好大声说话,只静静地站在原地静观事态的进一步发展。

王丑儿循声转头,只笑着回应道:“侄儿并没啥本事,让叔叔婶婶见笑了。”

四个魁梧的壮汉听见这声大喝和王丑儿有些怂的回应后,都被激得忍不住要上前揍“陈兢”了。王丑儿时刻准备着,一刻都不曾松懈,伸手迅速将插在泥土里的扁担拔出,然后往一侧闪身避过众人的拳头后,在众人反应过来前将扁担横扫出去,借着巧力将最靠前的一人挑翻后,其它几人便如多骨诺米牌般一一摔倒在地。趁着众人倒地未起时,王丑儿用扁担头直指压在最上方那汉子的喉头,恶狠狠地说道:“还想打?”那人本是打算快速起身,趁“陈兢”不备来个出其不意的,没想到被“陈兢”直指要害,又被“陈兢”眼中的戾气惊到了,连忙摆手说道:“不打了,不打了。”边说边避着扁担,手脚并用地往后退。

眼看着最孔武有力的几个男丁就被“陈兢”一招打趴了,还是四对一的情况下,众男丁这会也跟着齐刷刷摇头、摆手的,刚才还有些蠢蠢欲动的几个少年郎这会是一点念头都没了。王丑儿见局势初定,便用低沉粗犷的声音吼道:“还有谁?~”

本家人眼睛都不瞎,脑子也不傻,看到这种架势,便纷纷和陈母道别,理由无非就是“灶上还有饭,地里还有活,家里还有娃”等等。眼见大势已去,堂屋里的几位叔叔婶婶也只能摇头叹气道:“搬,我们现在就搬。双子、对子,你们几个留下来,帮忙搭把手。”说着便三下五除二地把陈家都搬空了。

王丑儿看到这种情形,不免提高了声音大声说道:“我家的田地也要收回了,若地里还有庄稼什么的,就当是这屋子几年来的赁屋钱吧。具体谁种的就和这几位叔婶结算去吧。”说罢,也不理会别人的错愕,自顾和陈母搬东西去了。刚才的那个阵势,陈兢相当于把最硬的骨头给啃下了,其他人眼见没有便宜可占,“陈兢”提的要求又合情合理,也都不再为难和反驳,应和着走出了陈家。

等王丑儿、陈母和陈俭三人凑合着用过晚饭后,陈母和王丑儿非常详细地介绍了今天见到的本家人。“霸住咱家西厢房的是你五房大叔叔,生了三个儿子和一个女儿,最大的儿子比你小两岁。霸住咱家东厢房的是你大房四叔叔,生了三个女儿和一个儿子,儿子今年才6岁,大女儿已经嫁出去了。今天被你打的四人中,最魁梧壮实的那个小子是你大房大伯伯的幺儿,从小力气就大好打架斗狠,我们本家人都怕他。”

王丑儿对这些显然不感兴趣,他并不真得打算变成陈兢,和这些人做亲戚。但陈母并不这么想,这一次回来她发现本家这些人尤其是大房和五房行事越发乖张,更加目中无人了。若不是今天王丑儿如此强势,并且展示了以一挑四的功夫,估计她们母子三人没这么容易搬回屋里。陈母不禁顾自感叹道:就算陈兢真的还活着,也未必能像王丑儿这般,在今天这架势下抵挡住人丁繁盛的大房和五房。想到这里,便转头看了一眼一脸傻笑、咿咿呀呀的陈俭,进而想起两年前死去的丈夫,心里有些悲戚并暗暗发誓:一定要将丈夫尚存的骨血养大成人。于是哪怕已察觉到王丑儿有些不悦,还是强忍眼泪,厚着脸皮继续说道:“丑儿,我知道这有些为难你,但今日这情形你也看到了。这些本家人,可是能把我和俭儿生吞活剥了的。婶子和俭儿,如今孤儿寡母的,只有两条路可走。这第一条,是带着俭儿改嫁,找一户年纪大没娶上媳妇儿的光棍,或是丧妻的鳏夫。那样的话陈家的这个宅子和田地恐怕就保不住了。我们二房在族谱上也就绝嗣了。这第二条,便是希望能够依靠你,把俭儿抚养大。就像之前承诺的,我会把你当儿子看待,将来也会帮你说亲讨媳妇成家立业。我过世后,这陈家祖宅和田产你和俭儿一人一半,婶子说到做到。你看如何?“

陈母说完后见王丑儿久久不应声,便又接着说到:”婶子当然希望你能留下来,把自个当成兢儿。求你看在死去的叔叔和兢儿的份上就答应我吧。”说完便抽泣了起来。陈母觉得自己尽力了,利诱和感情牌都打了,手上也实在没有其他更好的筹码。眼见王丑儿还在沉思,便开始絮叨了起来:“这屋子听说是当年俭儿的太爷买了地皮造的。话说太爷当年跟着漕帮做漕运生意发了家,便花了大价钱起了这屋子。屋梁、柱子的用料都很讲究,所以这屋子多少还是值些钱的,所以大房、五房的人想着这屋子。可惜啊,老太爷忙于漕运生意,顾不上家里,虽攒了些钱财,但子嗣不旺。到了兢儿他爹这一辈几代都是单传。”

陈母自顾自地絮叨了很久,王丑儿陷入了沉思,他明白本家人不善,这对母子会面临什么。他想起了自己的本家,想必父母和自己族谱里除名后,他们爷爷这支也会被写上绝嗣两字吧。而自己呢,如今也确实需要一个清白的身份,在这个被他视为第二故乡的杭州,开始新的生活,再次接近柳家人。于是便应了陈母的请求,他严肃地和陈母说道:“既然决定了做戏,那就得做全套。以后母亲别再叫我丑儿,不然被别人发现,你我都不好收场。另外告诫陈俭让他叫我哥哥或阿兄。”陈母大喜过望,连声应道:“成成成。”

☆、久别重逢,怦然心动

第二天一早,王丑儿用过早饭便出门了。陈母虽好奇王丑儿的去向,却也不便多问。柳家和陈家分别坐落于紧挨的两个村子,距离并不远,王丑儿凭着记忆加上问询别人,一路走到了西郊的柳家前面的一大片田地里。这片地里,他也曾经帮忙种过几日庄稼。

王丑儿远远便看见:柳父拿着锄头正准备去干农活,柳母追着出来和柳父说了几句并递给他一个竹筒;身后的柳昌也不是原来那个小屁孩了,如今也拿着农具跟在柳父身后。两个人一路向着自己所处的地里走来,王丑儿儿觉得这一切既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这样有说有笑、其乐融融的一幕,陌生的是柳昌变化太大了。王丑儿的心里竟欣慰又失落,欣慰的是自己记忆中的柳家人生活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暖和谐,失落的是自己由于种种原因,已不是这个温暖家庭的一员了。在如皋盐场时,他也时常跟着陈兢在陈家吃饭,不知何故却从未吃出和柳家一般的温暖。

眼见着柳家父子离自己越来越近,站在田埂上的王丑儿有些紧张无措。柳家父子见自家田地的田埂上站着个陌生少年,上下打量后问道:“少年郎,你看着有些面生不是本村人吧,找哪位呀?”语气热情,柳永贵觉得这少年郎既熟悉又陌生,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王丑儿忽地不知该怎么回答,内心纠结着:到底要不要告诉眼前的柳叔,自己就是王丑儿,回杭州来找他了。可他最终理智地抑制住了这种冲动,只愣愣愣的看着柳叔默不作声,心里感叹柳叔为人丝毫没有改变,还是如当年那般热情爽朗。柳永贵见眼前少年郎漠然的样子,便有些尴尬的笑道:“你别怪老夫多嘴,我就是怕你找人走错地方,所以多问了几句。”

王丑儿沉默了半晌,告诉自己:既然已决定以陈兢的身份开始新生活,那便不能再留恋王丑儿这个身份所拥有的了。于是在和柳永贵对视后,低声回道:“我是邻村陈家岙的陈兢,外出多年刚回到故乡,四处走走并不找人。”

“哦哦,陈家岙啊,我知道。这附近几个村但凡有个红白喜事的,都会找我掌厨。”柳永贵爽朗地回道,刚才的尴尬神情也一扫而空了,“陈兢是吧,那你到处走走看看,我先下地干活,就不打扰你了。”说着用手指了指前方自家地的所在。

陈兢顿时反应过来,侧身往后退了几步,站到了一个十字交叉的田埂上,给柳永贵父子让了路。这田埂本来就十分狭窄,仅供一人勉强行走,因此想要两人同时走是不可能的,只能一前一后;想要相互避让,也只能找到交叉的田埂。

也许是眼前这个少年给人一种熟悉的感觉,柳永贵数次回头看了看这个少年郎。这几次颇为感慨的回头,让王丑儿的内心有一些酸楚,随即便朝着柳永贵他们相反的方向走了。他怕再多待一些时候,便会忍不住失控,表露自己的真实身份。

王丑儿踱步到柳家时,感觉柳家并没有什么改变。透过敞开的大门,王丑儿看到院子里坐着一个妇人,正神情专注地纳着鞋底。思绪和记忆一起涌来,那是一个寒意的深秋黄昏,一个饥寒交迫的少年瘦骨嶙峋,一个圆脸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女童,一个温暖的灶房,还有一个其乐融融的温暖家庭……王丑儿沉浸在回忆里的种种难以自拔。

一上午的时间,王丑儿已见过柳父、柳母和柳昌,唯独还没见过曾一起佣食于孙家的柳絮。于是陈兢便来到县城,在一个馆子匆匆吃了一碗汤面后,便又去了孙家,绕着孙家转了几圈。孙家比之前气派了不少,北面的地方又扩了几间厢房,屋外的围墙也翻新过了。想必孙廉正这几年势头不错,经营家业有方,王丑儿想起当日公堂上孙廉正的所作所为,不禁冷笑连连。因为曾在孙家佣食过两年,所以对孙家的一些习惯非常清楚。孙家有四个门,分别是大门、东侧门、西侧门和北侧门。西侧门是供马夫牵马、马车进进出出的,其他人不会从西侧门进出。平日里孙廉正去府衙公务、少爷小姐们上学堂基本会从大门进出。其他时候小厮、丫鬟单独外出时,都是从东侧门进出的。北门大多数时候是不开的,只有一大早倒恭桶时才会打开。

王丑儿便一直守在东侧门外,终于一个五官与自己记忆中柳絮妹妹非常相似的丫鬟从东侧门走出。王丑儿非常确信那人便是柳絮,尤其是左眼下的那颗泪痣,他印象深刻。柳絮长高了,身形瘦了一圈,隐隐约约可见少女的玲珑有致,脸上褪去了婴儿肥,不似原先那般娇憨可爱,但增了几分精致,显得清秀可人。只见她提着一个竹编篮,快步地朝着巷口走去。王丑儿快步跟上柳絮,一路上小心翼翼地跟着她,最后七拐八弯地来到了鱼市。

只见柳絮很熟稔地走到其中一家鱼摊前,和摊主极其熟悉地攀谈,两人有说有笑。王丑儿离他们有一段距离,周遭的嘈杂声使得他根本听不到他们在交谈什么。只是柳絮的笑容让他觉得很熟悉、也很好看,像春日里裹着阳光气息的一股暖风,像冬夜里的灶火,也像夏日里山林中那一泉清涧。王丑儿被那笑容弄得失了神,一股异样的感觉从心底升起,他被这种感觉困住了,定定地愣在原地许久。和上午与柳父、柳母、柳昌久别重逢又难以言说的喜忧参半的感觉不同,王丑儿隐约明白那是一种心意动的感觉,一想到这他只觉得胸口怦怦然,难以抑制。

接连几天,王丑儿早出晚归,分别在孙家正门和东侧门蹲守。基本摸清了柳絮的日常生活轨迹,大致是:早上陪着小姐去学堂上学;下学后陪着小姐回孙家,用过午饭后会陪着小姐外出,有时候去秀阁学刺绣,有时候是去霓裳阁买布料、做衣服;但每天下午柳絮必单独外出去鱼市买鱼。王丑儿不免感慨:这孙家人可真是够爱吃鱼的。

也许是王丑儿贩盐时养成了行事缜密、谨慎的习惯,他这样的盯梢和跟踪做得极为隐蔽,竟然都没有引起别人的注意。后来他索性不在孙家门口蹲守了,反正上下学堂、去绣阁的路上,柳絮基本和孙家小姐一起,自己和她也说不上话,也不方便凑得近了去看她。

于是他干脆就趁着柳絮在鱼摊上买鱼的时候,也凑到杨家鱼摊要买鱼。摊主杨福热情地招呼道:”少年郎,买条鱼?你看看这几篓是今早刚打的,你买回去可以多养几天,等它吐干净杀了再吃。这几条呢是前两天捞上来的,泥沙吐得差不多了,回去杀了马上就能吃了,保证没有一点土腥味。“

王丑儿眼见一旁的柳絮把钱递给摊主后,便不声不响地走进了摊主身后的屋内,于是扬起脖子透过窗户瞧瞧屋内的情况,假装不经意地打探道:”老伯,里面帮忙杀鱼的是你女儿吗?“

”是啊,那是我女儿杨梅枝。怎么了?“杨福问道,看着这么一个与自己女儿年纪相仿的少年郎打听自家女儿,这会心里有点小九九了。

”哦,没什么。“也许是觉得自己突然这么问,显得没头没脑的,有些不妥,于是补充道:”你们这买鱼帮忙杀的吗?我看刚才那位姑娘买了鱼,你女儿帮忙杀来着。“

”哦,那是孙家的小厨娘。她胆子小,不敢杀活物,所以每次买鱼时我们都给她处理好。你要是需要的话,我也可以帮你杀好的。“杨福热情地说道。

”好,那来两条这个鱼吧,帮忙杀好。“王丑儿说道,眼睛却一直瞧着里屋的柳絮,显得有些心不在焉。问了价钱后,便从怀里掏了钱递给杨福。

杨福做生意很是公道和热情,到这会儿了还不忘问道:”小伙子,两条都杀掉,我怕你一顿吃不完哦。要不杀掉一条,另外一条我给你用个竹筒装着,你回家养着。或者你干脆就买一条也行。“ 王丑儿想想也有道理,便改口说道:”那就买一条吧。“

杨福随后便把多余的钱递回给王丑儿,然后冲身后屋内的杨梅枝喊道:”儿啊,帮这位客官把鱼也杀了。“说着便把鱼往身后一甩,那鱼不偏不倚地落在杨梅枝面前的案板上。

屋内,杨梅枝身为渔家女儿,性格泼辣爽朗又利落能干,三下五除二就把鱼开膛破肚、去鳞、去内脏,在木盆中洗去血腥。柳絮这会打开竹篮的盖子,杨梅枝便把鱼往柳絮竹篮中一扔,随后柳絮又盖上了盖子,两人配合得极其默契。柳絮抬脚便要走,杨梅枝故作漫不经心地说道:”本来,我可以把鱼直接送到孙家,然后给你现杀好的,这样既新鲜,又省得你每天来一趟。“便说着,边把王丑儿买的鱼也处理好了。

”谁是不是呢,偏孙夫人不让,硬是让我每天跑鱼市来买,说是在家杀鱼弄得伙房腥气。我倒也奇怪,怕腥气干嘛吃鱼啊。小姐也不知为何既然这般喜欢吃鱼。“柳絮对杨梅枝并不设防,老实地回答道。

杨梅枝本还想问些什么,但还是忍住了,只笑了笑地和柳絮说道:”没事了,你赶紧回吧,买个鱼不要耽搁太久了。小心到时候要挨骂了。“边说着边把处理好的鱼往鱼摊的案板上一扔。杨福用一片荷叶将鱼包了起来,又用一根草茎捆好便将鱼递给了王丑儿。

柳絮走出屋外,这才注意到鱼摊前的这个少年,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好熟悉,尤其是那个眼神像极了当年护着自己的王丑儿。柳絮凝住了笑容,不禁低低地喊了声:”丑儿哥哥。“ 王丑儿内心一惊,愣在原地,不知作何反应,是答应还是否认。柳絮随即便意识到自己应该是认错人了,又见对方错愕的表情,忙歉意地笑笑说道:”不好意思,我把你错认成另一个人了。“

”姑娘认错人了,我是陈家岙的陈兢,姑娘看起来很面善。“王丑儿下定了决心,如初始柳絮一般向她介绍自己。连日来的挣扎和纠结在这一刻好像尘埃落定了。王丑儿,决定彻底地放弃曾经的身份,用陈兢这个新身份来面对接下来的生活了,从今往后他就真的是陈兢了。

”哦,我是柳絮,刚才唐突了。“柳絮没想到此人如此直白,自己也不知如何回应,便索性和这人一样自报一下家门。

”不妨事,以后算是认识了。“陈兢故作淡定地回应道。

柳絮木然地点了点头,内心有些小失落。但很快的,便理智地告诉自己:若眼前这人真是王丑儿,那才奇怪呢,毕竟擅自逃离流放地要罪加一等的。

”柳姑娘,听说你是孙家的小厨娘。若是回孙家,那我回陈家岙的话刚好与你同路,一起吧。“陈兢故作大方地说道。

柳絮虽然觉得有些不妥和不自在,但也不好直接反驳,便浅浅地笑了笑,既不答应也不反驳,只顾着和杨家父女告别:”杨叔、梅枝姐姐,那我先走了。“随后就迈步走出了鱼市。

陈兢就这样跟在柳絮身旁,亦步亦趋。柳絮步子加快,他也加快;柳絮步子放慢,他也放慢。就这样,两人一路无言,一同走在夕阳的余晖里,直到柳絮走进孙家的东侧门。

连着几日,陈母都见陈兢一大早连招呼都没打就出门,然后到晚饭饭点才回来,心里不免有些着急。生怕这陈兢哪天会一走了之、一去不回,因此在每天傍晚都在陈家大门口焦急地左顾右盼。这会,陈兢一到门口,便将买的鱼顺手递给了陈母。陈母见陈兢手上拎了条鱼回来,脸上焦急的神色一扫而空,极为自然地接过鱼,小心翼翼地问道:”兢儿,这鱼你是想红烧、清蒸还是炖汤?”

陈某并不擅长厨艺,陈兢在如皋盐场时便跟着真正的陈兢在陈家吃过几次饭,口味只能算是一般。也许是当年被柳叔的厨艺养刁了嘴巴,便漫不经心地应道:“随意吧,都可以。”

陈母也没再说什么,便去伙房忙了起来。她将鱼洗净后,便将整条鱼和着清水下锅,放进几个葱段和盐便盖上了锅盖。在水烧开后,便减少了添柴数量,小火慢炖着。

趁着陈母在厨房忙碌的空隙,陈兢便陪着年仅三岁的陈俭玩着,这个与自己相差了十四岁的“弟弟”现在一无所知,咿咿呀呀地甚是可爱。陈兢不禁想起自己的父亲,那时候他既不叫王丑儿也不叫陈兢,他父亲给他起了一个很文雅的名字,王笙。在他记忆中,那时候他们还住在徐州,父亲常常在院子里半是玩耍、半是教导地教他耍棍弄棒。可惜后来,他父亲被迫去桂州戍边,他和母亲便跟着去了桂州生活,一去就去六年。

陈俭对一切都饶有兴趣的模样,时而玩下扁担,时而拨弄一下竹筐,就连陈母放在抱厦中的柴火也被他当做玩具一样弄乱了一地。陈俭玩耍的声音将陈兢从回忆中拉出,陈兢耐心地跟在陈俭身后一路收拾着。

陈母不放心,时不时地从伙房探出头来看顾幼子,看见陈兢和陈俭是这样一幅长兄幼弟、其乐融融的画面,露出了会心的笑,便安心地做饭了。

晚饭的时候,陈母一个劲地给陈兢盛汤、夹鱼肉,并叮嘱道:”兢儿,你喜欢吃鱼,那就多吃点,这汤也多喝点。“

陈兢连忙摆手,说道:”娘,我自己来吧。“语气淡淡的。他还在努力适应这个新身份,也努力扮演陈母的儿子这个角色。毕竟,叫一个之前并不相熟的妇人为”娘“,还是需要时间和心理准备的。

好在陈母也明白,让他假扮自己儿子陈兢多少有些为难,尤其还要长久地演下去,因此虽觉得陈兢有些冷淡,但也并不在意。陈兢快速地吃完了饭,便说道:”我吃饱了,先回屋了。“然后便径直回自己屋里待着了。

一个人待在屋里的时候,陈兢想了很多很多。现如今他以陈兢的身份回到杭州临安县石镜镇,恰巧与柳家人分属两个邻近的村落。而自己呢,与柳家人算是刚相识,之前并未有交集。柳家人初见自己时的眼神,以及柳絮不经意的”丑儿哥哥“都让陈兢觉得自己从没有被柳家人遗忘过,这让他感觉很温暖、也很欣慰。柳家人,是他在双亲俱丧时,悲苦生活中难得的一抹暖意;也是他这三年来在盐场做苦力,在贩私盐路上,叮嘱自己万万要小心的动力。

小柳絮的笑容,小柳絮当年在牢狱中为自己留的眼泪,更是让他时时刻刻告诫自己:一定要小心,要好好活着。

现如今,他好不容易回到了石镜镇,眼看着和柳家人近在咫尺,却无法靠近相认。和当年不进杭州境内的原因一样,现如今的他依然不想让柳家人置身于巨大的风险之中。况且如今他身上还背负着好兄弟陈兢的家人,他现在更加不能冒险。陈兢心情难过、情绪复杂,但一个念头闪过他的脑海,他想到了一个最好的办法,那便是娶了柳絮。一旦他娶柳絮为妻,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和柳家人成为一家人,一切问题都迎刃而解了。

陈兢突然觉得心里一大块石头落下了,终于可以安然地入睡了。

☆、心有所属,刻意偶遇

自从昨日下定了决心想娶柳絮为妻后,十八岁的陈兢便开始了自己的盘算。他这两年贩私盐所获颇丰,加上如皋盐场当盐工以及流放前柳父给的一小片金叶子,也算积攒了些银钱,但还不足以备一份体面的聘礼。思来想去,还是决定继续往返扬、润、湖州等地去贩私盐。

在和陈母去陈家田地里逛了一圈后,大致认得了自家水田旱田的位置。自从前几日和本家人说,地里的作物全当这几年房屋的赁资后,这地里就一片狼藉了,好多没到收获季节的作物也被拔了。陈兢并不恼,毕竟那日已经见识了本家人的嘴脸,深知这些人不是善茬。倒是陈母,咬着牙根低声咒骂着。陈母胆怯懦弱,也只敢这样背地里指桑骂槐了。

夜里,陈兢便和陈母告别:“明日一早我便启程去如皋盐场了,还是继续干~以前的行当。”

陈母很担心,既担心陈兢一去不返,也担心他贩私盐被抓或丧命,于是说道:“兢儿,你听我一句劝,这~这行当太危险了。不说别的,就说兢儿他当初就是~就是这样没命的啊。”陈母心里想着:若是你再有个三长两短的,我可再也变不出另一个“陈兢”了。

陈兢正色说道:“我不会种地,也没其它谋生的本事。只有这一身力气和些许拳脚功夫。若不贩盐,别说日后娶妻生子,就是我们这一家三口的温饱都成问题。”

眼见陈母还是一脸愁容,虽然和陈母没有真正母子间信任和情感,但陈兢还是决定和陈母建立一种相对正常的相处模式。于是接着宽慰她道:“母亲请放心,我会小心的。”

陈母想着陈兢说得也有些道理,自己儿子当初也是因为如皋盐场的活计又苦又累,薪俸还低,这才铤而走险去贩私盐。便和陈兢说道:“我也知道,贩私盐利润丰厚。不瞒你说,这两年靠着兢儿贩私盐,我们的日子过得很滋润,还稍稍攒了些钱。若不是陈家本家人欺人太甚,我们娘俩靠着积蓄和这祖屋、祖田,节省点撑个三年五载的也不成问题。实在是俭儿才四岁,还太小了,这才不得已让你冒名顶替死去的兢儿……”

陈母说着说着又跑偏了,陈兢连忙打断他说:“母亲不必太过忧虑,我会定期送银钱回来供生活开销。只是日后断不可再提起陈兢死去以及我顶替的事情了。若被人发现告官,那你我可都是要吃官司、蹲大狱的。“

”恩恩,我记得了,往后再不说这事了。“陈母连忙点头答应,随后又补充道:”那你千万要小心,有空多回家看看我们娘俩。也好帮忙镇住大房、五房那几个黑心肝的。“

”恩,“陈兢点了点头,随后又不放心地交代道:”还有,母亲以后也万不可提起贩私盐的事情,若旁人问起,只说我在扬州做些小买卖便好。“

”诶诶,我懂的。“陈母又是一阵点头,没再说其它的话。

陈兢回屋简单地收拾了行李,身份文牒、几件换洗衣服外加一包银钱,便是他全部家当了。收拾完后曾经突然想起什么事的,从怀中掏出一个身份文蝶,姓名处赫然写着王丑儿三个字。陈兢抚摸着这几个字一遍又一遍,最终强忍着用手抹了眼角的泪,做势要将这张身份文牒撕碎,好彻底告别这个身份和他的身世。但是最终他还是停手了,他本名王笙,后来他的弟、妹相继夭折,他的母亲生怕他也会早早离世,便听当地妇人的意见,给他改了王丑儿这个贱名,说是名贱好养活。想到亡母,陈兢便用工具撬开睡塌的案板,将这个身份文碟藏在了案板背面。至此以后他每每回到家,便会与他的这段过去背对背,距离那么近,实际却又很遥远。

第二天一早,陈兢用过早饭后,便用扁担挑着行囊启程了。只不过这次,为安全起见,也为了遇险时扁担能成为更好的武器,他在扁担两头夹了铁棍。

……

春去秋来,时间过得很快,又是两年过去了。这两年间,他昼伏夜出,在扬、润、湖几州往返贩运私盐,每月回一趟石镜镇,一呆两三天,极有规律。待着家里的日子里,陈兢便经常带着年幼的陈俭去鱼市旁的河边玩耍,抓虾、抓螃蟹、摸螺丝什么的,然后在黄昏前去杨家鱼摊买条杀好的鱼回家。很凑巧的,他总是能算准时间和前来买鱼的柳絮偶遇,然后一道回家。

这一天,陈兢照例带着陈俭在鱼市旁的河边玩,一下午的时间摸了一小篓的螺蛳,还抓了好几只螃蟹。

柳絮呢,也和以往一般来到了杨家鱼铺买鱼。话说,杨福并不着急帮柳絮挑鱼,饶有兴致地向柳絮问道:“柳姑娘,我看那经常来我摊上买鱼的陈兢是你们邻村的,你和他们家熟吗?”

柳絮随意地答道:“不瞒杨叔,其实不太熟。听陈兢哥哥说他也是近两年才回乡住的。我呢几年前就去镇上孙家当佣仆了。所以之前并无往来。只不过在你家买鱼时偶尔碰到,才多聊了几句。”然后发现杨梅枝不像以往一般,天天待在鱼铺里了,便随口问道:“杨叔,梅枝姐姐呢?”

“我也不知道,最近下午没什么生意的时候,老是有事没事往外跑的。”杨叔回答完后,便又继续打探:“话说这陈兢,我向老主顾打听过了,听说他平常都在外做些小买卖,每月回家一趟,待个三两天的。我这一合计啊,每次他待在家的日子里,每日都会来我铺上买上一条鱼。你说,他这么做是为什么啊?”

“还能为什么啊?为着你们家鱼新鲜好吃。像我们家小姐一样,就图你们把鱼养着吐尽了泥沙,没有一点腥气呗。”柳絮一脸稚气的模样,毫无心机地答道。

“非也非也。”杨福见柳絮一副情窍未开、单纯的模样,意味深长地说道:“你个小姑娘家家的,我就不和你绕弯子了。话说你梅枝姐姐呢,比你大两岁,今年十八了,我要开始替她考虑议亲的事情。”

“杨叔,难道你想让我帮忙做媒不成?我可没这本事。”柳絮连忙摆手。

“不是。”杨福突然觉得有些好笑:“再怎么的,我也不能找你这个还没开窍的小姑娘做媒婆。我就是觉着陈兢这小子应该是看上我家梅枝了,想着你买了鱼后经常和他一道顺路回家的,想让你帮忙参谋一下,觉得他怎么样?”

“哦,你是说~”柳絮大叫了起来,被杨叔这么一点拨,总算回过味了,随后又觉得自己这么大声显得大惊小怪的,忙压低了声音:”杨叔,你是说陈兢哥哥喜欢梅枝姐姐。这很简单啊,你跑去陈家岙打听一下不就得了嘛,我和他不熟,平常顺道一起走的时候,说的无非就是鱼好不好吃、怎么吃之类的。“说完,露出一副有些为难的表情。

”柳絮啊,我早就向他们陈家本家人打听过了,奈何人家除了知道陈兢每月归家两三天,对母亲孝顺、对幼弟照顾有加外,说不出任何其它的东西。我这才向你打听来着。“

陈兢远远地便看见柳絮又提着一个竹篮来杨家鱼摊买鱼了,便赶紧和弟弟陈俭说道:“俭儿,别再顾着抓螃蟹了,收拾收拾准备回家了。”

陈俭有些意犹未尽,说道:“我再抓一会儿嘛。”

“不听话,下回不带你出来玩咯。”陈兢严肃的模样不像在开玩笑,陈俭便只能乖乖地听哥哥的。等两人慢慢踱步快到杨家鱼摊时,便听到杨叔和柳絮说着”陈兢“什么的,出于好奇心,陈兢连忙拉着陈俭躲到了摊边的屋墙后,屏住呼吸静静地听着,还用手势示意弟弟不要出声。

柳絮听完,看见杨叔面带喜色的模样,便抿嘴笑道:”我觉得陈兢哥哥不错,身材颀长,身形魁梧,也很爱护弟弟,想来是个好儿郎。“说着又凑近杨叔轻声说道:”梅枝姐姐爽朗大方,和陈兢哥哥倒是相配得很。“杨福听完,觉得很满意,和柳絮两人互相点头微笑,然后便去桶里帮柳絮挑鱼了。

陈兢听柳絮夸赞自己是好儿郎,不禁心花怒放。虽然最后一句话因为声音太小,没听真切,但想着应该不是什么坏话。待到不再听见柳絮和杨叔交谈后,陈兢便从墙后踱步出来,笑着问道:”絮儿妹妹,和杨叔说我什么呢?“

柳絮这会有种背后说人闲话被抓包的窘迫感,忙笑笑辩解:”没什么,说你好话呢。“说着便转头冲着杨叔求救:”杨叔,你说是不是?“

杨叔很上道地配合:”是是,我们都夸你小子是个好儿郎呢。“说着便顾自地杀鱼、清洗。

柳絮见杨叔如此配合自己,笑得咧开了嘴,冲着陈兢说道:”陈兢哥哥,你看我没骗你吧?“说完后,杨叔也把鱼处理好了,柳絮便打开竹篮盖让杨叔把鱼放进竹篮里。随后,杨叔从桶里又另挑了一条鱼处理。

陈兢看着柳絮,想着刚才她对自己的夸赞,这会又被她的笑容感染,直愣愣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被柳叔一声叫唤”陈兢,你的鱼“才回过神来,尴尬地说道:”我这还没说呢。“

杨老头随口回道:”这有什么?你每次来不就买条鱼嘛。不用说我都知道。生意人啊,就得记住客人的偏好。“ 陈兢递了钱后,写过杨叔,便带着陈俭快步跟上已经走开的柳絮。

杨叔看了一眼陈兢的背影,暗暗感慨。他对陈兢本来就颇为满意,如今听柳絮这么一说,更加坚定了陈兢会是个好女婿的想法。其实陈兢第一次来他们家买鱼时,他便听同是陈家岙的几个老主顾们说起他的英勇事迹了:说久违归乡的陈兢,以一敌十地将嚣张跋扈的本家兄弟给狠狠揍了,夺回了祖屋和田产。那些人跟说书先生似得,用抑扬顿挫的声音渲染着打斗的情节,活活地把陈兢描述成了一个武力值爆表的当代英雄,大大地满足了一众看客对英雄豪杰的膜拜以及猎奇心理。时至今日,杨叔每每想起当时这场景,回回见着陈兢总不免多看两眼。

三人并排走在回去的路上,陈兢忍不住开口问柳絮:”你在鱼摊上和杨叔说的话是真的吗?你真的觉得我是个好儿郎。“

”是啊,这有什么好说假的。不说别的,每次看你带着你弟弟玩耍,觉得你是个极有耐心的兄长。我还听杨叔说你对母亲也极为孝顺的。我虽然不明白大家心目中什么样的人是好男儿。不过我觉得懂得护住自己弟弟妹妹、又孝顺双亲的男子,应该就算是好儿郎了。“柳絮淡淡地答道,这会想起杨叔说的那番话,难免地生了取笑梅枝姐姐的心,不自觉地笑了笑。

陈兢看着三人在夕阳余晖下被拉得老长的影子,心里想着如果此时此刻能停留得久一点就好了。陈兢只恨鱼市离孙家太近,感觉很快地就和柳絮分离了。陈兢觉得自己不想再等了,他想尽快上门提亲,把婚约定下来。虽然柳絮才16岁,年纪还小,自己可以再晚些娶她过门,但婚约还是要趁早定下。细细想来,这些年他也攒了不少银钱,应该够准备一份不错的聘礼。

☆、求娶被拒,投身行伍博功名

两年来,陈兢一旦回到陈家岙家里,每次待个两三天的时间,都会带着陈俭到处玩,给陈俭买一些零嘴、小玩意什么的。陈俭呢,也特别喜欢黏着陈兢,哥哥前哥哥后的,陈母觉得很欣慰,对陈兢的信任与日俱增。

这一日,陈兢用过早饭便出门去了邻村大仓村的柳家。柳永贵有些好奇,但还是请陈兢去了偏厅坐着,让柳母备茶看座。陈兢也不啰嗦,坐下后便开门见山地和柳父说道:“柳叔,我是陈家岙的陈兢,两年前我们在田埂上见过。此番前来不为别的,是想求娶你的女儿柳絮,所以事先探下你的口风。若你能答应,我便备了聘礼正式下定。”

“哦,我记得你。可是我家絮儿还小,尚未考虑婚嫁之事。”柳父想都没多想,便笑着婉拒。

陈兢当然不是这么容易就放弃的人,于是追问道:“我知道絮儿妹妹才十六岁,谈婚论嫁确实年纪小了点,但我可以先定下婚约,等她几年再娶她过门也行的。”

“既然是不着急娶她过门,那也不着急这么早定下婚约的。再说了,我看你比絮儿大个几岁,该娶妻了,别因为我们家絮儿耽搁了。”柳父虽是笑着说的,但话里充满了推脱之意。

陈兢当然明白柳父话里的弦外之音,于是追问道:“柳叔为何执意不肯?我平常在鱼市买鱼时,经常能巧遇絮儿妹妹,我跟她两人相谈甚欢、相处也比较融洽。还希望柳絮能够成全。”

柳父见陈兢誓要追问到底的模样,委婉的说辞打消不了他的念头,便直言道:“陈兢,我并不是执意要为难你,实在是膝下只有一儿一女,不忍女儿将来受苦,所以不能将女儿嫁给你。”

陈兢连忙起身抱拳给柳父行了个拱手礼:“柳叔请放心,我虽不才、父又早亡,但我在扬州做些小买卖,收入还算丰厚,断不会让柳絮受委屈。我定会备一份体面的聘礼,将柳絮风光娶进门。若柳叔有意,我可以出钱助柳叔开一个小饭肆,相信以柳叔的厨艺,生意应该不会差,这样你们的日子也可以过得滋润、富余一些。”

柳叔看陈兢言辞恳切,又有帮扶妻家之意,有些触动,但一想到自己善良柔弱的女儿,便说道:“你既然如此坦率,我也不和你绕弯子了。我呢,一直打算为絮儿寻一门耕读人家的亲事,这样若夫婿上进些,将来考取功名也未可知;就算夫婿不才,考不上功名但好歹知书达理,也可安心耕种过日子,想来日子怎么过都不会差。而你们陈家,虽是大族,族人多居于陈家岙。且不说族中之人素来与读书识文毫不相干,本家人亦是声名在外地不好相处。你们陈家四房孤儿寡女被族人所逼的事情我也是有所耳闻的。你说我如何能忍心将女儿嫁入这样的人家。说句不中听的,我可不希望絮儿有一天被逼得和那寡母一般穿红衣红鞋上吊自杀、死不瞑目。“柳父本不想把话说得这么难听,但一想到陈家四房孤儿寡母的凄惨,心里不寒而栗,不由得言辞激了烈了些,也忘记了婉转和委婉。

陈兢原本以为,柳叔只是担心自己不能给柳絮好的生活。因此一再强调自己财力尚可,不仅可让柳絮衣食无忧,更可帮衬柳家。却没想到牵扯出了陈家乌七八糟的往事,陈兢见识过本家人的嚣张跋扈,也听陈母提过四房母女的惨状。这会被柳父这么一说不知该如何回答。沉默半晌后,陈兢还是硬着头皮开口了:”本家人嚣张气焰,我从扬州回到祖宅第一日便见识过了。但我在如皋时,曾蒙一棍棒师傅传授,习得一些拳脚,所以当日便打退了族内一众男丁。所以近几年来族人并未刁难过我们母子三人,想必柳絮过门后,他们也不敢刁难她的。”

柳父应道:“虽说你们本家人没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刁难你们,但保不齐平日里耍个小心眼,做些个小口角也是难免的。想必你常年在扬州做生意,不知晓罢了。” 于是叹着气,摇了摇头,然后直接拒绝道:“我家柳絮性子柔弱,实在不是你的良配。我看你身材颀长魁梧,家中钱财也富余,又有祖宅田产,想必寻门好亲事也不是难事,没必要执着于我家絮儿。”

陈兢不自觉地咬了下嘴唇,心里想着:我就想娶柳絮,和柳家变成一家人,因为你们让我有家的感觉,有温暖的感觉。于是说道:“我听柳叔的意思,无非就是担心两点:一是本家人不好相处,怕柳絮受委屈;二是我只是做些小买卖,不够体面,怕柳絮嫁给我受委屈。”柳父没有回应,既不认同也不否定。陈兢见此便继续到:“柳叔,若我能在陈家岙外另置房产,带着柳絮单住,离本家人远一些;另外,若我能博得一官半职,不再外出做买卖,那样的话你能否同意将柳絮嫁给我?”

“啊?”柳父有些错愕,他不明白这陈兢怎么如此执着,也觉得陈兢做不到,于是不可置信地说道:“你若真能谋得一官半职并另外置屋居住,远离本家人的是非,再来和我说此事吧。”

哪成想陈兢是认真的,严肃地说道:“我必会努力拼搏,在达成承诺后再次登门。”说完抱拳向柳父行了礼后,便离开了柳家。

待陈兢走后,柳母从隔间出来,脸上带着喜色问道:“永贵,你怎么不允了这孩子?我看他倒是真心想要娶咱们柳絮的。”这我也知道。陈兢他言辞恳切,不像随口说说,又答应帮衬咱家,我也有些心动,但你也是知道的,我一心想为絮儿攀一门耕读人家的亲事,省得絮儿将来受累。像陈家这样的本家,陈兢又没读过什么书,小小年纪便跟着他父亲去如皋盐场讨生活,我怎么能让柳絮嫁给他呢?“ 柳永贵看了看体弱的妻子,心里直叹:都是因我怯弱没本事,才让妻子跟着自己受苦,也没过上什么好日子。随后便重重地叹了口气,接着说道:”若絮儿笨拙粗糙、惹人嫌弃也就罢了,偏如今她跟着云霜小姐贴身伺候,会识文写字,又跟着我学了一身的厨艺。你说我怎么能不起了这心思。无论如何我都要为絮儿谋一门好亲事,好叫她日后过得称心如意。“

”那你刚才又为何说那番话?若陈兢他到时候真博个一官半职的,而你又不想把女儿嫁给他,那我们到时候怎么办?“柳母刚才听柳父那番话,还一直点头同意来着,这会突然想到这茬,疑惑而担忧地问道。

柳父一副不在意的样子回到:”行伍中博功名,哪有那么容易的。不仅得自己有本事,还得靠时势和运气。若那陈兢真的能在絮儿议定婚事之前博得功名,也证明他非等闲之辈。想他是诚心想娶絮儿的,日后必也不会亏待她,那就将絮儿嫁给他也无妨。“柳父顿了顿,接着说道:”本来想找耕读人家,也是希望日后夫婿上进能够考取功名。一样是为了功名,也何必计较是考取的,还是靠武艺拼下来的呢?“

柳母想想也是这么个道理,两人便放下这个话题不再说了。

那一边,离开柳家后的陈兢,本想着去考武贡举,毕竟当年他的父亲当年就是从宣州老家通过州县的选拔,然后出发去京师武举极第,后经兵部铨选授了个武散官被派往徐州任太平军牙兵。但考虑到现在能通过杭州初试筛选的,都是打点过本地兵曹官吏的地方豪强或官僚子弟,于是打消了这个念头。仔细想了想后,陈兢便一路向石镜镇东南方向的谢家走去。

现如今时局不稳,常有流民占山为王、落草为寇,经常下山劫掠。而杭州除了子城有不多的官兵守卫外,下面各个郊县兵力空虚,根本抵不过这个神出鬼没的强盗团伙。时任石镜镇军参军的谢盛奇,同时也是镇上的富户代表,向商人、富户征收“护城捐”,开始张贴告示招兵买马,组建本地团练,练兵以保卫临安县,打击强盗集团,维护县城治安等。

陈兢的想法很简单,现任明州刺史刘荣,当年就是因射杀起义军头领李远山有功,从本地团练一名小将因功补了甬桥镇遏使;后又因庞统之乱时,应诏调兵前往濠州平叛有功,最后累功一跃升任明州刺史。有此榜样作为参考,陈兢看到了投身本地团练、剿匪积功博武职的希望。

陈兢进了谢家大院后,说明了来意,应谢盛奇要求在其面前舞了一套枪法,然后拉弓射箭直中靶心。谢盛奇对他很是满意,于是任陈兢为自己的一名副将。其实谢盛奇告示张贴很久了,但陈兢一开始并为有应募的打算,只想贩盐谋生,一来是因为当年谢家父子诬告,使得自己只能隐姓埋名、改头换面;二来是谢盛奇的弟弟谢盛明,当年曾多次目睹过自己的身手,陈兢怕到时候被他察觉出什么端倪。但如今为了娶柳絮,也只能寄希望于投身行伍博一把功名,顾不得那么多了。

谢盛奇呢,自张贴告示,因悬赏丰厚应募者众多,但身手好的却没几个,因此看陈兢身手不错,对其的到来颇感喜悦。

☆、柳絮被强买为奴,陪嫁高家

这一日,柳父正在家里吃着晚饭,孙家一个与自己素来相熟的小厮,跑来找他,说是孙老爷找他有要事相商。柳父以为孙家又要置办什么宴席,没多想便跟着去了,心里还想着又可以挣些钱贴补家用了。

等到了孙家来到了孙廉正的书房,柳永贵隐隐觉得气氛有些诡异。因为很难得的,孙夫人居然和孙老爷一起待在书房中,至少对柳永贵而言,这很不寻常。

”永贵,坐吧。“孙廉正招呼道。柳永贵很老实地坐下了。

”永贵啊,我家云霜的婚事定了,是高刺史家的嫡次子高知训。到时候,高家正式来下聘时的席面依然由你掌勺。“孙廉正如往常一样淡淡地说道。

”哎,恭喜老爷、夫人了。听说那高家是郑州望族,云霜小姐这门婚事真是极好。孙老爷放心,我一定尽心竭力把席面办的妥当,绝不给会给你丢脸。“柳永贵信誓旦旦的保证。

”嗯,这个我倒是放心的。这么多年来,但凡我家有祭祀、年饭以及宴请,席面都是你掌勺的。你每年都有新菜色,菜色又时常与节令相关,我是很满意的。“ 孙廉正和颜悦色地夸柳永贵。

柳永贵谦虚地回道:”应该的,我也没啥本事,就是喜欢在吃的上面捣鼓捣鼓。“ 一旁的孙夫人,眼见大丈夫半天都说不到重点,还在吃的上面绕圈子。于是连忙用手扯了扯夫君的衣袖,等到孙廉正转头看向自己时,朝他扭了扭嘴,示意他赶紧说重点。

孙廉政很快便意会到夫人的意思,便刹住了吃的话题,清了清喉咙说道:”永贵啊,我家夫人想和你商量下柳絮的事情。“ 边说边向柳永贵指了指自家夫人。

孙夫人这会并不打算和柳永贵客套,想赶紧将事情办妥,于是说道:”我家云霜,这嘴巴被柳絮这丫头惯叼了,不吃柳絮做的菜,饭都吃不下。我想着呢,到时候让柳絮陪嫁到高家。“孙夫人浅笑着,脸上除了微笑没有其他多余的表情。

柳永贵听着夫人这话觉得有些不对,心里想着:柳絮迟早是要嫁人成家的,不可能一辈子守着云霜小姐给她做一辈子厨娘的。但嘴上只回道:”夫人抬举了。柳絮年龄还小,还得过几年才考虑嫁人,陪嫁到高家再做几年厨娘也无妨。“

孙夫人并不在意柳永贵的回答,还是一脸浅笑地继续说道:”刚才你也说了,高家是郑州望族,我打听过了,这些望族娶媳时都会陪嫁很多奴婢。我想着再怎么着,我家云霜出嫁时也不能丢分,这排面上也得过得去。“ 孙夫人只顿了顿,瞄了柳永贵一眼,继续往下说:”所以这些陪嫁丫头,我们孙家全都会买断身契。“

柳永贵听完孙夫人的话,脸上微笑凝住立马变成了为难的样子,这才算明白,孙老爷、孙夫人这次叫自己来的真正目的了。不禁自觉后背发凉,随后连忙摆手道:”孙夫人,不可啊。我只有柳絮这一个女儿,还指着我和她娘老了后,让她照顾我们俩呢。实在是不能让她卖身为奴啊。求老爷、夫人网开一面,体谅我和他娘的难处啊。“ 柳永贵实在想不出更好的理由,来打消孙夫人这个念头,只能一再强调自己只有这么一个女儿。

孙夫人也不急着打断柳永贵,端的还是刚才那副派头,连脸上的浅笑都不曾变过,好像这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中。”永贵啊,你慌什么?你不是还有柳昌这个儿子嘛,日后让他媳妇伺候你们两个不也是一样的。我知道你心疼女儿,想为她谋份好的前程。可你也是知道的,高家是郑州望族,高判官几个哥哥以及叔伯都在朝为官,有个叔叔还官阶不低。我让柳絮当陪嫁丫鬟,一来是可以好好照顾我家云霜,二来也是为着柳絮着想。“ 孙夫人喝了口茶,然后轻轻拨弄着手中的茶碗,发出玲珑清脆的瓷器碰撞声,慢文斯理地说道:”若是柳絮能得未来姑爷青眼,被纳为妾室,到时候你们柳家攀上高家这样的大户之家,往后日子岂不好过?再说了?柳絮这丫头我也是看着她长大的,忠厚老实、又烧得一手好菜,我很喜欢她,也愿意抬举她。“

柳父当然希望女儿有个好前程,也知道若真能给高家嫡次子作妾也没什么不好,但那可能吗?作为一个生杀大权掌握在孙家手里的卖身奴婢,孙云霜这个正妻怎么可能轻易让柳絮被纳为妾室;就算孙云霜真地肯将柳絮抬成妾室,那便意味着她可能在高家未能站住脚,需要将柳絮作为棋子替她在后宅争斗中分摊火力。可是,自家清白做人、性子柔弱又老实忠厚的女儿,岂能斗得过这官宦人家后宅中心思缜密的女人呢?

柳父细想之下不禁有些恐慌,额头上也沁出了大大小小的汗珠,只能用极低姿态的哀求语气说道:”孙夫人为柳絮考虑的周到,只是买断身契后,柳絮就从良民变为贱民了。我这个当父亲的如何忍心呢?只求夫人开恩,不要买断身契。“柳父说完察觉到,孙夫人必不会应允自己,便连忙补充道:”若夫人不信任絮儿,哪怕签个10年的雇佣长约也可啊。“

”噗咚“,孙夫人重重地扣下了手中的茶盖。许是意识到刚才的动作不够轻柔优雅,有些失态,于是放下茶碗到桌几的动作,又恢复了往日的轻放。但言语与刚才相比,明显激烈了不少。”不信任?我没有不信任柳絮。反倒是柳永贵你不信任我和老爷吧。“说完,转头看了孙老爷一眼,眼神明显比开始凌冽了许多。

另一边的柳永贵早已低头,只顾着盯着自己的双脚出神。人处于弱势地位时,好像说啥都无法挽回局面,说什么都容易被人倒打一耙。可柳永贵到底还是心疼女儿,总不能真的将女儿卖身为奴、任人宰割吧。于是沉默良久后,突然脑子一阵闪光,像抓住救命稻草般,开口说道:”可是絮儿毕竟是是许了人家。如果真的卖身为奴,我怕不好向亲家交代呀。“

这下轮到孙夫人、孙老爷诧异了,两人几乎异口同声的问道:”许了谁?“两人面面相觑,互相对对方的表现都不满意,觉得实在不应该这么激动。于是便各自喝茶掩饰。柳永贵这会才算稍稍缓了过来,顺匀了气说道:”是邻村陈家岙的陈兢,比我家絮儿大了4岁,人还算忠厚老实。“柳父原并不觉得陈兢是女婿的好人选,但现如今为了拒绝孙家买断柳絮身契的要求,便把陈兢拿出来当挡箭牌了。

”哦,没听说过。“ 孙老爷淡然地说道,实在是觉得时候不早了,也不想再和柳永贵继续耗下去。另外可能也是察觉到柳永贵爱女心切,不撞南墙估计是不会回头了。于是便在自己夫人的眼神示意下,亮出了杀手锏,”永贵啊,我知道你爱女心切,我也是做父亲的,你的心情我可以理解。可是你别忘了,十几年前若不是我,念在你我是同乡旧识的份上,借职务之便保了你。怕你早已没籍为奴,一家老小都是奴籍贱民了吧。现如今贼寇又起,听闻有一小部分是当年李远山余孽,若官府翻起旧案严查,我可不敢保证……”

孙老爷说得云淡风轻,后又意有所指,着实吓到了柳永贵。只见柳永贵脸色煞白,不胜惶恐,这件事是他这辈子最大的污点,也是他最大的把柄。

当年淮河大水,江南东面(现在淮南、浙西、浙东三道)大灾,众多耕农颗粒无收,朝廷又催饷甚急,许多灾民流离失所。这些流亡的灾民便在一个私盐贩子头头李远山的带领下,攻陷剡县县衙,举起义旗反抗朝廷。那时候柳永贵年轻热血,并不似这般胆小怯弱,眼见起义军声势浩大,觉得能成气候,便在同乡的蛊惑下加入了起义大军。朝廷于是从中原新遣悍将担任浙东节度使,此人采取坚壁清野战术,又将流放散落在淮南、浙西、浙东三道的回鹘骑人收拢来,还征调了商人的部分优质运输马匹充当战马,临时组建了一只骑兵,没几个月的时间,便将起义军打得四处溃逃,连连失败,李元山及几十名李家子弟也命丧黄泉。

时任剡县县吏的孙廉正奉命排查和缉拿贼兵,见柳永贵在义军中负责烧饭而已,又烧得一手好菜,还是自己老乡,便借职务之便隐瞒了他参与起义的事情。也因此柳永贵对孙老爷一直心存感恩,这么多年鞍前马后替孙家操办宴席无不尽心。没想到,现如今孙老爷却以此要挟自己,柳永贵瞬间没了声响和底气。后来孙老爷和孙夫人说了什么柳永贵已不大记得,只知道自己木然地签了字画了押。待踉踉跄跄地走出孙家,好久之后才回过神来,发现手中多了个精致的荷包,里面装着小小一片金叶子。

柳永贵过度悲伤,以至于没有半滴眼泪,只能看着这个荷包祈祷:希望孙家能够厚待柳絮,不要虐待她。

夜里,孙廉正和孙夫人神清气爽、颇为得意。孙廉正夸孙夫人道:“夫人为云霜筹谋的极为妥当。这柳絮虽相貌不出众,但胜在能做一手好菜,又惯会伺候人,最难得的还忠厚老实。云霜自幼任性,又有些孤傲,嫁进高家这样的高门大户,难免会被婆婆刁难和打压。若是真的见弃于姑爷和婆家,至少还能让柳絮来笼络姑爷的心,也好趁势对付其它的妾室。“

孙夫人倒也不谦虚,很自然的接过孙廉正的话头,”那是自然,云霜是我头生的女儿,我自然要为她谋算地好一些,古话说得好,父母之爱子女则为之计深远。若不是怕寒了柳永贵和柳絮的心,日后当差办事不尽心,我才不和柳永贵费那么多口舌呢。就凭他柳永贵一个农夫,还能翻出什么风浪不成?“

孙夫人近几年与孙廉正因为宠妾黄氏,已生出诸多嫌隙,这才害怕女儿将来步自己后尘而未雨绸缪。也因此才难得地和孙廉正说了这许多掏窝子的心里话。”说起来也亏得老爷,手里握有柳永贵这么大一个把柄,否则怕是这事儿还得费一些功夫呢。“ 孙夫人想着这事儿能办妥,自己丈夫功劳不小,难得地恭维一次孙廉正。

老夫老妻的两人又说了些话便安置休息了。

……

而后不久,高家正式下聘、婚娶仪式也极为隆重,孙云霜便成为了杭州刺史高守知的儿媳妇,高家的少奶奶了,柳絮作为陪嫁丫头见识了云霜小姐的风光大嫁,随后也见识了大户人家的规矩森严。

☆、陈母为陈兢求娶杨梅枝

话说这两年时局越发动荡了。先是河南东道登州的私盐贩子头目王麻扯起反抗朝廷大旗,紧接着山南西道曹州的私盐贩子头目刘果便扯起大旗响应王麻。因两道饥民、灾民和流民很多,为起义军提供了源源不断的兵源。这些饥民、灾民过着食不果腹的日子,为了吃饱穿暖便投靠了义军;还有些本就讲求“富贵险中求”的叛乱分子,原就是李元山之乱或庞统之乱散居民间的旧部,此时纷纷投奔义军。一时间,王刘大军声威大震,风头无两,朝廷官军亦数战数败、无可奈何。

原本杭州附近那些占山为王的强盗,本就经常下山劫掠浙西诸州郊县,眼见此番情势,为了壮自己声威便号称归附王刘大军。更是辗转两浙数州肆意劫掠,有恃无恐。而杭州州兵人数少、战斗力弱,除了守住子城城门以外,根本不敢也无力出城与这些亡命之徒对抗,任由这些强盗为非作歹。

杭州郊县临安的商家、富户、士绅屡受其害、忍无可忍,普通民众也被这些强盗匪徒弄得人心惶惶,于是纷纷出钱出粮纳“护城捐”,请求谢盛奇带领的土团兵守卫外城、抵御强盗和维护县内治安。

由于陈兢骁勇善战,又略通兵法,屡次击退强盗劫匪,使得强盗无法进县城劫掠。一年多的时间,又通过自己贩私盐时的一些兄弟和漕帮旧识探得些强盗踪迹,进而推断出强盗老巢,带兵直接端了他们一处山头窝点,使得县城内局势安稳了不少。城内商户、富户以及乡绅都对土团军很是满意,就连新任知县和杭州刺史都对石镜镇这支土团军大加赞赏,谢盛奇和陈兢在临安县也算小有声名。石镜镇的这支土团军也顺势扩张,有了几百人之众。

因此,陈母腰杆子硬了、底气也足了。本家一些男丁也跟着陈兢加入了本地团练军。几房妯娌再也不敢明里暗里地欺负她了。本来当初陈兢告诉她说参加了本地团练的事情时,她还担心打打杀杀的,太过危险,生怕陈兢不知什么时候便丧命了。现如今,她除了高兴,一点都没了当初的担忧。

眼看着陈兢二十一岁多了,是时候考虑娶妻生子了。其实,这一年多来,陈母和陈兢提过多次议亲之事,但都被陈兢以“现在忙于剿匪拼功名,不急”等借口婉拒了。但近日来,陈母越发觉得自己身体不好了,自感怕是撑不了多久,便急急地找来三房的显嫂子帮忙打听附近村落合适的待嫁闺女。

这两年二房和三房走得很近。过去几年,被大房和五房压得抬不起头、处处被欺负的三房,当年亲眼看见陈兢以一挑四的气势,从此便认定二房的陈兢,能够镇住大房和五房的一众男丁,便主动和陈母交好并处处相帮。陈母呢,本来就感慨自己孤儿寡母的悲惨际遇,没成想子嗣单薄的三房妯娌显嫂子对自己家热情熟络,顿觉有种雪中送炭的温暖感,回应地也格外殷勤。这一来二去的,两家便亲热了起来,不知道的外人乍一看还以为两家是亲兄弟呢。陈母久不居故乡,便寻思着让人面广、消息灵通又熟悉故乡人情的显大嫂子帮着打听。

显嫂子这人办事也是利落,没几日便登门拜访了,一进门喝了口茶便爽快地说道:“嫂子啊,我这附近几个村都打听了,合适婚龄且还没说定亲事的姑娘啊,有好几个。你看啊,磨豆腐老施家的小女儿,鱼市里卖鱼打渔老杨头的独女……”

显嫂子还没说完呢,便被一旁玩耍的陈俭打断了,他大声喊道:“我知道我知道,那是梅芝姐姐。”

“对对对,是叫梅枝,杨梅枝。对了陈俭,你是怎么知道的?”显大嫂子抿嘴笑道,边说边看着陈母,后又转头看向陈俭。

陈俭童言无忌,用稚嫩的童声朗声说道:“哥哥每次都带我去鱼市那边玩,回家前都到杨家鱼摊买鱼,所以我认得杨伯伯和梅芝姐姐。”

陈某这才明白,为什么以往陈兢去扬州做买卖时,每月在家不多的两三天,每天都带着陈俭早出晚归的,而且每次都会买回一条杀好的鱼。起初陈母以为陈兢爱吃鱼,可每次也就吃几口便停筷了,不像是爱吃鱼的模样;后来她看陈兢老是劝弟弟多喝鱼汤、多吃鱼,以为他是心疼长身体的弟弟,专门买来给弟弟补身体的。现下她算是明白了,原来陈兢早早便看上了杨家的姑娘,所以自己几次和他提起娶亲之事,他都说“不急”。看来,陈兢是碍于自己和他并非亲生母子,这才始终未提及钟意杨梅枝的事情。

显嫂子一副了然的模样,冲着陈母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陈母快速地从自己思绪中抽了出来,连忙掩饰地应道:“显嫂子,你再说说看,还有哪些合适的姑娘。”不等显嫂子回答,便转头撵陈俭,“俭儿,你赶紧去院子里玩耍吧,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 陈母觉得如今这样,挺让显嫂子看笑话的,为免陈俭说出更多让她觉得难堪的话来,这会只想赶紧打发走陈俭。

显嫂子也觉得年幼的陈俭都知道的事情,作为母亲的陈母却不知道,可见这陈兢性子太冷,平时里估计和母亲也不曾敞开心扉聊过什么知心话,更别提和旁人了。

眼看着陈俭小小的背影走到了院子里,顾自玩耍后,显嫂子才找回刚才的话题,继续说道:“还有邻村大仓村的柳家姑娘,名叫柳絮,从小就在孙判官给大小姐做贴身丫鬟。他父亲柳永贵是咱这几个村有名的掌勺,到时候大侄子办喜事的时候,可以请他操办宴席。”显嫂子善于察言观色,看陈母和陈兢钟意杨家姑娘,说完柳絮后,剩下几个姑娘的情况干脆也就不说了。

“行。”陈母重重地咳了咳,接着说道:“显嫂子,那要不咱抽个时间,麻烦你领着我去那杨家拜访一下。兢儿也不小了,是该娶妻生子、成家立业了,要不然再拖下去怕是要耽搁了。”陈母近日来越发觉得自己身体不太爽利,怕是凶多吉少了。便想着趁自己还能自如活动、精神头尚好的时候,把陈兢的婚事尽快办了。这样一来,可以找个儿媳妇在自己死后替自己照顾幼子陈俭;二来呢,能让陈兢有个家,彻底在陈家扎下根来。基于这些想法,陈母这次行事颇为利落干脆,效率很高。

显嫂子想着拿个媒人红包,也想着顺水推舟做个人情,自然是爽快地应下了,“要不就明日?”

“恩,好,那就明日。”陈母捂着帕子咳了一声后应道。

两人接下去的一箩筐寒暄客套,“多保重什么的”便按下不表。

第二日,陈母梳洗一番又特意喝了一副中药,自觉精神头看着不错,应该不会让人觉察出自己是久病之体。然后跟着显嫂子到了鱼市的杨家鱼摊,趁着杨父并不太忙碌的时候,直接说明了来意,“杨老,我是陈家岙陈兢的母亲,这次来是想替我儿说亲,探一下你的口风。”

杨父一听直乐呵:“哎呦,弟妹你可算来了。陈兢来我这买鱼好几年了。倒是最近这半年没怎么来。我原也想着这小子是不是看上我家闺女了。”

陈母笑笑道:“我想着陈兢是钟意你家姑娘的。这半年没来,怕是因为土团军里事务繁多,又是练兵又是剿匪的,可把他忙坏了。我这也是看他年纪不小了,替他着急来着。”陈母一听杨福的话,证实了自己的猜想。于是陈母、显嫂子、杨父三人,你一言我一语,相谈甚欢,算是口头上把这亲事定下了,只等陈家到时候选个吉日正式纳名、拜帖、下聘礼了。陈母临走前还问起:“杨家姑娘呢,没事让我瞧一眼。”

“哎呦,这会不巧走开了。下午没啥生意,我便让她四处走走了。”杨父笑着回答道。

“不碍事,以后有的是机会。”显嫂子笑说道。说完便同陈母告别了杨父,一同回陈家了。

……

等陈兢从校场操练完回来后,陈母便快言快语地将去杨家提亲的事情和他说了:“兢儿,显嫂子今日陪我去鱼市的杨家提亲去了,杨老也口头应下了。接下来就等着选个吉日正式下聘了。”陈母说完,笑着看向陈兢,本以为他会得偿所愿地高兴一场。

却没料到陈兢一个劲儿地说着:“误会了,你们都误会了,我并不钟情于杨家姑娘。希望母亲能和杨家把事情说清楚,这是一场误会。我喜欢的人是……”陈母一脸错愕,不明白陈兢这是怎么了,只觉得陈兢心思太难懂。

陈兢看着陈母惊诧的表情,明白这个误会只能自己亲自上门和杨家说清楚了,“我去趟杨家,和他们说清楚,这其中确实有误会”。说着也不等陈母反应,便走出大门往鱼市方向走去。

其实自从陈兢参加了土团军,在陈家常住后,他和陈母之间的矛盾便多了起来。陈母总是唠叨,要么是娶妻之事,要么是照顾陈俭之事,要么是本家大房五房又有什么乌七八糟了,要么就是啥事没有整天长吁短叹自己命苦丧夫之事,林林总总让陈兢烦不胜烦。陈兢无奈,大多时候,他只能找个由头出门去躲清静。要不是自己答应了兄弟、答应了陈母,又实在需要一个清白身份,他真得很想一走了之。

☆、阴差阳错,另娶她人

等到杨家鱼摊时,天色已晚,杨父已经收摊了连带着房门也关上了。陈兢敲了几次门,都不曾有人来应门和开门。便想着饭点时间,杨父和杨梅枝许是在左室用餐呢,便绕过围墙去了侧门处想叫喊,却听到屋内杨梅枝和柳父正在说着什么,因好奇心就做了隔墙之耳。

先是柳父的声音,“我看那陈兢身材颀长魁梧,以前又经常来咱家晃悠一整天就为看你。再说了我听陈母说,他前几年在如皋做些小生意,收入不菲。近来又做了谢家土团军的副将,可是有出息得很。说句不中听的,要不是他们这些土团军啊,你爹我啊,这渔也别打了,这鱼摊也关张了。这世道乱了,还是嫁给这种武人更稳当些。我就不明白了,这么有情有义还有一身武勇的男儿郎,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杨父对陈兢本就十分满意,这会儿杨梅枝一副提不起兴致的样子,便一口气说了陈兢的许多好处。

杨梅汁绞尽脑汁也想不到什么更好的理由,便闷闷地回道:”爹爹,我~我就是不愿意嘛!我这不是还小嘛,又不着急嫁人。你就再养我几年呗。“

”你还小啊,我的姑奶奶。你都多大了呀,再等几年那就成老姑娘了。“刚才说得口干舌燥的杨父,正喝着茶水,被女儿的话急得茶水没咽下吐了出来,恨铁不成钢地说道。

”哪里啦,爹爹。你看柳絮和我差不多大,不就小个两岁嘛,不也是还没定下亲事。他爹,就是柳叔,不也没急嘛。“杨梅汁思来想去,突然想起了好闺蜜柳絮这个绝佳的挡箭牌。

”闺女啊,你就替自己多操操心吧。柳絮啊,不用你操心,他爹也不用操心。我看孙夫人对柳絮器重的架势啊,八成是有打算的。那天我在渔船上碰见孙夫人家的心腹王管事,他说柳絮陪嫁到高家,是为了给云霜小姐的姑爷当通房丫头呢,只要她被收房、生下子嗣后就会被抬成妾室的。“杨父说着这话的时候,有一半羡慕又有一半不屑。

杨父发觉自己被女儿转移了话题,便赶紧回到正题上说道:“女儿啊,你相信爹。爹阅人无数,看人可准了,那陈兢看着气度不凡,日后必有大出息。我听说他现在参加了谢盛奇的土团军去打强盗、匪徒之类的,几战都是凯旋而归,已经立了些功劳了,说不定哪天能捞个武职军官呢。”

杨梅枝已经没什么心思听下去了,又找不到什么借口让父亲推掉这门亲事,内心忐忑不安,不再言语。

隔着一堵墙站着的陈兢,听杨父说起柳絮陪嫁到高家,是为了给姑爷当通房丫头和妾室,便不淡定了。也顾不上和杨家解释误会和退亲的事情,趁着夜色往大仓村柳家的方向走去。

……

柳永贵听到急促“咚咚咚”的敲门声后,跑出来看到陈兢时,神色有些慌乱,但却不吃惊,只轻声叫唤柳母让他备座、沏茶。陈兢因为着急,也因为气愤,并未仔细斟酌措辞直言:“柳叔,你当日拒绝我的提亲,是否早就打算让柳絮妹妹给大户人家做妾?”陈兢一想起孙家,心里难免一阵窝火,他不认为这个让自己顶了一回极刑的孙家,葫芦里会卖什么好药。

“哪里的话,我现如今想起也十分后悔。早知今日,当初不如早早答应你的提亲,早早定下婚约。才不至于到今日这般田地。”柳父想起如今柳絮的处境,不禁黯然神伤,时不时摇头叹气,神游于外,也未察觉和理会陈兢的怒气。

“那现如今也不算晚。我听梁知县说,已上报刺史大人为我和谢盛奇将军上表请功。不日便会有正式册书,不出意外,谢盛奇将会封为石镜镇镇遏使,也就是镇将;我呢,则会接替他镇军参军的位置。虽然,参军军阶很低,但好歹也是由朝廷封赏、有俸饷的武职军官。而我现在带的土团军有数百人,日后若有机会还可累功升迁。”陈兢眼看柳叔没有打断他的意思,便继续到,“明日我便会托人帮忙打听合适的小户宅院,有合适的话便可尽快置办妥当。我本想等正式文书下达,一切都料理妥当后再上门提亲的。但考虑到柳絮妹妹的年纪也差不多可以议婚了,怕柳叔有另外的打算,所以这才想尽快定下婚约,以防变数。”

陈兢一口气说完了这许多话,言语中难免有对柳叔隐隐的责备之意。本想着柳叔多少会回应些什么,但没想到等待他的却是一阵长长的沉默,气氛有些尴尬。好在这时候柳母端了茶碗上来,招呼陈兢道:“陈兢,你喝口茶润润喉吧。”才算稍稍缓解了这尴尬的气氛。陈兢接过茶碗后小心地吹着茶叶,咕咚咕咚喝了两大口。

柳母摆好茶碗后,把茶托盘往边桌上一放,便在柳父身旁坐了下来。柳父长长地叹了口气,深思孰虑后沉声又缓慢地说:“陈兢啊,柳絮已经随云霜小姐陪嫁到高家了,你另寻好人家议婚吧。” 柳母听完柳父的话后,紧紧地咬了咬下嘴唇,面色有些痛苦和悲戚。

陈兢激动得“咻”地站起来,脸上因愤怒和不解暴起几根青筋,“柳叔,恕小侄无礼,高家是郑州望族,高刺史这几年更是凭借家族的力量,顺风顺水地从知县一步步升迁到杭州刺史的位置上,可谓是平步青云。高家这样的高门大户,我陈兢确实比不上。柳叔想让柳絮当陪嫁丫头,期望有朝一日成为高知训的妾室,然后攀上高家这样的高门大户,我可以理解。可是柳叔,你应该明白妻妾之间的差别有多大。“

柳永贵苦笑道:“这么多年,农闲时我给那么多大户人家掌勺宴席,眼见和道听途说了那么多后宅之间女人的争斗,又怎会不知大户人家后宅的是非。因此我从未想过让柳絮给人当妾室来攀亲。那些妾室,得宠的被正妻记恨,不得宠的被下人冷落。” 听着陈兢明里暗里指责自己为攀高枝牺牲女儿的幸福,本想反驳辩解。回头一想自己身为父亲,却因当年一念之差铸成大错,才使得现如今需要用女儿为全家挡灾避祸。这么想着,陈兢指责得好像也没错,便无力地继续说道:”我当然明白做妾有千难万难,更何况陪嫁丫头还不一定能抬成妾,妾已是陪嫁丫头最好的出路之一。现如今,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柳父本还想说些什么,却自觉说什么都是徒劳,便闭口不说了。

“柳叔,我不明白。你既然知道做人妾室的难处,我也知道你一向疼爱女儿。但是你为什么会替柳絮妹妹选了这么一条,在我看来并不算好的前程呢?”陈兢说完,见柳父没有回应的意思,便继续说道:“哪怕你告诉我,你已经为她寻了一户耕读人家并定下婚约了,我都觉得合理,可以接受。但现如今……我陈兢可是要中门大开、明媒正娶柳絮为正妻的。虽然我现今不才,只是参军之身。但希望柳叔给我机会,来日我必为妻子儿女拼得一份家业,绝不会让柳絮过得比给高知训当妾室差。 ”陈兢说话掷地有声。

柳父一副满脸愁容、手足无措的模样,倒是柳母像是被陈兢说动一般,刚才紧咬嘴唇的强忍悲伤,这会儿就像决堤了一般,用帕子捂住脸抹眼泪地呜咽道:“永贵,~你就和这孩子说了吧~要不然我看他是不会死心的。”陈兢被柳母的一番话弄懵了。

柳父看了一眼自己的妻子,这才开口道:“陈兢,我实话和你说了吧。现如今柳絮的任何事情,我都做不了主了。”柳父的这番话让陈兢更诧异了,柳父看着一脸诧异的陈兢,迎着他询问的眼神,像是回答他的疑问一般,“孙家买断了柳絮的身契,她现在是孙家的私奴。”

“什么?你怎么可以这样,你若是缺钱可以和我说啊,你怎么可以把柳絮卖身为奴呢?你怎么可以这样对自己的亲生女儿?”陈兢已经脱离了最初的疑问,有些愤怒,继而有些悲伤,眼眶里有些泪花,不自觉地靠近柳父用低吼的声音质问他。他不明白,昔日那个告诫自己不要卖身给孙家为奴的柳叔,为什么会性情大变,将亲生女儿卖入孙家。他更不明白,原来那个待自己这个陌生人都能收养为子的善良柳叔,为何会对亲生女儿如此狠心,让其失去自由,成为别人的私奴任人践踏。

“你以为这是钱的事儿吗?你以为我愿意让自己女儿变成奴隶、任人宰割吗?”本就对女儿充满负罪感的柳永贵,面对陈兢的连番指责,再也忍不住了,不知是为了辩解,还是为了发泄,失态地大声吼道。陈兢面对着这样的柳叔,有些不知所措,颓然地呆立在原地。柳母一直都没说话,只用帕子不住地抹着眼泪。许久,陈兢实在不忍让柳絮面对身不由己、任人摆布的命运,于是试探地问柳永贵:“柳叔,要不你去孙家求求情,我出钱把柳絮赎回来,价钱不是问题。”

“孩子啊。这不是钱的问题,若是孙老爷能答应让我赎回柳絮,当初又何必费尽心思,硬是逼我卖女为奴呢?无非就是看重絮儿,却又担心絮儿不会任由他们摆布,这才想着买断她一辈子。我算是想明白了,孙家是想着将絮儿的生杀大权捏在手里,这样他们才能安心啊。”柳永贵叹了口气,无奈地说。

“本朝律法严禁掠卖良民为奴。官员知法犯法的,更是罪加一等。我这就去知县处告他。”陈兢不放过任何一点希望,说着便要站起往外走。

没想到柳永贵像被惊吓到一般,连忙摆手阻止,“不可啊,不可。此事万万不可告到官衙。否则,到时候只怕不止絮儿,我们全家都要没籍为奴啊。”

看着柳叔脸上一阵惶恐又严肃的表情,陈兢好像意识到了什么,拧着眉头问道:“难不成你有把柄落在孙家手里?”

柳永贵不置可否,算是默认了。陈兢搜肠刮肚了半天,以他所学所知,能连坐家人被没籍为奴的基本都是重罪,比如谋反、杀死朝廷命官等。陈兢心里想着:看来柳树落在孙廉正手里的把柄不小;这样一来,就算我有心相帮,柳叔也不一定肯,更何况孙廉正那只老狐狸阴险狡猾、惯有手段,自己很可能也不是对手。眼见既无望娶柳絮,也不能帮其脱离奴籍,陈兢失魂落魄地走出了柳家,连告别的客套话都不曾说。

偏厅内只剩下一直暗自神伤、不停抹泪的柳母,和脸上悲凄惶恐、心情复杂的柳父。

“可惜了!陈兢这孩子挺有出息的,说起来对絮儿也有心。只可惜啊……”柳父轻叹一声后便不再说话,与柳母四目相对,双双摇头惋惜不语。

陈兢回到家时,夜已经深了。陈母见陈兢一脸生无可恋的模样,不敢打扰,只能听之任之。陈兢靠在床沿许久,一动不动,只觉得从心底升起一阵苦涩,这种苦涩一直上升,直到让他的喉咙、嘴里都很苦。他心里默默地想着:若说第一次提亲被拒,他还满抱希望,不曾退缩,怀着一股冲劲去投军拼搏,;可是这第二次提亲再被拒,他已经彻底绝望了。其实自从柳絮陪嫁到杭州刺史高家后,因为高刺史居于杭州州衙附近的刺史官邸中,与临安县石镜镇距离较远,他就再没有机会与柳絮在杨家鱼摊“偶遇”了。好几次他因想念柳絮,专门去高家蹲守都未能见着柳絮外出,是以他再没见到自己心心念念的人。

随后,陈兢从床板底下翻出一样东西,那是王丑儿的身份文碟。陈兢注视着这张身份文碟,许久不能平静,一再感叹自己和柳絮、和柳家终是没有缘分。如果陈兢略通文墨的话,或许会感慨“青梅竹马是你,情窦初开是你,只可惜往后余生不是你”这种。但是陈兢只是个武人,只在孙如晦身边当小厮时,学着认读和书写一些常用字,并不通文墨,只能一个劲地感慨造化弄人。

第二天一早,陈兢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般,和陈母、陈俭一起用早饭。用完早饭后,陈兢便像往常一样赶着去教场团练去了。等到傍晚回家用晚饭时,陈母迫不及待地和陈兢说起:”我想着,这几日便备了聘礼去杨家正式提亲、下聘吧。“

站在陈兢的角度来看,陈母在娶妻这件事上显得过于热情和着急了。于是说道:“母亲,娶妻之事不必着急。再说,聘礼什么的我也不曾备好啊。“

陈母不以为然,和陈兢说道:”小户人家做亲,本没那么多讲究,到时候我把我原来的那些首饰找出来,然后你拿出相当数量的银钱用红纸封好,只要银钱数目合了礼数,那这聘礼也就可以了。”

陈兢听完陈母的话,什么也不说,他还没从柳絮的事情中缓过来,并不想这么快娶妻,还想着哪天找机会和杨家去将误会解释清楚。眼见陈兢不肯配合自己,深知自己时日不多的陈母便说道:“近几个月来,我的身体是越好不好了。请了好几个郎中给开了方子,吃了这许多的药总也不见好。连杭州城有名的宝善堂大夫都说了,我这病就算是不操劳、静静养着也不过拖个一年半载而已了,让我早点准备后事。说起来,我这也是经年旧疾了,当年我生兢儿便落下了病根,又过了许多年生下俭儿后,身体就越发地不好了。现如今,我快油尽灯枯了,所以想着在过世前帮你把婚事给办了。要不然再等个几年,不是把你和那梅枝姑娘都给耽搁了吗?“

陈兢耐心地听陈母说着这些,有些难过地说道:”母亲身体不好,我是知道的。我也明白,母亲是为我好。可是……“

陈母很着急,眼看着陈俭吃完了、跑到院子里顾自玩耍,于是打断陈兢说道:”要是我不在了,俭儿还这么小,谁来照顾他呢?“

陈兢回道:”若真有那么一天,我便把俭儿托付给显婶子吧,到时候给她些银钱,想必她不会不答应的。“

陈母一听陈兢这话,更加坚定了要在自己过世之前为陈兢娶妻的念头。心里想着:若我过世,陈兢若真把俭儿托付给显嫂子,到时候万一一走了之不管了呢?我还是要找个女子,将陈兢牢牢地绑在陈家,至少让他将俭儿抚养大。不管怎么说,长嫂照顾幼弟,总比堂婶照顾侄子要来得尽心很多。这么想着,陈母便抹着眼泪说道:”你若是真的不中意杨家姑娘,那施家的小女儿,裁缝铺老刘的大女儿,或者我再让显嫂帮忙打听其它合适的待嫁姑娘都成。“为了不让陈兢多心,陈母并未将自己的心思和打算和盘托出。

事已至此,陈兢觉得自己好像也没什么理由拒绝陈母了,便说道:”只要杨家姑娘愿意嫁给我,我没意见。其它事情就都听娘的意思办吧。“

”唉,这就对了。“陈母破涕为笑,连日来的满面愁容也一扫而空。因为笑得有些用力,一口气没喘匀,便剧烈的咳嗽了起来。陈兢皱了一下眉,轻声说道:”要么还是请张郎中再看看?“

”不必了,不妨事,我自个儿会顾着身体的。兢儿就忙自己的去吧。“陈母说道,便收拾了碗筷,去灶上拿了热着的药碗一口一口地喝着。陈兢轻声地应了一句,收拾了自己的碗筷便回屋。

陈兢也不知道原先还一直嚷嚷着不肯嫁的杨梅枝,怎么就改了口风同意嫁了。小户人家婚嫁和做亲,本就不如高门大户繁琐。杨父和陈母迅速敲定了一切婚嫁事宜,吉日、一应婚嫁流程也紧着时间来。陈家下聘、礼数都尽到了,加之婚礼前陈兢因功补石镜镇参军的正式批文也下来了,杨父对这门亲事非常地满意。两家长辈高高兴兴地结亲、操办婚礼。陈兢和杨梅枝则皆是爱而不得地退而求其次,双双祈祷:但愿父母说的没错,对方是个好配偶,日后生活会过得不错。

……

陈母听从了显嫂子的意见,请了柳父做婚宴席面的掌勺。柳絮为了参加好姐妹杨梅枝的婚宴,特意向已是高家少奶奶的孙云霜告了假。

陈兢从接亲开始,便注意到了在一众观礼亲友中间的柳絮,只见她依旧一副活泼开朗的模样,心里有些悲悯,更多的确是失落。”也好,既与我无缘,情窦未开也不是坏事。“陈兢心里想着。

两人拜过天地、喝过合卺酒,完成了接下来的一系列婚仪后,新郎便被众人拥着出去喝酒了。懂事乖巧的柳絮见观礼也观得差不多了,便去了伙房帮柳父备菜、掌勺,以免父亲一个人过于忙碌和疲惫。

陈兢作为新郎官,被宾客们灌酒是再所难免的,说也奇怪,陈兢非常爽快,统统不推托地接过酒便一饮而尽。这可急坏了陈母,便赶紧跑到伙房,让柳父帮忙准备醒酒汤。可是等柳父备好醒酒汤后,陈母却又不知跑哪边忙去了。左等右等不见陈母来,柳絮担心这醒酒汤凉了,醒酒效果便大打折扣了。于是端着托盘盛了醒酒汤碗去了前厅,没找到陈母,却看见了扶着墙难受干呕的陈兢。陈兢的脸色煞白,不似一般人吃酒后的脸红脖子粗,柳絮猜测也许是黝黑的肤色盖住了吧。柳絮凑近陈兢后,他的一身酒气熏得她有些难受,然后轻轻皱了皱鼻子说道:”陈兢哥哥,给,你的醒酒汤。婶子专门交代我爹的。”边说边把托盘往陈兢的方向递了递。

陈兢被这熟悉的、脆脆的声音吸引了,抬起头来看着柳絮。只见柳絮抬头看着他,眼神并不躲闪。陈兢毕竟喝了这许多酒,这会看到只到自己肩颈的柳絮,仰头看着自己,嘴角还带着些微微的笑意,不禁有些意乱情迷,喃喃自语道:“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应该在~” 好在陈兢意识尚且清醒,及时地将“在洞房等着我吗?”收住了。否则,众目睽睽,人来人往的,真不知道会出现什么样的流言蜚语。

陈兢穿着大红的喜服,脸色有些发青,双眼失神迷离,一个大跨步靠近柳絮,把她推到墙上,双手扶住她的脸颊尽情拥吻,仿佛这一刻所有的宾客都不存在于这世上,时间也停住了一般。

“陈兢哥哥,醒酒汤!”柳絮见陈兢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眼神直愣愣地看着自己,便重复了一遍,说完又冲陈兢笑了笑。这一声叫唤,把陈兢从意乱情迷的遐想中拉回了现实,端起柳絮托盘中的汤碗,慢慢地喝着。待陈兢放下汤碗到托盘时,柳絮转身便要走。

“絮儿妹妹!”陈兢喊住了她。

“恩?”柳絮回头看向他,问道:“陈兢哥哥,还有什么事要我帮忙?”

陈兢摇了摇头,有些不甘心地问道:“我今日娶妻,你高兴吗?”

“高兴啊,当然高兴啦。你和梅枝姐姐郎才女貌,性格互补,很是般配。我替你们俩高兴。”随后,露出了一贯的明媚笑容。

“絮儿,快点过来帮忙!”柳父隔着几桌席面,远远地冲着柳絮喊道。柳絮欢快地应了一声“诶,来了。”便转身向父亲的方向走去。

柳父在柳絮说要端着醒酒汤去前厅时,并未觉得有何不妥。但当他正准备着喜宴的最后几道菜的食材时,突然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嘴里不自觉地说道:“坏了。” 吓得帮忙看火的那人忙问道:“柳厨子,啥坏了哦。”

“没事,没事,我弄错了。”柳父连忙敷衍道,“你看着点火,别烧太旺了,我去去马上回。”于是赶紧往前厅去找自己的女儿。看见陈兢和柳絮两人四目相对,面面相觑地站着,自己又不好上前去显得太醒目,这才远远地喊了一声。

陈兢好似对柳絮的这个回答很失望,双眸里的光亮立马暗淡了下去。柳絮转身走的时候,他的目光始终跟随着她越过席间的人群,直到他和柳父一同从自己的眼视线中消失。这一切,柳父都看在眼里。

陈兢心里默默地和自己说道:“絮儿妹妹,你压根不知道我的心意,也对我无意。也幸亏你情窍未开,不知道我的心意,不钟情于我,但愿往后你家小姐和姑爷能善待你。而我,也会和杨梅枝好好过日子,慢慢地、慢慢地把你忘记。愿,你我,各自安好!”

柳父和柳絮并排走向伙房的路上,他缓慢地摇了摇头,然后从喉咙里长长地叹了口气。“爹爹,今天你不高兴吗?”柳絮看父亲垂头丧气的样子,很是不解,疑惑的问道。柳父则淡淡地回应道:“没有。”便不再说话了。许久之后,觉得无论如何总是要让柳絮知晓的,便又开口说道:“絮儿啊,有件事情我要告诉你,孙家买断了你的身契。”

“爹爹,我知道。”柳絮回答道,“孙小姐已经告诉我了。她和我说了,等再过几年她生下孩子,在高家站稳脚跟后,如果姑爷看中我就让我做妾室,如果姑爷看不上我,便放了我身契让我出去嫁人。”

看着父亲还是一脸伤感,便安慰道:“爹爹,你也不要太伤心了。姑爷为人不错,就算给他做妾室应该也挺好的。若是不能给姑爷做妾室,那女儿大不了晚几年再嫁人。”

“诶,如果能放你出去嫁人,那样最好!”柳父有些盼头了,心情也好了些。两人回到伙房后,为陈兢婚宴的最后几道菜忙碌着。

比起云霜小姐的大婚,陈兢和杨梅枝的这场婚礼不算隆重,但喜庆的气氛却一点都不逊色。而这场婚礼更符合柳絮对自己未来婚礼的想象,不禁开始想着日后自己会嫁给一个怎样的人,有一个怎样的婚礼。这次的观礼,柳絮好像突然长大了一般,有了少女怀春的期待了。

☆、看惯后宅算计,王希杰恋上单纯柳絮

自从孙云霜嫁入高家后,孙廉正便借着姻亲关系,顺利地将孙如晦送入了高家的私塾,和姑爷高知训等人一同听知名的学究讲学。这一日,学究讲完课下了学后,孙如晦和姐姐孙云霜、姐夫高知训、高家表少爷王希杰一同用饭。应孙云霜的要求,柳絮去小厨房又给大家加了一道炸鱼块的菜。

没想到高家管事嬷嬷简妈妈就跟那狗鼻子一样,前脚柳絮刚把炸鱼端上来,后脚简妈妈就冲到了大家用餐的凉亭里。“柳絮,你知道错了吗?”简妈妈严厉地问道。

“回简妈妈的话,柳絮知道错了。”柳絮放下炸鱼块的盘子怯生生地回道。一边说着,一边乖乖地将两只手伸出来,手心朝上。

“上回你也是这么说的。你这孩子怎么就是记吃不记打呢?”简妈妈一边用戒尺打着柳絮的手底板,一边恨铁不成钢地说道。

“可是,可是云霜小姐喜欢吃嘛,央着我给她做,我这才……”柳絮轻声地辩解道。

“说了多少回了,是二少奶奶,怎么又叫云霜小姐。这个我也要罚你,打到你长记性为止。”说着,简妈妈用戒尺重重地打了一下柳絮另一只手。

“是,简妈妈。”柳絮乖巧地回道。

“得了得了,简妈妈……”孙云霜眼见着柳絮为了自己挨罚,还想着说些什么求情的话,让简妈妈别再罚柳絮了。没想到被简妈妈打断了。

“二少奶奶。不是老奴故意为难,实在是郎中特意交待,让你少吃油炸腥气的食物,好好调养身体好早些为二少爷生下个一儿半女的。我这也是为了你和少爷好。”简妈妈说完,说着就想过来把炸鱼的碗收了。

这简妈妈是当年高夫人的陪嫁丫鬟,看着高知彦、高知训长大的,现如今一众下人里,就属她最尊贵、最体面,所有丫鬟、仆人、小厮都得听她管教,就是高知训也得给她几分面子。

孙云霜一听简妈妈又提起生儿育女的事情,还是在自己弟弟和夫君表弟的面前这么说,不禁脸上一红,赌气地说道:“这炸鱼我不吃了,简妈妈尽管给端走吧。”

“哎,这就对了,二少奶奶。”简妈妈说着,真的就把那炸鱼块的盘子端了。孙云霜本就是赌气说的,哪成想简妈妈较真了,于是瞪大了眼,一副匪夷所思的表情看着简妈妈。简妈妈权当没看见孙云霜的表情,顾自端起炸鱼就准备走。

一旁坐着的王希杰“咳”的一声,发话了:“简妈妈,这鱼闻着挺香的,要不还是给我吃吧,不然怪浪费的。”说着便从简妈妈手里劫了盘子,又重新放到了桌上,“简妈妈放心,我一定看着表嫂,一块都不给她吃。”

“表少爷……”简妈妈斟酌了一下,口风一变说道:“行,可得把少奶奶看住了,别给她吃炸鱼块了。要不然到时候我可会向王姨娘告状的啊。”

简妈妈口中的王姨娘便是王希杰的姑母了,早年嫁入高家做了高知守的侧室。这几年高夫人身体不适、一心向佛,家里的管家权便都交到了王姨娘的手里。而王姨娘作为高知守的宠妾,娘家有钱又得夫君宠爱,现如今又在高家执掌中馈,也算是尊贵和体面都有了。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膝下只有两个女儿,还不曾诞下儿子。不过也正是因为如此,是以对娘家侄子们颇为看顾,高家请了有名学究后,便专门去信给自己哥哥王智,让他把王希杰送到高家私塾来同高知训一同读书、考学。

“恩。放心吧,我一定不让嫂嫂吃。表哥,如晦,你们一起监督,怎么样!”王希杰一边说着,一边向高知训和孙如晦看去。

“恩恩,我会看住我妹妹的。”

“简妈妈,你就放心吧,我会看住夫人的。”

高知训和孙如晦纷纷附和王希杰道。

“简妈妈、柳絮,你俩也去忙吧,我们这边不用伺候了。”高知训这才发话说道,被简妈妈盯着吃饭的感觉可不好受。

“柳絮~”孙云霜想着把柳絮给留下伺候,奈何被高知训轻轻踢了一下脚,瞬间便明白了高知训的意思,若把柳絮单独留下,显得他们故意避着、防着简妈妈,于是改口道:“柳絮,你跟着简妈妈一道去吧。”

“恩,好的。各位主子们慢用。”简妈妈和柳絮福了福,转身出了院子。

待看见简妈妈和柳絮走远后,孙云霜便开口打趣道:“表少爷,幸亏你今天没有护着柳絮,为她说话了,她总算能少挨几板子。”

“嫂嫂,你这是什么话啊?”王希杰有些不好意思,“敢情你这是亏我,觉着我故意害你家丫鬟被罚啊。”

“这你还真别怪我亏你。前几回,简妈妈才刚刚要训她罚她的时候,你便开口替她求情。结果呢,简妈妈硬是揪着由头不放,一板一眼地罚着,愣是把她两只手都打肿了。不过你送的那些个药膏倒是挺好用的,抹了后一两天就消了肿,还不留疤。”孙云霜说完,便冲着王希杰狡黠地笑了笑,随后用筷子正准备夹一块油炸酥鱼块。

王希杰不察觉地答道:“那是,我们家也经营生药铺,上好的药材、药膏可不缺。”抬头看见孙云霜狡黠的笑,自觉有些不妥,便先下手为强地快速夹走了孙云霜的目标,“嫂嫂,我刚才可是答应过简妈妈,一块都不让你吃的。对不住了,我读圣人书的,不能说话不算话的。”

身为王姨娘的侄子,王希杰明白这是姑母给二少奶奶孙云霜的下马威。姑母估计也想趁此机会,抓住高夫人心腹简妈妈的一些错处,日后好借题发挥。只可惜,柳絮忠厚老实,全然不知道这高家内宅深处的门道,回回当了主子的替罪羊,挨训受罚。想到这里,王希杰抽起一丝嘴角,心里想着:这简妈妈倒是厉害角色,一方面能替高夫人把高知训看护好,另一方面又从来不让姑母挑出她的错处。就连我为柳絮求情,想让她看在我是姑母疼爱的侄子份上,不要为难柳絮。可她倒好,但凡自己求情,她便罚柳絮罚得更重,这样一来高夫人便越加信任她,不担心她倒戈投靠姑母。那样一来,简妈妈依附高夫人娘家讨生活的亲眷依旧可以安稳、滋润地过小日子。不得不说,这简妈妈真得是高明、厉害,不愧是这高家最体面的管事嬷嬷。

说起来,当年高知彦的夫人大少奶奶也被姑母这么折腾过。那时候,姑母在高家的地位不如现在这般稳固,又刚执掌高家管家权不久,那大少奶奶嫁过来不多时,也不知是她自己想的、还是高夫人撺掇地,反正就是起了要管家权的念头,于是姑母便如现今这般给她穿了无数的小鞋、弹压了多回。后来,高知彦门荫入仕,又有堂叔和父亲的运作下,在老家郑州某县谋了个县令的差事,带着妻儿一同赴任后,这管家权的争夺才算告一段落。

现如今姑母故技重施,王希杰看着孙云霜也没有想争管家权的意思,觉得姑母做得有些过分了。可一想到那些年里,每每姑母回扬州王家时,对着父亲、母亲哭诉:自己的日子过得如何如何艰难;为着王家的家族生意忍气吞声、一味讨好老爷,又遭高夫人记恨,被高夫人如何如何虐待之类的。等到姑母被人谋害,滑胎落下病根后,便像变了一个人,从此王希杰便再也没有听姑母哭诉过。曾经善良、懦弱的姑母自此与眼泪、委屈、欢喜、悲伤统统告了别,变成了无时无刻不挂着一副微笑的优雅妇人。自己在高家待了这些年,若不是真真切切地见证了姑母的转变,旁人是断察觉不出,那微笑里面没有丝毫的温度。想到这里,王希杰对于姑母的遭遇添了几分同情,接着对姑母的所作所为便又添了几分理解。

“你……”孙云霜无奈,只能用眼神向自己的夫君求助。奈何高知训也说:“霜儿,你还是少吃油炸的吧,张郎中说了,你不宜吃这些,对身体不好。”高知训不好当着孙如晦和王希杰,公然秀恩爱和提及子嗣的事情,便委婉地提醒孙云霜。

“好吧。”孙云霜只能低头扒饭,拣着其它的菜吃,“好在柳絮厨艺好,要不然还真吃不下饭。 ”

“是啊。妹妹,说起来,我以前怎么都不知道呢,原来柳絮手艺这么好啊!”孙如晦快速地吃完了,放下筷子后说道。

孙云霜眼看着炸鱼块被几人迅速瓜分完了,草草地吃了其它口味偏淡的菜后,便也放下了筷子。然后应道:“谁让哥哥你调皮捣蛋的,爹娘非得拘着你,顿顿吃饭都得对你耳提面命的。所以,你才顿顿饭都要和他们一起吃。我就不一样了,从小都让父母省心,早早地分了院子单住,自然也就有自己的小厨房和小厨娘啦。”

眼看着被自家妹妹这般调侃,孙如晦脸上有些挂不住,尴尬地笑了笑:“得了,你就别得了便宜还卖乖了。要不是我拒绝,爹娘还准备让柳絮给我当通房丫头呢,那样的话你还能天天吃着这么好吃的饭菜啊。”

孙云霜这会看气氛恰到好处,而自家哥哥又提起了“通房丫头”这个话头,便有意地接着说道:“哥,那你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哦。柳絮已经陪着我嫁进高家了,你就别想着把她要走了哈。就算父亲、母亲开口,我也不允了。”

一旁的王希杰听孙如晦、孙云霜两人说完这话,心里咯噔了一下,然后说道:“说起来,嫂嫂这陪嫁丫头厨艺确实不错,我还真怕哪天我回不了扬州,就为了这口吃的赖在表哥家了。”

高知训笑笑道:“瞧你这点出息,你就赖着呗,只要你父亲不喊你回去帮忙料理生意,你尽管待在这。”

孙云霜想着高知训房里那两个艳丽、柔媚的通房丫头,这会看气氛这么好,便起了心思,试探高知训道:“说起来,我娘原打算让柳絮给夫君做通房丫头的。我看柳絮年纪差不多了,要不什么时候你就把柳絮收房呗。”

高知训一听差点被自个口水呛着,等咳嗽了一会平复下来后说道:“别别。柳絮这样唯唯诺诺的,我不喜欢。我还是喜欢夫人大方端庄、任性活泼、才情俱佳。这柳絮啊,还是留在夫人身旁好好培养,将来和简妈妈一样,配个管事嫁了吧。”高知训看柳絮身形、样貌皆是一般,和自己房里原有的那两个丰乳肥臀、姿容秀丽的通房那可差远了,又不好明着说怕惹了孙云霜,只能接着找补,“再说了,我和表弟不一样,不会为了几口吃的,就挪不动道的。”

王希杰刚听孙云霜说时,有些错愕和担心,但听完高知训的话后,总算松了口气。因为见惯了自家大哥家的莺莺燕燕和乌烟瘴气,王希杰对那些貌美、整天想着靠男人上位的妖艳女子多少有些反感。又因为眼见着大哥后宅里那些乌七八糟的事情,以及耳闻姑母在高家的遭遇,亲眼目睹了姑母的转变,他对那些心思深沉的女子也心生恐惧,恨不得敬而远之。王希杰和柳絮差不多的年纪,比柳絮大了几个月,偏在情窦初开时,遇到了心思单纯、老实忠厚还能做一手好饭菜的柳絮,不知不觉地便爱上了。

于是这会大着胆子,佯装自然地向高知训开口索要柳絮:“表哥说得轻巧,要是真没收房打算,不如送给我吧。表哥送的人,我绝对不敢怠慢,怎么地都得纳成妾室。”

高知训虽是高夫人亲生,但因为高夫人从小偏心大哥高知彦,反倒是王姨娘对他照顾有加。也因此并不避讳母亲和王姨娘的恩怨,与王希杰向来交好,这会儿也乐意做顺水人情,“我是没啥意见的。只要你嫂子同意放人,我没意见。”说完转头看了一眼孙云霜。

“表弟,这不好吧。你迟早要回扬州的,我把柳絮给了你,那到时候我就吃不着她做的饭菜了。所以啊,你就别打她的主意了。”孙云霜想都没想便回绝了。话虽这么说,其实孙云霜不肯把柳絮给王希杰,还有另一个原因,就是不愿意让婆母高夫人对自己产生什么误会,以为自己刻意和王希杰、王姨娘交好。高知训是高夫人亲生,高夫人再怎么偏心,总不至于害自己儿子,但自己就不一样了。

王希杰本还想说些什么争取一下,仔细想了想也觉得没必要了,便轻松地回道:“嫂嫂,瞧你紧张的,我就这么说说而已,你莫当真。”

几人吃饱喝足后,恰巧柳絮也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和一众奴仆用完饭后便着急着过来收拾了。王希杰定定地看着柳絮忙碌的身影,心里想着:这么个单纯的人儿,在高家这种大院里,怕是迟早得给毁了。我得想法子把她带走。

……

“柳絮,你我都是身不由己的卖身奴,今日我便倚老卖老,以过来人的身份劝你几句。”简妈妈这些时日来,发现柳絮忠厚老实地有些过了头,又经常吃些她做的可口饭菜,不免地对她心生怜悯。

“简妈妈,你请说,柳絮听着呢。”

“你不要怪我罚你罚得很,打你打得疼。伺候主子要忠心,但不意味着事事由着她胡来。否则,到头来会害了自己。”简妈妈语重心长地说着,又不好将话说得太明白。

“啊?”柳絮不懂简妈妈的话外之音,但看她一副慈爱的模样,傻傻地点了点头。

简妈妈看柳絮一副迷迷糊糊的样子,便直白地说道:“接下来我要和你说的话,你谁都不能说,包括二少奶奶,如若不然,你可就别怪我心狠了。”说完,用一副恶毒、阴险的眼神看向柳絮。

柳絮被看得有些发毛,想着这简妈妈这是在故意考验自己,给自己立规矩,便木木地点了点头。

简妈妈接着说道:“我是当年高夫人的陪嫁丫头,当年与我一道来的还有好几个丫鬟。其它几个配小厮的配小厮,被高刺史收房的收房,唯有我配了个管事,算是过得最好了。几个丫鬟里,我并非最能干,也并非最忠心,甚至样貌也并不突出。“简妈妈看柳絮一副奇怪的表情看着自己,知道自己说的有些远了,便回转话题说道:”当年那个最忠心、最忠厚的,便是已经过世的秦姨娘。她最受夫人器重,舍不得放她嫁人,于是让老爷收了房,抬了妾室。那时候,王姨娘也已经入门了,她娘家兄长为高家出钱出力,她自己也貌美得老爷欢心。那几年,高夫人和王姨娘在后宅里没少争斗。结果呢,王姨娘怀第三个孩子时滑胎落下了病根,至今都没再怀上孩子;秦姨娘呢,说是谋害王姨娘的凶手,喝毒药自尽了,留下一封血书。“

柳絮听得心惊胆战,哆嗦地问道:”那秦姨娘血书写了什么?“

简妈妈看了一眼柳絮,看她被吓着的模样,淡淡地说:”能说什么?就只说自己没有谋害王姨娘,也无法自证清白,便只能以死明志。“

柳絮疑惑地问道:”那秦姨娘到底是不是谋害王姨娘的凶手啊?简妈妈,你说得我有些糊涂了。“

”哎!“简妈妈长舒了口气道,”自那以后,高夫人便日日吃斋礼佛,身体也不如以往了,再不理俗务,这才让王姨娘掌了家。“眼看着柳絮还是一脸懵逼的样子,简妈妈本不想再多说了,可一看柳絮这副模样,像极了当年那个傻乎乎的好姐妹秦春兰,便耐着性子继续说道:”倘若那秦姨娘,真下得了手去谋害王姨娘,又何必自尽以死明志呢?反正高家不会让丑事外扬,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拘在这宅院里不得随意外出。倘若那秦姨娘,没有谋害王姨娘,那她必定也知道凶手是谁,毕竟她一个老实忠厚的人,怎能那么精确地控制那些个药的用量?”

柳絮还是一脸疑惑:“简妈妈,你这说了和没说一样啊。”

简妈妈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便絮叨道:“要不是那王姨娘当时正得宠,郎中过来看了后说滑胎掉落的是个男孩,怕是老爷也不会严查。那样的话,王姨娘这个闷亏吃定了。后来便查到了秦姨娘,可她只一味地辩解说自己没有害王姨娘,却始终不说自己为什么会给王姨娘熬药、煎药,还偷换了药材。说起来,她何苦呢,白白搭上了自己的清白和一条命啊。”说完,眼睛泛起了泪花,不再说其它了。

柳絮被简妈妈一说,突然有些同情这个自己从未曾蒙面、也是第一次听说的秦姨娘了,连忙从腰间抽出一条帕子,乖巧地拭了拭简妈妈眼角的泪。简妈妈有些错愕,待反应过来后有些动容,便说道:“柳絮,反正我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和你说了,在这大宅院里头,你自个小心、看造化吧。”

“诶,简妈妈,我知道了。你放心,我记着呢,绝不会和任何人说的。”柳絮答道。

因为担心简妈妈是故意试探她,柳絮这些听来的消息愣是连孙云霜也没敢告诉。

☆、情不知所起 ,一往而深

高家住的是朝廷给杭州刺史专门准备的官邸,宽敞又气派,内宅后面还有一个很大的园子,园子里种了很多的树和花。平常的时候,一来柳絮需要忙着贴身照顾云霜小姐,二来也不敢在高家随意乱逛,因此之前从未来过这园子里。

这一日,也不知谁挑头起了这个兴致,高知守、高夫人、王姨娘、高知训、孙云霜、王希杰、孙如晦外加王姨娘的两个女儿静香、雅洁等人便带着一干下人进了这园子赏花、喝茶。王姨娘让下人备了点心、茶食。孙云霜在高夫人的暗示下,让柳絮也做了一些点心,分别孝敬了高知守、高夫人和王姨娘。

王姨娘尝了柳絮做的点心后,神色有些复杂,然后微笑着说道:“这红糖糍粑味道不错,甜而不腻,酥脆松软又不油腻。二少奶奶有心了。不知是哪位下人做的这点心啊?”

高守知听王姨娘这么一说,便也夹了一块糍粑尝了尝,附和道:“味道确实不错。云霜啊,早就听你父亲说,你们家负责掌勺的厨子手艺了得,难不成掌勺的人被你带到我们高家了?”

高夫人眼看王姨娘神色复杂,心里颇为开心,这么多年她被迫蛰伏,心有不甘。但脸上还是摆出一副和蔼的模样,笑着说道:“谁说不是呢,云霜也是有心了。我本来想着,王姨娘办事妥当,一应吃食必会备得周全的,云霜就不用操心了。哪成想,云霜这孩子有心,特意让下人备了这许多的茶点孝敬我们,也让咱府上的下人们都尝尝这些好吃的新鲜玩意儿。”

孙云霜眼看几位长辈都夸自己,这会儿喜滋滋的,便顺势拉着柳絮出来,把她介绍给了大家,“这是我的陪嫁丫鬟柳絮,她爹爹就是我父亲常提起的孙掌勺。她从小跟着他爹爹学了很多的菜式,十岁不到就贴身跟着我,负责我的饮食起居。”

柳絮乖巧地向各位长辈行了福礼,问候道:“奴婢柳絮,见过高老爷、高夫人、王姨娘。”然后便低头不语,静听吩咐了。

孙云霜和柳絮一副不知深浅的模样,站在高夫人身旁的简妈妈看了看自家主子的脸色,又看了看王姨娘的神色,心里便猜到了七、八分。心里感慨道:高夫人怕是又要故技重施了,只是不知道这孙云霜和当年的大少奶奶比起来,是否能撑得更久?不太可能。论算计和隐忍,孙云霜都抵不过当年的大少奶奶,而王姨娘近来探明了她的底细后,也已不再把她放在眼里了。只是这柳絮,今日做的这些糕点在众人前露了一手,怕是以后会被王姨娘记住了。只希望高夫人能点到为止,不会再想着其它的了,毕竟这柳絮像极了当年的秦春兰,心思单纯又忠心耿耿,自己是着实不希望春兰的悲剧再发生在柳絮身上。

老爷、夫人、姨娘都是一副端着的模样,众人看这么个架势,也都十分拘谨。高守知便打破尴尬道:“大家都四处散着,各自赏花、游玩吧。别这么拘谨着,快都松快些。夫人、如意,我们几个老家伙且也四处走走吧。”没错,王姨娘的闺名叫“如意”。

眼见老爷、夫人和王姨娘们走远了,柳絮才稍稍松了口气,亦步亦趋地跟在二少奶奶孙云霜身后,这里看看那里看看,顺便帮着孙云霜拿拿糕点、茶水什么的。待两人走到一处桃花树下,看着枝头肆意绽放的桃花,孙云霜不禁随口咏出了以前背下的诗词:“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儿媳真是好才情,‘人面桃花相映红’这句诗,与今日这情形很是相称,只是整首诗却透露着一些伤感。“高夫人中气十足地说道,一点都不像传闻中说的那样,久病卧床、身体不济。

”儿媳见过母亲。“

”柳絮见过夫人。“

孙云霜和柳絮一前一后,向高夫人行了福礼又恭敬地问候道。

”柳絮是吧,我和二少奶奶说会话,这儿你不用伺候了。简妈妈,你也到处转转吧。“说完便冲简妈妈使了个眼色。

简妈妈低头颔首,便默默地走了。柳絮看了一眼孙云霜,她冲自己也微微点了点头,柳絮便也走开了,远远地便朝一处满是绿叶的树走去。

眼睛一直刻意追寻柳絮的王希杰,这会见柳絮落了单,便赶忙往这边踱步,步子跨地很大却又不敢太急,生怕引起别人的注意。靠近柳絮后,便问道:”柳姑娘,大家都在赏花,怎么你偏偏站在这棵树下,呆呆地看着呢?“

柳絮腼腆地笑了笑,说道:”我其实是好奇,你看这园子中好几棵桃树,别的几棵叶子也不多,就都开花了。怎么偏这棵叶子都这么绿了还不开花呢?“

王希杰”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柳絮妹妹,这棵不是桃树。“

”啊?那它是什么树?我看着和那几棵也差不多啊。“柳絮转头看向王希杰,疑惑地问道。

”其实,那几棵也不尽是桃树。喏,最那边更靠近围墙那边的那棵,是一棵樱花树。“王希杰边说边靠近柳絮,然后拉着她转过一些角度,顺着她的方向给她指了指樱花树的位置。

”它们长得好像啊,我都分不清呢。“柳絮说着便转头和王希杰说道。这会才发现自己和王希杰离得很近,于是下意识地往边上挪了一步,微笑着说道:”柳絮孤陋寡闻,让王公子见笑了。“

王希杰察觉到了柳絮的刻意回避,却并不介意,依旧用温柔的语气说道:”柳絮妹妹没必要觉得惭愧,我给你讲讲这三种花的区别吧。梅花、桃花、樱花呢,它们的花期是不一样的。梅花花期是最早的,一般冬天的时候开花;桃花和樱花呢则是在春天。还有,梅树是先开花,后长叶,而且花叶不想见。也就是说梅花开花的时候是没有叶子的,等到花谢了以后,梅树才会抽芽长叶,然后结果,结的果子就是酸酸的梅子了。”

柳絮一听到梅子,这才舒展了笑容,冲王希杰说道:“我知道。我会用梅子做梅子酱,酸酸甜甜的,夏日里抹在糕点上味道很好。有机会,我给你们做。”

柳絮这种发自内心的笑容,让王希杰感觉到一种难得的平和和温暖,让他突然觉得有了自己这个年龄该有的恣意,于是也咧开了嘴笑出了声。

柳絮看着王希杰,这会也没了原先的拘谨和防备,说道:“我还会酿好喝的青梅酒。到时候我摘了这棵梅树的梅子,给你们酿一壶青梅酒,让你们尝尝。”

“好!为了你的青梅酒,我也得好好地把三种树的区别跟你说清楚了。桃花开花的时候呢,有一些嫩芽或嫩叶。樱花呢,是先有叶后开花,开花时已经有叶子了。”王希杰继续和柳絮说着,语气温柔。

“还有,梅花有很浓郁的香气,樱花、桃花基本没有什么香味。”

“还有啊,桃花和梅花是一朵朵开的,但樱花却不是,都是成簇开放的。”

“还有啊,你还可以看它们的花柄……看它们的花瓣……”王希杰越说越投入,索性拉起柳絮的手走进桃树、樱花树,给她仔细讲着花的区别。

柳絮听着王希杰跟自己说的话,声音温柔、情意绵绵,不禁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清瘦秀气的脸庞上洋溢着笑容,交领右衽大袖的浅色衣袍衬着他修长的身材,好一副风度翩翩的模样。柳絮突然觉得自己心跳莫名加快,突然脸一红便害羞地低下了头,心里想着:这么一个温润如玉、儒雅的少年读书郎,由不得我不心动。

王希杰看了柳絮一眼,低声吟道:“南浦桃花亚水红,水边柳絮由春风……” 本想继续吟唱下去,突然觉得后面的诗句有些悲戚,实在是不衬此情此景,便停住了。

柳絮忽的抬起头,问道:“这两句诗什么意思?”

王希杰摇了摇头,说道:“没什么意思。我就是觉得这诗句里有你的名字,所以说给你听。”

王希杰还想和柳絮说些什么,见孙云霜已经朝柳絮走过来,越来越近,便说道:“嫂嫂怕是来找你的,你去吧。” 顺手指了下孙云霜的方向。

柳絮向王希杰行了福礼,便小步快跑到孙云霜身旁。王希杰看着,觉得柳絮活像一只活泼可爱的小兔子。

多年后,当王希杰终于喝到柳絮亲酿的梅子酒时,已时过境迁,不禁潸然泪下。那时候,他想起今日的情形,心里五味杂陈,突然想着:如果那年那日,他和柳絮先讲桃花,而柳絮想要做了让他尝尝的是桃花酥饼或蜜桃酱,那他们俩的结局是否会变得不同。年少时的心动和情意,果然最刻骨铭心,让人难以忘怀。

☆、费劲心思,出墙红杏换柳絮

陈兢婚后不久,久病多时的陈母便去世了,临终前嘱咐陈兢和杨梅枝一定要好好照顾陈俭,将陈俭抚养长大。因朝廷官方有不成文的规定,丁忧期(27个月)间不宜有子。杨梅枝便常常以此为由拒绝陈兢的求欢,就算偶尔行夫妻之事,她也总拿出鱼鳔让陈兢戴上,以避免有孕。陈兢虽觉得妻子所说有理,但正值血气方刚的年纪,每每看着珠圆玉润的妻子总容易生出念想,便常常宿在军营中。不成想,这样一来,两人感情越发淡薄。

陈兢有些疑惑,随后被陈俭的寥寥几句话点醒。弟弟陈俭和自己说起,最近半夜他起夜时,经常发现有黑影去西厢房。陈兢隐隐觉得有些不妥,便决定行动起来,一探究竟。

这一天二更梆响后,一个黑影从陈家的角门进了陈家宅院,然后直奔西厢房。屋内的妇人听到声响后便卸下门栓将那黑影迎了进去。许是轻车熟路又久来无事,两人干柴烈火竟忘了将门闩插上。赤条条的两人在床上缠绵竟毫无防备,待察觉门有异响想查看时,那人已经点着油灯推门而入了。

两人俱是一惊,想要穿上衣服却已来不及,举着油灯站在门口的正是陈兢,两人异口同声地惊喊道:“你~你怎么回来了!”女子边说边扯过披挂在床头的衣服慌张地想穿上。那男子见正主堵门,吓得赶紧从床上爬下来、慌忙地扯过披挂在床头的衣服抱在怀里,直奔窗户跑去。

饶是心里早有准备,但亲见自己妻子与他人的奸情现场还是让陈兢怒不可遏。陈兢于是随手操起房门旁的门闩,朝那赤身裸体的男子扔去,一个结实粗壮的木棒就这样结结实实地砸在了那人的背上,那人应声跌倒在地。陈兢朝他走去,用手中的油灯照了照那人的脸,然后愤怒中夹杂着讥笑说道:“原来奸夫是你啊,孙如晦!”说着便走了两步捡起弹开的木棒,边走边恶狠狠地说:“今天,我陈兢便要让你知道,敢偷我女人给我戴绿帽是什么下场?”陈兢这会儿想起当年自己被孙家陷害为孙如晦顶罪,现如今这孙如晦又与自己妻子有染,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恨不得活活将孙如晦打死。于是挥起门栓朝着孙如晦背上又是一棒。

“啊!”孙如晦痛苦地叫喊了一声,随后“痛痛痛,陈兢,求你了!我再也不敢了!”孙如晦连连向陈兢求饶。

那一边刚穿上袍衣的杨梅枝接着昏暗的油灯光亮,看到了额头青筋暴起的陈兢,脸色凛冽阴冷、一股杀气。看着孙如晦被打心疼不已,于是赶紧下床连滚带爬地跪在陈兢跟前,扯着他的小腿:“陈兢,你别冲动,你别打了,万一把他打死了,这事传出去你脸上也不光彩。”

“哼,我捉奸在床,当场杖毙奸夫情有可原,按我朝律法丝毫不会治我的罪。反倒是你,轻则徒刑两年,重则没身为奴。”眼看着杨梅枝还为情夫求情,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说完便又抡起门闩想朝孙如晦打去。

杨梅枝知道陈兢有一身武功,又惯常剿匪杀人,他要是再这么打下去,没几棍就能要了孙如晦的命。于是,说时迟那时快,杨梅枝连忙转身伏在孙如晦身上,结结实实地挨了陈兢一棒,顿时从背部到手臂只觉得麻了,随后火辣辣的疼痛感传遍全身。

“梅枝,你没事吧。”孙如晦回过神来,连忙问杨梅枝。

“如晦,我没事,你怎么样了?”杨梅枝痛苦地回答道,但一个女子挨这么一棒又怎么可能没事呢。

陈兢那木棒打人本来就没有用尽全力,只想多打几棒好好教训下孙如晦,却恰恰不巧让他看了这么一出鸳鸯情深的戏码。这会他气出了些,失望更多了些,但也冷静了下来,于是压低了声音说道:“杨梅枝,你若再这样护着他这个奸夫,你我这夫妻就做不成了。”

哪成想那杨梅枝一腔孤勇,既然被撞破了奸情,就索性把早就想说、但未敢说的话敞开来说了:“你我这夫妻本来也做不长。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心心念念的人想娶的人根本不是我,而是我的好姐妹柳絮吧。”

陈兢被说破心事,非常吃惊也有些恼怒,于是便说道:“你胡说些什么?”随后又觉得这样的否认没什么说服力,便默认般地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我怎么知道的?你母亲治丧时,柳叔过来掌厨,柳絮过来吊丧和帮我,你的眼光就没从她身上挪开过。”杨梅枝说着,突然悲从中来,“说来可笑啊!我当初不肯嫁,我父亲跟我说你钟情于我,对我有情。他看你将来会有大出息,苦口婆心地劝我嫁,我便赌气地嫁了。”说着,又看了一眼孙如晦,孙如晦也看着杨梅枝,两人四目相对,犹如一双苦情人。

“我本想着就这样过吧。可是我嫁过来后,从未在你身上感觉到一丝的爱意,你总是冷着一张脸,对我很客气,家里事事都听我的。我本来觉得可能你生性冷淡,可是后来我发现根本不是,你也有热烈的时候,你也有笑的时候,只是不是对我。那时候我就存了报复你的心思。”杨梅枝静静地诉说着,虽然满是哀怨地控诉,语气却极为平淡。

孙如晦看杨梅枝如此神情,十分不忍:“梅枝,都怪我!我要是能说服母亲娶你进门,你也不会赌气嫁给陈兢。”转头向陈兢赌咒说道:“陈兢,这事全怪我不怪梅枝,全怪我,都是我胁迫她的。你若觉得不解气,要打要杀都行,只希望你能放过梅枝。”

陈兢听孙如晦这么一说,立时明白了:孙如晦和杨梅枝本就是两情相悦的,而不是在杨梅枝和自己成婚后才勾搭上的。于是冷冷地问道:“梅枝,你既然早就与他相互喜欢,又为何要同意嫁给我呢?是我母亲误以为我钟情于你,才去你家提亲的,你不同意就好了。我娶了你后,也是一心想和你好好过日子的。”

“到了现如今,我就和你打开天窗说亮话吧。孙夫人嫌我出身低,又嫌弃我早早丧母没教养,硬是棒打鸳鸯拆散我和如晦。如晦求了她很久,她好不容易答应我入孙家做妾,但是要求等如晦娶了门当户对的正妻后再进门。我年龄都这么大了,哪里等得起?”杨梅枝说着说着落了泪,想起当初孙夫人的话还是有些愤怒,哽咽着继续说道:“后来,她又让如晦过来传话说,若我等不起的话,就让我进孙家做通房丫头,等如晦娶了正妻后再抬我做妾室。你说,这不是糟践人嘛。刚好那时候,你母亲上门提亲,我父亲对你十分满意苦口婆心劝我,我一赌气便嫁了。正所谓‘宁为平民妻,不为公侯妾‘,我杨梅枝虽然出身低,但这点傲气还是有的。我嫁给你后,也想着能和你平平淡淡地过日子,可是……“杨梅枝没有继续说下去。

陈兢听罢,也明白杨梅枝最终没说下去的那句“可是”后面接着是什么,只心里默默补齐:“可是面对着一个既不爱自己、自己又不爱的人,每天演个相敬如宾都觉得心累。情爱这东西,到底是瞒不了人也骗不了自己。”而后,反倒不生气了,想来孙如晦和杨梅枝也是一对苦命鸳鸯,而自己和柳絮又何尝不是,推己及人,感慨道:”你我这姻缘呐,真是一段孽缘。也罢,你我夫妻一场,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就饶了他。咱也别喊打喊杀的了。“

孙如晦如释重负,这才呲牙咧嘴地感受着刚才棍棒抽身的疼痛。杨梅枝知道陈兢性格刚硬,妻子与人通奸对于一个男人而言是奇耻大辱,陈兢这种人是不可能轻易揭过的,更不可能不声不响地就咽下这口气,神经依然绷着地看向陈兢。

陈兢想了想,然后缓缓说道:”但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你们得给我个说法。不然我明天就把你俩捆了见官府。“

”不可啊!我倒也罢了,要是见了官府,梅枝以后可就毁了……“孙如晦一听陈兢说要报官,立马反驳道。

杨梅枝这会猜到陈兢想干嘛了,于是幽幽地说道:”如果这事传出去,我和如晦就都毁了。陈兢,我知道你想要什么,柳絮是卖身入孙家的奴婢,想必你当初没能娶柳絮也是因为这个吧。“

陈兢没有说话,只默默地听着,杨梅枝见此便继续说道:”如果如晦能让孙家把柳絮送给你呢?“杨梅枝说完便死死盯着陈兢。

陈兢确实是动了这个心思,他想利用孙如晦把柳絮要过来。脸上却没有显露任何表情,只声音异常低沉地说:”如果孙家真能把柳絮送给我,那么我就以夫妻不睦为由和你和离,而你和孙如晦的事情我不会说出去半个字。可是……“

杨梅枝听陈兢这么说一开始整个人舒展了不少,但陈兢的”可是“又让她眉头蹙起,还打算听陈兢接下来会怎么说,没想到孙如晦却接过话头:”可是柳絮是我妹妹孙云霜的贴身丫鬟,已陪嫁去了高家,将来是预备给我姐夫做妾室的,我父母、妹妹不会轻易放她的。“孙如晦觉得柳絮除了做饭好吃外,没什么其它优点,实在不明白父母和妹妹为何如此看重她。只能说不是吃货的人,不能理解吃货对于美食天然地没有抵抗力,可无奈孙夫人和孙云霜都是实实在在的吃货,揣测别人时同样用了吃货思维。吃货和非吃货身处两个不同的世界中,用的是两套思维。

陈兢点了点头,表示非常同意孙如晦的话。孙如晦看陈兢赞同自己,便提出了自己的打算:“我房里有几个丫鬟,个个丰乳肥臀、貌美如花,你随便挑一个,不,随便你挑几个都成。 ”陈兢听了后眉心扭成一团,孙如晦连忙将手举起,言语诚恳地说道:“我发誓我一个都没收用过,都是我母亲寻来塞我房里的。”

陈兢眉心依旧扭成一团,然后直直盯着孙如晦,仿佛要把他盯穿。还是杨梅枝打破了这样的对峙,用手掐了一把孙如晦,然后低声冲他说道:“想让陈兢把这事捂住,唯一的办法就是让你们孙家把柳絮送给他。旁的都不成。”

孙如晦这会儿总算想起杨梅枝刚才说的,陈兢原先一直心心念念想娶柳絮,明白杨梅枝为何这样说了。但是一想到孙云霜当初向父母索要身契,想把柳絮送给王希杰被拒绝的情形,然后结结巴巴地说:“可是我父母,我父母……”孙如晦突然不知道该怎么说了,一面是父母绝不会答应;一面是若不答应陈兢,陈兢就会拿他和杨梅枝报官,进退两难。

“如果你肯配合我,我就有办法让你父母答应把柳絮送给我。”陈兢知道孙如晦想说什么,于是故作轻松地说道。他知道想要从孙家要到柳絮很难,否则当初他也不会心甘情愿娶了杨梅枝;但他已经想到了让孙父孙廉正答应的办法了。

“怎么配合?”孙如晦问道。

“写一份与杨梅枝通奸的认罪书,按手印。”陈兢言简意赅。

“不行!那样不就不打自招认罪了吗?既如此和你把我们扭送官府有什么区别?”孙如晦说道,不肯应允。

“孙如晦,你爹孙廉正是怎样的一个人,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如果这份认罪书,我不给官府,只给你父亲的话,那有没有区别呢?”经陈兢这么一说,孙如晦想起了那年闯祸,他父亲拿贴身小厮王丑儿替他顶罪的事情。他想了想,以他父亲的行事风格和能力,若此事闹到官府或孙家,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他父亲大概率会“弃车保帅”。具体做法,很大可能就是指责杨梅枝勾引自家儿子,接着让官府层面尽量拖着、尽量延迟审案时间,然后利用悠悠众口逼杨梅枝自尽,最后死无对证、再以官职或实利安抚陈兢一下,那么这件事就算善了了。在他成长过程中,他眼里所见、耳朵所听的这种谋算和交易虽然不多,但也绝对不少。

一想到这,再想到杨梅枝为了自己受的罪,自己不能就这样把她害死。说起来若不是自己苦苦纠缠,杨梅枝或许能和陈兢美满地过完这一生也未为可知。于是点头答应道:“行,我写。”

陈兢示意杨梅枝拿来纸、笔和红泥,孙如晦手忙脚乱地穿好衣服,然后提笔言简意赅地将自己与杨梅枝之事和盘托出。写完后,将纸张递给陈兢过目。怎么说呢,这封认罪书除了寥寥几句承认自己与杨梅枝通奸之事,其余篇幅都在强调自己与杨梅枝两情相悦、情比金坚,与其说是认罪书不如说是一封向世人表明自己心迹的情书。

虽对内容不甚满意,但陈兢并不打算让孙如晦重写了,于是让孙如晦按了手印后便将这份文书卷起收进了袖筒中。而后便说道:“还要再委屈你俩一下。得罪了!”于是拖着杨梅枝和孙如晦坐在床边,捆了他们的手脚,又将两人背对背捆在了一起,杨梅枝还想反抗觉得陈兢太过分,孙如晦反而安慰杨梅枝让她别反抗了。因为他知道若陈兢和父亲谈不拢,杨梅枝大概率会是什么结果,所以这会他愿意配合陈兢做任何事情,更何况在他看来陈兢要的不过就是柳絮这样一个奴婢而已,要求并不过分。

杨梅枝只觉得十分的讽刺,她一个卖鱼杀鱼的渔家姑娘,陈兢一个舞枪弄棒的武夫,两人根本不会备文房笔墨的东西,而家里的这些纸、笔、印泥还是当初孙如晦教她识字、写字时送给她的,她小心、宝贝地收拾了随嫁带到陈家,如今却在这样的情形下派上了这样的用场。

经过这么一折腾,时间已不知不觉过了一个时辰了,三更的梆已经响过了。陈兢让杨梅枝和孙如晦稍稍打个盹,自己则走出西厢房,拿了一把锁将西厢房锁住。于是趁夜便骑马往孙家去,“哒哒哒”的马蹄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越发清脆。

……

陈兢敲开孙家大门后,看门的刘老头本不欲帮陈兢通报,“打扰了老爷清梦,惹恼了老爷免不了要被责罚一顿。”

陈兢挡下刘老头要关门的动作,严厉地说道:“你若不通报,明日早上衙门一开,孙家就得遭殃,到时候等着你的可就不是一顿责罚而已了。你要不信,可以让人先去你家少爷房里看看,人还在不在。”

那刘老头将信将疑,忙请陈兢到偏厅里等,又摇醒了门房里睡觉的同伴,让他去少爷屋里瞅瞅先。待同伴回报称少爷不在屋里后,这才信了陈兢的话,连忙跑屋里喊醒自家老爷。

还在睡梦中的孙廉正被刘老头急促的敲门声喊醒了,揉着惺忪的眼睛打着哈欠起床穿衣。本欲发火骂一顿,但转念一想刘老头是自家用惯了的老人,深知自己脾气的,若不是万分紧急的事情也不会这三更半夜的扰了自己,于是克制住了。简单净面漱口后,便跟着刘老头沿着檐廊往偏厅走去,路上刘老头又告知了他少爷孙如晦不在屋里的事情。孙廉正不禁蹙起眉头,看着刘老头有些疑惑道:“晦儿这几年来老实乖巧了不少,除了之前为着婚事的事情和他母亲闹了些脾气外,没啥让我不省心的啊。难不成又闯祸了?”说完之后,还是一脸的不可置信。

待到了偏厅后,只见来人是本地团练的副将陈兢,孙廉正多少有些惊讶。孙廉正身为杭州刺史高守知的判官,几年间因为剿匪讨贼的事宜,和本地团练有过接触,但都属公务范畴,私下里与陈兢并无交集。于是,客套地说道:“陈参军,不知道深夜到访所为何事啊?”

陈兢单刀直入,说道:“孙判官,你家少爷与我家女眷通奸,这事你想怎么办?”

孙廉正是只狡猾的老狐狸,又善于讲官话、打太极,这会儿开口道:“陈参军,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你看哈,我儿孙如晦一向乖巧,你家夫人嫁给你之前确实爱慕我儿,但我们并未同意。是以,她后来嫁给了你,那这其中外人以讹传讹、风言风语的也是难免的,陈参军莫要误会了。”孙廉正一听刘老头说孙如晦不在屋里,来人又是陈兢,便猜到了孙如晦肯定和杨梅枝有啥事,而且还被陈兢抓到了。但他还是一副脸不红心不跳的模样,意图把自己儿子从这件事中撇干净。

陈兢耐着性子听完了孙廉正说的废话,直言道:“孙判官,你我虽不熟稔,但你我都是什么样的人,彼此心里都有些数。我知道你是只老狐狸,精通律法、善于狡辩又惯会打太极。可我陈兢,偏不吃你这一套。我既上门来,那就是有十足的把握。”说着便从袖筒里拿出了认罪书,在孙廉正眼前晃了晃:“这是你儿子孙廉正亲手所写的认罪书,上面还按了手印。你若再和我废话,那我就不在这陪你了,等天亮衙门一开我便递了给官府。”

孙廉正脸色一变:“陈参军,你该不会想诈我吧。”

陈兢笑了笑:“孙判官,莫不是谋算别人太多,深怕被人算计,所以这么多心。也罢,我就让你看看这认罪书是不是你儿子写的。”说着便将卷着的认罪书拉出一小截,露出了孙如晦的署名和指印。

孙廉正凑近看了一眼,脸刷得一下便白了,他认得出那正是自己儿子孙如晦的字迹,随后伸出双手想夺过认罪书一把撕掉,不成想陈兢早有防范,在他刚伸手还未触到认罪书时,陈兢已将认罪书重又收入袖筒中。

“孙判官,你想干什么我都知道。”陈兢自知筹码很多,所以一副胸有成足的模样,淡淡地说道。

孙廉正知道这份认罪书的分量,这不仅会毁了自己的儿子,还会毁了孙家的名声,于是铁青着脸说道:“那陈参军,你到底想干什么?”

陈兢也不啰嗦,直接说道:“既然你儿子动了我妻子,那便要赔个妻子给我。”

孙廉正想了想,实在不明白陈兢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便试探道:“我家女眷暂没有适婚年龄的,不知道陈参军这话是什么意思?”

陈兢笑着说道:“我知道孙判官目前膝下四女二子,嫡出的大小姐嫁到了高家,庶出的二小姐呢嫁到了富商古家,嫡出的三小姐呢年龄尚小还只有10岁,剩下的就更小了。”说完阴仄仄地看着孙廉正。

孙廉正久经官场什么没见过,哪会惧怕这种眼神,于是说道:“陈参军,你就别卖关子了。论拐弯抹角的功力,我孙某自认丝毫不比你差。”

陈兢也爽快地接道:“那是,哪是不比我差,简直比我高得不止百倍千倍啊。我这年纪,可是等不起你家三小姐了。孙如晦给我好好地介绍了一遍你家的诸多丫鬟,我挑来挑去,觉得孙大小姐带着陪嫁到高家的柳絮,勉强可以,听说做饭挺好吃的,还是卖身到你家的奴婢,就她吧。”

孙廉正一听只是要丫鬟,心里当下便舒松了些,一个丫鬟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还是想和陈兢再谈谈价码:“那个柳絮已陪嫁到高家,原本是打算给姑爷做妾室的,既然已经陪嫁出去,我再要回来不太妥当。要不我给你再挑一个?”

陈兢一听,当下就敛起了原先客气的笑容,正色道:“孙判官,我可是笑着让了好大一步,没想到你还想得寸进尺。也罢,要么还是你家三小姐吧,年纪还小不打紧,大不了,请你这个老丈人先送几个貌美的通房丫头给我,这样我等你家三小姐几年也不妨事。”

孙廉正当然不肯把自家嫡出的三女儿嫁给陈兢了,且不说自己面子上过不去,怕是孙夫人那关他都过不了。更别说先送陈兢几个通房丫头了,那不是把自己女儿往火坑里推嘛。孙廉正虽指着女儿们联姻,攀权附贵为自己仕途和家族铺路,但还不至于一点儿底线都没有。毕竟,一个卖身奴婢而已,就算再得力、再重要,还能比过自己亲闺女?

这么一想,孙廉正便假装无奈地答应道:“那行,不过这事急不得,我还要去高家好好说说,把柳絮接回来。……”孙廉正还想接着诉说自己的为难之处,却被陈兢打断了。

“孙判官,我不着急。你什么时候把柳絮的卖身契书给我,我就什么时候把认罪书给你。“

”当然了,孙判官还是得快点,毕竟离天亮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天一亮,我便会连人带认罪书一起送到官衙去。“

”哦,还有,孙如晦现在还被绑在我家,孙判官什么时候把柳絮送到我手上,我就什么时候放了孙如晦。同样的还是要提醒下孙判官,要注意一下离天亮的时间。毕竟,你也知道,若天亮以后孙如晦再从我家走出,难免会引人遐想招来流言蜚语,到时候你我脸上都不好看。”

陈兢的话句句诛心,孙廉正越听脸色越难看。孙廉正心里很清楚,若儿子与□□通奸传扬出去,一来有损孙家和儿子声名,日后儿子很难娶到家世好的正妻。同时,儿子还要受两年徒刑的刑法,日后也会因此案底无缘考功名和入仕。甚至于,自己也会受此拖累,影响官声和前途。这对于极重家声又护子心切的孙廉正而言,是实打实的软肋。这样想着,孙廉正很快便下定了决心,失去的只是一个能笼络姑爷心思的厨娘,保全的确是自己最看重的家声、儿子以及前程,孰轻孰重一目了然。因此,接下来的事情孙廉正办得异常迅速和爽快:

孙廉正先是遣刘老头叫醒孙夫人让其找出柳絮的卖身契书送到偏厅,交给陈兢换回孙如晦的认罪书并迅速用油灯焚毁。接着让刘老头叫平时里常去高家的小厮,连夜赶到高刺史家以“祖母急病,想吃柳絮做的松花蛋肉粥”为由,让孙云霜带着柳絮,简单收拾一下行李赶紧回孙家。而后,还是让心腹刘老头赶紧备马车,要求低调不要惊扰旁人。

柳絮跟着孙云霜回了孙家,急急忙忙地往伙房跑准备烧灶做粥,却不想半途中便被孙夫人拦下。

孙夫人急急地交待道:“柳絮,老爷已把你送给了本地团练的一个参军,你赶紧随我去偏厅。”柳絮和孙云霜听了这话俱是一惊。

孙云霜赶紧停了脚步拽住母亲的衣袖问道:“母亲,这是为何?前些时日我和你说了婆母的打算,也和你说了高家表少爷……你不是都不肯吗?这会儿怎么就肯把她送给一个小小的参军了呢?”孙云霜眼看柳絮就站在自己身边,没办法把话说得太直白。

孙夫人其实也不知道,孙廉正急急忙忙地到底啥事情。只是她在找柳絮身契文书时,随口问了一句孙廉正遣来的小厮。不想那小厮说自己也不知道,只在房门外听到屋内说了“通房丫头,妾室”几个字眼。孙夫人本想趁着送文书去偏厅的机会,向孙廉正打探清楚,但见偏厅内坐着一个武人打扮的外人,便也不好张口询问。这会儿女儿如此着急地问自己,自己也不好回答,忙说:“这是你爹的主意,具体为何我也不知。柳絮你赶紧的,老爷着急着呢。”边说边拉着柳絮就要往偏厅走。

孙云霜拽着孙夫人的袖子却不肯松手,“母亲,父亲可有说把柳絮送给那参军做什么?就不能送些钱财嘛,干嘛非得送我的陪嫁丫头?再说了,为什么一定得是柳絮,她可是我最看重、最知心的。”

孙夫人着急把柳絮送到偏厅,偏女儿拽着她不让走,这会儿也有点恼了,便随便应付道:“听说是送给那参军做通房丫头。”

柳絮一听便立马跪下向孙夫人磕头,边哭边求道:“夫人,柳絮从进入孙家以来一直尽心尽力服侍姑娘,陪着姑娘嫁去高家也从不敢懈怠。姑娘已经答应我,过几年就放我出去嫁人的。求求你,别把我送给别人做通房丫头。”虽然一开始陪嫁去高家,人人都告知柳絮以后她会变成姑爷的通房。但孙云霜明确表示过念及姐妹一场,不会让她做通房,要么会直接将她抬妾室,要么会放她外嫁。也正是因为云霜的这些话,才让她安心,在与王希杰相处中并没有避讳太多。眼看孙夫人不为所动,柳絮连忙向孙云霜求道:“二少奶奶,大小姐,你说过的,说过几年就放了我的身契,让我嫁人的。大小姐!”柳絮哭得声嘶力竭。

孙云霜看着涕泪满面的柳絮,也欲向母亲求情。那边备好马车的刘老头正欲跑到偏厅向孙廉正回话,眼见夫人、姑娘还杵在檐廊,连忙催道:“夫人、姑娘,老爷在偏厅里着急着呢,快别耽搁了。”

孙云霜伶俐聪明的一个姑娘家,刚才全因关心则乱慌了神,这会儿才明白过来。自己父亲行事一向谨慎求稳,如今却三更半夜的,以往常约定好的暗语,将自己十万火急般地叫回来;而连母亲,都不能及时和父亲通气,无法知晓事情缘由,想必这事情既棘手又紧急。于是转头扶了柳絮起身,硬下心肠说道:“柳絮,别求了,没用的。事已至此,你只能自求多福。“

但又觉得这么说难免会显得无情,于是安抚道:”过两天我会让人将你的衣裳、包袱、细软什么的收拾好给你送过去。你放心,我们孙家送过去的人,料那参军再胆大妄为也不会亏待你。”本是为了安抚柳絮,孙云霜说着却自己忍不住掉了落泪。柳絮到底跟她一起长大、情同姐妹,现如今却要被送给一个鲁莽的武人做通房丫头,又想起当初向自己索要柳絮的王希杰,直怪自己当初没答应他。

说罢,便松了拽着孙夫人的衣袖。孙夫人便拉着柳絮快步走向偏厅,孙云霜不忍亲见那场面,也不想掺和娘家与武人的秘密交易,便没有跟随。只一个人在院中踱步,顺便想了想回去后若有人问起柳絮,自己该如何应对。这么一来,自己怕是不可避免地得罪婆母高夫人了。

柳絮眼见一向偏爱、袒护自己的云霜小姐都这么说,知道再说什么都没用了,便任由孙夫人拽着她进了偏厅,一边走一边无声地哭泣着。待到了偏厅后,在昏黄的烛火下,柳絮看见一脸焦急的孙家老爷和面无表情的陈兢,心里嘀咕了一下:原来夫人口中的参军就是你啊。一想到自己以后要变成陈兢的通房丫头,而他的妻子又是自己要好的梅枝姐姐时,柳絮只觉得这老天爷真是讽刺。

偏厅里,陈兢本来气定神闲地旁观孙廉正安排一切,这会儿见脸上挂着泪痕的柳絮进来,不免激动地起身,差点就要脱口而出:“絮儿,你怎么了?”好在立马便意识到这样的失态恐怕会让孙廉正有机会要挟自己,便生生地咽下到嘴边的话,然后掩饰地嚷道:“孙判官,陈某坐了这么久,和你说了这么多,连口茶都没喝呢。”

孙廉正这才意识到自己忙于和陈兢谈判,忙于遣人办这办那的,竟忘了差人置办茶水,这会也是口干舌燥,连忙示意孙夫人去泡壶茶来,末了不忘强调让孙夫人亲自动手,不要惊扰旁人。

随后,陈兢骑马在前、柳絮乘着孙家刘老头驾的马车在后,趁着夜色离开了孙家。到了陈家后,刘老头停了车但却让柳絮在车内等着,柳絮在车内可以听见一些动静,听得出刘老头和陈兢窃窃私语,但具体说了什么,柳絮不得而知。过了许久,刘老头才掀开车帘让柳絮下车,柳絮低身抽泣着下了车,看着马车缓慢地继续前行,拐过陈家东面围墙掉了个头,然后便沿着来时的路走了。柳絮就这样定定地站在原地,泪眼模糊中看着马车越行越远,她并不是留恋孙家,只是这一刻才感受到身为卖身奴仆的身不由己。想当初父亲长吁短叹自责害了她的时候,她还不知轻重地安慰父亲,说孙小姐待她极好来宽慰父亲。现如今想来,总算明白父亲的自责和苦痛了。

眼见着孙家的人和马车走远,陈兢这会儿也不再端着绷着了,走近柳絮抬手想拭掉她脸颊的泪水,却被柳絮大大一步后退躲掉了。陈兢想着柳絮一个姑娘家只是害羞,便宽慰道:“我知道高家是世家大族,累世富贵,我陈兢肯定比不上,但也会尽力不让你受委屈的。”

柳絮低眉顺眼,抽动嘴角,哽咽着答道:“将军说笑了,身为奴婢就是要伺候主子的,何谈委屈不委屈的呢。”只脸上的泪一直止不住地掉落。

陈兢还想说什么,却发现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还有太多变数,现如今什么也不便说。于是改口道:“好了,今日我也累了,你的房间还没收拾出来。这样,趁着天还没亮,你先和杨梅枝挤着一起睡一两个时辰,我呢就和我弟弟陈俭挤一下。”说完便领着柳絮进了陈家,关上大门后又领着她进了杨梅枝所在的西厢房,随后顾自去了陈俭的房间。

柳絮进入西厢房后,脆脆地叫了声:“梅枝姐姐!”杨梅枝经过这一夜的折腾已是身心俱疲,胡乱地应了一声“诶”便翻身睡去了。柳絮经过这一夜的变故,一点儿也不困,便席地坐在床前的木脚踏上默默地留着泪。

其实柳絮不知道的是,这一夜对很多人来说都很折腾。

在柳絮等在马车里的这段时间里,陈兢打开了西厢房门上的锁,将杨梅枝和孙如晦解绑,又将孙如晦从角门放出让他等他们家的马车来接,然后才让柳絮从马车上下来。陈兢想着,杨梅枝和孙如晦通奸这件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所以不想让柳絮撞见孙如晦。随后,挤在弟弟身边的陈兢,既疲惫又兴奋,愣是没睡着。

而孙廉正和孙夫人半夜被叫醒后就一直忙活,直到刘老头接回了孙如晦这才放心地回屋睡回笼觉。

孙如晦看着父亲和陈兢达成了一致,陈兢也承诺会和杨梅枝和离,心惊肉跳了一夜终于回到孙家,在自己房间的榻上沉沉地睡去了。

而孙云霜在娘家院子里踱步一圈又一圈后,后半夜在客房里勉强睡着了。

由于前一夜的折腾,杨梅枝睡到很晚才起床。起床后,发现了睡在床边木踏板上的柳絮,于是摇醒了她。柳絮醒来后赶紧端端正正地站好,怯生生地说道:“梅枝~夫人有什么吩咐吗?”然后又赶紧补充道:“我知道夫人起床要净面洗漱了,可是我刚来不知道这房里各处的情况。”

杨梅枝先是一惊,随后笑着说道:“你个傻妹妹,怎么不叫我梅枝姐姐了,叫什么夫人怪怪的。”

柳絮是个心思单纯的女子,听杨梅枝这么说,便也改口道:“梅枝姐姐!你放心,以后我会好好服侍你和将军的。”

杨梅枝本来对陈兢与柳絮之事有些芥蒂,但经过这一夜也想通了。陈兢不爱她,爱着柳絮;自己也不爱陈兢,爱着孙如晦;两人各有所爱,互不相欠了。再看柳絮这般叫她,显然是根本不知晓陈兢的打算,这么一想 ,便更不打算将自己和陈兢的恩怨迁怒于柳絮身上了。“再怎么说,都不能为了一个自己不爱、也不爱自己的男人,坏了好姐妹之间的感情。”杨梅枝在心里对自己说道。

然后简单梳洗后,便去了隔壁房间叫醒了还在睡懒觉的陈俭,和柳絮介绍道:“这是陈兢的弟弟陈俭,以后可得累着你照顾他了。”柳絮乖巧地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应下了这份差事。

然后杨梅枝领着陈俭,带着柳絮绕陈家里里外外地走了一圈,熟悉了陈家各处。比起孙家和高家的深宅大院,陈家这两进两出的院子算小的了,没多少时间便逛了个遍。

到了饭点的时候,柳絮便已忘却了昨夜的悲伤般,笑着和杨梅枝说:“梅枝姐姐,我去做饭了,让你尝尝我的手艺。”

杨梅枝也笑着回答说:“好啊,我去伙房给你帮厨。”

柳絮忙拒绝道:“那怎么成呢?这些活还是让我做吧。”柳絮的想法很简单,自己原先和杨梅枝就情同姐妹,杨梅枝性格爽直泼辣,定不会为难自己。只要自己好好伺候杨梅枝和陈兢,杨梅枝和孙云霜一样都是好说话、心地善良的人,说不定到时候愿意放了自己的身契让她嫁人。而陈兢深爱着杨梅枝,只要杨梅枝肯替自己开口求情,想必陈兢应该不会驳她的面子。

杨梅枝颇有些伤感地笑道:“别了,咱俩一起吧。说来你我相识这许多年,我老听人说你做的饭菜很好吃,但我还没尝过呢。”杨梅枝一直犹豫着要不要告诉柳絮,陈兢一心想得到她的事情,但后来想了想,估计自己在这陈家宅子里呆不了几天了,还是不要替陈兢瞎做主,便将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于是杨梅枝便让陈俭自己在院子里玩耍,然后和柳絮在伙房手上忙着洗菜、摘菜、生火、烧饭,嘴上你一言我一语、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气氛很是融洽。

待两人把饭菜摆上桌,招呼在院子里玩耍的陈俭过来吃饭时,陈兢恰好也回来了。柳絮恭恭敬敬地叫了声:“将军,用饭了!”然后就站在一旁熟练地布菜。

“絮儿,坐下来一起吃吧。”陈兢说道。

“不了。将军、夫人、二爷慢用!”柳絮在孙家佣食多年,陪嫁进高家后,又被高家管事嬷嬷简妈妈敲打了多回,伺候人的规矩自然懂得很多,行事也越发小心。

陈兢一听这话像被闪电击中般,眉头皱起,一脸严肃地说道:“不要这么称呼我们。”

柳絮有些惶恐地低下了头,轻声说道:“那我该怎么称呼?”

陈兢看着柳絮,眼神里满是怜爱,幽幽地说道:“就像以前一样,叫我陈兢哥哥吧,和我一样叫他俭儿。”

“不了,这不合规矩,我还是称呼将军吧,比较顺口。至于将军的弟弟,我就先依你所说,叫他俭儿。”柳絮连忙回道,想着陈俭还小,叫“二爷”确实太过老气横秋。

“好吧,那就依你。还有,不要站着给我们布菜,坐着一起吃。以后也一样。”陈兢一本正经地说道,不容反驳。

柳絮听话地坐了下来,这是她自进入孙家佣食以后,第一次在饭点坐在饭桌上吃饭,突然有种陌生和不适感,但她努力地压制了这种触动,故作平静地坐了下来。

这一切杨梅枝都看在眼里,她突然有些同情陈兢。因为她从陈兢眼里看到了浓烈、溢出眼眶的爱,但柳絮却一点一滴的回应都没有。她不知道柳絮是真不知道陈兢对她的心意,还是察觉了却故意不回应。她更倾向于前者。

夜里的时候,由于柳絮用了大半天的时间还是没能把西厢房隔壁的房间打扫出来。于是陈兢依旧让她和杨梅枝同住西厢房,自己和陈俭挤一张床。然后,柳絮无意间发现了杨梅枝身上的淤伤,惊诧地问道:“梅枝姐姐,你这伤哪来的?”

杨梅枝扯出一丝苦笑:“你别管了。”她想着总不能告诉柳絮自己红杏出墙的那些丑事吧。

可柳絮却误会了,陈兢武勇刚硬的声名在外,若是妻子遭受他人殴打至这种淤伤,他定会上门讨回公道。而自己不曾听说陈兢最近上谁家门讨公道过,那么最大的可能便是这伤是陈兢殴打的。想到这,柳絮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惊觉这段在自己看来美好的姻缘下,却是杨梅枝承受挨打的苦楚;看似相敬如宾的两人,却是分房而睡、相互不言不语的冷漠。柳絮想不明白,当初那么深爱梅枝姐姐的陈兢,为何会对相爱的人下此狠手,不禁有些心寒。

杨梅枝看柳絮一脸沉默和忧愁,于是说道:“你没事干嘛这副忧伤的表情。我有点睡不着,咱俩聊聊天呗。”杨梅枝一想到要和陈兢和离了,不知道为何竟然有些兴奋,仿佛逃离苦海一般。

“好啊,自从你婆母去世后,高家规矩多我都不太能出门,咱俩好久没见了呢。”柳絮被杨梅枝的欢乐感染了,笑着说道。

杨梅枝直接了当地问柳絮:“柳絮妹妹,我问你,你有心上人吗?”

柳絮被杨梅枝这样一问,有些害羞地说道:“姐姐问这个干什么?”

“那我换个问法,你喜欢陈兢吗?”

“姐姐说什么呢?他是你的夫君,也就相当于是我的姐夫,我怎么会动这个心思呢?”

“告诉你一个秘密,其实也算不上秘密啦。我和陈兢要和离了。”

“啊?”柳絮惊呆了,张大的嘴巴半天都没合拢。心里想着,难不成陈兢就是因为和杨梅枝要和离了,所以从孙家索要她当通房丫头。

杨梅枝作势用手把柳絮下巴往上一堆,帮她合上了嘴巴。

“为什么要和离啊?”柳絮问道。

“夫妻感情不睦。”杨梅枝给了柳絮一个冠冕堂皇的、百试百灵的答案。

杨梅枝接着试探道:“那我和陈兢和离后,你会想嫁给他吗?”

“不会!”柳絮斩钉截铁地回答,“不瞒姐姐,我不喜欢将军这种武人,我喜欢温润的少年读书郎。”柳絮本想告诉杨梅枝自己已有心上人,但又觉得那样太直白了不妥,便只笼统地说了。

杨梅枝想了想,自己又何尝不一样呢,也是喜欢孙如晦这种文弱书生,便自嘲道:“看来咱俩的眼光倒是挺像的,我也喜欢儒雅书生。”

“啊?不是吧,那你怎么会嫁给将军呢?”今晚短短地聊了没几句,杨梅枝已经给了柳絮非常多的惊讶了,她一直以为杨梅枝和陈兢是两情相悦、互相爱慕彼此呢。

“这段婚姻教会我,没有爱的婚姻真的好折磨人,朝夕相对,你演戏都演不像,骗不了别人也骗不了自己。”杨梅枝情绪突然地低落了下来,不知道是总结了提醒自己,还是劝诫柳絮。

这一夜,两个好姐妹还聊了一些其它有的、没的,不过柳絮印象最深的还是杨梅枝说的“千万不要嫁给一个自己不爱的人”这句话,于是暗暗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也要嫁给自己爱的那个少年读书郎;要尽一切办法避免被这个喜新厌旧、还爱虐待妻子的陈兢收房。

几日后,陈兢带着杨梅枝出门,然后杨梅枝再也没回来,柳絮明白他们俩和离了。陈兢独自回来后,就将家里的钥匙和财物交给柳絮,让她代为管理家里一应事务。柳絮看着一堆钥匙和财物突然有些伤感,并不是为陈兢和杨梅枝俩的这段姻缘,因为她已经知晓杨梅枝并不爱陈兢。她就是觉得从今往后,她要一个人面对这个随时都可能把她收房的男人,她有些害怕。好在,这个宅子里,还有一个活泼可爱、讨人喜欢的陈俭陪着她。

☆、陈兢释奴为良,定下婚约

过了几个月,陈兢总算是从县衙拿到了柳絮的释良文书。为了安抚柳父,也为了让自己早日安心,陈兢拿着文书便到了柳家,和柳父三言两语颇为默契地便定下了婚书。只是考虑到陈母丧期未满三年,因此和柳父约定等陈母三年丧期满后便迎娶柳絮过门,另外当初答应要另置的宅院也已在物色中。柳父深知陈兢能从孙家手里要回柳絮应是花了大力气和大代价的,况且当初陈兢三番两次求娶料定也是真心,因此爽快地应下婚事,只道一切事宜全凭陈兢拿主意定了便可,自己无不答应的。谢盛奇和陈兢如今执掌的石镜镇军目前是杭州城内最大的军队势力了,柳父看陈兢颇有越看越顺眼的架势,当初杨老头和自己吹嘘,说他相中的陈兢将来有大出息时,自己还不信,现在不禁感慨杨老头眼光是真不错。

当日归家后,陈兢也不忘第一时间告知柳絮其已恢复良民身份的好消息。

“絮儿,我向官府申请了将你放良,今天我从县衙拿到了文书。从今往后你就是良民了。”陈兢一边笑着对柳絮说,一边把文书递给柳絮。

”真的?“柳絮一听便高兴坏了,”多谢将军!“边说着差点要给陈兢跪下了。陈兢赶紧扶住她,哪成想柳絮啪地眼泪就掉了下来,这下陈兢被弄懵了,忙问:“絮儿,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太高兴了,一时没忍住。呜呜呜……”柳絮边说边大哭了起来,真真地演绎了一番什么叫喜极而泣。

过了许久,柳絮终于从又惊又喜的情绪中平复过来,擦干了眼泪,信誓旦旦地向陈兢发誓:“将军放心,日后我定当全心全意照顾你弟弟,绝不辜负将军所托。”这会除了对陈兢的感激外,也多了份安心,想着将军既然肯放身契恢复自己的自由身,那应该是没有将自己收房的打算了。连续几个月的警惕也随着这个好消息瓦解了。

这几个月来,陈兢可以感觉得到柳絮有意无意地躲着自己,但凡他回到家,她不是忙着收拾物件便是一刻不停地陪着陈俭。好几次陈兢想和她单独说说话,她都借故躲开,就像一只受惊的兔子。有时候他想加入她和陈俭之中,和他们一起玩,往往这时候柳絮也会像一只受惊的兔子跳开,然后以收拾房间、准备饭菜、整理柴火等各种理由走开,撇下他和陈俭。每每这种时候,陈兢便只能看着柳絮离开,独自体会失落和心痛,却又只能劝慰自己:也许柳絮心思迟钝、情窦未开,才会不明白自己的心意。

一想到这,陈兢觉得难得和机会可以和柳絮单独聊聊,便起了逗她的心思,于是说道:“敢情你之前都没有尽心啊?”说着贼笑地看着柳絮。

柳絮一愣,立马反应过来,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说道:“柳絮说错了,是以后会更加尽心尽力地照顾陈俭,比之前更加周到。”

“除了帮我照顾好陈俭,还有没有其它的报答呢?”陈兢想着柳絮不久以后便要嫁给自己,如果说一些好好照顾自己、好好待自己的话,自己会觉得更高兴的。

“恩?”柳絮有些疑惑,想着陈兢家里也就他和弟弟陈俭,除了帮忙照顾好陈俭外,她还真没有其它可以报答效力的了。

“你年纪也不小了,怕是过不了多久就要嫁人了吧。”陈兢想着柳絮迟钝,便提示她一下,自己心里却早已乐开了花。

柳絮一听这话,想起了与自己心心相映的王希杰,那样一个温润少年,想来便让人心动,于是不自觉地偷偷笑了,随即娇羞地低下了头。陈兢看见柳絮这样的神态,只觉得心头颤了颤。

柳絮想着陈兢说此话,应是担心自己太早出嫁不能继续帮他照顾弟弟陈俭,于是赶紧表态:“请将军放心。一来柳絮不会那么早嫁人;二来若有朝一日出嫁,也必会让夫家给将军或雇或买几个得力的奴仆,一定会帮你照顾好陈俭。”

陈兢看着柳絮一本正经的模样,不禁有些乐了:“那你未来夫婿可得努力赚钱了,要不然万一我相中的奴仆很贵怎么办?”

柳絮想起王希杰曾经跟自己提过,他家境尚且殷实,于是娇羞地说道:“我未来的夫婿若真心想娶我,多花些银钱自然也是应该的。若不舍得银钱,那还是不要娶我了。”说完还一直忍不住偷笑。

陈兢看着娇俏的柳絮,想到自己和柳絮定下的婚约,心里不免得意,便想说:“有道理。不过照你这么一说,我左手……”陈兢刚想说自己左手倒右手的不吃亏,顺便告诉柳絮两人婚约之事,好让她有心理准备。奈何刚起了个头还没说完,便被陈俭“絮姐姐、絮姐姐,快来陪我放纸鸢!快来快来!”给打断了。

柳絮刚刚向陈兢表示要全心全力帮忙照顾陈俭,这会也不好打自己的脸,一听陈俭的叫唤便马上跑过去了。

陈兢乐呵地笑着,觉得柳絮早晚会知道,自己也无需急于这一时。于是,就这么看着陈俭和柳絮在院子里绕着圈圈跑来跑去,那纸鸢却始终飞不高。

“俭儿,别累着絮姐姐了,改天哥哥带你去空旷的地方去放纸鸢,咱家这个院子不够大,纸鸢啊飞不高!”陈兢冲着幼弟喊道。陈俭和柳絮并未搭理他,还是乐此不疲地在院子里折腾着那个纸鸢。

柳絮知道自己恢复自由身后,感念于陈兢的恩情,加之少了当初那般为杨梅枝打抱不平的心理,因此对陈兢也不似原来那般抗拒和警惕,自然态度和缓、热情了许多。事情确实朝着陈兢想要的方向发展,柳絮对他不再似原先那般冷淡,态度热情了好多。陈兢觉得,曾经那个爱说爱笑、活泼开朗的柳絮又回来了。

某日陈兢归家时,柳絮摆好饭菜,为他做了最喜欢吃的鱼汤并盛好端上。待陈兢吃好后,柳絮也不急着收拾,而是谄媚地向陈兢讨好道:“将军,我听闻圣上生辰为示皇恩浩荡大赦天下?”

“恩,是有这么回事。”陈兢随口应道。

“将军,我求你件事呗。”柳絮恭恭敬敬、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你说!”陈兢干脆地说,其实他并不喜欢柳絮这样谄媚讨好、小心翼翼的模样,他还是希望柳絮能像平常一样自然些。但还是有点享受柳絮这难得的讨好。

“我爹曾收养过一个养子,按齿序我叫他哥哥。后来犯事被流放到岭南道潮州了。我想着将军可否去官府帮忙把他放进这大赦名单中,好让他能回杭州城。”柳絮依旧一副讨好的模样。

陈兢这会心里“咯噔”了一下,但还是不动声色地说道:“我试试看,具体情况你说说。”

“我那哥哥名叫王丑儿,是宝元八年因为斗杀被流放到潮州的,想来已经快八年了。也不知道丑儿哥哥现在怎么样了?这次好不容易碰上大赦了,若将军能让他进入大赦名单,他就有希望回来了。要不然,我听人说岭南那边常年瘴雾缭绕的,生活很是不易。”柳絮见陈兢应下了,便恢复了些松快的神色,快言快语地说道,末了又一副忧心的模样。

陈兢这会内心大惊和感动,没想到柳絮还能挂念着自己,想来实属不易。他不想让柳絮失望,但现如今他顶着陈兢的身份,是没有办法再以王丑儿的身份和她相认了。但还是应了柳絮会去疏通关系和打听。

几日后,陈兢便告知自己去县衙里看过官方文案了,说王丑儿在押送岭南的途中就被山林野兽所食。柳絮听闻后伤心不已,直言“早知如此,自己还不如不问,还能存点念想”然后哇哇大哭。柳絮是真的伤心欲绝,对她而言,王丑儿就是她的哥哥,曾经护着她不被孙家小厮欺负、会给她做竹蜻蜓、类似她父亲一样疼她的一个哥哥。想着往昔,柳絮越哭越伤心,陈兢不忍,于是一把抱过她安抚道:“节哀!人死不能复生。”旋即又觉得这样好像在咒自己有点不妥,于是索性不说话,让柳絮在靠着自己肩膀尽情地哭。

这是这些年来,他和柳絮肢体接触最亲密的一次,也是他见过的柳絮最脆弱、最惹人怜爱的一面。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在柳絮意识到自己失态、恢复理智、擦干眼泪后,却觉得他举止轻浮、不够自重。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这一日,陈兢在练兵场上教筒射技艺,一切都很顺利,所以比往常早了许多就收工回家了。可偏偏就是这么凑巧,陈兢看见了柳絮带着陈俭与一个陌生男子并排而行在街上走着。柳絮并不像平时一样着男装,也没有穿黯淡的本色麻布衣,她上身穿了一件襦衣,在襦衣外束了一件齐胸襦裙,裙束收至腋下,襦衣交叉处露出脖颈和胸口一小块皮肤。襦裙下摆是一个又一个的褶皱,就像一把折纸扇一般,随着柳絮走动裙摆跟着晃动。柳絮同那男子有说有笑,柳絮的笑容异常灿烂,眼睛里仿佛有星光点点,起初陈兢被她的笑容感染,可旋即就觉得自己的心被刺痛了。

陈兢明白是为什么,却偏偏不想承认。他一直以为柳絮过于单纯、情窦未开,才没有察觉自己对她的心意。现如今他已经没法再欺骗自己,柳絮不是情窦未开,而是她爱慕的对象不是自己,所以才会无视自己甚至是提防着自己。

可他不甘心,也觉得自己和柳絮之间有婚约的存在,其它的不足为惧。于是便迎着柳絮他们三人走了上去。陈俭乐呵呵地跑过来叫唤着:“哥哥,哥哥!”陈兢顺势牵过陈俭的手。柳絮先是有点惊讶,随后落落大方地介绍道:“将军,这是王公子,是高家的表少爷,我带陈俭出来逛的时候碰到的。王公子,这是陈将军,我在他们家当厨娘。”

陈兢和王希杰相□□了点头,客套地微微一笑便不再说话。陈兢上下打量了王希杰,他穿着一件丝绸制团领袍衣,领口和门襟的刺绣和纹路透露着他家应该殷实富足。随后陈兢的目光便定定地一直停留在柳絮身上。柳絮被陈兢热辣辣、□□裸的眼神盯得有些发毛,这种男人打量女人的眼光让柳絮有些害怕,她羞红了脸然后低下头盯着自己脚尖,下意识地用手护住胸口又挪动了一小步往王希杰身后躲。作为男人,王希杰非常明白,陈兢看柳絮的眼神里充满了情爱、夹杂着欲望。于是挪了一大步将柳絮挡在身后,阻断了陈兢看向柳絮的目光。

柳絮和王希杰的举动惹恼了陈兢,尤其是王希杰。陈兢突然想起来了,此人便是之前想向他赎买柳絮的高刺史家的亲戚,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原来是你,高家的表少爷!” 王希杰并不理会陈兢言语中的挑衅,只站在柳絮和陈兢中间,和陈兢四目相对无声地对峙着。“絮姐姐,你答应我去买糖葫芦的。”陈俭一边说着,一边指了指远处卖糖葫芦的商贩,将小手从陈兢手里抽出。柳絮像找到救命稻草般,拉着陈俭的小手便向商贩走去。

陈兢语气冰冷,阴沉地说道:“不要觑觎我的人!”

王希杰不甘示弱:“柳絮现已是自由身,陈参军怎么能说她是你的人呢?”

“我与柳絮有婚约在身,她是我未过门的妻子。”

“什么?”王希杰着实惊讶,但很快便恢复了神态,咬紧牙根说道:“柳絮对你无意,你何必强求!我劝陈参军一句,强扭的瓜不甜!”

“她是我的未婚妻,这句话正是我要劝你的,王公子!”陈兢刻意强调了“未婚妻”和“王公子”这些字眼。

“陈参军应该看得出来,我和柳絮是情投意合。你觉得娶一个不爱你的女子,会幸福吗?”王希杰偏要和陈兢较劲。

“我和柳絮有婚约,我也等得起,你怎么就敢确定她不会爱上我?”陈兢性格刚硬,怎肯轻易认输。

“有婚约又如何?若她执意不愿嫁你,所谓婚约也不过是一张废纸而已。”王希杰早已有过盘算,这会便也大胆地回应陈兢。

两个大男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地唇枪舌战、互不相让。柳絮在远处看着两个人始终保持着原来的站位,只嘴皮子动动,虽然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不知为何有种莫名的心虚。于是在给陈俭买完糖葫芦后,又给王希杰和陈兢两人各买了一串。

陈俭满足地舔咬着手中的糖葫芦串,朝着自家哥哥快步跑过来。柳絮跟在身后,轻轻地唤着:“俭儿慢点,跑的时候不要吃东西。”待到了陈兢和王希杰身旁后,柳絮便一手一边将糖葫芦串分别递给王希杰和陈兢,边递边笑着说道:“王公子、将军,给,吃个糖葫芦串吧,酸酸甜甜的可好吃了。”

“好!”王希杰开心地接过糖葫芦串。但陈兢却不肯接,末了语气颇酸地说了一句:“当我是小孩子嘛,一个糖葫芦串就想哄我。”柳絮只能把手收回,然后讪讪地说道:“既然将军不吃,那我吃吧。”说着便咬了一口掩饰自己的尴尬。

眼见柳絮丝毫没有对自己说软话的打算,陈兢一手拉着陈俭,另一只手一把拽过柳絮边走边说,“时候不早了,回家做饭了。”

柳絮连忙抽回自己的手,大步跟着说道:“知道了。”然后回头看了一眼王希杰,冲着他嫣然一笑:“王公子,再会!”

王希杰心头一动,带着一股倔强快步追上柳絮,在她耳边悄声道:“小心陈参军,别让他碰你!”说完也不理会陈兢如冷箭般射过来的目光,站在原地目送他们。柳絮当下脸色一变,木然地重重点了点头。

回家的路上,陈兢一把抢过柳絮手中的糖葫芦串一颗一颗吃掉了,丝毫不理会她\"将军,你不是说不吃嘛,这我吃过了\"的错愕。回到陈家后,柳絮想起临回家前王希杰的那句话,在去伙房做饭前先回房间换了男装,然后才去准备晚饭。当柳絮端了饭菜摆好放在桌上时,陈兢已经发现柳絮换下了白天穿的襦衣和齐胸襦裙,换上了近日已不大穿的男装。他隐约知道是为什么,但假装不在意,默默地吃饭。

等到陈俭吃完饭去院子顾自玩耍后,陈兢还是忍不住地问道:“为什么一回到家便把裙装换了?”

柳絮微笑地答道:“做饭、洗碗、打扫之类的活计,穿着襦裙多有不便,还容易沾了油星子,所以还是这男装轻便又省事。 ”神色颇有些不自然。

“是吗?”陈兢冷冷地问道。

“恩。”柳絮低声应道。

陈兢盯着柳絮冷冷地说道:“你不用再和我绕着弯子说这些废话。我知道你怕我,躲着我,很长一段时间连话都不愿和我多说,刻意地疏远我。之前,你在家里都穿着你弟弟穿小了的男装,哪怕是大夏天都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生怕让我看见你身上一寸皮肤。后来,你对我的提防少了些,常穿一些本色麻布衣裳,但从未穿得今日这般鲜亮。”陈兢越说,心便越冷、越痛,自己也越清醒。

柳絮故作镇定地说道:“将军多心了。只是因为从小父母都教育我,女子应该自重,要对成年男子存有警惕之心,所以……”

陈兢打断了她:“那今天呢?王公子不是成年男子吗?”若不是今天亲眼见到柳絮穿着色彩鲜亮的襦裙,与王希杰相视而笑,整个人宛若一朵盛开的桃花,也许陈兢会愿意相信柳絮的这套说辞。

柳絮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难不成实话跟陈兢说,自己当初穿男装是因为不想被他收房,是因为自己喜欢王希杰吗?她没办法和一个男人说这些心里话和私密的事,于是干脆闭口不言,低着头假装扒拉饭碗里的饭。

“之前我让你不要总穿着男装,你说你喜欢穿男装。我让你置办一些女装,你置办的都是一些素净的麻布衣裙。那我问你,今天的襦裙从哪儿来的?你又为什么穿成这样外出?“陈兢担心这身衣服是王希杰送的,便问道。

柳絮会错了意,赶忙答道:“将军明鉴,我没有贪没将军的钱物。这些衣服是当初我伺候云霜小姐,她给我做的。后来我被送给将军当~当丫头,云霜小姐收拾了送过来给我的。”柳絮不敢提“通房丫头”怕陈兢对她生起歹念。柳絮有些害怕,按律法仆人贪没主家财物的,轻则杖打、重则可以杖毙,于是赶紧撇清。

陈兢明白柳絮不会跟他说什么软话了,于是叹了口气缓缓地说道:”我已向你父亲下聘、修了婚书,你我有一纸婚约,再过几个月我便会娶你过门。你不要再有旁的心思,只管好好料理家里和照顾陈俭。“

”什么?这不可能?“柳絮一下子惊呆了,她原以为陈兢让自己恢复自由身,应该是没有收用自己的打算。若不是白天王希杰提醒自己,这些时日来自己也并未刻意提防陈兢。却不成想,一下子冒出个”婚约“的事情来。她以前一直不明白陈兢为何对她如此热心和关切,又丝毫不顾忌男女间的距离,原以为是武人的神经大条和举止不当,现如今她算是明白了,只因在他看来,自己早晚会是他的人,一切都源于自己和陈兢的那纸婚约。

陈兢说道:”你若不信,可以去问你父母。我原本早就想和你说的,是你有意躲我,才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现如今你知道了,就好好准备下吧。想置办什么衣裳、首饰、物件的,就去置办吧。反正自你来后,家里的钱物都让你管着的。“

柳絮愣在原地不言不语,陈兢定定地看了她好久。许久之后,柳絮幽幽地说了一句:”将军,你能让我一个人静一静吗?“

陈兢”恩“地一声便离开了,剩柳絮一个人坐在餐桌旁。这一夜,陈兢和柳絮皆是心事重重,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

几日后的傍晚,柳絮如往常般将饭菜摆好,陈兢发现一向爱说爱笑的柳絮今日异常沉默,从给他开门起便一句话都不曾说过,眼睛红肿明显哭过。本想关切地想问一下柳絮怎么了,奈何肚子太饿、饭菜太香,于是三下五除二地把饭扒拉完了,满意地放下了筷子。然后发现柳絮像是数米粒般的吃饭,还一直出神。

这近一年的时间,陈兢和柳絮朝夕相处,对柳絮有了很多了解。每每柳絮这般吃饭,必是有心事。于是关切地问道:“絮儿,怎么了?为了什么事情哭?”

柳絮细嚼着嘴里的饭菜,被这么一问怔在那里,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说、从哪里开始说。

陈俭咽下嘴里的家常豆腐,用稚嫩的童声说道:“絮姐姐今天带我去柳家玩了,回来的时候就一直抹眼泪呢。”说完,陈俭又没心没肺地专心对付他喜欢吃的秋葵去了。

陈兢便接着问自家弟弟:“俭儿,那是不是你又不乖,惹得絮姐姐生气啦?”

“才没有呢,哥哥,我今天一整天都很乖的。絮姐姐和大哥哥还给我买了糖葫芦吃,很甜很好吃。”陈俭在吃饭间隙抽空地应了自家哥哥一句。陈兢心里一咯噔,当下便猜测陈俭口中的大哥哥应该是王希杰。

那边的柳絮看陈兢已经吃完了,便也快速地胡乱扒了几口饭便起身准备收拾了。陈兢见状忙拉住柳絮的手问道:“怎么了?饭都没吃几口怎么就不吃了。”

柳絮本能地甩开陈兢的手又后退了一大步,答道:“将军,柳絮吃饱了。”柳絮回过柳家,和自己父母确认了,陈兢并未骗他,婚约确有其事。可柳絮不愿意,所以对陈兢又生起了抗拒和厌恶之心。

陈兢一脸惊诧,不知柳絮为何事如此伤心难过,但大抵猜到了应是与自己有关。

陈俭把盘中最后的一些菜吃完了,用手背抹了抹嘴便一溜烟跑到院中玩耍去了。

柳絮便手脚麻利地自顾自收拾着碗筷,权当陈兢不存在。只是想到白天里父亲所说,伤心之余又不免落了泪,柳絮赶紧腾出左手用手背抹了眼泪。不知为何,陈兢最受不得看柳絮落泪,对她总是极有耐心,语气温柔地说道:“你心里有什么不痛快,大可以和我说,但凡我能做到的,我一定去做。”

“那将军可以解除和我的婚约吗?”柳絮带着哭腔地说道。

“婚约的事情我并不是有意要瞒你,我定下后便打算和你说的……”陈兢本想和柳絮细细分说婚约的事情,但马上反应了过来,声音也跟着变了低声道,“你~不愿嫁我?”虽是疑问,语气却是极为笃定的样子。陈兢扯了笑嘴角、一阵苦笑,按照陈俭的说法,柳絮从柳家回来就一直抹眼泪,想必是和柳家确认了婚约确有其事才难过,摆明了就是不愿意嫁给自己,自己这问话显然是多余的。

“是。所以,将军可以解除你我的婚约吗?”柳絮低声说道,言语中透着哀怨的请求。

“不可以。”陈兢斩钉截铁地回答。

“为什么?”柳絮疑问道,“将军又不是非我不可。”在柳絮的印象中,陈兢向来好说话,以往但凡她说什么,他一般都会应下。譬如,自己劝他不要饮酒过度,对身体不好,他听了,后来再未醉酒过;她到陈家后不久,提出让陈俭去私塾读书、识文断字,他听了,没多久便备了束脩把陈俭送去读书了;凡此种种……如此坚决地拒绝她的请求还是第一次。于是补充道:“难道就因为我把陈俭照顾得好,所以你就想娶了我?“

“那我且问你,你为什么不愿嫁我?我自认待你不薄,你也一直尽心尽力照顾我和陈俭,与我们相处地也很融洽。我觉得,我们变成一家人的话,一定会过得很好!”陈兢倒是很想知道,柳絮为什么不肯嫁给自己。毕竟,在他看来,柳絮一直尽心尽力照顾他和陈俭,除了初到陈家有些不适应,对他有些生疏和抗拒外,后来和他们相处地非常融洽。他已经习惯了这种温暖,实在无法接受柳絮不和他一起生活。

柳絮想起杨梅枝曾和自己说过的那句话,于是鼓起勇气向陈兢说道:“我已有心上人,想嫁给所爱之人。”

陈兢一阵心痛,其实自那次在街上偶遇王希杰和柳絮后,他便明白一直以来都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罢了。当初柳絮得知恢复自由身时,低头的娇羞一笑、羞涩甜蜜皆不是因他。于是问道:“那你的心上人是谁?”话一出口,陈兢觉得自己白问了,因为他立刻想到了那个找他想赎买柳絮、后来又同柳絮一同逛街的王希杰。想当初,自己压根不搭理王希杰,还说他痴人说梦,觉得自己和柳絮之间有婚约,其它不足为惧**。**若说在今日之前,他丝毫未察觉柳絮与王希杰之间的情意,那纯属自欺欺人。

柳絮犹豫着要不要告诉陈兢,后来想了想既然是求人,那索性端正态度,语气诚恳地说道:“是高刺史家的表少爷王公子。我与他两情相悦,还望将军成人之美!”

虽然已经猜到,但是柳絮亲口说出所爱之人是王希杰,陈兢还是觉得太过心伤。索性化悲痛为愤怒,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站起来,大声道:“絮儿,你想都别想。我不会解除你我的婚约。”随后软了语气接着说道,“再过几个月,我母亲丧期便满了。到时我会与你父亲商议娶你过门的事宜。至于你和王希杰,你们没缘分,你就断了这个念想,安心待嫁。从今往后你也不准再和那王希杰见面。”

柳絮一听,诧异于陈兢怎会知道王公子的大名,但没时间管那么多了,只大声抗议:”将军,我根本就不喜欢你,不愿嫁给你。你何必强求呢?“

”我若是不强求,你会心甘情愿嫁给我吗?“陈兢说完,也不期待柳絮的回应,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柳絮一人驻足原地,一脸伤感和迷茫。

而柳絮不知道的是,看似毫无波澜的陈兢,走时同样是一脸的伤感和茫然。陈兢走到院子里,和弟弟陈俭说了些悄悄话,意思就是让他从今往后寸步不离地跟着絮姐姐,别让絮姐姐到处乱跑,不然以后絮姐姐就要离开他们哥俩了。陈俭爽快地答应了哥哥,他也不想絮姐姐离开他们家。

陈兢在知道有情敌的存在后,便费了心思和银钱贿赂了高家高知训的小厮,打听王希杰的事情,意外得知王希杰要回扬州去参加秋闱,估计这段时间就要启程了。听到这个消息后,陈兢放心了不少,想着只要王希杰走了,柳絮迟早会回心转意的,因此也就不再和柳絮怄气,原来是怎样现在还怎样。反倒是柳絮,自从得知自己与陈兢的婚约,又请求解除未果后,对陈兢一直都是一副冷冷的面孔,再不如往昔热情、周到,连带得做的饭菜都不如以往可口。陈兢不满、不高兴却也无可奈何,只一心只盼着日子快些过,好等母亲丧期满了娶柳絮过门,劝自己耐心点给柳絮一些时间让她回心转意。

☆、“水边柳絮由春风”,柳絮王希杰欲私奔

最近这段日子里,柳絮都是一副郁郁寡欢的模样,常常独自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呆,不停地抚摸着手上的镯子,时不时地偷偷抹泪。就连陈俭也发现,絮姐姐不如从前那般爱笑了,就连陪他说话时,也显得心不在焉的。陈俭其实不小了,快十岁的人儿,其实已经懂得很多事情了。虽然不知道絮姐姐为什么这样,但也看得出来她刻意躲着哥哥,不怎么和哥哥说话了。陈俭看着絮姐姐这副模样,很心疼。可是他更害怕这个未来嫂嫂,会真的像哥哥说的那样,离开陈家。

一日,陈兢用完早饭出门后不久,眼看着陈俭也快用完饭了,柳絮便轻声嘱咐陈俭,“俭儿,今天学堂下学后,你先别着急回家,先去柳家待着,让我母亲照看你。絮姐姐出去办些事情,晚点去柳家接你,好不好?”虽然哥哥交待自己紧紧跟着絮姐姐,可陈俭想起这几日里柳絮的模样有些不忍,于是重重地点了点头,故作轻松地说道:“恩,絮姐姐,我知道了。你记得早点回来接我。”

“恩,我会的。去吧,别迟了,省得被教书先生罚了。”柳絮极为勉强地笑道。

陈俭走后,柳絮将伙房收拾妥当,便回了自己的房间。她拿了一块绣着桃花的绢子,轻轻、缓慢地褪下了左手手腕的玉镯,用绢子仔细地包好。后来又不放心,又拿了一条绢子再裹好。……如此往复,足足费了五条帕子,将那玉镯层层包裹得严严实实才放心,然后小心翼翼地放进衣服的暗袋中。

出了陈家门后,柳絮便前往市集雇了辆马车直奔杭州州衙,敲开了刺史官邸的大门,和看门小厮说道:“小哥,麻烦和表少爷王公子说声,柳絮有事情求见。”看门小厮认得柳絮,极为熟络地说道:“柳姑娘啊,可好久没见你了。说起来,二少奶奶怎么就让你回孙家了呢?”

柳絮见小厮这般问话,猜想着:怕是高家上下还不知道孙家把我送了人。便笑着含糊地回道:“是孙老爷、孙夫人的主意。”

“哦,好。估摸着学究讲课也快结束了,我这就给你叫王公子去。”看门小厮之前和柳絮也算说过几回话,吃过她几次点心,因此对柳絮印象不错。

待王希杰出来见着柳絮时,顿时露出了笑容。这是自从柳絮离开高家后,第一次主动来找他,便赶紧出门带着柳絮去了一处茶馆的雅间。两人坐定后,柳絮从暗袋中拿出那个被她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玉镯,轻轻地放在桌案上,低头一层一层地掀开帕子,一边说道:“这个玉镯是当日你送给我的,说是碧玉里有丝状物纹路,应了那句‘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的诗,暗合了我姓名里的‘柳’字。今日,我将他还给公子,你我注定有缘无分。几个月后,我便会嫁给~嫁给~陈将军。往后,还请公子多保重。”柳絮费劲地将五条帕子全部掀开,露出了玉镯,然后将帕子连带玉镯往王希杰前面推了过去,强忍着泪。

王希杰脸上的笑容立马凝住了,失神地问道:“你是真心的吗?你是心甘情愿要嫁给他的吗?”

柳絮用指腹轻轻地压了压自己的眼角,顺势带走一些不争气的泪花,苦笑道:“情愿也罢,不甘心也罢,事已至此已成定局。我今日来找你,就是来还信物的。愿公子往后……”

王希杰一把握住柳絮放在桌案上的手,打断了柳絮,凝重地说道:“现如今,我只问你一句,柳絮,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柳絮本想抽回自己的手,奈何王希杰双手紧握,她便只能淡淡地说道:“王公子,若我能够选择,我当然愿意跟你在一起。毕竟让我怦然心动的人是你,我真心爱的人也是你。”

“过段日子,我便要启程回扬州参加秋闱了。我想带你一起回去,你愿意吗?”王希杰说道。

“真的吗?我”柳絮的眼神里出现了一丝光亮,随后便又黯淡了下去,“可我不能。我和陈将军有一纸婚约,我父母和将军都不肯解除这婚约。”

“我知道。陈兢和我说过婚约的事情。如果我说,我可以带你走,到了扬州后让你改头换面、重新开始呢。那你愿意跟我走吗?”王希杰说完,怕柳絮不明白,便接着补充道:“我已经给你安排了一个叶家女的身份,只要你肯跟我回扬州,我会娶你为妻。这样的话,我们既可以双宿双飞,又可以避开柳絮这个身份和陈兢有婚约的麻烦。”

“啊?这~这能行吗?叶家女的身份又是怎么回事?”柳絮一脸惊诧。

“其实,说来话长。我早就动了带你走的念头。之前,我便向表嫂讨要你,可是她不肯把你给我。后来,在赏花会后,我的姑母和我说,高夫人有意向表嫂孙氏索了你,给姑父当通房。但姑母告诉我,因为在赏花会时看出我对你有意,所以让我趁早做打算。那时候,我便央着姑母让她去求姑父,为我弄一份可靠的身份文牒文书,想着在姑父动了收你做通房的念头前,神不知鬼不觉地带你私奔。”王希杰说得有些口渴,便喝了口茶。

“什么?高夫人原来打算向小姐把我要走,给高刺史做通房?怎么小姐从来不曾向我提及。”柳絮有些错愕,这件事她从头到尾不曾知晓半分。

“后来,还没等我准备妥当呢,你就突然被表嫂送回了孙家。我姑母还猜测,应该是孙家不想夹在高夫人和我姑母中间难做,这才想出了这个法子,干脆推说是孙老爷、孙夫人把你要回了孙家。这样嫂嫂明面上即不得罪高夫人,也不会遭我姑母记恨。虽然实际上,嫂嫂还是得罪了高夫人,但好在她多年不理俗务,除了老拿子嗣问题挤兑她外,也没法给她其它小鞋穿。”

“我后来也是旁敲侧击,这才从嫂嫂嘴里探出,原来你被孙家送给了当地团练的一个武将,名叫陈兢。说起来,孙氏嫂嫂对这件事守口如瓶,还是我托人去孙家打听了,说你并不在孙家当差了,这才从嫂嫂口中逼问出来的。”

“没多久,我便打听到了陈兢家的住址,然后去了他回家路上堵他,跟他提出想要赎买你的要求。可是他偏不肯,还说我痴心妄想。那时候,姑父把身份文牒的事情办妥了,姑母便把身份文牒的一应文书交给我了,我便又升起了带你走的心思。可是~”王希杰顿了顿,还是决定和柳絮坦诚地把事情说清楚。

“可是毕竟你成了陈家的私奴,我怕万一安排得不周密,逃跑不成事情败露的话,陈兢若执意不肯善罢甘休,按我朝律法私奴逃跑被抓,是要被处以极刑的。我不敢让你冒这样的风险,所以一直犹豫着。如果你还在高家,这个就不成问题,嫂嫂孙氏毕竟是高家的媳妇,再怎么地都会应高家的要求把这件事捂住,而最后有权处置的就是我姑母,她会帮我们的。”王希杰一口气说了这许多。

柳絮一愣一愣的,木然地看着王希杰,陷入了沉思,她一时半会还没法消化这许许多多的事情,得一点点嚼透了才能想明白。

“所以,每逢学究不讲课的时间,我便从高家出发去石镜镇陈家找你,一开始你避着不见我,让我忘了你,我很伤心。我一直都在纠结,到底要不要冒着风险带你走。后来,你告诉我,你们家将军仁慈,将你放良恢复了你的自由身。我很高兴,因为我觉得我终于可以不用纠结了,去找你的时候,你也愿意见我了。可惜我没高兴多久,便从陈兢口中得知了婚约的事情,所以便又起了带你私奔的心思。只不过,这一次,我不纠结,也不犹豫了。因为你是良民,跟我走顶多算是逃婚,就算回头被抓了,罪责很轻,我也有办法让姑父免了你的处罚。我已经在安排了,也陆续找了几个江湖人士护送我们。就算你今天不来找我,等过几日我安排妥当了,也会去找你。”王希杰快速地说完了这些前因后果,然后换了一种郑重其事的语气说道:“所以,柳絮,我只问你,你愿不愿意为了我试一次!”

柳絮听这王希杰说了这么多,这会对王希杰所说的事情也明白了个七七八八,便点了点头说道:“我愿意!”语气中充满了坚定。柳絮心里想着:这也许是我人生中,做得最大胆、最疯狂的决定了。这一刻,我要将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

王希杰长长地舒了口气,脸上露出了得偿所愿的笑容,然后一只手拿起桌案上的玉镯,另一只手扶起柳絮的左手,温柔地帮柳絮重新戴上了这只手镯。

“你放心,这几日我派了人在陈家附近盯梢和打探,等我这边人手安排好了,就去石镜镇接你。”王希杰依依不舍地和柳絮说着。

临走前,王希杰一把搂过柳絮,紧紧地拥住她,“柳絮,你一定要跟我走,不然我怕我回不了扬州了。”

柳絮在王希杰怀里流着眼泪,点头说道:“我答应你,我跟你走。”

随后王希杰帮柳絮雇了马车回石镜镇,等柳絮从柳家接了陈俭,回到陈家没多久,陈兢便从校场回家了。“好险,幸亏比他早一步到家。“柳絮心里默叹道,然后佯装无事发生一般,像往常一般准备晚饭。柳絮还在想着,万一将军问起今日备饭为何迟了,自己应该如何应对。好在陈兢什么都没问。

☆、柳絮逃婚,陈兢千里追妻夜劫王家

这几日,陈兢和谢盛奇得到消息,频频袭扰和抢掠城内富户的一伙强盗原来就盘踞在西郊八百里村,以那里为据点。谢盛奇和陈兢商量过后,一致决定要速战速决,在强盗转移据点前将他们一窝端了。陈兢考虑到自己需要外出好几日,却又不放心柳絮,毕竟王希杰说回扬州准备秋闱可还迟迟未启程。

陈俭之前还偷偷告诉他:“有一日,絮姐姐一早便交待,让我从学堂下学后便去柳家,托柳婶看管我。絮姐姐不知道为什么,直到傍晚才坐着一辆马车回柳家的,然后才接了我回家。”陈兢想都没想,便猜到柳絮外出,应该是去找王希杰了。想想那日,不自觉地喃喃自语:“怪不得,有一日我归家后,她才刚开始准备晚饭。”

陈兢思虑几番后,最终还是决定扣住柳絮的身份文牒,备几日的吃食和饮水,临行前将陈家大门和侧门统统上了锁。又跑去找到三房的显婶,恭恭敬敬地说道:“婶婶,我这几日有事出趟远门,怕陈俭调皮柳絮管不住他,所以把他锁在了家里。家中已经备好了至少五日的饮水和吃食。倘若我五日还回不来,请婶婶帮忙找个锁匠把门打开,可千万别把陈俭和柳絮饿坏了。”

“诶诶,好的。大侄子只管去吧,家里这边啊我会帮忙看顾妥当的。”显婶热情地回道。

“好,那就有劳显婶了。”说完陈兢便走了。

上山剿匪难免会遇到穷凶极恶的匪徒,也因此陈兢每次出去剿匪、杀敌都做好了随时会死的准备。毕竟,当初和他一起参加土团军的人,已经有几个人,变成了城外山上的几个黄土堆了。一想到这,陈兢心里不禁有些不安和不放心,于是又跑去了柳家,柳父和柳昌外出给人掌勺去了,只有柳母一个人在家。陈兢就把刚才和显婶说的话又和柳母说了一遍,柳母和显婶一般,不疑有他便爽快地应下了。

随后,陈兢便带着一个小分队前往西郊的八百里村,据说那边就是强盗窝点。陈兢走后,负责盯梢和打探消息的其中一人,便骑着快马径直奔向州衙,向王希杰汇报了陈兢外出剿匪、将家人锁在家里的消息。王希杰认为这是天赐良机,当下便和姑母、姑父、表哥、表嫂等人辞行,说是准备回扬州参加秋闱了。实际上,离开高家后,王希杰便和几个事先雇好的江湖人士直奔石镜镇,住进了临安县城的一出客栈内。王希杰去陈家找柳絮时,发现陈家大门和几个侧门统统上了锁,敲门后却又听到柳絮的应门声“谁呀?”。两人隔着门简单地说了几句,王希杰猜到这显然陈兢加强了警惕。

王希杰随后和几人在陈家周围仔仔细细地打探了地形,回到客栈后商量一番后,决定还是趁夜动手。一来,大白天动手人多口杂,容易惊扰邻居,这些邻居可能报官或通风报信给陈兢;二来,趁夜动手后,也不容易走漏风声和暴露行踪。一切行动都很顺利,在给陈兢留了书信和银钱后,王希杰便带着柳絮踏上了回扬州的路。

陈兢经历了一场恶战,好在有惊无险,等到和谢盛奇带领的另一个小分队会合,然后合力将抓获的匪徒一一戴上枷锁羁押回城。前前后后统共四日,陈兢终于回城了,在办完匪徒羁押的一些公事后,陈兢便骑着一匹轻骑快马加鞭赶回了家。打开大锁,进入家门后,便大声呼喊着:“絮儿!陈俭!”可是没有任何回应。

陈兢隐隐觉得有些不安,其实这几日他都有这种不安的感觉,于是一间间屋子地找柳絮和陈俭的踪影,一无所获。当他推开自己的房门时,赫然看见一个包袱和一封书信就这样非常醒目地摆在桌几上。陈兢走进一看,信封上写着“陈兢亲启”四个大字,陈兢赶紧拆开信封,快速读完了信,信的大意是:柳絮感谢将军释奴为良。但我心昭昭,只想与王公子白头偕老,还望将军成全,与我父亲解除你我的婚约。包袱中的银钱是我和王公子对将军的一点补偿,希望将军用这笔钱另雇买奴仆伺候,另聘贤妻。就此别过!柳絮亲笔。落款后面,柳絮又补上了一句,不知将军何时回来,因此我会将陈俭安置在柳家托我母亲照看,若将军看到此信请去柳家接回幼弟。

“不愧是跟在孙家大小姐身边的贴身丫鬟,字写得不错。”陈兢又打开了桌上的包袱,看着其中成色和分量都不错的金子,继续自言自语道:“怪不得能和郑州的世家大族高家攀上关系,原来是出手阔绰的富家公子啊。”语气里净是讥笑和嘲讽,拳头早已不知不觉捏紧了。但陈兢并没有沉浸在这种感慨多久,便骑上马直奔城门想出城。

快到城门时忽觉不妥,便又折回来到柳家,柳父和柳昌又外出给人掌勺去了,只剩柳母一个人在家,在伙房外整理着柴火。陈兢简单问候过柳母后,便去了院子里,拉过正在玩耍的幼弟陈俭,小声地问道:“俭儿,跟哥哥说说,你是怎么来到柳家的,还有絮姐姐去哪儿了?”

陈俭乖巧地回道:“前日夜里,我在睡觉,絮姐姐跑来我的房里把我叫醒。然后我跟着絮姐姐就来到了后院,只见那里来了几个黑衣人,其中一个领头的,絮姐姐叫他‘王公子’。本来那黑衣人不同意絮姐姐带着我,但絮姐姐说我还小不会照顾自己,一定要带着我,那黑衣人没办法,便和絮姐姐一起扶着我爬上架在墙上的□□,爬到墙上后,墙那边也有个□□,还有个黑衣人在接应。有两个黑衣人可厉害了,直接□□来回又将□□收了起来。后来我和絮姐姐又跟着黑衣人进了一家客栈,我和絮姐姐住在一间房里睡了一夜。昨日早上,絮姐姐带着我到了柳家,还叮嘱我,千万不要告诉任何人前夜里发生的事情,说哥哥你过几天就会来接我的。”陈俭几乎把他看到的所有事情,甚至连细节都不落地告诉了陈兢。

陈兢随后笑着问道:“那这个事情你告诉别人了吗?”

“没有!絮姐姐交代我不要告诉任何人,我听她的话,所以我什么都不说。可是你是我亲哥哥,所以我告诉你!”陈俭用脆嫩的童声回答道。

“俭儿做的很好!哥哥还有事需要出趟远门,你在絮姐姐家好好待着。听哥哥和絮姐姐的话,前日夜里的事情谁都不要说,不能说。哥哥办完事就来接你。”陈兢忍住心里泛起的酸意和愤怒,语气温和地哄着自家弟弟。

“恩,哥哥去忙吧。我在絮姐姐家玩得很开心,柳叔叔会做好吃的给我吃,昌哥哥会陪我去抓蛐蛐呢,柳婶婶还给我做了一个小灯笼玩意呢?”陈俭没心没肺地冲陈兢笑着说道,丝毫忘了几天前哥哥把自己和絮姐姐锁在家里不让外出时的不快。

陈兢和柳母谎称自己还有些公务,需要出趟远门,想把陈俭放在柳家看顾一段时日。柳母一脸担忧地反问:“絮儿呢,她昨日早上将陈俭匆匆放下,没头没脑地和我说了些让我保重身体的话,哭着就跑了。她、她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没事,柳婶你就放宽心吧。等我这趟回来,就带着柳絮来见你,然后筹备婚礼的事宜。”说完也不等柳母的回应便走了。陈兢简单变换了装扮,便骑马奔向杭州州衙高刺史家。敲开门后,和看门小厮说:“我有要紧事找表少爷王希杰。”

那小厮直言:“王公子前日就已离开高家回扬州了。”

陈兢便佯称:“我有非常重要的事情,需要和王希杰当面沟通。烦请小哥通禀高知训高少爷,我想询问扬州王家的具体地址,好亲自去找王希杰。”

那小厮眼见陈兢一副江湖人士打扮,又因前几日,确实有几位江湖人士先后来找过王希杰,也未细查,便说:“这等小事就不劳烦高少爷了,表少爷王希杰是扬州海陵县人士,王家位处海陵县城南,是当地著名的盐商,到了海陵县城打听打听便知道了。“ 陈兢谢过小厮,这才再次跃马,快马加鞭出城了。

陈兢从杭州出发,沿着官道经过湖州、常州、润州,最后到达了扬州,沿途在镇甸主要的客栈打听,却并无王希杰一行人的行踪。就这样陈兢白天赶路,傍晚打听消息,晚上休整,过了几日,终于到了扬州海陵县,陈兢在王家外里外转了好几圈大概摸清了王家附近的地形,并在邻近的客栈顶层选了间窗户朝着王家大门方向的厢房住下。

接连几日,白天陈兢靠着窗户的木榻打盹休整,傍晚用过晚饭后便早早上床养足精神,待三更的梆声响起后便纵身翻出厢房窗户,借着客栈、邻近房屋高高低低的房顶、檐廊上蹿下跳最终跳上王家的围墙,居高临下地查看王家内部格局与地形。王家是一个四进四出的院子,院内假山、鱼池、凉亭等一应俱全,妥妥的富贵人家气派。”不愧是扬州有名的盐商,家境果然富足。“陈兢不禁感慨了一下。凡是富贵人家,也许都怕有贼人盯上吧,每一进的院子里都有护院家丁巡夜和看守,算是守卫严密的人家了。但陈兢还是发现,三更后、四更前这些家丁陆陆续续都会出现犯困、松懈的情况,陈兢为此还从围墙试着翻入内院,在檐廊柱的掩护下愣是把王家后院、内宅绕了个遍而没被发现。”看来这守卫严密也只是安慰自己而已,要是真的有歹人怕也是根本防不住。“陈兢内心暗暗想到。

王家内部格局、地形和外部地形陈兢都打探清楚了,唯独几日下来愣是没有探到王希杰和柳絮的一点踪迹。陈兢不禁怀疑王希杰怕不是没回扬州吧?陈兢怀着这样的疑问找来了当初贩盐时的一些兄弟,散了一些银钱给他们,告知王希杰和柳絮的特征,让他们帮忙留意王家的动静,并四处打探王希杰和柳絮的消息。

在兄弟们给他带来消息之前,整天猫在房内窗户处紧盯王家动静的陈兢便有了收获。只见王希杰骑着高头大马,后面跟着一辆马车,马车后方跟着几位骑马的江湖人士。待到了王家大门时,王希杰下马敲开大门,马车里下来一女子,陈兢一看便认出那女子就是柳絮。随后小厮迎了上来,也不知道王希杰和那些江湖人士说了什么,之后便给了每人一个精致的小袋子。再然后,小厮们便牵马的牵马、搬行李的搬行李,其它的几个小厮便拥着王希杰带着柳絮进了王家。陈兢虽不知道为什么王希杰和柳絮怎么比自己还晚到扬州,但隐隐觉得其中有些猫腻。

眼见柳絮进了王家,当天傍晚陈兢用过晚饭后,等到天黑之时便走出了客栈。因为对王家内外的地形已经非常熟悉,陈兢直奔王家后院的东北侧门,捡了几块石头做垫脚石,纵身一跃翻上王家围墙居高临下了一番。王家这么多房屋,除去前几日探得的已经住人的和下人们住的房间外,还有好多间房屋平时并不住人。陈兢本还在想,该怎样从众多空屋中找到柳絮住的房间。没成想,内院中的一处厢房外莫名多了两名护院正正地守着房门,这下陈兢反倒重点先探那间厢房了。依旧是靠着檐廊柱子的掩护,陈兢很快便摸到这间厢房外面,用随身的小刀划开了窗户上糊着的麻布,便窥见了屋内的情形。

只见昏暗的油灯下,王希杰和柳絮相对而坐,柳絮满脸愁容,王希杰一直在安慰柳絮。因为陈兢窥视的位置离他们很近,因此两人的对话他听的非常清楚。柳絮忧心忡忡地说:“陈将军性格刚硬,说一不二,我怕他不会就此善罢甘休的,若他深究,我……“

”柳絮,你别怕!一来,你以后不会再以柳絮的面目出现了,况扬州离杭州好几百里路,我料他陈兢再能耐也打探不到你的消息的。二来,我们家有许多护院家丁日夜守着的,从今日起我另加强了这后院的守卫。你放心,就算陈兢真的追来也不敢私闯民宅的。恩,相信我!“王希杰极力安抚。

柳絮极勉强地挤出一丝笑容,说道:”恩,但愿如此吧。时候也不早了,王公子早点休息吧。“

”恩。这几日旅途劳累又担惊受怕的,你也早点休息。你别怕,就算他陈兢敢闯王家,怕是他赤手空拳的也难敌这几十号护院的家丁。“王希杰说完便开门走出,末了不忘带上门。

柳絮依旧坐在桌几前,愁容满面、忧心忡忡,这两日她的眼皮老是在跳,跳得她心慌、难受,明明很累了,却无法安睡。

陈兢心里暗暗鄙夷王希杰:”就你们王家这几个散漫的家丁护院还想挡住我,门都没有。“不过为了万无一失,他还是决定好好筹谋,不轻举妄动以免打草惊蛇。

次日,陈兢找来了两个当初一起贩盐的兄弟,声称有人出钱让他教训一下王家,自己需要他们帮忙。因是贩私盐的缘故,两人对于盐商王家天然有种抵触感和不对付,于是连忙应承下来。陈兢给了他们一些银钱,让他们两人分别租一匹好马,在晚上二更后便分别牵马守在王家的东侧门、西侧门,待听到四更梆响或他的口哨声后便分两路沿着县城绕圈,直至五更梆响,若有人拦住去路问他们,便说是杭州来的陈兢托他们这么做的以撇清干系。那两人见陈兢说得诚恳又是自家兄弟,让办的事也不是什么杀人越货的大事,便点了点银钱表示一定会办妥此事。

是夜,两名兄弟按照部署分别牵着马等候在王家的两个侧门外不远处。陈兢白天里早早收拾好行李退了客房,然后趁着夜色将马拴在在王家后院外的一条僻静小路上。待三更梆响后,便终身一跃跳进了内院,并打开了后院东北侧门的门闩。然后直奔柳絮住的客房,在通过昨夜划开的窗户缺口窥探后,确认屋内只有柳絮一人且卧床就寝后,便用小刀将窗户上的麻布口子割得更大了,然后用手伸进窗棱最大的缝隙轻轻地将窗栓拔起,打开了窗户,接着便翻窗而入。

柳絮睡得很浅,发觉有些异响,起身准备点灯查看,便被陈兢用一个布团紧紧塞进嘴里想喊都喊不出。黑夜中,柳絮看不清来人是谁,来人也不说话,只快速地先反绑了柳絮的双手,而后又绑了她的双脚。随后将她拦腰抱起后又架在窗台上,柳絮头和脚朝地,只腹部架在窗台上,她顿觉头晕眼花她想拼命呼救,奈何嘴被布团塞紧了,愣是发出”呜呜呜“的声音都极费力。只见那黑衣人从怀中掏出什么放在房间的桌几上,然后又拿起柳絮还未来得及整理的随身行李,翻过窗户出了房间后,便将柳絮从窗台上抱下来又扛在肩上从事先拿下门栓的后院侧门跑出。那黑衣人将被绑的柳絮放在马背上后,便吹响了哨声,而后快马加鞭一刻不停地向前奔去。

柳絮这会虽头晕眼花,但好歹脑子还是清醒的,只听到好几匹马的马蹄声”踢嗒踢嗒“地在这个深夜里显得极为响亮和突兀,然后声音渐行渐远、越来越小。而柳絮只能发出”呜呜呜呜“的声音,但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她的这些求救显然是徒劳的。她只感觉到策马之人带着他一路狂奔后便放慢了速度,并不是有意放慢速度,而是泥泞狭窄的小路不利于马全速行进。

☆、小屋独处,惊闻挚爱失身

天渐渐亮了,等东边已经完全发白的时候,陈兢这才勒停了马,踩着马镫利落地翻身下了马,然后把马背上的女子拦腰抱下。那女子趴在马背上颠簸了一夜,头发凌乱,嘴巴里还塞了布团,双手也被布条绑住,神色黯淡,正是昨晚在王家被劫走的表小姐叶姑娘,也是陈兢心中的柳絮。待陈兢将她放下时,她因为站不稳趔趄了一下。陈兢连忙扶住她的腰帮她稳住。柳絮连忙用手推开陈兢,塞着布团的嘴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但蹙着眉的样子让陈兢立马就知道她对自己的抗拒。

陈兢拿开了柳絮口中的布团,边解开她手中的绑条边对她说:“赶了一夜的路,我们休整一下,到时再继续赶路”,语气平稳不悲不喜不怒不气。然后把解下来的布条放在柳絮的手中,说了一句“拿着!”,便不再说话。

“将,将军……”柳絮嗫嚅着,言语中透着惊恐,本想继续说着什么,但看到陈兢转头看她那凛冽的眼神,立马闭上嘴不敢再说下去了。

陈兢不再言语,一手牵着马,一手拉着柳絮的手往前走着。柳絮心不甘情不愿,无奈陈兢力气很大拖着她,她只能小步跟着。

这里算是一处山林,只有狭窄的土路可供行走。走了不多久,忽见一片空地,空地上有一间简易的茅草屋。陈兢放开柳絮的手,以极快的速度把马栓在茅草屋前的一棵树上,卸下马后背上事先准备的干草扔在马前方。然后拉着柳絮的手,推开了一间屋子的门,仿佛他拴马和喂马的时间稍微长一点,柳絮就会跑掉一样。

进屋、关门,陈兢动作娴熟,对这间屋子非常熟悉的样子。然后二话不说拿过柳絮手中的布条,把自己的左手和柳絮的右手用一个手铐结绑在了一起。“诶……诶……诶”,柳絮挣扎着,嘴上只能光喊着形声词,却是半点不能阻止眼前这个男人,陈兢一气呵成地打完了手铐结。哦,不,也不能说一点作用都没有。毕竟陈兢可能是怕把她的手腕绑太紧了,稍微松了下“手铐”然后再次绑住。

做完这些,陈兢选了个靠墙的位置,一屁股坐到了铺着些干草的地上,被绑着右手的柳絮也只能跟着就势蹲下。

“将军,我不是故意要逃走的,我之前和你……”柳絮一字一顿地说着,边说还搜肠刮肚地考虑如何措辞才更妥当。

“别说话,赶了一夜的路,累了,我要休息。”陈兢沉声道,不容人反驳。柳絮只能把到嘴边的“辞行过了”又咽了回去。

眼见着陈兢背靠着墙闭目休息,柳絮蹲在一边候了一会,腿也麻了,又不敢站起来惊扰陈兢,于是也靠墙坐下了。因为手和陈兢绑在一起,两人距离有些近,柳絮尽量往自己的左边挪了挪身子,硬是让右手斜斜地直愣着,怪别扭难受的。许是昨晚一夜颠簸累着了,不一会儿柳絮也沉沉睡去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睡地沉了的柳絮身体不由自主地倒向左边,被她左手牵扯着右手的陈兢一个激灵立马醒了。不得不说,当兵打仗的人警觉性就是高,连从睡梦中醒来的速度都比常人要快。然后立马转头向左,看到熟睡的柳絮,这才长长地舒了口气。左手被柳絮扯着斜斜地支愣着怪难受的,陈兢单手解开了手铐结,并用右手使劲地揉了揉自己的左手手腕。

陈兢站起身推开窗,约摸着已经晌午,肚子也有些饿了,于是解下背上的干粮袋和竹筒,从中拿出一块干硬的圆形烤饼啃食,然后喝了口竹筒的水。填饱了肚子后的陈兢,两天两夜以来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松开了,这时候才能轻松地面对着柳絮盘坐着,静静地看着睡梦中的柳絮。如果时间就停在这一刻也挺好的,至少他不会失去柳絮。后来的陈兢不时地回想着这一天,这个难得的静谧时刻。可是,时间不会停止,柳絮也没有一直睡着。

柳絮醒了,迷迷糊糊地揉着自己惺忪的眼睛,在最开始那一刻她忘了自己的处境,刚从睡梦中醒来的她有些慵懒,还如常地伸了伸懒腰。待看到对面盘坐着的陈兢后,立马僵住了,好一会收回了自己的双手,然后把伸直的双腿收回自己身侧。许久后被饥肠辘辘折磨地忍不住了,才怯生生地说:“将军,我饿了,你有吃的吗?”

陈兢乖巧地从干粮袋中拿出烤饼递给柳絮。柳絮接过后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慢慢嚼着,最后艰难地下咽,心里想着“这是什么饼啊,这么干这么难吃!”。奈何肚子实在太饿,没办法只能又继续掰了、嚼着吃了。约莫吃了小半个,柳絮肚子有些饱了,实在咽不下这种干硬、难吃的实物,于是把剩下的烤饼又递还给陈兢。陈兢也自然而然地顺手接过放回干粮袋里,然后又把盛水的竹筒递给柳絮,柳絮摇了摇头说道:“将军,不用了。”

陈兢手拿竹筒悬在半空,丝毫没有收回的意思,轻缓地说道:“吃完烤饼喝口水润润喉,要不然到时候口干舌燥难受。”柳絮只好接过竹筒,然后打开喝了一小口后又把竹筒还给陈兢。两人就这样再无二话。

终于,柳絮实在忍不住这种和陈兢面对面、四眼相对又不言语的场面,低头鼓足勇气说:“将军,我不是故意要逃跑的,我和你说过很多遍了,是你不肯,我才没办法出此下策的。我,我留了书信和银两给你,就放在你房间的桌几上。……”柳絮还想说什么,却被陈兢打断了。

“我早已向你家下聘,你我有婚约在身。”陈兢接过话头,但并没有顺着柳絮的话。

“将军!我和王公子两情相悦,心意相通,希望将军能够成全,莫要强求!”柳絮急了,立马站了起来。低头看向陈兢。一开始她以为,陈兢只是因为喜欢吃自己做的菜,或者想要让自己帮忙照顾幼弟,才起了娶她的心思,自己走了将军也就算了。哪成想将军果真如自己原来担心地那般固执。这万万不可,她已经答应了王公子。

“成全?难道你不知道婚姻大事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吗?你让我怎么成全?”陈兢被柳絮的话刺激到了,也一股脑地站了起来,语带不屑,还夹杂着一些愤怒。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婚姻能白头到老吗?想当初你和梅枝姐姐不也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说起来当初将军对梅枝姐姐还深情如许呢,到头来还不是两看相厌,害得梅枝姐姐新婚不过一年多就和离回了娘家。梅枝姐姐很长一段时间只能在鱼摊帮着父亲杀鱼、卖鱼呢。一年多的时间,莫名地从待嫁闺女变成和离的妇人,后来爱上了孙如晦,为了自己所爱之人进了孙家做妾室。我可不想成为第二个梅枝姐姐。”柳絮想起杨梅枝的遭遇,忍不住顶撞陈兢,替她的梅枝姐姐抱不平。说完看向一边,不愿意与陈兢四目相对。

陈兢一时语塞,一向对他低眉顺眼、从不违逆的柳絮竟然这么理直气壮地反驳他,加之他实在不知道如何开口和柳絮解释他和杨梅枝的事情。他多么希望柳絮能如从前那般一口一个“陈兢哥哥”、“陈兢哥哥”地喊他,而不是如今一口一个“将军、将军”的淡漠语气。

陈兢轻轻地摇了摇头,抽动着嘴角无声地苦笑了一下。不过柳絮的目光和注意力根本不在陈兢身上,也因此根本没有注意到此刻陈兢的神态。

“絮儿,我和杨梅枝的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呃……说来话长,总之,没有那么简单。”陈兢想起当日情形,又想起自己对孙如晦和杨梅枝的承诺,叹气后便不再继续了。

“将军,你和梅枝姐姐的事情是你们俩之间的私事,我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不便过问,也不打算过问。你不用和我解释。”柳絮嘴上说得温顺,心里却想着:早就听闻将军骁勇,战场上杀敌从不眨眼甚是勇猛,想必在家中亦是非常鲁莽。梅枝姐姐身上的伤想必也是你的杰作吧。我可不想嫁给将军,然后遭这种被虐打的罪。

“将军,我现在是自由身的良民,已经不是你的私奴了,按我朝律法,你是无权将我绑回去的。至于婚约之事,我不愿意,你赶紧和我父亲解除婚约另聘贤妻。”柳絮只想赶紧脱身,以便能尽快往回赶,回到王家。

当初陈兢为了能名正言顺地娶柳絮为正妻,从孙小姐处拿到柳絮身契时,第一时间就向官府申请了将柳絮放良。而后拿到文书后,生怕有任何变数,也很快地就将文书交给柳家,并定下婚约。只是碍于母亲丧期未满三年,是以未能大张旗鼓地宣扬,也耽搁了娶柳絮过门的时间。没想到,此时却成了他不能理所当然将柳絮带回去的障碍。

“那你可还记得你是如何恢复自由身的?”陈兢反问道。

“柳絮不敢忘!全靠将军仁慈,放了我的身契,还向官府申请放良,我才能有自由身。”柳絮有些理亏,但还是鼓起勇气顿了顿继续说道:“将军的恩情柳絮此生会铭记于心,日后有机会定当全力报答。但求将军能够念在我尽心尽力帮你照顾幼弟,我父亲、弟弟一向与你交好的情面上能够放了我,再不济你就算看在我以往尽心尽力照顾你、做好吃的饭菜给你的份上也行啊。再说成全我和王公子也算是善事一桩。将军应该知道,强扭的瓜不甜。”

陈兢现在最恨的就是王希杰,最烦的就是从柳絮口中吐出的“王公子”,从柳絮开口起,陈兢就一直强力压住自己的怒火。此时此刻,陈兢不想再忍了,觉得和柳絮多说无益。说来说去,眼前这个女人想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为了能逃走,与王希杰私奔。于是他猛地往前跨了一步,然后迅速抓住她的一只手,恶狠狠地一字一顿地说:“报-答-我?-怎-么-报-答?如果我一定要你以-身-相-许-呢?”,最后四个字“以身相许”还特意加重了语气。

“将军举止轻浮惯了,现如今连说话也如此刁声浪气。”柳絮边说边本能地往后躲闪,可惜速度不够快,被陈兢抓住手后更是没办法后退。两个人靠地这么近,柳絮有些慌乱。柳絮本还想着应该如何回答陈兢报答他的问题,结果被陈兢随后而来的“以身相许”吓破了胆,下意识地双手交叉护住前胸。不成想弄巧成拙,陈兢的手被她的手顺带着碰到了她的前胸。待她反应过来时,想放下双手时陈兢却一使劲,两只手却放不下来了,柳絮用尽全力,两只手拼命往外推,边推边嘟囔着:“放,放开,放开我……”才终于让陈兢松了劲,把双手放下,可陈兢抓着她的手却不肯放开。

陈兢本只是打算以男女之事吓唬一下柳絮,不成想碰到她前胸后,一股暖流迅速上冲把他头都炸开的感觉,他有些情不自禁。但这一年多来,这种情况出现过很多次,他都克制住了,自认这点自制力还是有的。于是闭眼、深呼吸想让自己冷静下来,却在下一刻改变了主意,他不想再克制自己了,横竖柳絮是他未过门的妻子,他费尽心力才有的这婚约。现如今,如果他再犹豫,很可能柳絮就是别人的了。

陈兢抓着柳絮的手用力往自己方向一拽,柳絮不曾防备一个趔趄倒在了陈兢身上,不等柳絮站稳,陈兢抓着她的手绕过身后扶住她的腰,然后另一只手开始解柳絮的衣带。

柳絮大惊:“你~你想干什么?放开我……”柳絮一只手被陈兢扣在自己腰后,另一只手试图阻止陈兢未果,急得眼中带泪,只能无助地喊着:“放开我,你放开,你……你住手”。陈兢没想到女子的衣带系得如此繁复和牢固,单手解衣带本就不易,奈何柳絮还一直推他、抓他地反抗,陈兢只觉得那只手甚是烦人。柳絮怎么反抗都阻止不了陈兢,索性紧紧抓住自己的衣带不让陈兢扯解。陈兢早已厌烦了柳絮那只不停动弹反抗的手左手,于是右手抓住她的左手然后往她身后一绕再递给了自己的左手一并抓住。

现在,柳絮的两只手都被陈兢的左手掣住。陈兢正在用右手解她的衣带,他短促的呼吸声就在她耳旁。纵使她还是未出阁的姑娘家,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本朝虽然民风开放,并没有大肆宣扬让女子守贞,女子与心仪之人私定终身的事情也屡屡发生。但对于柳絮这种出身底层的女子而言,贞操观念还是很重的。

为了阻止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一切,柳絮拼命大喊:“将军,请你自重!将军请自重!”一点用处也没有,陈兢根本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语气短促地说道:“我今天偏就强行要了你,我看你是否还能理直气壮地去找王希杰,我也不信王希杰还会待你如往昔。”

“将军,根据我朝律法,你这样属于□□,罪当杖笞一百。”柳絮接着拿出律法说事,希望能镇住身为朝廷官军的陈兢,貌似有点作用。

陈兢顿了顿道:“看来进孙府伺候孙家大小姐这些年,跟着学了不少东西啊。那你应当知道,你这样逃婚,我若真要追究,你可是要杖笞六十的。”眼看着柳絮外衣系带已经解开,陈兢不需要聚精会神在那繁复的衣带结上了,便慢文斯理地继续说道:“还有,你想过没有,如果我一口咬定你我是你情我愿的,属于和奸,你觉得县衙会怎么判?”

“退一步说,你我有婚约在身,你觉得县衙会管这事吗?再说了,出于家声考虑,你父亲会同意你去报官吗?”

“还有,就算你不顾家人、不顾自己名声去报官,你觉得县衙会得罪我这个刚立了战功要升迁的武将以及我的上将吗?”

柳絮听完,内心感叹陈兢说的一切都对,不免有些绝望,但确实不想委身于眼前这个魁梧的男人。她此生只想与那个叫王希杰的温润儒雅少年厮守。眼看着陈兢已经解开她贴身胞衣的系带,柳絮连忙说:“我与王公子已有夫妻之实、肌肤之亲。将军应该知晓他□□不可欺的道理。”

这句话就如一盆冷水浇在了陈兢头上,他感觉自己的热血和内心的火焰一下子就被浇灭、浇凉了。陈兢整个人僵住了,松了柳絮的双手,也松了柳絮的衣带。待回过神后,挪开一步,一手扶墙一手用拳头重重地砸在墙上。茅草屋子破败,墙壁也不经砸,陈兢的拳头砸穿墙壁,再收回时,只见墙壁留下了一个拳头大小的洞眼,透进一束光亮。伴随着陈兢“额……”低沉的怒吼声。纵使本朝民风开放,女子婚前失贞、和离改嫁也是常事,但陈兢有一个为了避免被俘受辱而自刎的母亲,受母亲影响对女子贞操很是看重,也因此当初无法容忍杨梅枝的出轨背叛。

那一边,柳絮在双手解脱后,赶紧整理自己的衣服,手忙脚乱地重新系着自己的胞衣衣带和外衣衣带,被陈兢这一声如同狮子老虎般的怒吼吓得直哆嗦,手脚都不利索了,双腿一软摊在地上。

此刻,陈兢双眼通红,回想起那日自己归家撞破孙如晦与杨梅枝的奸情,那时候他也如今日般这般愤怒,往日的画面历历在目。“他□□不可欺”,陈兢冷笑着重复了柳絮的这句话,“那你真应该问问王希杰是否知晓‘他□□不可欺’的道理。”陈兢说话间,便想起那日他对王希杰的警告,以及王希杰不以为然的挑衅。

陈兢犹有些不甘心,咬着牙问道:“什么时候的事情?”见瘫坐在地的柳絮顾自在整理衣服,丝毫不搭理自己。陈兢便又大声地问了一遍:“你和王希杰……什么时候的事情?”

“啊?”柳絮原本没反应过来,见陈兢再问了一遍,便犹豫着结结巴巴地答道:“就,就前几天刚到王家住进别院的时候。”

陈兢有些愤怒地看着柳絮说:“看你刚才如此挣扎,我还以为你是什么贞洁烈女,没想到你居然这么不知检点!还好意思和我提律法?”陈兢不等柳絮回答,又想着孙如晦和杨梅枝偷情,王希杰与柳絮相视而笑的情景,越发觉得自己就是一只绿王八。他越想越生气,怒不可遏,开门往屋外走去。

看着陈兢快步走出屋外,柳絮深呼吸稍稍平复了一下心情,只想赶紧离开这里,找到官道好赶回扬州。奈何双腿绵软无力,不听使唤,好一会才勉强站直了身子,缓步走出屋外。

却见陈兢就在屋外的空地上,拿着随身佩戴的直刀朝着一棵树胡乱地砍着,时而旋转着身体变换方向,时而将刀背过身后,随着他挥刀速度越来越快、力道越来越猛,只见那棵树的枝叶纷纷掉落,柳絮突然想起以前孙云霜教她念的那句“无边落木萧萧下”的诗句,觉得挺适合形容现在的情境,只是现在树只有一棵。柳絮就这样愣在屋外,想偷偷溜走,但看陈兢一身肃杀之气,怕被他发现立马就被他一刀杀了;不走,又怕等陈兢回过神来后,一怒之下就把她杀了。正在犹豫间,又惊又怕的柳絮自感命不久矣、即将殒命于这一处没有人烟的荒郊野外,不禁悲从中来,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话说,陈兢带着怒气耍完了一整套的刀法,这会愤怒的情绪也渐渐平复了些,可是情绪却比刚才要复杂的多,真可谓是五味杂陈。一方面,余怒未消,怎么自己就这么倒霉,一而再地被人戴绿帽子:前妻与人偷情;现如今,自己未过门的妻子又与人有了首尾。另一方面,若就此成全柳絮和王希杰,自己实在是心有不甘,毕竟自己从一开始就心心念念想要娶柳絮,兜兜转转才得到的。可是,若让自己当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一样,照原计划娶了柳絮,又实在无法咽不下这口恶气。

想了许久,陈兢最终叹气地自言自语:“咽不下又能怎么样呢?” 最终还是决定,无论如何先把柳絮带回家再说。返回茅草屋时迎面遇上站在屋前空地独自落泪的柳絮,看着她羸弱的样子,陈兢有些心软了。进屋拿了竹筒、干粮袋和行李包袱背在身上,解了马的缰绳,扶着柳絮教她踩上马镫上了马。然后牵着马儿向前走。

柳絮经历了刚才的茫然无措,在这荒山野岭的也只能指望陈兢带她出去了。这会儿,她才仔细地观察了下周围,发现陈兢走着的地方杂草要比周遭的稀疏一些,显然是一条并不明显的小路。

☆、陈兢诉衷肠,柳絮不为所动

一路上走走歇歇,摆脱了有追兵的隐忧后,陈兢显得比较放松和悠闲,走着走着,天就黑了。这本就是荒山野岭,小路周边并没有村落也无人烟。随着夜幕降临,寂静的山谷中想起了鸟兽虫鸣的声音,陈兢对这边非常熟悉,知道不会有什么野兽出没,所以并不觉得有何不妥。但柳絮不一样,听着这寂静山谷中时不时传来的声音有些害怕,以至于身上直发抖,“啊”的一声差点没摔下马。陈兢赶紧扶住她,然后就势将她抱下马来,待柳絮站稳后便对她说道:“还是下马走路吧,这边山路狭窄崎岖的也不适合骑马。”

“恩。”柳絮低声应道,然后点了点头。两人一马便这样无声地走着。

山谷中空气清新,陈兢抬头望向天空,只见一轮朦胧的弯月就着满天繁星。“絮儿,你抬头看看这夜空。”陈兢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的氛围。柳絮抬头望着绝美的星空,由衷地感叹道:“好美啊!”脸上便露出了开心的笑容。“喏,远处还有萤火虫呢。好漂亮啊!”柳絮说着便迈开了轻快的步伐,心情也不似原先那般沉重了。

星光点点和柳絮银铃般的笑声触动了陈兢的心,他松了马缰,快步走到柳絮身旁一把搂过她,紧紧抱住,“絮儿,别离开我,我不能没有你。”柳絮被陈兢这突然的举动吓到,又被勒得难受,想起白天的事情,忙一边用双手用力猛推挣扎,一边说道:“将军,请你自重!放开我!”

“絮儿,就像刚才你把目光从眼前挪开望向夜空,发现它很美一样。你把心思从王希杰身上挪开,往后一心一意地待我好嘛。我对你的情意只会比他更多,他能给你的、我现在没有的,我都会拼了命为你挣到,你相信我!“陈兢越说越激动,环着柳絮的双手也越来越用力,生怕一松手柳絮就会消失一般。

”将军!你当初娶梅枝姐姐时也是这样深情如许、信誓旦旦吧,可最后呢还不是闹得和离收场。你喜新厌旧惯了,很快便会有其它心仪对象的。可是我不一样,我是真心爱着王公子的。”柳絮有一刹那的触动,但在对王希杰的爱和对陈兢的提防下很快便消散了,淡淡地回答到。

”我和杨梅枝和离并非我喜新厌旧,而是她和孙如晦通奸在先。“陈兢发现只要他一日不将自己和杨梅枝的事情说清楚,那么杨梅枝便是横亘在他和柳絮中间一道跨不过去的坎。于是松了手臂,轻声地和柳絮说道。

柳絮赶紧从陈兢怀中挣出,向外走了一步,以让自己和陈兢离得远些。然后,抬头瞪大了双眼疑惑地盯着陈兢,疑问道:”通奸?“

”是的,后来孙家为了息事宁人,也为了‘丑事不外扬’影响孙家名声,所以把你给了我。我念在和杨梅枝好歹夫妻一场的份上,想着若以通奸为由休妻,日后她必难再嫁,所以以夫妻感情不睦为由与她和离。“

“看来是我误会将军了。将军对梅枝姐姐一片痴心,而梅枝姐姐心中却另有所爱,将军一定很难过吧。纵使她都背叛你了,你还能替她的前程考虑,将军对梅枝姐姐的心意真是令人感动。”柳絮被陈兢的话带跑了,似乎一下子就沉浸在一段凄美的爱情故事中了,神情戚戚然,赶紧向陈兢道歉。

”不过,将军,我说句你不爱听的话。既然你这么爱梅枝姐姐,就不应该随意打骂她。说起来,如晦少爷虽然读书考学不怎么样,但为人倒是温顺好相处的。若换了我,一边是动不动虐打的夫君,一边是温润如玉的读书郎,说不定也会生出二心,干出这等子事。”柳絮设身处地地想了想,为着和杨梅枝的闺蜜情,有些强词夺理地为她辩解道。

“虐打?这从何说起?”这下轮到陈兢疑惑了。

“男子汉大丈夫,敢做敢当。如果觉得羞愧的话,日后就得改。”柳絮话虽这么说,但心里却想着: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见陈兢还是一脸疑惑地看着自己,便一边比划一边说着:“我之前和梅枝姐姐同住西厢房的几日里,看见她身上有一道连接着背部和手臂的淤伤,像是大木棒打的。而梅枝姐姐决口不提淤伤的事情,临了还这么刻意地维护你。”一想到这,柳絮不自觉地抖了抖身子,末了不忘补充道:“想想都疼。”

陈兢听罢,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便反问柳絮:“你跟我朝夕相处一年多,我可曾打骂过你哪怕一次?你觉得我是那种随意殴打家人的人吗?”

“没有,好像~不太像~”柳絮想了想回答道,突然发觉自己有些前后矛盾,自己也被自己弄糊涂了,然后便低下头不语了。

“我的前妻,我的未婚妻,一个比一个大胆妄为、重情重义,可惜都不是为我。”陈兢叹了口气,“说起来,你和那杨梅枝真是好姐妹,这一点是真像啊。“

“所以呢,将军觉得我和梅枝姐姐相像,失去了她后就想娶我?”柳絮其实一直不太明白陈兢为什么会生了娶自己的念头,于是顺势问道,“我想着将军定是因为我能把陈俭照顾好,才生了娶我的心思,好让我一心一意照顾陈俭吧。”

“你怎么会这么想呢?”陈兢不明白地问道,“还有,你别一口一个将军的,叫我陈兢就好,或者像以前一样叫我陈兢哥哥。”

“将军的所作所为没法不让人这么想。你又不是非我不可,为何这般死缠烂打、不肯罢休呢。你当初对梅枝姐姐深情如许,后来你如愿娶了她,再然后你们和离相别两宽,我也没见你有多么地放不下啊。你和我之间只不过是有婚约在,解除婚约另娶贤妻又不是难事,我父亲肯定害怕得罪你,不会不同意的。”柳絮不理会陈兢让她改口的要求,顾自地说着。

“谁跟你说我对杨梅枝深情如许,娶她是如我心愿的?”陈兢发觉“杨梅枝”这茬是绕不过去了。

“杨叔啊!”柳絮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我就不明白了,怎么一个个地都会觉得我喜欢杨梅枝呢,眼睛都瞎吗?”陈兢就不明白了,怎么陈母和杨叔都会误会自己对杨梅枝有意呢。

“以前你还没从军时,我听杨叔说你在扬州做些小买卖,平日里不怎么在家。每每回杭州城待几日,都会带着陈俭到鱼市玩,而且偏偏就在杨家鱼铺边的小池塘玩,一玩就是一整天,往往要到黄昏时刻才去鱼铺买条鱼回家。”柳絮看了一眼陈兢,只见他神色复杂不知是想笑还是想哭,悠悠地继续说道:“那你说,若不是你对梅枝姐姐有意,干嘛非得去他家边上的池塘玩。这临安城里好玩的地方多了去了,这陈家外面走不多远不就有一个大湖嘛!杨叔还说了,若不是看上他女儿了,哪有人连着几天烧菜不换花样就买鱼吃的啊!”

“那你不也天天去杨家买鱼吗?怎么?就许那孙家天天烧菜不换花样买鱼吃,不许我家这样啊?难不成你天天跑去杨家鱼摊买鱼是看上杨老头啊?”陈兢被柳絮这没头没脑的话弄得哭笑不得,便也就此挖苦柳絮一番。

“你,你胡说些什么呢!那杨叔比我爹年纪还大呢。”柳絮被他这么一激有些激动,赶紧起身跺脚反驳道,末了觉得陈兢估计也就是开玩笑,自己若当真才显得不好,于是赶紧转移话题:“谁说孙家烧菜不换花样啊。我们家小姐爱吃鱼每天必吃不行啊,红烧鱼块、清蒸鱼、鲫鱼豆腐汤、鱼丸炖粉条、鱼羊鲜汤、油炸鱼、糖醋鱼,我掌厨小厨房花样可多了呢。”说完傲娇地冲陈兢瞪了一眼,末了说得自己都馋地咽了咽口水。

“你这副活泼的样子倒是惹人怜爱,比近来冷冷淡淡的要可爱多了。”陈兢本还笑意满满的,旋即脸色又冷了下来。忽的觉得自己莫名其妙地,被柳絮这小丫头几道菜名就给拐偏了,连忙拉回正题说着:“那我就问你,每回我去杨家鱼摊买鱼都是什么时候走的啊?”

“黄昏啊,傍晚的时候。”

“那你都是什么时候去买鱼的?”

“傍晚啊,白天我要陪着云霜小姐学刺绣之类的。反正杨叔和梅枝姐姐会帮我挑好鱼杀好的。云霜小姐可喜欢杨家的鱼了,说他们家的鱼一点儿泥腥味都没有。我后来才知道,那鱼啊都不是当天打捞上来的,杨叔……”

眼看柳絮又要开始滔滔不绝地说鱼了,陈兢连忙打断她,“然后呢?”

“什么然后?”柳絮一脸懵逼,接着好像明白了一样,“哦,我明白了。那鱼都是两三天前的,要用清水养个三两天,待鱼儿把污泥吐干净后再杀才能吃不出一点儿泥腥味。”

陈兢眼看柳絮现在关注点又全到“鱼”上了,半天绕不开,无奈只能接茬道:“那你买完鱼后都干嘛呢?”

“回去烧鱼啊。”

“那你一般都和谁一起走回去的呢?”

“没和谁一起,我都是一个人出来买鱼,一个人回去的。”

“敢情我和陈俭不是人啊?”

“哦,顺道而已,我没想到这茬罢了。”

陈兢翻着白眼气急败坏地追问,柳絮一本正经没心没肺地回答。

眼看着柳絮还没开窍,陈兢只能直白地反问:“你想想,回回都这么凑巧,还这么顺道,可不可能?”

柳絮这才明白陈兢话里有话,惊诧地反问:“你不会想说,你去杨家鱼铺买鱼是为了见我吧?”

“是。我去杨家鱼铺买鱼,在鱼市一待一整天就是为了和你偶遇,然后顺道一起回家,可以共同走一段路,相处一段时间。哪怕后来从军后,日日待在临安城,我也每日去杨家鱼铺买鱼,就为了和你一起走一段路。直到后来你陪嫁进了高家,我便再也碰不着你,也不再吃鱼了。”陈兢突然一本正经,深情款款地看着柳絮说道。

柳絮听完后蹙着眉,半信半疑又有些不知所措,嘀咕着:“不可能。没道理啊。”

“你对男女之事这么迟钝,那你当初是怎么知道王希杰喜欢你的?”

“我~当时王公子和我说的,还答应向少奶奶、就是云霜小姐索要我的身契帮我赎身放良。”听到“王希杰”这几个字,柳絮一下子变得有些冷淡和拘谨了,刻意地要疏远陈兢。

“说起来,我认识你在先,你和王希杰相遇在后。而最终,还是我把你从孙家要了出来,为你赎身放良。我就不明白了,为什么你就是喜欢他,不肯嫁给我呢?”陈兢觉得自己很委屈。

“怎么说呢?只能说你我没有缘分。那时候,云霜小姐和姑爷琴瑟和鸣、举案齐眉。我原本已经认命了,往后余生做个通房丫头被姑爷收房,运气好些能抬成妾室;运气不好便会被配给高家奴仆或管事了此残生。可是,云霜小姐说我从小跟着她一起长大,定会厚待我,要么让姑爷纳我为妾,要么放我出去嫁人。我父母之前反复和我说,要为我寻一户耕读人家,进可考功名、退可耕种过日子。恰巧那时,王公子和姑爷一同读书考学,王公子也和姑爷一般是儒雅的读书郎,即符合我自己的心意、也满足父母对女婿的要求。一来二去……”柳絮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说着,免得自己心思溢于言表。

陈兢边听边握紧拳头强忍着,但最终还是打断了柳絮:“够了,别说了。”声音不大却不容人反驳。柳絮没再说话,转身便继续向前走去。

好一会,陈兢下定了决心一般,追上了柳絮,双手扶着柳絮的双臂,缓慢地说道:“你是我最开始想娶的人,从一开始我喜欢的人就是你。我第一次上你家提亲,你父亲说是想为你寻一门耕读人家,拒绝了我。因此我投身行伍,期望能博得功名,好让你父亲同意将你嫁给我。一年后,我终于因功谋得镇军的参军职位,再次上门提亲。你父亲却告诉我,你已被卖身入孙家,做了孙云霜的陪嫁丫鬟。我后来私下找过孙云霜,想让她放了你的身契,但她没有答应我。最后机缘巧合我娶了杨梅枝,后面的事情你也都知道了。昨日你说我一贯言行轻薄,实在是我日日看到你,又因母亲丧期未满不能娶你过门,我~我实在是情难自制。”

柳絮被陈兢的这番话吓到了,本能地甩开了陈兢的双手,仰起头用一种不可置信的眼神怔怔地看着陈兢,然后急急地否则道,“这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她本就觉得自己逃婚愧对陈兢、父母双亲,现如今听陈兢说了这些,内心更加惶恐不安了。

陈兢见柳絮不言语,便继续说道:“那时候你把陈俭照顾地很好,会带着陈俭做蒸饼,还把蒸饼捏成各种小动物形状的,会陪着他抓蚂蚱、逗蛐蛐,还会教陈俭学动物叫。后来又提议我送他进学堂读书识字,会带着陈俭在院子里放纸鸢,虽然大部分都没放到天上去,但我看着觉得温馨极了。很多时候,我甚至不觉得你是在照顾我的弟弟,仿佛你带着的是你和我的孩子。以至于我常常不自觉地想要和你们一起,想要靠近你。可是你很怕我,每每都像一只受惊的兔子跳开。”

“是。我那时候深怕将军收了我,所以问柳昌要了他穿小了的男装,而且只要将军在家我便时刻陪着陈俭,为的就是不让将军对我产生任何念想。”柳絮说着有些害羞地低下了头,不知是因为想起过往的这些事,还是因为要说这些事。如今她骑虎难下,内心挣扎、纠结许久后,硬下心肠继续说道:“对不起,将军!一切都太迟了。我已经答应了王公子,对于将军,我只能说对不起。”柳絮边说边留下了眼泪,喃喃道:“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我不知道这些会更好的…… ”

“不晚!一切都还来得及,只要往后你一心一意待我,你和王希杰~你和他的事情我可以既往不咎,当做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我会好好待你的,绝不会让你受委屈。”陈兢努力压制住从心底腾起的嫉妒、心酸,沉声说道。

“将军,我不想嫁你。希望将军能明白,强扭的瓜不甜。我不希望往后余生,对着自己不爱的男人,苦心费力地向别人表演一副伉俪情深的模样。”不知为何,柳絮突然想起了孙夫人和孙老爷,没头没脑地说了这么一句。柳絮劝慰自己:三个人的感情之中,至少有一个人要受伤,与其三个人都不痛快,不如快刀斩乱麻。自己在决定和王希杰私奔的那一刻起,便做了决定和选择。陈兢和王希杰,自己总归是要辜负其中一个的,既然如此,那就选择辜负陈兢吧。纵使他对自己一往情深,也抵不过自己对王希杰的心心念念。

“你怎么就能这么笃定,你不会爱上我。”陈兢倒吸一口凉气,幽幽地说道。从挚爱口中亲口说出,自己是那个她不爱的男人,任是谁都无法坦然面对吧。说完,便拽着柳絮大步向前走,“快点赶路吧,早点到镇甸找个客栈休息,免得露宿这山野之中。”

柳絮拉着陈兢的衣袖,哽咽地向陈兢求道:“将军,算我求你了,你就成全我和王公子吧。我就算嫁给你,你我也不会幸福的。”

陈兢转身对着柳絮,一字一句斩钉截铁地回道:“我可以答应你很多要求,但唯独这个,不可以!我是不可能眼看着你和王希杰双宿双飞,留我一人孤独痛苦的。我宁愿你一辈子恨我,也要把你留在身边。”

☆、客栈同住,柳絮生病

等到天色很晚、披星戴月的时候,他们终于来到了一处镇甸,陈兢带着她来到了一个客栈。柳絮仔细看了看,这家客栈并不大,好像只有掌柜和他妻子两个人,应该只是个夫妻店。陈兢回头扶着柳絮下了马。

“好久不见啊,老曹,麻烦了。”陈兢和站在柜台的中年男子打了招呼。那人见了陈兢,便从柜台后走出来,熟稔地结果陈兢手中的缰绳,然后牵着马进了院内的一个马厩里。一边笑着和陈兢说:“你可是好几年没来啦,你那些个兄弟倒是经常从这里过。怎么不干老本行了吗?”

“恩。从军了。”陈兢回答地很干脆,然后跟着男子进屋。走到门口时,突然想起什么似得,回头看了一眼立在原地的柳絮,用眼神示意她进屋。

柳絮进屋后,一中年妇人忙着给他们倒水、招呼他们,陈兢从衣服内袋掏出几枚铜钱给她。中年妇人有些顽皮地耍玩了下手中的铜钱,然后嘴里嘟囔着“得嘞,老样子。”便走了出去。“想必这人便是老板娘了。”柳絮心里想着。

趁着空隙,柳絮见缝插针、小心翼翼地问陈兢:“将军,你以前经常来这家客栈啊?”

“恩。投身行伍之前,我往返扬州、润州、常州三地贩盐为生,昼伏夜出,经常走这条路,因此常来这个小客栈宿夜。”

“啊?贩盐啊?那可是朝廷明令禁止的,被抓了轻则流徙,重则绞刑。那可是杀头的买卖!”柳絮一副惊恐的样子。

“那你觉得我现在有何不同吗?当兵打战,脑袋不同样是随时可能搬家。”陈兢见柳絮一副大惊小怪的样子,不屑地说道。

“那倒也是。”柳絮想想陈兢说的有道理,然后忍不住好奇地问道:“将军,我听显婶说你打战很勇猛,你是不是真的不怕死啊?”

“我……”陈兢本来想回答来着,可柳絮一口一个“将军”的让陈兢觉得有些不悦,于是忍不住阴阳怪气地回怼柳絮道:“你觉得呢?我朝律法明令禁止和奸,你一个看着柔弱乖巧的女子,不也干了这等违逆我朝律法的事情,你胆子也很大嘛!”

“谁说……”话还没说出口,柳絮就意识到是自己亲口告诉陈兢的,自觉被怼得无语,立马闭嘴不说话了。

陈兢突然有些后悔了,本来可以你来我往多说会话的,此刻却被自己把天聊死了。

刚好客栈老板娘曹嫂端了饭菜进来,曹嫂为人豪爽好客,一边摆着饭菜一边招呼说:“大兄弟,弟妹,饭菜上齐了。”

柳絮连连摆手,正欲否认自己不是陈兢妻子,被陈兢抢了先:“内子甚少外出,性格柔弱,曹哥曹嫂见谅。”然后不容分说地替柳絮夹菜,俨然一副夫妻模样。

吃完饭后,掌柜曹哥早已按照陈兢的要求准备了一间客房,并引着陈兢、柳絮到了房门口。

柳絮进了房间后回头准备关门时,发现陈兢也跟着进来了。柳絮经历了白天的事情后,已经变得十分警惕,警觉地问道:“你怎么进来了?”

陈兢冷冷地回道:“这也是我的房间,我只开了一间房。”

柳絮十分不愿意和陈兢单独共处一室,急着说道:“我去让掌柜再开一间客房。”

“你身上带钱了吗?”陈兢依然是冷冷不屑的语气。

柳絮只能垂头丧气地回道:“没有。” 然后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双手不住地扣着指甲。

陈兢见柳絮一副惊恐的样子,有些赌气地安抚她道:“你放心,我和王希杰不一样。我不是那等轻薄下流之人,不会动你一根毫发的。只是担心你趁夜逃跑又缺少自保能力,到时候被歹人侵犯了哭都来不及。”

柳絮听罢心稍稍宽了一些,但听到陈兢贬低王希杰,还是难免为王公子打抱不平,便小声嘀咕道:“王公子正人君子,才不是轻薄下流之人。要说轻薄,你才言行轻薄……再说,你哪里不轻薄了,今天白天的时候还~”柳絮一想起白天的事情还有些心有余悸。

陈兢见柳絮站在原地还不动,嘴里还念念有词的,忍不住喊了一声:“嘿,絮儿,你嘀嘀咕咕叨叨什么呢?”

“没什么。”柳絮连忙摆手。

“早点休息吧。你睡床,我在这坐榻上对付一宿。”陈兢说着就把佩刀一放,往坐榻上斜躺着,眼看柳絮还是不肯上床睡,便催促道:“你干嘛呢?还不睡,难不成想逃啊。”

“我不困。”柳絮实在是不太放心陈兢的为人,便谎称自己不困,把房间中的一个木墩子搬到离床铺最远的墙角,靠着墙角坐下。

陈兢因柳絮和王希杰已有肌肤之亲的事,总觉一口恶气闷在胸口。这会儿见柳絮是铁了心不肯睡床,便也就不想委屈自己了。说着便走到床边,自顾自地躺在床上闭眼睡觉。此时看到柳絮一言不发地坐在墙角盯着他,陈兢也不想多说什么了。

柳絮一直盯着陈兢,直到确定陈兢已经睡沉才放松警惕,靠着墙根不知不觉也睡着了。

公鸡打鸣后,新的一天又开始了,陈兢早早起床,看到了斜靠睡在墙根木墩子上的柳絮,于是双手横抱着走向床边把她放到了床上。而后,曹嫂给他们准备了早饭,陈兢吃了好一会,纳闷柳絮怎么还没起来。回屋欲叫醒柳絮,叫了几声柳絮都没有回应,走近时才发现她脸红扑扑的、嘴唇干裂。陈兢赶紧摸了摸她的额头,烫的吓人。

“曹哥,曹哥!”陈兢连忙唤来曹哥。

“啥事啊?”曹哥边跑边问。

“絮儿脸烫极了,像是发高烧,怎么办?”陈兢着急地问。

“咳,我当出啥事了呢,不就是发烧么。”曹哥不慌不忙,一副嫌弃的表情接着道:“你们以前打这里来来回回多少趟,你和那帮兄弟们哪回受伤、生病不是我给看的啊。忘了我是半个土郎中啦。”

“得了,我让你嫂子找几味驱寒退烧的药熬了给弟妹喝下,不消一天准能好。”曹哥边说边往外走,心里不免腹诽道:“以前你自个儿受伤发烧也不见得有多惊慌,贩盐的兄弟皮开肉绽你也很镇定,咋媳妇受个风寒就这么紧张。真是有了儿女情长,英雄气就短了。”

陈兢问曹嫂要了木盆和帕子,不停地绞帕子、敷额头给柳絮降温。一面想着估计是昨晚蹲墙根睡觉着凉了,想到这里陈兢心里满满的懊悔。看着柳絮干裂的嘴唇,又问曹嫂要了碗水,把她扶着做起来用小勺子一口一口地喂她。

曹嫂端药进来的时候,看陈兢这幅样子,嘴里笑道:“大兄弟,没想到你一个三大五粗的男人,照顾起媳妇来还挺有样子的。你媳妇啊,嫁给你不亏。” 一边说着一边把药碗递给陈兢,顺势又接过陈兢递回的水碗,“诺,本想着我给弟妹喂药,看你这样子啊,还是你自个喂她吧。”

陈兢笑着谢过曹嫂,又开始给柳絮喂药。到了晌午,柳絮依然昏迷不醒、高烧不退,别说陈兢急了,连带着曹哥都有些急了。曹哥本就不是正经的郎中,只不过略懂点药理,平常给邻居和来住店的客人看看头疼脑热的还行,家里也备着些常用草药而已。看柳絮这架势,也不像只是晚上睡觉着凉了而已那么简单,于是让陈兢赶紧去城东请个大夫过来看看。

陈兢拜托曹嫂帮忙照看下柳絮,自己则骑马跑去请医馆的郎中。待陈兢骑着马带着郎中赶到客栈时,天都快黑了,可柳絮昏迷不醒,陈兢便不敢带着她赶路。

话说那郎中也是心善和实诚,这天黑路远的、被陈兢带着在马背上颠簸了这许久,下马时自己都有些精神恍惚的。进了屋,便给柳絮号脉,切脉时还不忘问陈兢:“看这脉象,想问下你家娘子这几日可有受寒?“

”昨夜里,内子和我有些口角,跟我赌气不肯睡、靠墙根坐了一夜,可能是受凉了。“陈兢有些心虚地回答郎中的话。

郎中并不在意眼前这小两口的私事,只关心和病情相关的事情,便继续问道:”这几日可有受惊、操劳过度或者心事重重的情况?“

陈兢实在不好说自己夜劫王家把柳絮给吓着了,但又怕啥都不说耽误了柳絮的病情,并扯了个慌说:”前日夜里,我们遇见了一个强盗,内子确实受了些惊吓。后来我们逃脱后,为防歹人追上,我们又一路狂奔赶路,许是累着了。“

”这么看来,这位娘子受了惊吓、忧思过重,又加上赶路操劳、外感风寒,所以这病情看着凶险了些。不过你不必太过忧心,我给开了些驱寒暖身、安神补气的几味药,你照着方子抓药,煎了后给她服下,不出两日定能退烧转醒。只是这几日务必让她好好休养,莫要再累着、惊着了。尤其这天气白天热、晚上凉的,容易感冒,切不可贪凉而致寒邪入侵。“

陈兢向郎中道谢,然后骑马载着郎中回医馆,又去药铺抓了药。这么来来回回折腾,等熬好药给柳絮服下后就到后半夜了。别说陈兢觉得累,估计他那马儿也嫌累了,好在有曹哥帮他照料马儿。心疼完柳絮,陈兢突然开始心疼他的马了,这么一趟下来他的马估计要掉不少膘了。

“救我!王公子。救我!”柳絮做了个噩梦,梦见自己被蒙面歹人所劫,趴在马背上向王希杰求救,可是却随马越跑越远,眼前也越来越模糊……坐在床边手撑头浅睡的陈兢被这声吵醒,还以为是柳絮醒了,忙浅声说道:”絮儿,你醒了……“

没成想,睁开眼后看到的却是柳絮一脸惊恐地梦呓。天还黑着,陈兢却再也睡不着了,脑子里一片混乱:小小的柳絮甜甜地叫着他”丑儿哥哥“;长大后的柳絮在夕阳西下的小巷里,冲他明媚地笑着,叫他”陈兢哥哥“;柳絮在陈家宅内,恭恭敬敬、拘谨地冲他微笑,喊他”将军“;在大街上,柳絮与王希杰四目相对,她脸蛋绯红、羞涩而甜蜜地冲王希杰笑着,像极了一朵尽情绽放的桃花。一幕幕在他的脑海里闪回,他极力忍住不想去想,但心不由己。待天色发白,公鸡打鸣时,陈兢只觉得头脑发胀、困乏不已。

这时,柳絮脸上、脖子全是汗珠,衣服也被汗浸湿了。陈兢随即绞了帕子给柳絮擦脸、脖子。从柳絮的包袱里拿了身衣裳,并叫来了曹嫂让她帮柳絮换上,以免再着凉。曹嫂是个精明强干的女子,手脚麻利、干活利索,很快就帮柳絮脱了湿衣服又换上干净的,末了又把换下来湿透了的衣服洗了晾好。整个过程中,柳絮迷迷糊糊、哼哼唧唧的,曹嫂不屑地嘟囔着:“这陈大兄弟,怎么讨个这么身娇肉贵的主,看着好是好,就是指不上让她伺候。……哎,男人啊,活该!” ,边说边努努嘴、摇摇头。

昨日这一天一夜看着甚是凶险,倘若柳絮挺不过来,陈兢估计要自责、内疚一辈子了 ,想着自己这是何苦呢,费尽心思把柳絮劫过来,反倒差点害得她丢了性命。柳絮虽不比大家小姐般身娇肉贵,但毕竟从小跟着孙小姐这种官宦大户人家的小姐长大,作为贴身丫鬟想必平时里跟着孙小姐同吃同住、也勉强算是锦衣玉食。

自从昨晚被柳絮的梦呓吵醒后,陈兢便再没合眼。这一夜于陈兢而言,过得特别漫长,他想了很多东西,不知为何他有些动摇了。陈兢觉得自己打打杀杀,过着刀口舔血的日子,仔细想想确实不是柳絮的良配。这么想来觉得孙家大小姐也没那么讨厌了,当初他向孙小姐开口索要柳絮时,身为高家少夫人的孙小姐楞是不允,压根看不上他。要不是机缘巧合,孙廉正心疼自己儿子又顾及孙家家声,他自己怕是这辈子都不太可能得到柳絮。

一整个早上,陈兢一面忙着给柳絮喂水、喂药、喂粥汤,一面在内心中纠结挣扎、愁云满面。曹嫂见他这副模样,调侃他不像照顾自己媳妇,反倒像是个伺候亲娘的孝子,陈兢笑笑不答话。昏睡了一天一夜后,柳絮终于醒了,她强撑着虚弱的身子坐了起来,喝了陈兢递给她的茶水后,两人相互无言、甚是尴尬。

柳絮这才注意到自己身上穿的衣服不是昨日的,连同胞衣也换了,有些惊慌,一手抓着衣襟,蹙着眉微翘着嘴,急急地问道:”我的衣服,……将军给我换的?“ 说着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陈兢看着柳絮这副模样,刚想开口,便被端来饭菜的曹嫂打断了:”弟妹啊,你的衣服我给换的,换下的衣服我已经洗了帮你晾在外边了。“

柳絮连忙用双手指腹抹掉了快要掉落的眼泪,破涕为笑地对着曹嫂道谢:“多谢曹嫂!您真是热心肠,实在太麻烦您了。”语气诚恳温柔。

曹嫂原还觉得这柳絮身体柔弱得人伺候真麻烦,这会子听着柳絮的道谢倒挺受用,反正不是自己亲兄弟的媳妇,累不着她,对柳絮也就不反感了,连忙应声道:“换个衣服而已,弟妹这么说就太见外了。我看弟妹身子不太爽利,把饭菜给你们端进屋里吃。”然后便笑嘻嘻地走了。

陈兢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这座天平的一方少了些砝码,另一方却又加了重量。

两人自顾自地吃着饭,一言不发。柳絮大病初愈,其实并没什么胃口,几乎是用数米粒般的方式在吃。

陈兢掩饰自己的失望,尽量用平常语气说道:“怎么,刚才误以为我给你换的衣服?”

“恩。”柳絮低声轻轻地应了一声,没再说话。

“你是我未过门的妻子,迟早要嫁给我的。你昏迷不醒,就算真的是我帮你换的,那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呢?犯得着那般委屈吗?”陈兢想着柳絮跟王希杰可以私奔、可以私定终身、可以未成婚便有夫妻之实,为什么只是以为自己帮她换了衣服便那般委屈、痛苦的模样呢。在她心目中,自己和王希杰确实无法相提并论啊。

“将军,我自认为和你说得很清楚了。我心有所属,是断不可能嫁给将军的。希望你不要强人所难,早日和我父亲解除那一纸婚约吧。”柳絮放下饭碗和筷子正色道。

“不嫁给我,那你想嫁给谁?王希杰吗?”陈兢见状也放下碗筷,准备好好地和柳絮说清楚。

“是又怎样?”柳絮梗着脖子,鼓起勇气大方承认。

“哼!”陈兢本来被柳絮这副理直气壮弄地有些生气,但又被她这副不知羞的模样逗笑了,一时间是又气又乐,也顾不上其它了,便问道:“你的身份文牒还被我扣着呢?你想嫁给王希杰,你父亲同意了吗?就算你父亲同意把你嫁给他,我同意解除婚约了吗?这一女二聘,你不是老跟我提律法嘛,你知道我朝律法会如何处置吗?”

陈兢机关枪一般“突突突”地一连串问题一下子把柳絮给问懵了,柳絮愣在那儿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些问题。

过了好一会儿,柳絮才回过神来,一副傲娇的模样冲着陈兢说道:“这就不劳陈将军费心了。王公子自有妙计。你就扣着那张‘柳絮’的身份文牒吧,我不在乎。只要我能逃回扬州,从今往后,我不再是柳絮,而是……”

“而是谁呢?”陈兢接过柳絮的话头,他倒想知道柳絮说的妙计是什么,不过看柳絮的口气他已经大致猜到了。

不成想柳絮突然想起什么来似得,变得警觉了起来,连忙改口道:“偏不告诉你!” 说完还做了个用大拇指和食指将嘴夹住意味着闭嘴的动作。

“你不说我也能猜到,无非是王希杰用些非常手段,贿赂下衙门官员什么的,给你弄个新身份罢了。就这也算妙计?”陈兢一副鄙夷不屑的样子,言语多少有一些讥讽。

“不和你说了。还是赶紧吃饭吧,饭菜凉了就不好吃了。”柳絮自从知道陈兢对自己的感情后,发觉再也无法像从前一样恭恭敬敬地把他当雇主;又因为心仪王希杰,也不能像别的有婚约的男女,亲密娇羞地把他当未婚夫。总之,面对陈兢时,就是尴尬、别扭、不自在,这会也就不再说话了。

两人又恢复了刚才各自顾着自己吃饭,不再言语。

☆、柳絮病愈,陈兢选择成全

待两人用完饭食、曹嫂收完碗碟后。陈兢率先开口了:“絮儿,我还是那句话,只要你一心一意待我,你和王希杰的事情,我可以既往不咎,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我会好好待你,不会让你受委屈的。”陈兢稍一停顿,努力压制住了自己不甘的情绪,这番话他怕自己再不开口就没机会说了。

“可是我根本就不想嫁你。”柳絮突然很严肃地看着陈兢说道,“就算将军把我带回去了,除非你日日夜夜不出门、不睡觉地守着我、看着我,否则一有机会我还是会逃的,因为我的心在扬州的王家。”

陈兢抬起右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好一会才掩住伤感稳住情绪说道:“絮儿,我知道,现如今让你一下子回心转意、心甘情愿地嫁给我是一件不太可能的事情。只要你肯跟我回去,完婚和婚礼的事情我可以从长计议。你放心,我不会硬逼你的,我会给你时间试着慢慢了解我、接受我。等你对我不再那么抗拒和厌恶的时候,我再和你父亲商议完婚和婚礼的事情。”陈兢的话语里充满了乞求,爱得异常卑微。

“将军,我要的不是你给我时间去接受你,而是希望你能成全我。其实在知道你我之间的婚约之前,我对你既不抗拒、更不厌恶,甚至觉得将军是个好人。”柳絮听罢认真又无奈地说道。

“可是终究不是男女之情。你对我,有客套、有敬畏、有感激、有疏离,唯独没有情爱。”陈兢幽幽地说道。

“是。将军既然都明白,又何必强求呢。你应该知道,强扭的瓜不甜。”柳絮觉得陈兢什么都明白,反倒省了自己和他解释的口舌了。

心中的那座天平里,陈兢压上了自己仅剩的所有砝码,却不能改变另一方始终重重下压的态势。陈兢好像顿时豁然开朗、下定了决心一般,语气也高亢了不少:“既然如此,那我便送你回淮南扬州王家,如你所说,强扭的瓜不甜,我不喜欢勉强。希望有一天,你不会后悔!”说到最后一句时,陈兢的声音明显低了下来,情绪也没原先那么释然了,像是对柳絮说的,也像是自言自语。

“啊!”柳絮大喜过望,又兴奋又惊讶,连忙向陈兢道谢:”多谢将军成全!他日若有机会,柳絮定当全力报答。“

“那我们要不赶紧结了账就启程出发吧。”因为太过兴奋,柳絮提议赶紧出发。

“不急,你刚病了一场,郎中交代说要多静养。我们在这里再歇个两日。”陈兢担心柳絮的身体吃不消,于是说道。

“不必了,我身体已经大好,没事了。本来就只是普通的风寒感冒而已。”因为担心陈兢反悔,柳絮便强调自己身体无恙。心里想着这几日自己不在,也不知道王公子有没有发现她失踪了,有没有派人找她,有没有为她担心。

“那明日一早便出发。”陈兢用一种不容人反驳的语气说道,柳絮也只能乖乖地“哦,好的”应下了。

“有一件事我没想明白,你和王希杰早早就从杭州城出发了,为何比我还晚了几日到扬州?还有,我一路沿官道追踪和打听,愣是一点消息都没打听到,这是为何?”

“将军既然愿意成全我,那我告诉你也无妨。”柳絮快言快语说道,丝毫不绕弯子,“我们把陈俭安顿好后,先是在城西客栈休整了一夜,而后沿宣杭官道去了宣州,然后又沿着宣州一路向北,经和州、滁州到达扬州。我了解以将军勇武刚猛的个性,既然不肯放我走还把我关在后宅,想必就算我出逃了,也可能会追上我。王公子也担心这个,所以这才绕道避开将军可能的追截。我和王公子本以为安全到达扬州后,就算将军再胆大妄为,也不敢擅闯王家,为此王公子还专门让家丁和小厮们加强了戒备。不成想……”

“不成想我还是夜闯王家,把你劫走了。”陈兢接过话头,“怪不得。我还以为王希杰就是一介文弱书生呢,没想到也是如此狡猾的狐狸。”陈兢说完,突然想起了孙廉正,觉得王希杰和孙廉正颇有共通之处。

陈兢还想和柳絮说些什么,张了张嘴却又觉得没什么可说的,便让柳絮早些休息。

随后,陈兢又问掌柜曹哥另要了一间厢房,托他帮忙雇马车、找人带信,将一应事宜安排妥当后,便回屋休息了。昨日一天一夜,陈兢东奔西走又担惊受怕的,这会累极了,倒在床上沾着枕头便沉沉地睡去了。

那一边,柳絮饱餐一顿进屋后立马一个四仰八叉地躺倒在床上,毕竟这两日又是被劫、又是生病的,已经够折腾了。还要在陈兢面前装得精神抖擞,和他斗智斗勇的,这会儿这根弦松了下来,她感觉整个人疲乏极了,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第二天柳絮早早起床,主动敲陈兢房门和他一起吃早饭,商量接下来要怎么去扬州的问题,就像之前在陈兢家做厨娘、帮他照顾幼弟时一样坦然。陈兢有些恍惚和不习惯,前几日还对他冷若冰霜无比抗拒,这会儿对他又如从前一般让他如沐春风。陈兢本平平无奇地啃着烧饼,和柳絮随意地闲话着“这烧饼不错,我以前经常吃”之类的。这会突然正色道:“絮儿,我怕你会后悔,所以想让你再好好考虑清楚。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个是跟着我回杭州,我保证……”

柳絮想也没想便打断了陈兢,正襟危坐严肃地说:“将军,君子一诺千金,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你不会想反悔吧?”然后,不再笑也不再说话,生怕陈兢真的改了主意。

陈兢确实想反悔,这会儿有些后悔昨晚答应成全柳絮的决定了,又生了将柳絮带回去的心。但被柳絮这么一说,本来想让柳絮二选一的念头也觉着没必要了,因为她在他说出选项前就已经选好了。

“不是,我只是怕你会后悔,和你再确认一下。”陈兢说完,不动声色地用勺子舀了汤送到嘴里。

陈兢这会也了然了,自己一旦强求,柳絮就不会是那个让他感觉温暖、活泼的柳絮;自己只有成全她和王希杰,柳絮待他才能如从前那般笑容灿烂、毫无隐瞒。这种感觉不好受,就如手中握沙、春日放纸鸢,而这两样陈兢均不擅长。他小时候健壮力大,父亲曾说他极适合舞枪弄棒,长大后肯定会是位出色的军人。陈兢觉得自己想的有些远了,急忙把思绪收回。

第二日等一切收拾妥当后,两人坐着新雇的马车折回,往扬州的方向赶路。几日后,紧赶慢赶总算到了扬州城。照例,两人找了一处客栈休憩。一路走来停停歇歇,陈兢的心情也反反复复。一想到明日自己便要亲手将柳絮送到王希杰身旁,他便悲从中来。在床上辗转反侧无法入眠,陈兢索性起床、穿好衣服,走出了房门。不过两步路而已,便来到柳絮的房门前“咚咚咚”敲了敲门,轻轻地叫了几声“絮儿,絮儿”,但房内的柳絮并没有回应他,迅速地吹灭了蜡烛。陈兢透过油纸窗,敏锐地看到昏黄的烛火熄灭了。

陈兢明白柳絮故意躲着他。可是一想到明日之后,他和柳絮便山高水远、此生再难相见,他就再无法平复自己的心情,冲着房门低声说道:“絮儿,我知道你还没睡。”

“咚咚咚”依旧是克制和轻轻的敲门声,生怕吵醒旅店的其它住客。“絮儿,我只是想和你说说话。”声音里有克制,也有委屈。

柳絮这一路上已经见识过很多次陈兢的反反复复了。两人虽一直朝着扬州的方向赶路,但陈兢从未放弃过试探她,也不曾彻底断了将她带回杭州的念头。眼看着已经到扬州城了,柳絮明白若有一丝动摇就会功亏一篑。

“絮儿,你知道陈俭有多喜欢你吗?你怎么就不要我们了呢。我到时候该怎么和他说呢?”说着,陈兢便在柳絮房门前坐了下来。

陈兢就这样一直盯着房门,房门纹丝不动,他的心越来越冷,声音越来越低,也越来越委屈。他觉得自己深爱的这个女人心肠好硬啊,对自己好狠心。到最后,他已经不指望柳絮会开门了,只喃喃自语,只觉得心在滴血。他自问,怎么偏偏就爱上了这么狠心的一个女子呢?

从和王希杰私奔的那一刻起,柳絮就被深深的愧疚和负罪感包围,尤其是在知道这个男人对她情深义重后。这一刻被房门外陈兢委屈的声音搅得悲愧交集。这个男人给了她自由身,又冒着巨大的风险夜闯王家,却最终选择成全她,如今就这样卑微地在自己房门前。柳絮知道陈兢想要干嘛,无非是又一次的意图反悔,她或许有些感动,可是她明白:情爱和感动是不一样的。她很难过,她不想伤害陈兢,可是从自己决定逃婚的那刻起就已经伤害他了。柳絮咬着被子,尽量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心里一直在安慰自己:没事的,将军很快会找到心仪之人,聘娶一个比自己更适合他的贤妻;将军是一个神经大条的武人,很快就会忘记她的,就像他当初娶杨梅枝一样另娶他人;将军吉人天相,又一身武勇,将来必有大出息,不会沉溺于儿女私情的;柳絮,别回头别多想,从一开始你就做了选择了的,如果回头你会后悔一辈子的……

这一夜,房内和房外的两个人,都不曾睡着,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

待到公鸡打鸣、天色发白后,陈兢想站起来却发觉自己的腿麻了。于是手脚并用地强撑着站起,然后用手揉搓自己的双腿,缓了好久才感觉走路不碍事了。于是克制地、轻轻地”叩叩叩“敲了柳絮的房门,说道:”絮儿,我去王家找王希杰过来接你!“

”好。“一个简单的回应伴随着沙哑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再没有其它多余的话语。陈兢彻底地寒了心,也明白自己任何的争取都是螳臂当车、不值一提。”王希杰说得对,自己和柳絮之间的婚约不过是一张废纸。“陈兢苦笑着对自己说道。

☆、忍痛割爱,护送挚爱到情敌怀抱

这几日天气阴沉沉的,没有太阳的照耀,空气里透露着些许凉意。一青壮男子策马而来,在一高大的朱红色大门前停下。翻身下马,动作甚是利落。此人正是陈兢,只见他抬头看了一眼门上的牌匾,上面的“王家”两字苍劲有力。陈兢没多停顿,便牵着马走到大门前,一只手牵马,另一只手拿起门上的铜环重重地叩了叩,铜环碰到门板上发出“咚咚”的闷响声。不一会儿,一个小厮装扮的年轻男子便闻声开了一条门缝,熟稔地问道:“这位公子,您找哪位?”

“鄙人陈兢,找王希杰王公子。”陈兢不冷不热地说道。

“哦,原来是陈公子啊。三少爷特地吩咐了小人等候您呢。”那人一听陈兢名字,立马把门开大了些,走出来便要帮陈兢牵马,“小的先帮您把马牵到侧边马厩好生喂养。”

“不必了。你帮我带个信给你们家三少爷就行了。”陈兢牵马绳的手并未松开,用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交给小厮。那小厮打算牵马的手悬在空中又不好收回,本有些尴尬,这下刚好顺势接过陈兢手中的书信,嘴上忙不迭道:“诶,好好!”

陈兢转身就走,头也不回地踩镫上马沿着来时的路走了。

那小厮关了门,一路小跑经过外院,穿过回廊进到内宅中三少爷王希杰的厢房,向王希杰恭敬地禀报陈兢找来的事情,并双手奉上陈兢要他转交的信件。王希杰之前就已收到陈兢的加急信件,这回得了小厮的传话,本想让人好生招待来人,以便当面酬谢陈兢,哪成想小厮答说来人递了书信便走了。王希杰听罢后有些狐疑地接过信件拆开,只见里面只有寥寥几字:”人在扬州客栈。“ 阅毕,赶紧差下人安排了马车出府直奔扬州客栈。

马车出了王家,一路往南拐个弯就到了扬州客栈,王希杰下了马车直奔客栈内,留下一个小厮照应着马车等一应事项,另一个小厮跨着大步紧跟在王希杰身后。

“佟掌柜,可有一个身高这么高,体型健硕的男子带一个女子住店?”王希杰对着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边说边比划着。

“哦,有有有,您要找的是位姓陈的客官吧。那位客官还交待小的了,有人打听的话让你去最里头的厢房找他。”那中年男人堆着笑脸回答道,着实是做生意的好手。王希杰听罢直接往长廊尽头的厢房走去,身边的长随小厮快速地把两个铜钱给了中年男人后,也疾步跟了上去。

王希杰敲了敲门,陈兢早已料到了来人,打开了房门将他请进去。王希杰本想着和陈兢说些客套话来着,可一看陈兢冷冷的眼神和一副死了老婆的神情,到了嘴边的寒暄又咽了回去,只用眼神打发了身边的小厮就进屋定定地坐在桌几前。陈兢则什么都没说,便走出屋外敲了隔壁房间的门把柳絮叫了出来。

“跟我过来。”陈兢言简意赅,看到柳絮的双眼有些红肿。若是以往,陈兢必会心疼、会关切,会问明柳絮为何而哭。但经历了昨夜的事情,加上现在王希杰就在隔壁,陈兢觉得自己已经没资格、也没必要去问她了。柳絮走到走廊时便看到了屋内的王希杰。

“王公子!”

“柳絮!”

两个分别多日的有情人激动地异口同声,相互唤着对方。柳絮有些情不自禁,脸上露出了开心的笑容。王希杰更是迫不及待地站起来,往前大跨步地迎着柳絮走去并抓住了她的双手,深情地说道:“你知道吗?我那日晚上看到陈~手书后,便集合了家丁,让人追赶可疑的黑衣人,没成想那却是他设下的调虎离山之计,追上时才发现人家是故意引开我的人马的。”王希杰边说边看了眼陈兢,只见陈兢依旧冷冷地看着他,一脸阴郁。

柳絮突然意识到陈兢还在,于是赶紧把手从王希杰手里抽出,笑着说道:“不过现在好了,将军答应成全我们!”说着拉着王希杰向陈兢道谢。

陈兢虽已决定放下,但这种缠绵的有情人相逢场面还是刺痛了他,他本就打算尽快回杭州,此刻更不想在此地久留。于是向王希杰拱手道:“人已带到,就此别过。”然后转身就走。

“将军!”听闻柳絮喊他,陈兢停了脚步站在原地,到这一刻还存了柳絮能改变心意的念想。柳絮快步走到陈兢跟前,双手置于腰腹屈膝给陈兢行了个万福,眼里微闪泪光一字一句甚是严肃地说道:“柳絮多谢将军成全。还望将军以后一切都好。“柳絮本想说一些祝福的话,比如以后婚姻顺遂、打战常胜之类的,但觉得可能会适得其反,索性言简意赅。

陈兢心里有些触动,又有些苦涩,便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客栈时,王希杰的小厮似早有准备,和陈兢贴近说了几句,又递了一个小巧精致的盒子给陈兢,陈兢想都不想就谢绝了对方,头也不会地走了。

王希杰和柳絮分别多日,又一度以为自己会就此失去柳絮,于是紧紧地抱住柳絮久久不肯松开。”柳絮,你知道吗?我真的以为自己要失去你了。我还派了人去杭州打探消息,那小厮还没回来呢。“

”现在好了,没事了。我跟陈将军都说清楚了,他愿意成全我们。“柳絮抱着王希杰拍了拍他的背。

”陈兢他没有为难你吧?我看你脸色怎么这么差?“王希杰这会松开柳絮,扶着柳絮的双臂,看着柳絮有些苍白萎靡的脸色、还有红肿的眼睛,低头关切地问道。

”我没事,将军也没有为难我。在路上时,我和他把事情都说清楚了。就是前几日受了风寒耽搁了些时日,又怕你担心急着折回扬州,赶路赶得有些紧,有些疲累罢了。“柳絮想了想,为免王希杰担心、也怕他多心,便没有将这几日的事情详细告诉王希杰。

”你一定累了,我们回家吧。“王希杰赶紧扶着柳絮上了一早备好的马车,往王家的方向驶去。而陈兢骑着马驻足在街角,盯着王希杰和柳絮乘坐的马车,直到马车越行越远后来拐过街角再也看不见,才心情复杂地策马奔腾出城。

☆、浓情蜜意,耳鬓厮磨

王希杰久不居扬州家里,这次回来准备秋闱,便趁机问母亲要了几个丫鬟和仆人伺候,然后顺势分了一半去伺候叶子绿。仆人们不知底细,三少爷只说叶姑娘是杭州亲眷家的表小姐。

王希杰从客栈接回柳絮后,便重又安排她住进王家偏院,对下人们只称叶小姐去了趟润州又回来了。屏退下人后,王希杰将那份身份文牒交给柳絮,笑着说道:“是时候给自己取个名字了。”

柳絮将身份文牒打开,只见姓名一栏处只写了“叶”姓,名字尚空着。柳絮苦思冥想,看着院子里的一棵树,于是转头冲王希杰笑着说道:“你看那棵树,这会儿正枝繁叶茂、郁郁葱葱呢,要不就叫叶子绿吧。我希望自己是一棵树,叶子一直都是绿的,不会枯黄凋零。”

王希杰暖暖地笑道:“你还真是属树的,从前是柳树,这会儿呢变成一棵常青树了。”

“恩。我就是属树的。”柳絮笑意盈盈地说道。

“那我往后就叫你子绿了。”说着,王希杰顺手拿过纸笔,在身份文牒上工整地写上了“子绿”,补全了姓名。

“子绿~子绿~”写完后,便一遍一遍唤着柳絮。

“诶。诶。”柳絮也不嫌烦,一遍一遍的应着。

自从叶子绿失而复得后,王希杰便开始安心准备秋闱了,每日都在书房里温书。叶子绿则变着花样,给王希杰准备午饭、晚饭以及糕点,然后用食盒装着,亲自送到书房给他。每每看到叶子绿到来,埋头温书的王希杰总会放下书本,温柔地说:”子绿,你来了。正好我饿了。“往往这个时候,叶子绿便笑笑不说话,然后打开食盒,将饭菜一一拿出,摆在书房的边几上,摆好筷子。接着两人便一同用饭,就算是相互看着不说话,两人都能把一顿饭吃出幸福和甜蜜的味道。

若不是顾及叶子绿的处境和下人们的口舌,王希杰巴不得连早点,都要去别院找叶子绿一起用饭。

这一日,两人一起用过晚饭后,叶子绿将碗碟收拾好放入食盒中,转身要走的时候,王希杰却拉住她,不让她走。他遣走了书童和其它下人,笑意盈盈地对叶子绿说道:”子绿,我想和你好好待一会儿,说说话,好吗?“

”恩。”叶子绿瞪着眼睛看了王希杰许久,眼看没有其它人在,便在王希杰身旁坐下,鼓起勇气说道:“我也想和公子待得久一点。“说完轻轻抚摸戴在左腕上的镯子。

王希杰轻轻地搂过叶子绿,她顺势将头靠在他肩上,两个人就这样默默地坐着,觉得无比满足。王希杰先开口说道:”本来,我以为把你带回扬州,我们就可以整日待在一起了。可惜,这段时日来我忙着温书、准备乡试,难免冷落了你。我好想你!“

”现在就挺好的,我们每天都可以见到,一起吃饭、一起聊会天,我已经很知足啦。“叶子绿缓缓地说道,连同说话都洋溢着幸福的气息。

王希杰不自觉地把叶子绿搂紧了些,笑了笑,透露着些许开心:”恩,你说得对,做人要学会知足。比起之前好太多了,之前在高家的时候,我虽然日日都能见到你,但每每你都得跟在表嫂身后伺候,我难得和你单独说上几句话;再后来,你被送到了陈家,我趁着休沐日跑去找你,你还不肯见我;好不容易,你摆脱了奴籍,终于肯见我了,我每逢初五、十五、二十五休沐日去见你,一个月也才只能见你三次,才稍稍能和你多说些话,还偏偏常常要带着陈俭那个小屁孩。这样说起来,现在确实好很多了。可是,我还是好想早点娶你过门啊!“

”恩。不知道为什么,哪怕不在你身边,只要给你准备饭食、点心,只要想着你在这书房里温书,我心里就暖暖的。跟你一起吃饭,哪怕一句话都不说,我便觉得很满足。“叶子绿低声地说道。

”子绿,你说以后我们生几个小孩好呢?我想着生两个儿子、两个女儿好不好?“王希杰不禁开始畅想未来的生活。叶子绿有些害羞,脸微微红了,只低着头不说话。

王希杰将叶子绿的手握住,然后摩挲着她的一根根手指,浅笑着温柔地说道:”子绿啊,你的手指短短的,胖胖的,像一颗颗小萝卜,我喜欢。“

叶子绿”噗嗤“一声,微微蹙眉:”哪有这样形容女子手指的啊?我听云霜小姐说,别人都用葱根来形容女子手指的啊。“

王希杰“哈哈”笑道:“指如削葱根,那是形容女子的手指纤细、修长又白皙的,文人觉得那样的手指才好看。可是你看啊,你的手指可一点都不细,而且也不长,白嘛,倒是勉强算吧,所以更像小萝卜啊。”说着便用脸颊去贴叶子绿微红的脸颊。

叶子绿有些害羞想避开,但最终还是任由他的脸贴着自己的脸颊,嗔怪道:“说来说去,你就是说我的手指不好看呗。还要扯什么萝卜、葱根的。”

王希杰一如先前,嘴角扬起、声音温柔,“我不管别人觉得好不好看,反正我喜欢。在我心里,这小萝卜一样的手指也好看。还有,萝卜的确是我提的,可葱根是你说起的,你可别赖在我身上。”他故作调皮地说道。

叶子绿这会儿只顾着沉浸在王希杰对她的爱意中,犹如掉进了一个巨大的蜜罐里。她像个贪吃蜜糖的小蚂蚁,不肯爬出来。她一言不发,王希杰也不再说话,两人就这样依偎着。

过了许久,叶子绿觉得王希杰今日在别院待的时间实在是久了些,便说道:“王公子,时候不早了,你还要温书呢,我得赶紧回了。”

王希杰却没有松开她,让她离开的意思,“今晚不温书了,你就在我这儿多待一会,多陪我一会。这些天,我天天都在书房里温书,实在是想你想得急,想要和你待在一起。要是还让我温书啊,那也没用。因为我的心在你身上,你在哪我的心就在哪儿。”

“哎,快别说了,越说越肉麻。”话虽如此,但叶子绿内心还是暗暗地有些开心。

叶子绿嫌弃他的话,让王希杰生起了逗她的心思,松开叶子绿的手,挠了挠她的腰间。叶子绿被他挠痒挠地“咯咯”直笑,用手抓他的手不让他挠,王希杰温柔地说着:“还嫌弃我肉麻嘛,还嫌弃的话我就继续挠。”但手还是停下来了,纵使叶子绿并未求饶,他心疼她,怕她到时候笑得肚子疼。

随后用温柔的语气,一本正经地说道:“子绿,谢谢你,谢谢你答应跟我来扬州,要不然我真的会被困在杭州回不来了。”

“王公子,我得回了。时候不早了,你若还不让我走的话,这样~不太好。”纵然也想和王希杰就这样一直待着,互诉衷肠、一直缠绵,但考虑到两人毕竟还未成婚,叶子绿还是催促王希杰快点松开她,让她赶快走。

王希杰紧紧抱住叶子绿,深情地说道:“子绿,我真恨不得赶紧把你娶进门。我好想快点、快点把你娶进门。”

眼看时候确实不早了,王希杰依依不舍地松开了叶子绿,和她一起离开书房,送她回了别院,随后步伐轻快地回到自己的西厢房。

叶子绿回到别院,和王希杰告别后,也许是心里有鬼,总感觉冬梅和其它人定定地站在院中,看自己的眼神有些古怪,不禁地脸红了,忙低头快速回了自己房里洗漱。

……

王希杰考完乡试后,趁着放榜前的时间,陪着叶子绿好好地在扬州城逛了逛。考虑到叶子绿千里迢迢的,从杭州跟着自己私奔至此。到时候嫁给自己的时候,不会有娘家帮忙置办嫁妆事宜,便趁此机会将嫁衣、头面等备好了。只要不去书房温书,也不去前院会客的时候,王希杰便常常在别院一呆就是一整天。冬梅和其它仆人看三少爷王希杰和叶姑娘浓情蜜意的架势,纷纷猜到这位叶姑娘不是普通的表小姐,很可能就是未来的三少奶奶。下人们之间传话传得快,不久便传到了王夫人的耳朵里。

虽然儿子早就和自己言明,等父亲大人回家后,便想娶别院的叶姑娘过门。但王夫人还是觉得儿子这样整日闭户不出,日日守着后宅有些不妥,难免有玩物丧志的意味。这一日,便想着去别院瞧瞧,远远地便看到叶子绿端坐在绣架前,全神贯注地穿针引线,而王希杰就坐在她身旁,情意绵绵地看着她。

王夫人想起那日,她和王希杰说:“杰儿,你这样整日待在家里的,未免太过安静了些,既然还未放榜,你就松快些,多和你大哥仁儿一起出去应酬、识些人面也好。” 没想到被王希杰一口回绝,说道:“整日到勾栏瓦舍喝酒划拳的,不是读书人所为。大哥喜欢的这些,我不喜欢。”王夫人本想反驳,但一想到王希仁屋里那些个莺莺燕燕,还有大儿媳常在她跟着哭诉的那些事儿,想着王希杰这样,自己也该知足了,便没反驳儿子。

这会看到这一幕,也消了原先想敲打敲打叶姑娘的心思,笑着对身旁的许嬷嬷说道:“看样子,杰儿和这叶姑娘倒是挺般配的。话说回来,杭州高家的姑母来信了,对这叶家姑娘也是不吝溢美之词,尤其提到这姑娘厨艺了得。也罢,就成全他吧,等老爷从庐州回来,趁早把婚事给办了。”许嬷嬷静静地听着主子说话,不时地点头微笑。

“有机会,咱尝尝叶姑娘的手艺?”许嬷嬷看王夫人说完了,便提议道。

“有机会的。”王夫人说完便踱步进了别院。

叶子绿一心绣着枕套,待王夫人走近后,柔声地唤了声:“杰儿。”

“母亲,你怎么到别院来了。”王希杰有些惊讶,但还是没盖过先前洋溢的幸福之情,这会显得又惊又喜般。

“怎么,不准我来看看啊,难不成你真打算,把叶姑娘一直这么藏着不让人见啊?”王夫人调侃自己儿子道。

“母亲,你就别这么调侃我了。我这不是想着和子绿……”王希杰本来想说,自己只是想和子绿有多一些单独相处的时间,省得叶子绿还得花时间和两位嫂嫂以及大哥二哥院里的其它莺莺燕燕交际、应酬。可转念一想,说得这么直白有些不妥,便改口道:\"我这不是想着子绿初来乍到,需要时间去适应嘛。\"

王夫人笑笑不以为意,说道:\"既然说了是杭州过来的表小姐,人也住在这别院里了,甭管以后怎么着,先让你大哥二哥大嫂二嫂都见见。前些日子你忙着备考,我也不好横生枝节,免得扰了你的心思。现下好了,你考也考完了,趁着还没放榜,心思最是轻松快活的时候,我今儿就命人下去置办一下席面,一来呢让家里其他人和叶姑娘认一认,二来呢就当给叶姑娘接风洗尘。这日子我看也不挑了,就明日吧。\"

王希杰见母亲把话说得这么漂亮,也不好再反对,只问道:\"那就依母亲的。\"

\"我听杰儿说,叶姑娘厨艺不错,惯会制作点心的,要不明日你帮着准备些点心,也让我们尝尝?就当是给大家的见面礼了。\"王夫人想起许嬷嬷方才的提议,笑着说道。

\"嗯,好的,夫人!\"叶子绿颔首答应。

\"母亲,还是别让子绿弄点心了,她近日身子有些不适,到时候再给她累着了就不好了。\"

\"怎么,杰儿你自己每天让叶姑娘又是做饭,又是做点心的,也没见你心疼她累着了。母亲让她做些点心让大家尝尝,你就担心她累着了。你这真是,只顾着自个了。\"王夫人觉得好气又好笑,忍不住揶揄王希杰。

\"我,我,我……\"王希杰想了一下放弃了辩解。其实他除了担心叶子绿累着外,最主要是担心这后宅里一堆不省心的女人惦记上叶子绿的点心,到时候三不五时的来找叶子绿,扰了他俩单独相处的时间。

\"别我我我的了,你要真心疼啊,就再多指两个丫鬟嬷嬷的给叶姑娘让她差遣,省得她事事亲为。\"王夫人说道。

\"哦。好吧。\"王希杰耷拉着脑袋应道,心里腹诽道:又不是每个丫鬟都像冬梅这么知趣省心的,晓得他来的时候就避闪。万一来个好说长论短的丫鬟或嬷嬷,他不得整天提防着,累不累啊。

\"子绿谢过夫人,不过不用再安排其它人了。我这人平日里也没啥爱好,就喜欢捣鼓点吃的,做做点心、饭菜什么的,我并不觉得累。况且还有冬梅和秀秀给我打下手呢。\"眼看王夫人和王希杰你一言我一语的,这会又都不说话了,叶子绿便说了这么一句,好让整个场面有个结束的契机。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明日去我西跨院那边。\"王夫人说完刚想走,王希杰忙靠近她悄声请求道:“希望母亲别为难子绿。”王夫人低声应道:“我知道了,看把你心疼的。你倒是比两个哥哥懂得怜香惜玉。”

随后,王希杰送着母亲离开别院,而自己又折回到别院中。那一边,叶子绿让冬梅和秀秀帮忙,筹备着明日的点心。王希杰便跟在叶子绿身旁,静静地看着她拿出红豆、绿豆、茶叶等各种原料,指挥冬梅和秀秀帮忙研磨、加水搅拌、揉搓。“你什么时候备下的这么多点心原料啊?”他很诧异地问道。

“要不然,你以为你之前吃的点心是怎么来的,莫名奇妙变出来的吗?我可做不了无米之炊。”叶子绿调皮地说道。王希杰便只傻傻地盯着她,看她忙碌着,偶尔替她擦擦额角渗出的汗。

过了许久,眼看着糕点准备地差不多,叶子绿和秀秀,一起将绿豆糕、红豆糕、小米糕、抹茶糯米糕等一一放进蒸屉,又让冬梅生火起灶。弄完了这些后,秀秀喊着:“好累!叶姑娘,我能去歇一会吗?”

“去吧!”还没等叶子绿发话,王希杰边说边挥手道。秀秀应声离开了厨房。趁着叶子绿闲下来的时间,王希杰这会儿也忘了灶下还坐着一个冬梅,和叶子绿一起找了把长凳坐下,然后轻轻搂过叶子绿,开始跟她一一介绍家里亲人的情况。“大嫂嫂林氏是官宦之女,因与大哥感情不睦,沉默寡言好端一副架子,她就这样不是针对你,你到时候别怕就成。”

“恩,好的。”叶子绿答道。

“二嫂嫂是我们王家女眷最貌美的,最喜欢人家夸她貌美如花,最忌讳人家说问她岁数,还有问她娘家的事情。”

“那我到时候要夸她吗?怎么夸比较合适?”叶子绿问道。

“不用了,她原先跟着乐~先生学过一些诗词歌赋,好卖弄文采、附庸风雅,你夸不到她心里去的。你只要不问她忌讳的问题就好了。”

“我大哥叫王希仁,是嫡长子,从小在父母的宠溺下长大,有些不羁放荡,现在帮着打理家里的生意。对了,他身边那些丫鬟,尤其是比较貌美的,若有态度不逊的,你也别计较。”王希杰接着凑近叶子绿低声说道:“她们很可能被大哥收用了,所以总以主子身份自居。以后你过门后,也尽量不要和她们打交道,免得被气着。”

叶子绿侧头看了一眼王希杰,惊讶地问道:“她们?好几个?”

“恩。目前剩下我猜测大概有六个吧,之前的那几个被大嫂嫂哭求着母亲,给送走了。”王希杰看叶子绿这副模样,本来犹豫着要不要实话实说,想想这些家事终归还是得让她知道,于是便老实回答道。

叶子绿瞪大了眼睛,之前她在孙家的时候,孙老爷除了孙夫人外,纳了两房妾室,还养了两个通房丫头,在她看来就已经好色无度了。没想到王希杰的大哥居然光通房丫头就这么多。她努力地咽了咽口水,努力抑制住自己的惊讶。

王希杰继续絮叨:“我二哥叫王希佑,是俞姨娘生的,现在也帮着打理家里的生意。俞姨娘原是我母亲的陪嫁丫鬟,后来给我爹当了通房,她还生了我庶妹王静瑜。因为经商的关系,我爹爹一年的时间可能有大半年都在外,都是俞姨娘陪着的。我母亲作为正妻常年坐镇家里,所以二哥和妹妹也基本上是我母亲照看大的,和我母亲感情比生母还要好些。”

叶子绿还想着刚才王希杰说他大哥的事情,忍不住问道:“那你房里的几个丫鬟是不是也被你收房了?”

“啊?”王希杰有一刹那的错愕,不过随即反应过来了,连忙否认道:“子绿,你说什么呢?我和你一起回到这扬州的,这些丫鬟仆人也是我们回来后,母亲拨过来的。”

“不是,我看你也挺正派的啊,虽未曾见过你大哥,可想着一母同胞总不至于相差太大吧。可是你大哥怎么就收了那么多通房呢?”叶子绿还是转不过弯来,没法接受。

“哎,我大哥作为嫡长子,从小就受宠,加上他成长的时候正值我家生意越做越大的时候,所以难免经常和一些朋友出去戏耍什么的。”王希杰身为弟弟,不好一再揭嫡亲哥哥的老底,努力帮大哥粉饰,还是觉得太累了,于是赶紧跳过直接说道:“所以后来我父母专门为他说了一门官家小姐的亲事,希望贤良淑德的官家小姐能够促我大哥上进。说起来,我父母真是用心良苦啊!”王希杰只希望能赶紧把他大哥的话题绕过去。

哪成想,这叶子绿的八卦之魂熊熊燃起,“那你大哥怎么还有六个通房……”,她很好奇官家小姐林氏嫂嫂是不是和云霜小姐类似,还想刨根问底一下。

“我的好子绿,你别再问我大哥的事情了好吗?这个不重要。”王希杰想着,总不能和叶子绿把大哥那些荒唐事都给抖了吧。再说,大哥大嫂不睦的事情闹得王家上下皆知,下人们口舌那么多,何必让自己来当这个坏人呢。

“哦,好吧。那我问你,杭州那个常伺候你的茗儿是你的通房丫头吗?你收房了吗?……”眼看着叶子绿把枪头调转到自己,王希杰连忙打断她说:“我八岁开蒙后,十一岁便借着姑母的关系,被送到高家和知训表哥一起读书、受学究教导,在别人家读书、生活的,总是要好好表现不让王家因我蒙羞,所以一直洁身自好。还有,我大哥大我十岁,因为年龄相差比较大,所以相处机会也没那么多。”王希杰说这些话的时候,极力想把自己和大哥撇开来,都有种要赌咒发誓的意味了,怕叶子绿不信,忙补充道:“知训表哥是什么样的人,你应该也看到了。我和他也算是从小一起长大,除了近几年来,我会回扬州参加乡试外,小时候一直都是常年待在高家的,父母也是抽空才去看我的。”其实王希杰在杭州高家的时候,那个茗儿确实是他的通房,他也确实是收用了的,离开杭州时让他姑母将她另作安排了。但他这会儿没敢和叶子绿说,生怕她这个醋坛子打翻把他酸死。

叶子绿这才觉得自己有些反应过度了,讪讪笑道:“不好意思啊!我只是觉得挺难接受的,怎么会有人有这么多通房丫头。”

“你是不是担心,我和我大哥一样?我这会儿算是明白了,你左问右问、试探了这么半天,是不是就是担心我以后纳很多妾、收用很多通房。”王希杰这会儿明白了,反倒不着急赌咒发誓了,笑着明知故问。

叶子绿这会敛起了刚才的过度担忧,冲着王希杰笑笑:“你说呢?你以后若是敢收用那么多通房,我就不给你做饭菜和点心了。”笑容里夹杂着一点得意、一些担心以及一点狡黠。

眼看着锅上方的蒸汽越来越多,点心蒸熟后淡淡的米香洋溢在厨房内,叶子绿忙起身想去灶下检查柴火的情况,这才想到这么久的功夫自己并不在灶下添柴,才意识到灶下还有个一直看火添柴的冬梅,便轻轻唤到:“冬梅,别再添柴了。”说着便红了脸,自顾掀开锅盖,将点心一笼屉一笼屉地拿出来晾凉,不再说话。

冬梅一直在灶下烧着火,眼光瞄到两人相互依偎着,又听两人谈话的内容毫不避忌,便猜到这俩主子是把她给忘了。正左右为难,纠结要不要站起来,好提醒两人自己这个丫鬟还在呢,结果便为难了好久,直到这会叶子绿唤她。冬梅如得到解脱一般,站起来低声应道:“恩。”然后她便看到三少爷王希杰一下子变了脸色,有些尴尬又有点生气的样子。冬梅赶紧说道:“三少爷、叶姑娘,我也有点累了,想去歇歇。”

“恩,去吧。”叶姑娘抬头轻轻地说道。

“冬梅,以后别再偷听我们说话。”王希杰严肃地说道,“还有今天你什么都没听到。”

“诶,知道了,三少爷,我和秀秀一起去歇息的。”冬梅乖巧地答道。

待冬梅走出厨房后,王希杰想拿块糯米糕尝尝,被叶子绿轻轻地拍了下手背,轻声责怪道:“到时候再给你做,这是给明天家宴准备的。”

王希杰没办法,只能把手收回,不再打这些点心的主意,佯装生气地说道:“这就是为什么,我要把你藏着不让人见,你看我母亲来见了你后,我就不能随便吃你做的点心了。”

叶子绿耐心地哄着:“你放心,明天过后,我再给你做不就得了嘛。”

……

冬梅回头看了一眼,远远地看见王希杰和叶子绿对视、笑着、说着,虽然不知道具体说了什么,但却让她真切地知道了,两个相爱的人相处时到底能有多甜蜜、多幸福。

很多年以后,时过境迁,她和秀秀也被抬为王希杰妾室多年,她终于想明白了一个问题的答案。在叶子绿走后,为什么三少爷将她收为通房丫头带去庐州任职。并不是因为三少爷喜欢她,很可能是因为:她曾经无意间,见证过三少爷和叶姑娘的甜蜜过往,三少爷因此觉得她不会痴心妄想得到他的爱。可是三少爷想错了,那么温润儒雅又深情专注的男人,自己怎么可能不爱呢。

可是她还有很多问题没有想明白。她终是没有想明白,当三少爷和三少奶奶冰释前嫌后,为什么抬她做了妾室,却放洪叶嫁了别人。要知道,那洪叶原名洪夏荷,眉眼和身材都像极了当初的叶姑娘,三少爷帮她改了名字,□□了多年,以致她后来走起路来的样子、笑起来的样子,都与叶姑娘有些相似。更令冬梅没想明白的是,洪叶说自己从未被三少爷收房。

同样的,她也没能想明白,为什么三少爷会那么喜爱叶姑娘呢,难道真的只是因为叶姑娘善于厨艺,做饭好吃、做的点心可口?

她也不明白,明明叶姑娘对三少爷也用情至深,在三少爷为了她差点与王家闹翻,扬言要自立门户的时候,叶姑娘为什么决绝地走了,害三少爷从此以后再不轻易展露笑颜,变成了一个阴郁的男子。

可是不管如何,她还是很羡慕叶姑娘,被三少爷这么温润如玉、专一深情的男子爱了一辈子。

☆、半路杀出范碧罗

第二日的家宴,叶子绿虽有些紧张,但在王希杰的呵护下,算是有惊无险,没踩到王家的任何雷区。哥哥嫂嫂都调侃王希杰:“还是三弟最懂怜香惜玉,这还没过门便着急地护上了!”

叶子绿也开始努力适应王家的生活。因为喜欢摆弄吃的,便时常钻厨房里烧菜、做点心。在和王家人正式打过照面后,平日里除了给自己院里和三少爷院里以外,还时常让仆人们也送些点心给王夫人、大少爷、二少爷和静瑜小姐。没多久,善于厨艺又没其它特别之处的叶子绿,勉强算是和王家上下处得不错。功夫不负有心人,等到秋闱放榜后,负责去看榜的小厮便回来报说:“恭喜夫人、三少爷,三少爷中了。”

王希杰考了几年的乡试了,这回终于通过了,不禁欣喜异常。可是王希杰还未沉浸在通过乡试的喜悦多久,他便再也高兴不起来了。因为他父亲王智从庐州回来了,带来了一个令全家高兴,但令他很不高兴的消息。在王智的书房里,王夫人、王希杰三兄弟正端坐着,准备听王智宣布他所说的“好消息”。王智也没绕弯子,喝了茶后便开门见山说道:“此次我去庐州,见了刺史范轩宇范大人了。”

“我听说范轩宇是寒门武人出身,原是庐州牙将,杀了监军后领着一众兵士造反,驱逐了原来的庐州刺史,自封庐州刺史了。”王希仁说道。

“仁儿说得没错。正是此人。”王智答道。

“爹爹去见他干吗?再说,他为何肯见你?”王希杰问道。

“杰儿问得好。不枉我把你送到高家学塾,跟着学究读了这么多年的书。”王智有些欣慰,捋了捋自己的胡子接着说道,“范轩宇这庐州刺史未获朝廷赐封。其父母早亡,只有一个胞妹,没有兄弟,本家亲眷也只是普通农民出身。所以,他根基不稳。而庐州的士绅巨贾,怎么说呢?”王智停顿了一下,还在想如何措辞比较妥当。

“庐州的士绅巨贾各有自己的势力和打算,估计不想买他的账,朝廷尚未敕封他为刺史,万一朝廷秋后算账,查他造反驱逐朝廷官员的旧账,他们这些人怕受连累。但是呢,这些士绅巨贾又不敢明着对着干,怕惹恼了他,遭这些武人劫掠家财、屠戮报复。最大的可能便是虚以为蛇。所以,这范轩宇应该会面临着粮饷不足、税赋征收不利的问题。”王希杰接过话头,不过还有些地方想不明白,“可是父亲,我听母亲说你这一去庐州可整整呆了两个多月啊。这范轩宇和你谈了那么久,应该不仅仅是为了让我们支援他粮饷那么简单吧。”

“要不我说呢,论经商盈利之事,杰儿和两个哥哥没法比。但论这读书和论政,你两个哥哥却不如你。”王智颇有些欣慰,便接这王希杰的疑问说道:“杰儿说得对,我这次去庐州,和范轩宇深入恳谈多次。仔细想想,我们王家世代经商,到了我这一辈呢,你伯父在郑州老家守着祖上的产业;你二伯呢娶了绍兴富商之女为妻,留在了绍兴经商;你三伯呢,则辗转去了泉州,通过几十年的经营,成了当地巨贾富绅;而你们的父亲我,则来到了扬州,在这四通八达、南来北往的繁华都市中苦心经营了这许多年,与漕帮、盐商以及庐州的商贾也多有联系。在加上你们姑母嫁进高家,与郑州大族高家也有姻亲关系。这么想来,范轩宇起了与我们王家联姻的念头,也实属正常。“

”联姻?“王希杰神经顿时绷紧了,两个哥哥俱已成家,兄弟姐妹中适逢婚龄的除了他,还有一个便是他的庶妹王静瑜,于是连忙说道:”为什么非得联姻,合作就合作呗,各取所需即可。“

”杰儿,你胡说什么呢?我这才刚夸过你,你怎么就犯糊涂了呢。要想深度合作,就得互相信任,联姻是最快获得信任、也能稳固双方关系的办法。“王智说道,眼见儿子王希杰铁青着脸不再说话,便继续说道:”我已经和范轩宇谈妥了,让他妹妹范碧罗嫁给你,然后将你庶妹王静瑜嫁给他做妾室。“

”我不想娶什么范碧罗。“王希杰一口否决掉父亲的提议。

王智这会有些莫名其妙:”杰儿,你这是怎么了。你应当明白,这可是一桩大好的联姻啊。为父寒窗苦读十几载,最后连乡试都中不了,无奈只能跟着父兄经商谋生。若不是当年你祖父,审时度势将你姑母嫁入高家,有了你姑父帮我们疏通关系、办妥各类铺子的官引,怕是几位伯伯和我们在生意上都未必能这么顺利。现如今你虽过了秋闱,但入京赶考亦是困难重重,不是为父灭你威风,你未必能考得上。你眼见耳闻的,那些科考了十几年、屡试不第的人还少吗?“王智轻叹了一口气,语重心长地说道:”我们商贾人士,唯有科考榜上有名才能入仕。不比那些世代官宦之家,他们屡试不第后,还有门荫入仕、幕僚入仕的途径。现如今,你若娶了范碧罗,不说别的,你近几年可以安心准备春闱,实在不能考中,也可凭借着妻兄的关系进刺史府,当个幕僚长史、判官什么的,也算入仕了。“

在场的王夫人、王希仁、王希佑都明白王希杰为什么拒绝联姻,但眼看着王希杰和王智这对父子针锋相对,一时间没法找到切入点插话,最后还是王希杰自己开口说道:“我已经有想娶的人了。本来打算等父亲从庐州回来,就商议娶妻完婚的事情。人我也从杭州带到扬州了,就安置在别院里。”

“什么?”王智一脸错愕,瞧了瞧众人,王夫人冲他点了点头,轻声说道:“是的。那姑娘我们都见过了,是个老实忠厚的孩子,厨艺不错,做的饭菜、点心都很合我们胃口。我去信给孩子姑母如意询问情况时,如意也说这孩子不错。”

“我这可是娶儿媳,又不是找厨子,厨艺不错又能怎么样?”王智被儿子气得,没好气地说道。

王夫人这会算是找到了机会,便说道:“你们父子俩也不要闹别扭了。要么让杰儿娶了那范碧罗后,纳叶姑娘为妾室,这样的话……”

“行。” “不可以。”王智和王希杰两人几乎同一时间开口,打断了王夫人。

王智看了一眼儿子,说道:“你母亲这个折中的法子不错,就依她的意思办。”

王希杰神色肃穆,丝毫不同意父亲和母亲的提议,“我断不会让子绿做妾的,她也不会肯的。若是做妾室,她又何必千里迢迢来扬州给我做妾呢?她完全可以留在高家给训表哥做妾,又或者给姑父做妾。”

“什么?你什么意思?”众人皆是一副摸不着头脑的样子,王智率先发问道。

王希杰继续说道:“子绿是训表哥孙氏嫂嫂的远房表妹,嫂嫂本打算让她做训表哥的妾室;姑父正妻高夫人,想让子绿给姑父做妾室来对付姑母。所以我向嫂嫂表态,说会明媒正娶子绿,她这才同意让我带了子绿回扬州。”王希杰波澜不惊地说道,力求言简意赅又合理地将叶姑娘的背景交代清楚。

王智一听,对叶子绿少了些敌意,只是实在不愿放弃和范轩宇这个绝佳的联姻机会,便力劝王希杰道:“杰儿,你是没见识过这世道的险恶。不说其它的,现今时局不稳,时有兵祸匪患。现如今,淮南道节度使邓华宝割据称雄,压根不听朝廷号令了,以武力抵制朝廷新任的节度使,朝廷也奈何不了他。这种时局下,别人巴不得和这种权将联姻,以求在乱世中有些依仗。你说我怎么可能出尔反尔,还偏去得罪他呢。”

王希杰不以为然,“既是联姻,必是各有所求、各取所需,只要父亲和那范刺史说清楚,就说我王希杰已经私定终身,是以不能娶他妹妹。他也没必要为难我们,反正我们王家依然会尽最大的诚意,和他合作。想必他这个自封的庐州刺史,估计也是看中了我们和姑父的姻亲关系,想让姑父帮他疏通朝廷那边的关系,以求得正式册封吧。”

王智苦心谈判了两个多月,这是一门绝佳的联姻,自己决不能放手,“杰儿啊,你要知道,抢着和范轩宇联姻的人家多的是,为父是费了很大的心力才促成此事的。若你不娶范碧罗,光凭你庶妹给他做妾,这分量不够啊。说句不中听的,想送或者已经送了妾给他的人家多的是啊……”

王智还在那边痛心疾首,誓要说服儿子娶范碧罗,厉声说道:“这事关家族荣辱,岂容你因儿女情长、一己之私胡闹!”

“我一己之私,儿女情长。试问父亲,当年祖父明明让你入赘高门,以庇佑王家,可你还不是为了娶我母亲拒绝了。最后如意姑母才不得不嫁入做妾,这么多年她过得是什么日子,难道你心里不清楚吗?我们王家,连带着泉州、越州的伯伯们,不都靠着姑母忍气吞声才过得如此舒坦嘛。现如今,你有何资格指责我,我也只不过是向父亲学习而已。”

王智被王希杰气得半天说不出话来,却又没法反驳儿子,还在想着应该如何说服他。奈何王希杰心意已决,起身便向父母行了礼,离开了书房,留下众人面面相觑、生闷气。

☆、柳絮同意做妾,王范联姻

秋闱放榜后,王希杰接到杭州高知训的信件,得知高知训秋闱也中了,两人通过书信相约来年一起上京赶考。此后,王希杰便日日在书房用功温书,为来年的春闱做准备,还时不时外出拜会本地著名的某学究请教学问。

这一日,叶子绿和往常一样,在厨房里准备饭食和点心。夫人身旁的大丫鬟春月进来喊她:“叶姑娘,我们夫人找你有事!”

“啊?可我这灶上还蒸着小米糕呢。”叶子绿还一心惦记着自己的点心。

“叶姑娘,你去吧,我帮你看着火呢。”坐在灶下烧火的丫头说道。

叶子绿便跟着春月走出了厨房,远远地便看到夫人正坐在西跨院的凉亭里。待走到凉亭后,领着她过来的春月向夫人回了话便走开了。

叶子绿向夫人福了福,乖巧地问候道:“子绿见过夫人。”

王夫人冲叶子绿笑了笑,说道:“子绿,坐吧。你也别紧张,我找你没什么大事,就是想和你说些话。”

叶子绿有些拘谨,在夫人对面的石凳上坐下,然后微微笑道:“夫人,你说。”

“我也不和你绕弯子了。杰儿最近和老爷闹得很不愉快,说句难听的,简直是把我们王家闹得人仰马翻的。我希望你能劝劝杰儿。”王夫人眼见叶子绿点了点头,便接着说道:“说起来,杰儿这次硬是不肯向老爷低头,也是为了你。说起来,我看这杰儿是真的喜欢你。”

叶子绿心里咯噔一下,想着:这王夫人嘴上说着不绕弯子,可实际上这弯子绕得大了去了。嘴上却问道:“夫人,王公子和老爷到底为了什么事闹不愉快啊?”

王夫人见叶子绿问了,便也顺势说到了正题,“老爷为杰儿选了一门极好的亲事。”

叶子绿一听王夫人这话,脸上的笑容顿时没了,随后发觉自己失态了,便赶紧恢复笑容,只是这笑容比起刚才生硬了许多,默不作声。

王夫人继续说道:“可是杰儿为了娶你做正妻,愣是不允。还跟老爷置气说,无论如何都不会让你做小。但是,老爷和那范大人已经口头定下婚约,若就此反悔,得罪范大人可不是小事。话说回来,杰儿最近这么用功的温书,无非就是想在来年的春闱中登科及第,进而走上仕途。可是,登科及第何其难,多少人考了十几年都未能上榜啊。远的不说,老爷当年寒窗苦读十几年,连乡试都没通过,最后还是跟着父兄经商谋生……”

叶子绿听王夫人说了这许多,已经大致明白王夫人想要自己干什么了,于是问道:“夫人的意思是,想让我去劝王公子,让他应了这门极好的亲事。是吗?”

王夫人倒也不避讳,说道:“是。我知道这有些为难你,我也知道杰儿钟情于你。可是,无论是从王家的大局考虑,还是为着杰儿日后的前程着想,这门亲事都是极好的。若杰儿日后真的无法考取功名,也可凭借范大人这层姻亲关系,入刺史府当幕僚,就此走上仕途。他六岁开蒙,十几年的苦读不就是为了入仕嘛。”

叶子绿苦涩地笑了笑:“夫人,我答应你。我会去帮着劝王公子的。”

叶子绿这么干脆的答应,倒是出乎王夫人的意料,她还以为自己得多来几趟、多费些口舌,实在不行还准备了威逼利诱、涕泪齐下的戏码呢。哪成想这么顺利,也有点不好意思,于是接着说道:“叶姑娘,你放心。我们商贾人家没那么多讲究,妾室和正妻地位相差也不太大。杰儿这么喜欢你,若你要走,我想他更不会娶那范碧罗了。”

叶子绿心下一想:好家伙,王夫人这是得寸进尺啊。这不仅是要我自个往自个心口上插刀子,还要让我笑着,可真是为难我了。嘴上淡淡地说道:“如果我没猜错,夫人是希望我自己去和王公子说,让他娶了范碧罗,并且告诉他我愿意给他做小?”

王夫人听完有些懵,自己小心翼翼包裹的想法就这样被叶子绿直白地说出来了,有些不好意思,却又不好否认,便点了点头说道:“是这个意思。我和杰儿说过很多次了,可他听不进去。想必,他也没敢和你提及吧。”

叶子绿明白,这王夫人明着是让自己帮忙劝王希杰,实则是过来劝自己的。她没再答话,只是站起来向高夫人行了礼,说着:“夫人,我灶上还蒸着小米糕,就先告退了。夫人放心,答应夫人的事情,子绿会去做的。”

回到厨房的时候,烧火的丫鬟已经将小米糕蒸熟、摆好盘了。叶子绿极力忍住自己的眼泪,将其它备好的食材先后下锅,总算把饭菜和点心都备好。然后便让丫鬟用盘盛好,装进了食盒,给王希杰送去。

在书房里埋头温书的王希杰,看到叶子绿来了。便放下书本,温柔地看着叶子绿问道:“子绿,今天给我准备了什么好吃的?” 说着便和叶子绿一道,将食盒里的盘子一一拿出,摆在边几上,然后便开吃了。

随后,王希杰便注意到叶子绿并不像往常一般和他一起动筷,便问道:“子绿,你怎么不吃?”

“我吃过了。”叶子绿低头思索了一会,抬头轻声地说道:“我听说,王老爷想让你娶庐州范大人的妹妹。”

王希杰一听叶子绿说这话,便立马放下了筷子,朝房内及跟在叶子绿身旁的奴仆们扫了一眼,严厉地问道:“谁跟叶姑娘说的这些话?”几个仆人纷纷摇头否认。

叶子绿的声音还是低低的,“和他们无关。王夫人早上找过我了。”

王希杰深知母亲的个性,也大致猜得出来母亲会和子绿说些什么,于是一本正经地说道:“子绿,无论我母亲说了什么,你都别往心里去。你一定要相信我,我是绝对不会娶那个范碧罗的。”

“如果我说,我愿意给你做妾呢?”叶子绿有些忧伤,其实她挣扎了很久才终于做了这个决定,其中的纠结只有她自己才知晓。

“你说什么?你当初不是和我说过,‘宁为平民妻、不为公侯妾’吗?更何况我还不是公侯呢。”王希杰有些不忍,眼前的女子抛弃所有、冒着风险跟着他千里迢迢私奔到此,自己怎能忍心让她做妾?无论是高家还是王家,王希杰眼见那些姨娘,比起正妻来,地位和待遇差的不是一点半点。

“我有一个关系极好的姐姐,从小一起玩到大的。她长得漂亮,性情爽朗、性格孤傲,我总觉得她身上有一股女侠的气质。我从小就崇拜她,觉得她有胆量、有想法,想到什么东西便会去尝试。而我呢,从小唯唯诺诺地跟在云霜小姐身边伺候,小心翼翼的,生怕做错了什么挨嬷嬷的罚;除了做些吃的,什么都拿不出手。就是她告诉我,女子要有骨气,宁为平民妻,不为公侯妾。所以我一直记着她的话。”叶子绿淡淡地说道,连她自己都说不出在说这些的时候,到底是出于怎样的心情。

“既然如此,那你怎么会突然改变了想法呢?难不成我母亲逼迫你了?”王希杰疑惑地问道。

“后来那个姐姐嫁人了,又和离了。再后来,她嫁给了孙如晦少爷做了妾室。”叶子绿还是一副淡淡的口吻。

“啊?如晦娶妻了?还纳妾了?我怎么从来没听他提起过?”这下,王希杰更纳闷了,“这小子天天和我们一起读书、听学究讲课,从未提及成家之事啊?怪不得每逢学究不讲课的时候,他也会回石镜镇孙家呢。”王希杰这下总算是明白了,每回他趁着学究不讲课的假期,跑到石镜镇去找柳絮时,基本上都能和孙如晦碰上,然后两人同搭一趟马车。根本不是凑巧,而是孙如晦忙着回家看妻子。

“如晦少爷没有娶妻,先纳了那位姐姐做妾室。”叶子绿说道。

“如晦这样糊涂啊。且不说这样往后不好娶妻,就算是娶了妻子,这种在正妻过门前就进门的妾室,怕是会格外受正妻提防和忌惮啊。”王希杰理性地分析道。

叶子绿的关注点并不在孙如晦身上,继续说道:“我那时候去问那位姐姐,为什么同意入孙家做妾。那位姐姐跟我说,是因为她爱如晦少爷。她曾嫁给一个不爱的男人做正妻,每天演着相敬如宾、夫妻恩爱的戏码,很累很累。所以,她愿意为了自己爱的男人冒一次险,哪怕是做妾。”叶子绿说完,长长地舒了口气。

王希杰有些动容。因为叶子绿的每句话,看似都在说着那位“姐姐”;但在他听来,字字句句说的都是叶子绿和他。

“虽说我是答应了夫人,才来劝你的。可是,我也是出于真心来劝你的。我不希望你为了我,和父母兄弟置气、闹得不可开交。我更不希望你为了我,弃自己前程于不顾。这么大的责任,我负不起。我听王夫人说了,那范家对你往后仕途颇有助益,相较而言,我除了做做饭其实啥也不会,而娘家更帮不上你什么。”

王希杰站起来,走进柳絮,轻轻地、温柔地搂住叶子绿,“我也知晓,与范家联姻的诸多好处。只是,我怕……其实只要你在我身边,哪怕什么都不做,就可以帮到我。我若娶了那范碧罗,你当真不会离开我吗?当真愿意给我做妾?”

“恩,我说的是真的,我愿意为了你试一试。”叶子绿温热的泪水从眼角滑落,滴在王希杰的肩上。

叶子绿答应给王希杰做妾后,王希杰便和父亲和解了,也答应了娶范碧罗。原本横亘在王范联姻中间的障碍就不存在了,王家上下都筹备着与范家的联姻。先是范轩宇挑了个黄道吉日,知会了王家,王希杰庶妹王静瑜便被一辆马车拉着,从扬州一路行至庐州,从侧门进了范家当了四姨娘。后是王家三媒六聘、中门大开,去庐州迎娶了范轩宇的胞妹范碧罗。

人们常说人生有三大喜事:久旱逢甘露、金榜题名时、洞房花烛夜。前面两样王希杰没有体会到,可第三样对于王希杰而言却不是什么喜事。从接亲开始,无论是拜天地、敬酒,还是最后进洞房,王希杰心里想着别院的叶子绿,步伐沉重,始终冷着一张脸。此刻,他突然想起那日,叶子绿说过的一句话:对着一个不爱的人,演着一副恩爱夫妻的模样,着实累人。而他从今往后,便要时不时地在众人面前上演这样的戏码,想想都觉得挺累的。

☆、一见钟情,碧罗“缠绵愿终老”

此刻坐在床沿,等待夫君掀盖头的范碧罗,内心波澜不惊,丝毫没有一般女子的羞怯。今年十七岁的她,自小父母双亡,和哥哥相依为命,大她七岁的哥哥,其实相当于半个父亲。因缘际会,哥哥先是参加了起义军被抓,后被州官释放投身行伍,去岭南戍边归来后趁乱驱逐了庐州刺史,自封庐州刺史、八营都知兵马使。她这个贫寒出身的女子也一跃变成官家女眷了。

她年纪尚小,其实并不着急嫁人。但哥哥跟她说,已经为她寻了一户极好婆家,她不以为然。纵使哥哥说得天花乱坠,她都只是嗤之以鼻。她与哥哥相依为命多年,对哥哥为人处世甚至性情都了如指掌,她明白,哥哥替她找的这个夫家,对于哥哥而言,应该是有用的。就像这一年多的时间,哥哥先娶了嫂嫂,后来又纳了四个姨娘,不是因为他贪恋美色,而是娶妻纳妾对他有用。

所以,当哥哥坦白地告诉她,这门极好的亲事有一个瑕疵,那便是夫家明确提出在她过门后,她的夫君会纳一名心爱女子为妾。她对此并不在意,因为她明白,这个婚姻本质上是两个家族的合作。“男人嘛,但凡有点钱有点势的,哪个不是妾室、通房一堆的,哥哥不就是切切实实的例子嘛。这个夫君倒是实诚,定下婚约便明说,那倒也省得她猜了。”她这么想着。多年后,她不止一次地想起这个洞房花烛夜,若是自己一直保持这样的心态,不曾爱上自己的夫君,那是不是后面的所有事情便可改写?可惜,人生没有如果,她偏偏第一眼便爱上了她的夫君,而她的夫君又偏偏爱着别人。

王希杰走进房间,轻轻地关上了门,径直走到床边,掀起了新娘的盖头。范碧罗这会看到了自己的夫君,大红的喜服衬着他白皙俊秀的脸庞,活脱脱一个温润如玉的少年读书郎。“夫君。”范碧罗心动不已,害羞地笑了起来,轻声唤道。从小到大,她见惯了围在哥哥身边喊打喊杀,动不动就真的打打杀杀的糙汉子们,第一眼便爱上了这个温润如玉的翩翩公子。哪怕他至始至终都没笑过,冷着一张面孔。

王希杰轻轻地应了一声“恩”,然后便不再说话,一个人坐在桌几旁,自斟自酌。过了许久,才拉着范碧罗睡下了。

新婚不久,王希杰陪着范碧罗完成了新婚夫妇见公婆、见兄嫂、拜访本地亲友等各种任务后,便开始待在书房温书、用功了,说是备考春闱。

这一日,范碧罗百无聊赖,到了午饭饭点的时候,便差下人去书房请王希杰一起用饭。没过多久,下人便回报说三少爷不在书房里。范碧罗顿起疑心,问道:“那你们少爷去哪里了?”

这个下人被王夫人指派给范碧罗差遣,原本就是伺候王希杰,因此对他过往的事情和生活轨迹比较了解,于是乖觉地答道:“少爷也许去别院那边用餐了吧。”

“别院?”范碧罗盯着下人,眉头蹙起问道。

下人没有隐瞒,老实地答道:“别院那边住着叶姑娘,原来都是她每日拎着食盒给少爷送饭的。少奶奶嫁过来后,叶姑娘便不再给少爷送饭了。但我听少爷的书童说,这段时间来少爷日日去别院那边用午饭。”

范碧罗一听,看着满桌子的菜顿时失了胃口,迅速起身,神色鄙夷地说道:“我倒要看看这个叶姑娘是何方神圣。”,说着便让下人带着她去别院。刚进别院,透过左室敞开的门,她远远地便看到相对而坐一起用餐的男女,有说有笑。尤其是王希杰,脸上洋溢着笑容,在这初冬的冷意中仿佛阳光一样温暖人心,可惜,夫君这笑容不是对着自己。范碧罗原以为,夫君是读书人,性子冷;从小长在巨富之家,锦衣玉食的,不懂得怜香惜玉;又或者见惯了一屋子丫鬟、莺莺燕燕的,迷了双眼,所以对待自己这个新婚妻子并不热情。今日,她才发现,自己的夫君王希杰,性子不冷、爱说爱笑,只是不是对着自己,而是对着另一个女人。她穿过院子,离左室越来越近,眼看着就要走到左室门口,她听到王希杰说着“上次你说的绣样,我明日估计就能画好了,到时候给你送过来。等你绣完我帮你题字,就‘灼灼桃花心,依依杨柳貌’ ,你说好吗?”

王希杰的声音温柔、和气,包裹着绵绵情意,范碧罗这才发现他并不只是只关心科考的书呆子,他会吟诗、画画来表达情意。一想到这,范碧罗觉得自己的心被刺痛了,不自觉地停住了脚步,不再前进。再看与王希杰对坐的女子,范碧罗心猜那便是叶子绿了,不过中人之姿,身材也是一般,环肥燕瘦都不沾边。

那叶子绿吃完饭,放下筷子,笑意盈盈地抬起头来,便看到了来人,连忙转头拉了一把身旁的丫鬟冬梅,用眼神询问,冬梅小声地说道:“三少奶奶”。然后叶子绿连忙起身,一边走着一边说道:“三少奶奶好……” 可是范碧罗没给她机会,转身大步大步地向院外走去,压根不理会身后叶子绿“三少奶奶,三少奶奶”的叫唤。“子绿,算了,别叫她了。”王希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范碧罗本还期待着王希杰会追着她走出别院,至少解释下为什么会到别院来用饭,哪怕只是敷衍她。可结果还是令她失望了。

晚饭饭点的时候,王希杰从书房回到了西厢房,如往常一样,和范碧罗一起用晚饭。范碧罗强忍住没有提午饭的事情,两人相顾无言地吃完了饭。等到下人将碗碟都撤走后,王希杰率先开口:“住在别院的人是叶子绿,是我最初要娶的心爱之人,也是当初和你们范家定下这婚事时,明确提到过婚后要纳进门的女子。” 直接、坦白,没有丝毫掩饰。

“可你最终还是娶了我。”范碧罗想起今日午饭时看到的情形,瞪着王希杰说道。

“你什么意思?”王希杰有些诧异,警惕地反问,语气冰冷。

“我不同意那女子进门。我是你三媒六聘、中门大开迎娶进门的正妻。我不同意,你休想纳她进门。”范碧罗身上有股直来直去的草莽气息,这一刻让王希杰觉得她并不像一个只有十七岁的官家女眷。不过王希杰一会儿便想通了,范轩宇原就草莽出身,后投身行伍,年初刚刚趁乱起家,四处联姻才得以割据庐州的。

“你想反悔不成?你们范家难道想出尔反尔吗?当初定下婚约时,范大人亲口答应的,他说你也是同意的。”王希杰有些愤怒,一连串问了好几个问题。

“是。当初我是答应的,但我现在反悔了,可以吗?”范碧罗爽快地承认,丝毫不胆怯。

“不可以!你必须遵守诺言。子绿为了我,已经退让了一大步,我不会再辜负她!”王希杰一改往日对待范碧罗的客套,恶狠狠地说道。

“哼。你对那叶子绿倒是一片深情。那你可曾想过,我是你的妻子。你我新婚不久,你就要纳新人进门,难道你就不觉得辜负了我吗?”范碧罗一字一句,如泣如诉。

“你我的婚姻,非我本意。你和我,是范家和王家这场家族联姻里的棋子,何苦相互为难呢。我别无所求,只求能娶得心爱的女子,与其长相厮守,如此而已。”听完范碧罗的话后,王希杰的态度明显软化了很多,声音又恢复了往日里的温柔、和气。

“那我呢?难道就要眼睁睁看着,自己夫君和别的女子恩恩爱爱。你有考虑过我的感受吗?”范碧罗不禁苦笑道。

“对不起!你我的婚姻,就是一场政治联姻。我从未隐瞒,定下婚约前已明确告知你们范家,婚后会纳心爱女子进门为妾,你们也是同意了的。现如今,你觉得委屈我可以理解,但我没什么可做的。我一定要将叶子绿娶进门,我已经负过她一回,此生再不会负她。”王希杰的深情款款就是一把插在范碧罗心口的一把刀,但她却又无话可说,因为他什么都没说错,也没有任何欺瞒。

“希望你能好好冷静一下,我会履行身为丈夫的责任,与你生儿育女;也会帮你在王家站稳脚跟,安安稳稳地做你的三少奶奶。希望夫人能想明白个中厉害关系,我就不打扰了,今晚我先歇在书房。”王希杰见范碧罗情绪有些失控,觉得再说下去情况只会变得更糟,说完便转身朝书房的方向走去。

许是王希杰迎叶子绿进门心切,范碧罗越发百般推诿、千方百计地阻挠。一连多日,王希杰都宿在书房,这下不仅午饭,甚至连晚饭他都是去别院用饭的。

范碧罗无奈,只能跑去向婆婆王夫人哭诉:“哪有新婚夫妇,夫君就为了纳妾这点小事,和元配正妻吵架分居的?”

不成想王夫人一听,大概已经明了何事,于是打断范碧罗,说道:“可是对于杰儿来说,这不是一件小事。否则,当初正式下聘定下婚约时,也不必特意和你们范家明确提出来,要纳她入门。我劝你,不要再和杰儿怄气,就让那叶姑娘进门吧。作为正妻,要学会大度,有容人之量,杰儿要纳个妾而已,若是不允,怕是你俩这日子过不长啊。”

“这么说,母亲是不打算帮儿媳,执意要让那狐狸精进门咯?”范碧罗虽然知道婆婆不见得会帮自己,不过没想到她居然如此果断地拒绝。

“我若执意不允呢?母亲应该看到了,那叶姑娘若进了门,绝不是什么寻常妾室,夫君整颗心都在她身上。母亲,你设身处地地为我想想,换句话说,如果父亲的心思全部都在另一个女人身上,母亲作为正妻能如此泰然吗?”范碧罗哭着说道,因为激动也忘了措辞。

王夫人与王智当年两情相悦,经过了一些波折,后来有情人终成眷属,这么多年一直恩爱有加,自然是无法体会范碧罗的痛苦。她大声地喝道:“碧罗,你如此忤逆婆母,言行举止不当,若还不反省,我便罚你跪祠堂。”

范碧罗冷笑连连:“母亲想必早就知道了,我听下人们说那叶姑娘在我嫁进王家之前,就住进了别院。现如今,父亲母亲是想着我既已嫁进王家,这王范联姻就稳固了,可以高枕无忧了吗?母亲可别忘了,我自小与哥哥相依为命,我是他唯一的妹妹,他不会眼睁睁看着我受苦的。若让哥哥知道我与夫君不睦,想必定不会善罢甘休。”

王夫人夫妻和睦、儿女孝顺,舒坦地过了这许多年的顺心日子,没想到临了被儿媳如此揶揄,不禁气打一处来,厉声说道:“若是我王家有亏待你的地方,不消范大人开口,我这个婆母自然会替你出面。可是,现如今,你和杰儿怄气的由头是纳叶子绿进门的事情。这件事,定下婚约时,便已谈妥了的,说到底是你出尔反尔。你也不需要拿你哥哥范大人来压我,杰儿之前便去信询问舅哥,昨日舅哥回信了,你自己看吧。”说着,便从袖笼里拿出了一封信。想来,这王夫人早有准备,就算是范碧罗不找她哭诉,她估计也会找个机会去找范碧罗。毕竟,让阖府上下看新婚少爷和少奶奶的笑话,也不好。

范碧罗接过婆婆递过来的信件,打开来看。信的内容很简单,无非是让她务必要识大体、顾大局、要有正妻的做派,赶紧点头让那女子进门,否则他将同意王家和离的要求,再让她的远方堂姐妹嫁过来代替她。这时,范碧罗才惊觉夫君说得对,她和夫君两人,都是这场联姻里的棋子,一旦失去价值随时都可能成为弃子,哪怕棋手是他的亲哥哥,哪怕他们是这世上彼此唯一的亲人。范碧罗泪如雨下,只得木然地对她的婆婆说道:“母亲,我同意叶子绿进门。”

“好!那我也会去劝杰儿,让他尽快从书房搬回西厢房住。碧罗啊,你能想通,这很好。母亲还是要多劝你一句,作为正妻,要学会大度,有容人之量。就像你自己说的,这叶姑娘进门后,会比寻常妾室得宠,你要有心理准备。切莫像这些时日一般,与杰儿怄气,否则会影响夫妻情分。”王夫人见范碧罗松口了,自己也算完成了丈夫和儿子的请托,便长舒了口气,语重心长地劝自己的儿媳。

可范碧罗性格倔强,从小便坚信:想要的东西,就必须不折手段去争取。怎么可能轻易认输呢,在快速调整了自己的情绪后,用极其平静的语气开口说道:”夫君近日如此用功地准备会试,实在不宜此时纳妾进门,以免沉溺男女之情,耽误了功课。我想着,要不还是等春闱结束后,再纳叶姑娘进门吧。“ 日后想来,范碧罗很想回头告诉自己:有些东西,不是靠争取就能得到的。

王夫人不疑有他,觉得范碧罗说得也有道理,便同意了,完了不忘夸范碧罗:”儿媳说得也有道理,身为妻子,能为夫君的前程考虑,这样很好!“

范碧罗想着,能拖上几个月的时间也好,就当是给自己留一些缓冲的时间,去接受往后余生要与夫君宠妾争爱的准备。

☆、镜花水月

叶子绿听许嬷嬷说起,那范碧罗才十七岁,比自己整整小了三岁。王希杰大婚当日,王家上下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叶子绿怕自己承受不住,没有去观礼,打发了丫鬟和仆人去前院喝三少爷的喜酒,好沾沾喜气。一整天,叶子绿都将自己关在别院的屋子里,一步都不曾出去。

她抚摸绣架上还未完成的鸳鸯戏水绣品,看之前置办的大红嫁衣,看自己紧赶慢赶做的那些小荷包,然后统统叠好、收好放进了箱笼里,“不用绣了,也不用做了,都用不着了。”叶子绿对自己说道,眼泪不争气地一颗颗滑落。细细想来,叶子绿一想到以后要和别人分享王希杰的爱,就会心如刀绞,而又想到是自己劝王希杰娶范碧罗的,她又没办法责怪任何人,不禁有些后悔了,毕竟这把刀子是自己将它插在自己胸口的。

她眼睁睁看着自己所爱之人和别人喜结连理,而这一切又源于自己的选择和成全。想起陈兢当初夜闯王家劫走她后,对她说的那些话,现如今她终于体会到了和他一样的痛苦,想来也算是“天道轮回”吧。

她在脑海中不断假设,如果自己没有答应王夫人去劝王希杰,是不是王希杰就不会和范碧罗成婚。她由此也终于能体会和理解,陈兢当初护送她重回扬州时,一路上的反反复复和意欲反悔了。她现如今终于明白,她和陈兢,原来“同是天涯沦落人”。在王希杰的大婚夜,叶子绿就这样在愈加愧欠陈兢、痛失王希杰的双重打击中,咬紧压根,痛哭了一夜。

好在从小父亲便教导她,做人总会碰到困难,凡事总要往好的一面想,于是她告诉自己:虽然不能如愿嫁给王希杰做妻子,但作为妾室留在他身边,即使要与别人分享夫君,也总好过与不爱的男人扮演伉俪情深的戏码,梅枝姐姐这么傲气的女子不也是这样选择的嘛。这样想了以后,她便觉得没有那么难受,也可以泰然接受王希杰已另娶她人的事实了。

自从王希杰和范碧罗大婚后,叶子绿便不再去书房找王希杰,也不再给他送饭菜和点心了,因为觉得没有资格。唯一的期待就是王希杰能早日纳她进门,这样好早一点结束这样无名无分、不知如何自处的境地。

新婚后的王希杰很是忙碌,等他忙完了一应事宜,终于可以松口气时,才后知后觉自己已经很多日子没有见到叶子绿了,非常想念她。于是立刻从书房跑去了别院,当他在厨房找到叶子绿时,她已经备好食材准备下锅,他不顾冬梅和秀秀的目光,一把牵过叶子绿,“子绿,跟我走,我有话跟你说。”叶子绿默默地跟在他的身后,有委屈、有欣喜、心情复杂。

两人进了房间后,王希杰顺手就把房门关上了,一把将叶子绿抱紧,接着情不自禁就去拥吻她。叶子绿最初被这热烈的吻惊懵了,随后热烈地回应着。但在王希杰的手有进一步动作的时候,她脑子一个冷激灵突然清醒了,轻轻地和王希杰说了一句:“公子,我还没进门。”这句话也让意乱情迷、被思念之情冲昏了头脑的王希杰恢复了理智,他深吸几口气后冷静了下来,然后缓缓地说道:“对,对,对,你还没进门。子绿,对不起,是我太冲动了。”随后,叶子绿抽出袖中的帕子,在王希杰唇上和唇边轻轻擦拭,他伸手轻轻抓住她的腕部,脸凑近想要再亲她一下。但叶子绿往旁边躲了躲,一边嗔怪道:“公子,你别闹,你唇上沾了胭脂了,我给你擦擦。”王希杰乖乖地松了她的手腕,她便将沾到的胭脂仔细地擦净了。

两个人像之前闹了别扭、现下又莫名其妙和好的情侣一般,这会儿将迎娶范碧罗给他们造成的不快全都抛诸脑后了。王希杰恢复了往日的笑容,想起刚才的情形,一方面是好奇,另一方面也是有意逗叶子绿,问道:“说起来,你和陈兢朝夕相处一年多,他真得从未动过收用你的打算?”

叶子绿一听,白了一眼王希杰,“你说什么呢?难不成你想让他收了我不成?”说着,眼色暗了下来,“说起来,我其实一开始很怕他,平时都穿男装的,生怕他对我动了心思。等到他把我从这里劫走后,和我说了一些事,我觉得很对不起他。他跟我说,他不是因为我能照顾好陈俭才娶我的,是因为……”

王希杰接过话头,“是因为他爱你。”一想起情敌,他有些醋意。

“你怎么知道?”叶子绿抬头看向王希杰的眼睛,生怕他对自己产生什么误解,“他跟你说的?”

“不用他说,身为男人我能了解。他看你的眼神,和我看你的眼神是一样的,只是你没察觉而已。虽然他身手不错,但只身夜闯我们王家还是过于冒险,一旦他失败被抓,不仅参军的武职保不住,还要蹲几年大狱。一个理智的男人,若只是为了自尊心,断不会冒这样大的风险。看他那晚劫你时的安排,行事缜密,绝不是任性冲动之人。”王希杰突然有些后悔挑起这个话题了。

“好在,他最终还是选择成全了我们。”叶子绿察觉到,王希杰其实也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了,而她也不想让王希杰知道陈兢曾经试图强要她的事情。

“既然你知道他爱你,而且对你的爱一点都不比我少,为什么还愿意选择我?他都费了那么大的心思把你劫走,没理由会轻易放弃的。换做是我,我也不会。”王希杰易地而处,他明白能让陈兢改变主意的唯有柳絮,也就是叶子绿这个当事人。

“因为我爱的人是你,不是他。从一开始我决定逃婚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做了选择。你和他之间,我只能选择一个,我要选择我爱的人。所以,只能对不起他了。”叶子绿声音不大,但语气异常坚定。

王希杰心里想着:若是能和子绿早些聊这个,我或许就不会娶范碧罗了吧。说来说去,还是我太贪心了,贪心和范家联姻能带来的益处。她在面临选择的时候,选择了我;如果是我,面临选择,我也会选她。这么想着,他便情不自禁地,又想去吻叶子绿。没娶范碧罗之前,他总觉得自己和叶子绿反正早晚会成婚,没必要急于一时,所以自控并不是难事。但是现在,他总是害怕失去她,因此反而特别心急,很多时候容易意乱情迷、难以自制。为了打消自己的念头,他便打开房门,和叶子绿手拉手走出房间,一边走一边说:“我想念你做的糯米藕片了,刚才去厨房看到的那个小缸里就有吧。”

“有倒是有,可是你若是留在别院吃午饭,怕是不合适吧?范~三少奶奶那边应该不会同意吧?”叶子绿小心翼翼地问道。

“有什么不同意的。我和她纯属联姻,定下婚约前已经明确和范家和她说过,婚后会纳你进门,她同意了的。我想着你上回说的话很有道理,和自己不爱的人扮演恩爱夫妻很累的,索性不扮了,这样我和她都能轻松些。”王希杰说道。

“真的?三少奶奶真的会同意吗?”叶子绿有些不确信,心想一个女子心到底要多宽,才能在婚前就同意丈夫婚后纳妾的,还是在定婚约的时候就说明,这么想来,三少奶奶也是奇女子一个。

“真的,骗你干嘛,她和她哥哥都同意了的。要不同意啊,这婚也成不了。”王希杰笑着说道。

“好吧,那你去左室等着吧,我把菜炒好了就端过去。”叶子绿不疑有它,乐呵呵地往厨房走去。

两人在左室开心地吃着饭,王希杰突然问起:“我刚才看到,你房间绣架上空了,是上回的枕套绣好了?”

“不是,那个用不着了。那些都是正妻才用的。”叶子绿声音很轻,有一丝幽怨。

王希杰知道此事是自己对不起她在先,便宽慰道:“说起来,那个鸳鸯图样千篇一律的,没什么新意。改日我画一幅画,给你当绣样,你把它绣出来当枕套如何?”

“那你准备画什么呢?能和我说说吗?”叶子绿问道。

“我以前问过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对我动心的。你还记得怎么回答我的吗?”王希杰笑着问道,他特别喜欢看叶子绿不想承认,却又不得不承认喜欢他时的小表情、小动作和说的话。

“记得。不就是……树嘛。”叶子绿咬着筷子,将脸别过一边,想笑又绷着。

此后,王希杰日日来别院同她用午饭。一日,王希杰同她一起用午饭的时候,有一个打扮地雍容华贵的妇人来了别院,冬梅轻声地提示她“三少奶奶”,她有些紧张,想着向范碧罗打声招呼、顺便示好,但范碧罗转身便走了,步子跨得大,她想追但被王希杰拦住了,宽慰她道:“她就这样,好摆官家女眷的大架子,你别往心里去。”

可是她心里隐约有些不安,因为她总觉得范碧罗并不像王希杰口中说的那样,是个完全不在乎夫君纳妾、不想在外人面前与他假扮恩爱夫妻的奇女子。

后来,甚至连晚饭也到她院里来用了,她隐隐觉得有些不妥,因为冬梅告诉她,听书童说,多日来三少爷一直宿在书房。但王希杰却一直宽慰她,“只是温书太累了,所以就宿在书房了。你放心,等再过段时间,我便纳你进门,不叫你这么担惊受怕、小心翼翼的。”

再后来,王希杰告诉她:“不久我便要上京赶考了,等我回来就纳你进门。我不在的日子里,你好好照顾自己,若觉得闷了,便让我的小厮王安带着,冬梅和秀秀陪着,四处去转转。扬州繁华,还是有很多地方可看、可玩的。”

王希杰临行前,叶子绿做了些他爱吃的糕点让人帮他带着,还嘱咐道:“这些糕点放不长,早点吃完了,免得到时候坏了。”

“恩。我知道了。可是糕点那么快吃完了,后面的日子没得吃怎么办?”王希杰伸手环住她的腰,故意撒娇道。

“等你回来,我给你做不就得了。”叶子绿浅浅笑道,一想到等王希杰春闱回来,她就可以进门了,从此以后就可以长相厮守,心里的甜蜜便藏也藏不住。虽不能朝朝暮暮,但也足够了,“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因嫉生恨,范碧罗痛下杀手

王希杰走后,叶子绿觉得别院一下子冷清了许多,为解相思之情,闲来无事时便伏在绣架前绣着王希杰送的那副画。画中一男一女两人,相视而笑,少年郎指着前方和远处的树说着什么,少女只笑着静静倾听。绣着绣着,叶子绿便想起当日的情形,不自觉地笑了出来。

“姑娘,傻笑什么呢?”冬梅见这会儿也没别人,便调侃道。

“没什么。”叶子绿有些不好意思,忙摇头,继续绣着她的图。

“我听说,三少奶奶有喜了,最近害喜害得厉害,吃的东西大都吐出来了。我本来想着不告诉你的,但你早晚总归得知道的。”冬梅迟疑地说道。

“啊?这么快?”叶子绿有些错愕和失落,不过旋即便又恢复了神色,“三少奶奶年轻身体好,肚子真是争气,想必日后也是有福之人。”

“说起来,我真替姑娘不值。我们这些下人都看得出来,三少爷和你两情相悦,当初我们都说你是未来的三少奶奶。可转眼呢,三少爷就为了攀附有权之家娶了别人。男人啊,嘴上说得再好听,最后还是会为了利益舍了你……”冬梅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叶子绿打断了。

“别说了,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王公子另娶他人已成定局,日后他生同衾、死同穴的人也是三少奶奶,别说了。”说完,叶子绿长舒一口气,强制压住心里的一股酸意。

“姑娘,我是看你从不当我是下人,对我呼来喝去的;也不使那些恩威并施的御下手段,确实是真心待我,我才和你说这些的。说起来,前些日子三少爷还深情款款地老跑我们院里,哪成想才多久啊就让三少奶奶怀孕了。这男人,……”冬梅自己都觉得接下来的话会更难听,便停住了。

“他们是夫妻嘛!”叶子绿回应冬梅,却也是安抚自己,然后转了话题说道:“说起来,等公子回来,总归还是要正式拜会三少奶奶的。这会儿,公子不在,我们也尽些心意吧。我爹和我说,我娘怀我弟弟的时候,也是害喜害得很厉害,说这孕妇害喜的时候要吃得清淡些,但又不能一点儿味道都没有。这样吧,我们做些陈皮米糕给三少奶奶送过去吧,比平日里少加些糖、微微加些盐进去,然后用普通米粉替换糯米粉。糯米粉吃了,平常人都不容易消化,更何况孕妇了。”

“姑娘,你这是爱屋及乌吧。”冬梅眼看叶子绿这副样子,突然有些心疼,但更多的是佩服。

“算吧。反正这会绣画绣得有些累了,正好做点好吃的。”说着便便让秀秀帮忙将绣架收回屋内,拉着冬梅去了厨房。等糕点出锅时,叶子绿、冬梅和秀秀盛出一些装盘,然后让秀秀帮忙送去给三少奶奶。

“对了,送过去的时候,别忘了和三少奶奶说声,就算实在害喜地厉害吃不下,也可以闻闻,我加了些陈皮,兴许能缓解下她害喜的症状。”叶子绿临了不忘交待道。

“恩,好的,我知道了,姑娘。我能先吃一下再送过去吗?”秀秀说着,便指了指灶头上另一盘米糕。

“可以啊,本来这个就是给咱三个吃的。”叶子绿说着便拿了三块,分别递给冬梅和秀秀后,又自己吃了起来。

“好吃、好吃,虽然没有平常甜,但加了一些盐后,甜甜咸咸的也挺好吃的。”秀秀边吃便说道。

“好吃吧。下回我再给你们做。”叶子绿一听别人说她做的东西好吃,也很开心,当厨子的没啥大的追求,就喜欢听这话。

“跟着姑娘就是这点好,能饱口福。咯咯咯……”冬梅这会也忘了刚才替叶子绿打抱不平的忿忿了,一边吃着米糕,一边开心地笑了。

等到秀秀将点心送到范碧罗的西厢房时,范碧罗靠坐在一把斜椅上,身边陪着薛妈妈,时不时地坐起往痰盂里呕吐,但大多时候都是呕些酸水。

秀秀眼见这么一副场景,便说道:“三少奶奶,我是别院叶姑娘的丫鬟,叫秀秀。叶姑娘听说三少奶奶害喜厉害,特意做了这米糕让我送过来给你,说是让你尝尝。哦,我们姑娘还交代,说是少奶奶若实在害喜厉害吃不下,闻一闻也是好的,她加了些陈皮,闻着味道兴许也能减轻些害喜症状。”

范碧罗心里想着:她倒好,这还没进门呢,就戴上贤良的面具演上了。嘴上却说着:“好的,我知道了,替我谢谢那叶姑娘。薛妈妈,送客!”语气客套却极为冷淡。

秀秀虽觉察出范碧罗的恶意,但范碧罗毕竟是三少奶奶,想着叶姑娘日后进门做姨娘,想来这范碧罗不快也是自然,并没多说什么,只说了句:“那秀秀告退了。”便走出了范碧罗的院子,心里腹诽道: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那叶姑娘也是傻,何苦做这吃力不讨好的事呢。

范碧罗随手拿起一块尝了尝,与寻常米糕不同,甜甜咸咸的,味道清淡又有一点爽口,她觉得味道不错。但等快吃完一块的时候,她的脸色一变,和薛妈妈说道:“怪不得夫君老爱往别院跑,原来是好这口吃的。”范碧罗抚摸着自己的肚子,说不嫉妒那纯属自欺欺人。她和薛妈妈说道:“薛妈妈,听说那叶姑娘在我嫁进来前就住进了别院,这些日子来夫君又日日跑到别院去找她,你说她会不会和夫君已经有了首尾?”

她的下人薛妈妈惯会察言观色,许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说道:“老奴曾是原庐州刺史薛大人的家奴,以前曾是宠妾陈姨娘的得力嬷嬷。陈姨娘这么多年,独得薛大人宠爱不是没有道理的,几个年轻貌美的姬妾但凡有冒头的,就会缠绵病榻甚至一命呜呼。我听说这叶姑娘刚住进别院时请过几回郎中,想来原来身体应该不是很好。”薛妈妈的话已经不能算暗示了,话里话外都寓意明显。

范碧罗被嫉妒冲昏了头脑,也冲散了心智,当场便对叶子绿起了杀心。她问薛妈妈:“这事按照你以往的手段,会怎么办?”

薛妈妈没有推脱,极力想抓住这可以立功的机会,兴奋地说道:“老奴打听过了,那叶姑娘近日又请过郎中,说是因为气虚需要喝药调养一段时间,最近日日煎药、一天两顿。老奴以前跟着陈姨娘时,最擅长的就是让人气血双亏,活活耗死。那样的话,只要我们做事利落干脆,把尾巴扫干净些,就算别人起疑也查不到什么。”说完,薛妈妈一脸得意,丝毫不掩饰自己的算计。

“真的?真的不会被人查到。”范碧罗还有些犹豫和担心,便开口问道。薛妈妈一副很笃定的模样,说道:“少奶奶放心,老奴跟着陈姨娘行事多年,从未失手过。”

听薛妈妈这么一说,范碧罗最后的一点犹豫都没有了,当下便给了银钱让薛妈妈办妥此事。末了,范碧罗喃喃自语道:“叶姑娘,纵使你演得一副贤良的模样,哄得了我夫君的欢心,怕是也没用了。等你做鬼的时候,去阎王爷那里享受他对你的爱吧。“

此时,在别院和冬梅、秀秀吃着米糕的叶子绿,是万万不会想到,她的爱屋及乌、好心好意竟成了会要她性命的“催命符”。

☆、叶子绿死里逃生,范碧罗东窗事发

王希杰从春闱场下下来时,留下书童等着放榜,自己先骑快马后又经水路,赶路赶了月余才回到扬州。一路上赶路赶得及,风尘仆仆的,他满怀欣喜,第一时间便去了别院找叶子绿。可是当他看见斜靠在床上,脸色惨白的叶子绿时,顿时惊呆了,眉头紧蹙、神色凝重地问道:”春梅、秀秀,你们怎么照顾叶姑娘的?怎么我不在这两、三个月,她就变成这样了?“

秀秀哭着说:”三少爷,我们也不知道啊。原来还好好的,一个多月前,叶姑娘身体有些乏,张郎中来看过后,说是气虚,给开了方子,让姑娘喝药好生调养着。可是叶姑娘身体一直不见好,后来我又托三少爷院里的王安请了张郎中几回,……”

冬梅看秀秀哭得连话都说得不太清楚了,忙接着说道:“秀秀,我来说吧。张郎中回回说她这是气虚的毛病,得好好静养,开了补气益血的药给她。说千万不能耽搁,要不然到时候气血双亏就不好办了。可是叶姑娘最近这两个月来,身体不见好不说,还越来越差了,这半个月来连起床绣画、去厨房做饭菜都不成了。这两日,叶姑娘老喊冷,我们都褪下了夹袄,穿上了凉爽的单衣。可叶姑娘垫着的、盖着的都是厚厚的被褥,就连身上也穿着初春穿的那些夹袄。就算这样,每每丫鬟打开房门、进进出出的时候,她都还要抖上一抖。”

秀秀这会大哭地喊着:“三少爷,你要再不回来,只怕都见不着叶姑娘了。哇哇哇哇~ ”秀秀看叶子绿一副命不久矣、气若游丝的模样,不禁悲从中来,哇哇大哭。

冬梅赶紧制止秀秀:“你别嚎啦,叶姑娘就算好好的,都得被你嚎没了。”冬梅虽然也心疼叶子绿,但她也知道嚎哭解决不了什么问题。

“公子,你回来啦。”原本斜靠在床架上闭眼休息的叶子绿这会儿被秀秀的嚎哭声惊醒,睁开眼瞧见了回来的王希杰,费力地牵动嘴角冲他笑道。

“恩恩,子绿,我回来了,我回来了!”眼见短短两三个月的时间,心爱的叶子绿就消瘦了这么多,连说话都变得有气无力,王希杰心疼不已,忙在床沿坐下,搂着她靠在自己怀中,然后不自觉地落了泪。可是他没有沉浸在这种悲伤中多久时间,便立刻意识到了什么,冷冷地说道:“冬梅,去院里把护院家丁全部叫到别院来,还有去我院里把王安叫来,就说我有事找他。别惊动三少奶奶。“

然后转头,冲呆立着抽泣的秀秀说道:”秀秀,张郎中这几次开的药方还在吗?最后一次抓的药还有吗?另外,平日里药渣都倒在哪里?“王希杰因为着急,一下子问了这许多的话。

秀秀被问愣了,惊得泪水都止住了,不解地答道:”在,药方在姑娘这橱屉里。抓的药还剩下几帖在伙房里。那些药渣都没倒,叶姑娘说夏天快到了,到时候蚊虫多,就让我把这药渣晾干到时候驱蚊,那些药渣现在还在伙房里。“

王希杰冷峻地说:”全部拿过来,一点儿都别落下。另外,秀秀,你去门房让人请张郎中来,让他们别从王家大门进,从别院这个侧门进来,行事务必小心。“

王希杰强忍悲伤,宽慰叶子绿道:”子绿,你放心,现如今我回来了,你好好养身子。等你身子养好了,我便娶你过门。“

”恩,好。“叶子绿的声音很轻很轻。

等到冬梅带着护院家丁们,在别院院子里集合时,王希杰已经扶着昏睡过去的叶子绿躺下了。然后他来到院中,神色冷峻、眼神犀利地一一交代。

”刘大,你带着两个人守着别院,任何人不准进出。“

”刘二,你带几个人将我院里团团围住,任何人不能踏出那院一步,包括三少奶奶。“

……

秀秀回来的时候,带来了王家一直相熟的张郎中,王希杰让张郎中看了几张药方、剩余的几帖药以及那些药渣。那张郎中一开始无恙,当他看到剩下的几帖药以及那些药渣后,神色一惊,有些慌张地说:”王公子,这药方是老夫开的没错,但这几帖药、还有药渣有大问题啊。这些药里有附子、藏红花,这些都是行气走血的大药,一般用于女子落胎;而且这药里还有一味毒药,血枯草,短期服用看不出什么,但时日一长,必然气血双亏、缠绵病榻,而后便药石无灵。这药和我的方子对不上啊!“

接着,不等王希杰说话,张郎中便走到床沿旁,帮昏睡在床上的叶子绿把脉诊治,然后说道:”叶姑娘确实已经气血双亏,幸亏发现地还不算晚,我开个方子让她好好养着,保住性命没啥问题。可是……“

”可是什么?“王希杰忙问道。

”怕是会落下病根,很可能以后没法有子嗣了。除此以外,每月月事也只怕会痛苦万分。“张郎中摇了摇头,随后低声说道:”这等手段着实阴毒啊,哎……老夫想想都觉得害怕啊。“

”秀秀,这药谁抓的?“秀秀这会吓坏了,忙回答说:”这药是我抓的,就在张郎中的扬善堂抓的。我绝不敢做这种谋害叶姑娘的事,不是我,不是我。“边说边摆手。

”那你老实回答我,这别院除了子绿和你们,还有谁来过?“王希杰的声音阴冷,让秀秀不寒而栗。

”每回叶姑娘给三少奶奶送完点心后,三少奶奶便会差薛妈妈过来回礼;还有大少奶奶、二少奶奶和那些姨娘么,有时候也会差人来问叶姑娘要些点心什么的?“秀秀战战兢兢地老实回答道。

虽说来别院的人员众多、庞杂,但一旦有了既定目标重点针对侦查也并不是难事。王希杰知道范碧罗身边有几个陪嫁仆人,善于察言观色和拍马屁,于是让人挖地三尺般地重点盘查她,包括:让门房汇报,近两个月三少奶奶和一众仆人进出王家的情况,外出事由、频次、在外待的时长,与其身份是否相符;让丫鬟、仆人相互对证,看有没有谁突然近两个月有意外之财和不该有的物件……事无巨细。没多久就把薛妈妈揪了出来,这薛妈妈本就是范轩宇当初驱逐原庐州刺史薛大人时,来不及跟着旧主跑的奴仆,后来便被派给范碧罗伺候,对范碧罗也谈不上多少忠心,三下五除二的就把范碧罗给供出来了。

其实白天,当得知王希杰回来时,范碧罗便慌了,因为按照惯例,若等春闱放榜后再回扬州,王希杰起码还要晚个两、三个月再回来。按薛妈妈的说法,到那时候,别院里的叶姑娘早就香消玉殒,一切痕迹也就抹的干干净净了。现如今,王希杰比预计得提早回来这么多,她隐隐觉得不安。但薛妈妈宽慰她:“少奶奶,别怕!少爷是读书人,年纪又尚轻,哪晓得这后宅里的这么多门门道道。再说了,男人嘛,再宠爱一个女子,等她没了,很快便会宠爱另一个的。我在薛家待了那么多年,跟着陈姨娘伺候了那么多年,这后宅的算计见得多了,做得也多了。少奶奶尽管放宽心。”

“不行,我得写封信,让人送给我哥哥。”虽然薛妈妈一再保证不会出事,但范碧罗还是内心不安,赶紧差人套了快马去庐州送信。果然没多久,王希杰便派人将她的院子看紧了,一概人等只能进、不能出。等到王希杰的人把薛妈妈带走的时候,她就更慌了,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惴惴不安、难以入眠。

王希杰彻底怒了,拿到口供、人证以及涉事生药铺的进出货记录时等一应证物时,已是深夜。王希杰径直走到西厢房,将躺在床上的范碧罗直接拖起,将她的衣服一扔,说道:“把衣服穿上,跟我去偏厅。”她强做镇定地拖延道:“夫君有什么事的话,明天再说也不迟。这白天刚回来,还风尘仆仆的,何必这么动气呢?”

王希杰眼神一转,阴冷地盯着她说道:“你要是不想穿衣服,我也无所谓,就这样把你拖到偏厅。”范碧罗没有办法,只能赶紧穿上了衣服,然后被王希杰拽着到了西跨院的偏厅。整个西跨院门窗紧闭,院门前还有王夫人信任的管事和嬷嬷把守。偏厅里坐着王智、王夫人和心腹下人,除此以外没有旁人,王智和王夫人脸色铁青,看向范碧罗的眼神里满是憎恶。

一直扯着范碧罗衣襟的王希杰,把她拽进偏厅后便松了手,冷声道:“你自己做的好事,你自己说吧。”

范碧罗身子有些发抖,但她从小跟着哥哥见识了那么多奸诈险恶,脑子也转得很快,当即便决定弃车保帅,努力平复了心情后说道:“我不明白夫君在说什么?”

“哼,好!死到临头还嘴硬,范碧罗,你可以啊!”王希杰冷笑道,“我早就料到,你既然敢下这样的毒手,便不会轻易承认 。王安,把东西呈上来。”王希杰说完,心腹小厮便将证物一一拿到了桌上。

王希杰便拿着一件件证物给父亲王智、母亲王夫人过目,一边说着:“这是薛妈妈的口供,已经签字画押,上面详细写明了范碧罗每次给她的银钱数目,她去城南生药铺的时间,购买的药材品类和所花银钱,以及她每次去别院偷换子绿药包的时间。“

”这是城南生药铺近两个月来进出货记录的誊抄,和薛妈妈的口供对上了。“

”这是给子绿诊病的张郎中,近几次给她开的药方。这是子绿的丫鬟秀秀那药方去扬善堂抓药的记录,这是扬善堂这两个月进出货记录的誊抄,证明了秀秀确实是按方抓药。“

”这是子绿近来喝药晾晒干的药渣,这是剩下的几帖药,证明了子绿的药被人调换过。“

范碧罗听完后只觉得心头一惊,她这才发觉自己的夫君根本不像薛妈妈所说,只是一个单纯的读书郎,实则是一个心思深沉、思虑周全的人,有着超乎他年龄的行事老道。但她范碧罗也不是那稚嫩的无知女子,立马狡辩道:”这一切与我无关,我什么都不知道,都是薛妈妈的主意,我想她也是护主心切才会干出此等蠢事的。还有那叶子绿,她为什么要留下晒干留下药渣呢。她肯定早就知道薛妈妈做的事情,故意留下药渣,好让夫君回来查到我身上。她故意自导自演这出苦肉计,就是想挑拨夫君和我的感情啊。夫君~夫君,你要相信我。“范碧罗到底是跟着哥哥摸爬滚打过的,这会眼泪忽地便流下来了。

”啪!“王希杰过于愤怒,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然后气急冷笑,幽幽说道:”范碧罗,你真行!好,既然你说是子绿陷害你,这些事情都是薛妈妈所为,你一无所知,那你应该不知道这些药是干什么用的吧?”

范碧罗连连点头道:“恩,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好,既然你不知道,那我也不说其它的了。这样,子绿最近喝的药,我会备上两个月的量,你也照样喝上两个月,我想你可能就知道了。”王希杰这会出离了愤怒,显得异常冷静。

“什么?”范碧罗不可置信般,这会儿已经不想狡辩了,喃喃自语道:“无论我说什么,夫君你都不会相信我。我怀孕了,怀了你的孩子了,别说让我喝上两个月这药,怕是要不了十天半个月,我肚子里这孩子就不保了。夫君,夫君,你为什么这么狠心啊,就为了别院那个贱人,你居然连自己的孩子都不顾惜。”

“现在你承认了,知道这药的厉害了。你别拿孩子说事,若不是看在你有身孕的份上,我还真打算把这药给你灌下去。薛妈妈说,子绿听说你害喜严重,三番五次专门做了点心给你送过去,没想到到头来你恩将仇报。“

”范碧罗,你不去唱戏真是可惜了,临到了还能扮出一副受害者的模样。说实话,你巧舌如簧,演得也真的很像,若不是我见识过后宅的险恶,知晓了你们这种人的惯用伎俩,还真可能被你糊弄过去。你应该庆幸我提早回来了,也该庆幸子绿她逃过一劫,否则我拿你给她陪葬!“王希杰说着说着,眼眶泛起了泪花。

范碧罗这才发觉,在这场政治联姻里,爱上自己的夫君是一件多么可笑的事情,于是放弃了挣扎,老实答道:“那药里有一味血枯草,长期服用会导致气血双亏、缠绵病榻。夫君之前日日去别院找那贱人,我怕你们早已有肌肤之亲,也怕她已有身孕,早于我生下孩子,所以让薛妈妈又加了几味可以落胎、绝育的药。”

王智、王夫人俱是一惊,只觉得后背发凉,这场极好的联姻背后居然暗藏了这样的罪孽。

……

等到范轩宇接到妹妹的急信从庐州赶到扬州时,已是几日后的傍晚。在王希杰告知他具体事情后,他、王希杰、王智三人在书房里密谈很久后才从书房走出,王智和他神色如常,唯王希杰一脸凝重。

等到范轩宇见到自己妹妹范碧罗后,当即便斥责妹妹:”什么?你好端端的,给人下药干什么?当初可是你自己亲口答应的,允许王希杰纳那女子进门的。“

”我,我,我也是新婚之夜才发觉哥哥说的一点没错,这么亲事是一门极佳的亲事,夫君俊秀、温柔。可是,可是我没想到他的心全在别院那个狐狸精身上,所以我后悔了。若她进门了,我怎么能和她争得了宠。“范碧罗流着眼泪和范碧罗说道。

”你知不知道,在你干出这等荒唐事情前,你公公已派人递话给我,说是王家姻亲高刺史已经答应帮忙,会帮忙和淮南道节度使邓华宝沟通,让他修书上奏朝廷,敕封我为庐州刺史。这么好的事,差点让你搅和了。“范轩宇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哥哥,哥哥,我~我是一时糊涂,你一定要帮我,我是真的爱夫君的,求你了。我看他这架势,是想要休妻啊,到时候他肯定会娶了那别院里的狐狸精的。“

范轩宇气不打一处来,继续说道:”都这会儿了,你还想着争宠的这些事。我从小到大怎么教你的,你都忘了,你要是只管做你的正妻,名分、地位都有了,你管他王希杰宠爱哪个呢。我已经答应王家了,让王静瑜以平妻身份和你嫂嫂平起平坐,不分彼此。还有,你说的没错,王希杰是想休妻,说是愿意看在我的面子上,以夫妻不睦和离。”

范碧罗连忙哭求道:“哥,哥,我不能和离,我肚子里已经有他的孩子了,我不想和离。”

范轩宇见妹妹确实不想和离,便继续说道:“我知道了。王老爷看中我手上的兵马和权势,知道这门联姻对我们双方彼此都颇有益处,和我想法一样,也希望能保持住这份联姻的门面。“

”门面?“范碧罗脸色一变,疑惑地问道。

”是。王希杰坚决不会和你再做夫妻,我和他说,只要不休妻、不和离,维持住我们两家依旧是姻亲关系的表象就行。其它的,我统统不管。王希杰明确表示会三媒六聘、中门大开娶那女子进门,以后以平妻身份与你平起平坐。“范轩宇说道。

”那他岂不是‘停妻更娶’?哥哥你怎么可以答应他这么过分的要求呢?“范碧罗问道。

”你若还想留在王家,就别想着去官府提这个事情,所谓民不告官不究。”

“还有,经过这次的事情,我发现那王希杰办思虑周全、行事缜密,打算好好用他。你是知道的,我草莽起家,身边不缺武勇之人,恰恰还缺这种懂谋略、有才能的读书人,我打算在庐州刺史府给他留个判官位置,以示安抚。”

“至于你吗?我看他对你恨之入骨的模样,究竟要如何笼络回他的心,就只能靠你自己了。哥哥能做的就只有这些了。“末了,范轩宇不忘叮嘱妹妹,”往后,你可不能再做这种事情了,要有下次,王家就算提出要拿你抵命,我都不会保你了。“

哥哥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范碧罗明白此事已经没有任何回转余地了,只能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肚子,木然地点点头。

☆、君失绿柳我失叶,入观了尘两相别

躺在床上静养了月余,叶子绿身体恢复了些,脸上也有些血色。这段时间,王希杰每日来别院看她三回,总是坐在床沿给她喂药、喂饭,生怕自己来的次数少了,下人会怠慢、照顾不周。

这个时候其实已经是初夏了,王家的一众下人都可叶子绿还是觉得冷,不仅垫着的、盖着的都是厚厚的被褥,就连身上也穿着初春穿的那些夹袄。就算这样,每每丫鬟打开房门、进进出出的时候,她都还要抖上一抖。王希杰心细,没几天便让下人们在床铺和房门处隔了一块很大的屏风,只留一个容两人通过的口子。

这一日的午饭饭点,王希杰如以往一般来看叶子绿,身边的小厮提着食盒,驾轻就熟地交给叶子绿的丫鬟冬梅。冬梅熟练地打开盖子,从食盒里将几个菜盘摆在床边的小边几上。王希杰像以往一样,要给叶子绿喂饭。

“王公子,我自己来吧。”叶子绿说着,便伸手去拿王希杰端着的米饭和筷子。

“不碍事,你现在身体还弱,张郎中说你要多休养。”王希杰不以为然,夹了一块肉送到叶子绿的嘴边。叶子绿没有张口。王希杰无奈,只能听叶子绿的,把碗和筷子递到了她的手里。

叶子绿拿过碗筷,大口大口地吃着饭菜,低头间一颗颗泪珠从眼眶滑落,掉进了碗里,裹着饭又被她吃进了嘴里,咸咸的、涩涩的。

王希杰不忍,说道:“子绿,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我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我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我不怪你!“叶子绿依旧低着头。

叶子绿一边流泪,一边快速地吃着饭菜。吃完饭后,她将筷子和碗轻轻地放在边几上,冬梅快速地将盘子收进了食盒。叶子绿用指腹轻轻地按压眼眶周围,好像眼泪也流干了,指腹也带走了最后残余的一些泪水。许久过后开口道:“我身体已经大好了,王公子以后不必日日来看我了。我这身体不好,要是再过了病气给你,就不好了。”

等冬梅将床前的小边几挪来,收拾好后,王希杰便走到床沿旁坐下,将叶子绿搂住,轻声说道:“子绿,你别多想,好好养病。我每天也就在家温书,为来年的春闱准备。没什么要紧事,时常过来陪你解解闷也好。”

叶子绿声音轻轻地,有些幽怨,“想来也是我傻,身为一个女子,怎么可能对夫君纳妾毫不在意呢?我原还以为范碧罗是一个奇女子,现在想来也不过是红尘俗世的痴情怨女罢了。”

“子绿,你放心,吉日我已经挑好了,十月十日,秋高气爽的时候,我便三媒六聘、中门大开,以正妻之礼迎娶你入门。从今往后,她再不敢为难你。他哥哥范轩宇默认了 ,只要让她留在王家用以维持住王范两家联姻的门面就可。”王希杰宽慰叶子绿道。

“我从这鬼门关走了一遭,想明白了很多事情。这世间任何事情,都抵不过好好活着来得重要。躺在床上的这些时日里,我时常梦见高家的秦姨娘。说起来,我与她从未蒙面,只是从简妈妈里听过她的一些事,不知为何却时常梦见她。其实,在梦里,我也不曾看清过她的脸,只是听她一直哭喊着‘冤枉啊,委屈啊’。扰得我心惊胆颤。”叶子绿异常冷静地诉说着夜夜惊醒她的噩梦。

王希杰一听这话,突然也有点受不住,当年秦姨娘事发时,他就在高家,也是知道些内情的,眼看着叶子绿脸色苍白、情绪不佳的模样,搂紧了她,说道:“子绿,你放心,你和秦姨娘不一样,我和姑父不一样,我们王家和高家也不一样。你别怕,我会护住你的,我们还有很长的日子要过,我们还要生~”,王希杰本想说“还要生两个儿子两个女儿呢”,但想到叶子绿现在的处境改口说道:“生活很长一段时间呢。”

叶子绿用淡淡的口吻说道:“公子,我不想入你们王家门了。现如今,我忽然觉得王家大院和高家内宅并无不同,我和高家的秦姨娘也没啥两样,无依无靠、忠厚老实、不懂得提防、更不会谋算人心。若真进了王家,怕是这深宅大院里的任何一个人都能把我生吞活剥了,到时候估计我会和那秦姨娘一样,变成这大院里一缕不起眼的冤魂吧。”

“不会的,子绿,不会的,你别胡思乱想。我会护着你的,我一定会护住你的。”王希杰激动地说道。

“是啊,若我进了这王家,只能依靠你的庇护。这一次,若不是你有意护我,将王家翻了个底朝天,怕是范碧罗她们,便有足够的时间消灭证据,那样就抓不到她的把柄了。说起来,若范碧罗行事再缜密些,怕是我到死都不知道幕后真凶是她吧?”叶子绿的声音很轻。

王希杰听叶子绿这么说,搂她的双手不自觉地紧了紧,用双手握住她的两只手,摩挲着她的手指,发觉她连手指都瘦削了好多,不再是那一根根胖胖的小萝卜。

叶子绿继续说道:“可是抓到了她的把柄又怎样呢?本质上,王家和范家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我还没进门,范碧罗就敢如此大胆,若我进门后,等待我的又是什么呢?公子你可以护我一次、两次、三次,可一辈子那么长……往后岁月,我可能很难有自己的子嗣了。”

王希杰一听叶子绿说起子嗣问题,有些心酸,打断她说道:“你放心,我从此不会再亲近她,日后她就是这王家里的一个摆设。等她生下孩子,有个一儿半女的,也可以在王家立足,我算对得起她了。我明白你现在的处境很艰难,日后很可能不会有自己的子嗣。我到时候可以,可以从哥哥们那边过继一个孩子,记在你名下。”

“不必了,王公子。你听我说,身为女子,我可以猜得出来,范碧罗应该是爱你的,否则也犯不着对我下如此狠手。既然如此,只要我离开,她应该也会一心一意地待你。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你们两家联姻对你前程的益处。”叶子绿一口气说了许多话。

“你不能离开,你不能离开。你当初答应过我,你说不会离开我,我这才娶了那范碧罗的。子绿,你怎么可以说话不算话呢?“ 王希杰一听叶子绿要离开,激动地松开她的双手,转而侧了个身,扶住她的大臂,面对面看着她的眼睛说道。

”那日我答应给你做妾,想来是一时冲动。现在想来,我和梅枝姐姐处境压根不一样。如晦少爷没有娶妻,妾室也就她一人,所以她暂时可以舒心地过日子。……”叶子绿没再说下去,因为觉得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王希杰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连忙说:“如果你怕范碧罗日后再对你下毒手,我可以带你离开王家,我可以自立门户,过我们自己的小日子。”

叶子绿看着王希杰,一字一句地说道:“当初我和你说过,我不希望你为了我和家人置气,拿自己前程开玩笑。现如今,我还想跟你说一句,我爱的人是一个意气风发、心怀抱负的少年郎,是一只终将会展翅高飞的雄鹰,我不希望你受内宅琐事的拖累,变成一只困在这宅子里的笼中鸟。王夫人说得对,你寒窗苦读十几年,才干和谋略不应该浪费在女子后宅的争斗中。王夫人和我说了,范家已为你谋了刺史判官的职务,这是个很好的机会。说起来,孙老爷入仕近20年,才做了刺史判官呢。当初我既为你着想,劝你答应这门亲事。现如今我坏了身子,就更不可能让你与家族决裂了,那样无异于折断雄鹰的翅膀。”叶子绿脸上一副平静的模样,可是她越平静,王希杰便越不安。

”王公子,我累了,你回吧。“叶子绿斜靠在床上,闭上了双眼,不再理会王希杰。王希杰见叶子绿下了逐客令,只能黯然地起身,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回书房的路上,王希杰不禁问自己:不过短短半年多的时间,怎么一切都变了呢,怎么就到了这样的结局了呢。

……

又过了月余,等叶子绿觉得自己身体大好的时候,和冬梅、秀秀一起在王家别院一起做了最后一顿点心,三个人开心地吃着点心、磕着瓜子,也说了很多的话。末了,叶子绿幽幽地感慨了一句:”到底还是没赶上,青梅果期又过了。“

秀秀不明所以,应了一句:”恩,姑娘病着的时候,青梅熟了,我给摘了腌制了,以后当佐料用。“

”恩恩。我离开后,你们好好照顾自己。“叶子绿说道。

”怎么?姑娘要走?这万万不可啊,三少爷去海陵县谋职,几日后便回来了。临行前,专门交代我和秀秀照顾好你的。“冬梅立马警觉地说道。

”不了,等他回来,我可能就走不了了。“叶子绿淡淡地说道。

冬梅想着近段时间来,叶子绿多次向王希杰辞行,王希杰皆是不肯,苦苦强求,自是明白叶子绿所说属实。便询问道:”那三少爷回来,问责我们该怎么办啊?“

”不会的,公子温润和善,不会为难你们的。“叶子绿笑着说道,她自觉非常了解自己爱的这个人。

”那姑娘打算去哪呢?“冬梅假装无意地问道。

”天大地大,总有我的容身之处。“叶子绿并不打算告诉冬梅自己的去处。说完,便含着泪,简单地收拾了行李就走出了王家别院。任凭冬梅和秀秀挽留、追问都不肯再多说一句。冬梅便只能悄悄地尾随在她身后。

等叶子绿到了闲云观的时候,说明了要出家修行之意时,观主淡然地说道:”我看姑娘尘缘未了,心里有事还放不下,不适合修行。“

叶子绿也不气馁,只浅笑道:”就因为自己放不下,所以才需要出家修行,让师父和神灵帮自己放下啊。“

观主还想说什么,还没开口便被叶子绿抢白了,”观主,你放心,收下我不会让你吃亏的,我没别的长处,但会做菜、做点心,以后必定让这观里的素食变得好吃起来。“观主没再说什么,便收下了叶子绿。

当王希杰从海陵县回到王家,听冬梅和他说了叶子绿的去向后,便赶往位于城郊的闲云观。可他终究迟了一步,当他赶到时,叶子绿的入观仪式刚好完成了,她束起了头发、包上了头巾,变成了”了尘仙姑“。因为不是道观对外开放的日子,王希杰没法入内,只能站在大门处,隔着一道院子看着,他看到他的子绿冲她挥了挥手,嘴角带笑、眼角带泪说了句:”公子,别了。“ 王希杰回到家时,让冬梅和秀秀依旧好好打理别院,就像叶子绿还在时的样子,但他因此大病一场,失魂落魄了一阵。

再后来,王家成了闲云观的大恩主,每逢闲云观允许恩主入观祈福、用素斋的日子,王希杰便会拉上王夫人去观里,却每次乘兴而去、败兴而归。王夫人每每都和王希杰说,”杰儿,这是最后一次。回来后你便去庐州去任职。“ 可到了下次,又拗不过儿子,只能又一起去闲云观用素斋。到了最后,王夫人也只能摇摇头叹息,”早知道如此……哎!这素斋点心怪好吃的。怎这掌勺的人,就是不肯见我这个老婆子呢。“

时间差不多又过了半年多,王希杰终于如愿见到了了尘仙姑,也就是久别了的叶子绿,她只浅笑着,淡淡地说:”我已答应了然师姐,陪同她去杭州的修真观,过几日便启程了。以后山高水远,怕是不会再见了。希望王公子多保重!了尘期待能早日看到,雄鹰展翅高飞的那一天。“ 王希杰只觉得,她的笑一如当年在高家初见那般,让他觉得难得的平和和温暖。这次告别后,王希杰径直去了别院叶子绿原来住的房里,待了一夜,喝得酩酊大醉。随后,很干脆地收拾了行囊,带着冬梅当通房丫头,留下秀秀打理别院,回绝了海陵县长吏的职务,去庐州任职刺史判官了。此后数年,冬梅和秀秀轮流着,一人陪着三少爷在庐州就职伺候,另一人留下打理别院。

☆、英雄救美,似是故人来

柳絮走了大半年后,陈兢在一次与谢盛奇、兵曹判官等人饮酒应酬时,听闻高刺史姻亲扬州王家与庐州武将范轩宇结了姻亲。因为“高刺史姻亲扬州王家”几个字刺痛了陈兢的神经,他便刻意地打听了一番,这才得知王希杰娶了范碧罗,半醉半醒间心痛不已,他开始替柳絮不值,以为柳絮会成为王希杰的妾室。出于对柳絮境遇的担心,他便去信给王希杰询问柳絮的下落,可王希杰每次回信只有四个字\"无可奉告\"。无奈,陈兢便只能托以前一起贩私盐的一些兄弟帮自己打听下王希杰的家事,便又得知王希杰娶了正妻后并未纳妾,只是这王希杰经常陪着母亲去扬州一女道观捐助,遂起了疑心。让兄弟安排人进入王家当仆人,帮自己打探王希杰内宅之事。

等陈兢接到遣入扬州王家打探的兄弟托人送来了书信,信中说:王希杰曾从杭州带回一位叫叶子绿的表小姐,本以为会成为三少奶奶,但王希杰后来娶了范碧落罗,下人们后来纷纷猜测这位叶姑娘会被王希杰纳为妾室。但不知为何,这位表小姐却离开了王家。王家的表小姐叶子绿杳无音信、不知所踪后,王希杰和范碧罗的感情便生了嫌隙。后来王希杰便几乎每个月都陪着其母亲王夫人去扬州闲云观祈福。说来挺奇怪,一个男子如此频繁陪母亲去一个女道观,甚是蹊跷。陈兢拿了一些铜钱谢了送信的来人。

随后,陈兢便和上将谢盛奇告了个长假,声称自己要去趟扬州办点私事。陈兢本想带几个亲信随自己一同前往扬州,这样万一出现什么难搞的事情还有些帮手,毕竟当年他和王希杰打过交道,那人不好对付,经过当年夜劫之事只怕王希杰会更警惕。但仔细想了想,自己办的这个事实在是太过私密,确实不便让外人知道,便只带上了自己的心腹顾斌。

谢盛奇见时局太平,杭州城近日来也都很安稳,便让陈兢安心地去办私事,末了让陈兢好好享受扬州的繁华。顾斌不知道陈兢具体要办何事,只是谢将军准了陈兢的假后,神色暧昧地对陈兢说着:“陈兢,去扬州后记得好好享受哦。大诗人杜牧写过一首诗,娉娉袅袅十三馀,豆蔻梢头二月初。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扬州水土极好,养人,遍地都是温柔可人的美女。尤其是烟花巷的‘溢香阁’ ,我之前去过,可比你之前常去的杭州城南‘百花楼’高雅、有情趣得多了,你一定得去见识一下。”边说边手舞足蹈的,强调陈兢无论如何都得去一下。

“恩,谢将军一番美意,陈兢收下了。”陈兢客气地笑笑,微微颔首。

“将军,你这去扬州办什么私事啊?”出了谢家,顾斌忙不迭地向陈兢打探。

“问那么多干嘛,跟着走吧,路上一些食宿花销统统归我管了。反正你和我一样孤家寡人的没啥牵挂,到哪不一样啊。”陈兢不理会顾斌的问题,笑着调侃道。

顾斌想着刚才谢盛奇说话时的暧昧语气,又看陈兢这会这副模样,想着:该不会是消停了近一年的陈兢要重整河山,带自己去见识下扬州的繁华吧。他也想看看扬州是不是真如传言所说,遍地是温柔香软的美女啊。想到这便不再多话,乐呵呵地跟着陈兢骑马出发了。

……

那一边,了然带着了尘、了因、了缘三个师妹从扬州闲云观出发,虽行走不快,但也差不多赶了一半的路程,这一日便进入了常州境内的武进县郊。一行四人有说有笑的,倒也忘了旅途的疲累。

”你说这天是真冷啊。我这手冻地都伸不直了。“了因一边走着,一边和了缘抱怨道。

”了因、了缘,你们得走得快点,动起来以后身子就暖和了。“了尘看到了因、了缘落后了这许多,便催促道。

”了尘,别催她们了。这天啊这么冷,又有些湿滑,走得慢些也好,不容易滑倒。“说话的是了然道姑,也是她们这四个道姑的领头人。

“师姐,你可不能这样净惯着她们,都把她们惯坏了。”了尘笑着和了然说道。

“你可别说这话,我不一样惯着你啊,也不见你开口让我别惯着你自己。”了然对了尘说道。

“师姐~”了尘知道了然所言不虚,没得回嘴,便另找了个由头,“这不是天快黑了嘛,我想着要再不快点赶路,怕是没法赶在天黑前走到武进县城。若是这大冬天里宿在这荒郊野外的,怕是要被冻病了。”

“了因、了缘,听到你们了尘师姐说的了吗?再不走快点,晚上就得宿在外面了,到时候可就更冷了。”了然说道。

“师姐,原来你……”了尘看到了然这种做法,“你这种让我打她们一巴掌,然后自己给他们甜枣,末了再自己打她们一巴掌的做法,我是真的~”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指在自己脸上划了一下,“真的不耻。哈哈哈……”

“了尘师姐,你还不了解了然师姐嘛,整天一副正经的老道姑模样,其实啊,骨子里最调皮、最不羁的就是她了。”了因大声地说笑着,了缘随口“恩恩”应和着。

一副其乐融融、相互逗趣的祥和画面。只可惜,天还没黑,她们却遇上了比冬日露宿野外更可怕的事情,因为她们遇上了强盗,还不是一个,而是十几个个大汉。

”你们是什么人?“

“你们想干嘛?”

了然几人眼见着十几个大汉从路旁的山坡下冲了下来,将她们团团围住,料想凶多吉少。了然和了尘稍微年长些,壮着胆子问道。

”你们几个小道姑别怕啊,这么冷的天,何苦呢?到了我们寨子里,爷几个给你们暖暖身子,保证你们再也不觉冷。“

”就是啊,爷看你们几个年纪轻轻的,当道姑可惜了,还是跟着我们回寨子里给几个当家做夫人吧。“

十几个大汉面对这四个柔弱女子,脸上带着猥琐的笑容,嘴里也吐着不干不净的秽言秽语。一边说着,一边围拢来,纷纷伸手抱住了因几人想扛在肩上带走。

”啊!啊!放开我。“ 了缘喊道。

”救命啊!“ 了因声嘶力竭。

“你这个登徒子,快点松开!”了然义正言辞。

了尘瞅准空档死命地咬了想抱住她的手,趁着那人痛得大叫无暇顾及时跑出了包围圈。但一点儿用没有,没跑出几步便被另一人死死抓住了。刚才那个被咬的大汉走到她身边,伸手扇了她一巴掌,嘴里“呸”地啜了一口:“你娘的!还敢咬我,要不是这天寒地冻的,老子现在就把你扒了收了你。”

“张五啊,我看你那个身子是几个里最不受用的,脾气倒是最倔啊。”一个大汉调侃道。

说着,几个大汉便从怀里掏出草绳绑了四人的双手、双脚,扛在了肩上。

期间,了然几人一直没有停止呼喊,“救命啊!“ ”抓强盗啊!“ ”来人哪!杀人啦!”

“瞎嚷嚷什么啊?老二、老三,把他们嘴都给堵上。”一个大汉指挥另两人道。

“呜呜呜”纵使被布条塞住了嘴,几人依然使尽全力地发出些声音。

这会儿,十几名大汉自觉今日收获满满,扛着了然等人往山坡上走去。

……

那一边,快马加鞭赶了一天路的陈兢和顾斌这会儿碰到狭窄的小路,想着骑马也快不了多少,也想着让马匹休息下,便双双下马牵着马的缰绳步行。

”顾斌你听到了吗?“陈兢听着远处传来的奇怪声音,皱了皱眉头问道。

”好像是有女人求救的声音。“顾斌年纪轻,耳朵灵。

”快!“ 陈兢近几年打战剿匪,立马警觉,觉得很有可能是有强盗强抢民女了,便带着顾斌快速地将马拴在一棵树上,循声快步追着。这才发现了十几名男子绑了几名道姑模样打扮的女子,正扛着往山坡上走去,一边走着一边还嘻嘻哈哈,甚是兴奋。

”你们什么人,赶紧放了那几个女人。“顾斌年轻热血,一见此种情形,不免地立马热血上头想英雄救美了。

陈兢努了下嘴,白了顾斌一眼,趁着十几个强盗还未转身时,立马快步隐到一棵大树干后藏了起来,直叹顾斌是个猪脑袋。

强盗们转身后,看到一个毛头小子,不禁有些得意忘形:”诶,小子。就你这小身板还想在爷几个跟前充英雄。“边说边冲着顾斌走过来,想要好好地在几个女人面前展现下自己的男子气概。几个强盗咧着嘴地朝顾斌跑过来,想要将顾斌围住。顾斌虽年轻气盛,到底也是打过战的人,知道没有退路和背靠是多么被动的事情,于是快步跑着不断转换身形,始终处于这些人的包围圈外,然后趁机攻击其中一个人。几个回合下来,顾斌和这些个强盗不相上下,相互都没有占到什么便宜,不过顾斌因为跑来跑去躲避包围倒是体力消耗过大,有些累了。

那陈兢趁着众人不注意,以一棵棵树干为遮蔽和掩护,绕到了剩下看好戏的强盗们身后,那些个大汉正在看着好戏,丝毫都没有觉察到危险已经向他们靠近。陈兢朝着一个最彪悍、身形最魁梧的大汉腿肚上就是猛的一刀,那大汉”啊“的一声一甩手将扛在身上的了因道姑扔在一旁,赶紧捂住自己小腿腿肚,顺势坐到了地上。了因像一只虫子一样用被绑的双手和双脚蠕动到一旁的树干靠着。

在那大汉捂住腿肚坐在坡上”嗯哪嗯哪“一番□□的时候,陈兢快速地将他拖到一处树干,解开了那人的腰带,自己用嘴咬着刀柄把那人双手绕着树干反绑了起来。那大汉看着魁梧,也不知是腿伤太疼让他失去了行动力,还是被陈兢的刀和人吓傻了,愣是任由陈兢拖着他几乎没怎么反抗,连陈兢自个都觉得这个人太好对付了些。绑完后,陈兢便大声喊道:”诶,诶,你们兄弟被这么绑着,你们都不想着做些什么?“言语中充满了挑衅。

那些个剩下的大汉这才发觉自己的同伴不知何时已脱离队伍,被绑在了树干上。于是纷纷把扛着的女人们扔下,抽出了薄刀冲过来搭救自己的伙伴。这些人常年和官军打交道,玩猫捉老鼠老鼠快跑的游戏,看着陈兢拿着的是明晃晃的直刀,一眼就认出了那是官军的佩刀,多少有些犹豫。好不容易有几个胆大的冲上前去想和陈兢对打,以便其它同伴能腾出手来救下被绑的同伴。但陈兢压根没给他们机会,靠着疯狂走位让那些人无法近身,并瞅准时机用直刀刀背狠狠地接住来人砍过来的那一刀,并用尽全力一震,卸了那人拿刀的手劲,薄刀顺势掉落在地。陈兢趁机就冲那人要害处砍去,那人顿时血流如注倒地不起。陈兢又趁势抓住另一个强盗的手,左右甩来甩去将他当成人形盾牌,好几人想冲上来围攻陈兢却又怕伤及自己人,几番跑动和攻击都没有得手。有几人跑去树干边想解救被绑的弟兄,陈兢趁着这个空隙快步退回到绑在树干上强盗身旁。剩几人眼看陈兢如此好身手,又拿着明晃晃、比自己武器好太多的官配直刀,有些犯怵,不敢轻易上前以免白白挨打,双方就这样对峙着。而被陈兢拽住手的大汉一直挣扎,奈何陈兢力气大得很,害得他挣脱不掉。大汉想靠近陈兢打他,可每每快要贴近陈兢时,被陈兢一个看似轻松的走位避开。

远处本来围攻顾斌的几个强盗眼看兄弟吃亏了便也跑向这边准备助力,又为了防顾斌,与原先的几人背靠背两边应战的架势。顾斌自然也跟着追上来。陈兢见状,冲顾斌喊道:”顾斌,你说后头的这些懒鬼怎么的都该到了吧。次次都让咱俩打头阵,这功劳也没多算咱的。要不咱歇一会,让后头的人来收拾这几个人?“故意显得漫不经心,夹杂着一丝抱怨。那几人一听后头还有人,都怕又是官军来剿灭他们了,相互看了看便赶快跑了,压根顾不上还被绑在树干上以及被陈兢抓住的同伴。陈兢顺势放了那人的手,又很快地悄悄将树上绑着的那结松了些。那被绑在树干上的人本来害怕极了,一直用力地挣脱着却始终挣不开绳结,这会突然感觉自己如有神助居然挣脱开了,于是如临大赦般地提着裤子、一瘸一拐地往山里跑了。顾斌还站在原地一愣一愣的,想着陈兢怎么没头没脑地和自己说那些话。

”傻愣着干嘛呢,给她们松绑啊。“陈兢冲顾斌喊了一嗓子,一边说着一边走向道姑们,一一给她们松绑、拿掉他们口中塞的布条。

了尘这是第一次亲眼看见一个人前一刻还生龙活虎后一秒就被砍倒地不起,很是震撼和惊骇,连带着身体都在发抖。了尘看着给自己解绑的男子有些眼熟,随后立马认出来了,不禁地脸色一惊,但只一瞬间便调整了过来。了尘心里想着:他与印象中大不一样了,不再那样意气风发,虽还是一副勇武的模样,但不知为何却感觉整个人平添了许多阴郁。一时之间,心里有些难过,自责道:”是我害了他吗?“随即赶紧打消自己的念头,”不会的,人总会老的,也会变的,和我无关,和我无关。“

待了然、了尘、了因、了缘站起来,便齐声向陈兢和顾斌道谢:”多谢英雄出手相救!“陈兢这才注意到其中一位道姑极像柳絮,脸上还有一个清晰的耳光印子,只是一副清冷的模样,与昔日的柳絮判若两人。”絮儿,“陈兢先是惊讶后又十分欣喜,边说边想去抚摸她的脸颊,”疼吗?没想到这么巧,我此次……“没等陈兢说完,那女道姑便打断了他:”英雄,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什么絮儿,我是了尘,闲云观的道姑。“了尘没法问心无愧地面对陈兢,连忙否认道。

陈兢还想说着什么,了然向陈兢和顾斌行了个拱手礼道谢:”刚才多谢两位英雄相救,否则今日我们怕是凶多吉少了。“

”仙姑们不必客气,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也是应该的。“陈兢客气地回道。

”就是,我们平常剿匪那是常事,身为官军嘛,为老百姓打抱不平也是我们这些英雄应该做的。“顾斌难得碰上这种英雄救美的好事,圆了自己的一个英雄梦,还沉浸其中不能自拔呢。

“将军,你刚才那样做好像兵书里说的‘围魏打援’啊。”顾斌突然想起什么了似的,兴奋地说道。

“你这个毛毛躁躁的小子,还知道‘围魏打援’啊,还看兵书啊。”陈兢讥笑道。

可顾斌这个傻小子没听出陈兢话中的调侃之意,还一阵得意地说:“那是。我们这行军打战的,多少还是要看兵书的嘛,要不然上了战场纯粹拼人多势重总归不太靠谱。”

“既然如此,那你刚才干嘛那么莽撞,也不和我通气就一通大喊啊?”陈兢反问道。

“我这不是看这几位仙姑受难又受惊吓的,不忍心嘛。”顾斌被这么一说,有些后悔刚才的鲁莽,但当着这几个视自己为救命英雄的道姑前又不好直接承认自己鲁莽,免得丢了面子,于是边用手胡乱地做些小动作,又转头看了一圈几个道姑,说道。

“将军,你干嘛放他们跑了啊。我觉着把他们绑了抓到常州这武进县府衙,说不定人家县令还得好好谢谢咱,给咱些赏金呢。”顾斌可能是觉得就这样把强盗放跑了,两手空空的,一方面还不足以体现自己的英雄气概,另一方面觉得要是有笔赏金就更好了。

“怎么,石镜镇军太小,容不下你这个大将军,这会儿想跑到人家常州来嘚瑟、显摆了。“陈兢看顾斌这话多又贪大的模样,不禁讥讽了他一下,随后压低了声音凑近顾斌悄声说道:”你也不看看刚才被那几个强盗追着打,我看你体力明显跟不上了。若真要硬拼,你真有把握把那些人全部拿住啊?万一跑了一个回去搬救兵再杀回来,你挡得住啊?那这几个道姑你是救还是不救啊?”

顾斌一听这话立马老实了,看陈兢如此给面子,说这些话时都是悄悄、低声和他一个人说的,便竖了竖大拇指,低声说了句:“将军英明!”

“也别英明不英明的了,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吧,万一这伙强盗真杀回来就麻烦了。”说着便快步下山了。

”没成想这常州境内现如今这么乱,这大白天的在这路上行走都会碰到盗贼了。“了然不禁感慨道。

”仙姑们这是要去哪啊?“陈兢假装不经意地问道。

”我们要去杭州的修真观,老观主病重去世了,师傅举荐我去接替。“了然想着陈兢他们既然救了自己,自己也不便隐瞒了。

”那刚好和我们顺路,我便与你们一道同行吧,路上也好有个照应。“陈兢说道。

”那再好不过了。我看英雄身手不错,那一路上有劳英雄了。“了然说道,”就是怕会不会太劳烦两位英雄了?“

”这位仙姑客气了,英雄不敢当,我叫陈兢,这位是我兄弟顾斌,仙姑直呼我们名字就可以了。不知仙姑如何称呼?“陈兢问道。

”陈将军,我道号了然,这些都是我的师妹们,了尘、了因、了缘。“了然道姑回道。

”了尘。“陈兢重复了一下这个道号,然后仔细看了看了尘道姑,只觉得柳絮比一年多以前瘦了,脸颊上没有什么肉,脸色也暗沉了很多。就连眼睛中都没有以前那种闪光了,更别说以前曾如阳光般温暖他的笑容了。了尘仙姑一脸的清冷气息,确实很符合她道姑的身份。陈兢心里有些难过,刚想问她“你这一年多过得好吗?”但碍于人多口杂最终还是没开口。

顾斌在那边傻了,没多想便问:”陈将军,我们哪里顺路了?我们不是还要去扬州吗?我们不是还要办点私事吗?“

“不办了。”陈兢此行目的已经达到,着急和道姑们一同回杭州,便没怎么理会顾斌的疑问。

“别啊,将军。我可是听说扬州遍地是美女啊。我们出发前,谢将军不还特意让我们一定要去扬州的‘溢香阁’见识见识嘛,说那儿的姑娘可是出了名的柔情似水啊。“顾斌还想着劝陈兢别往回走,继续往前去扬州见识美女,压根没觉察到陈兢的脸色这会已经很是难看。

“要去你自个去吧,我就先回杭州城了。”陈兢只想赶紧堵上顾斌的嘴,好让他不要再说话了。他不想让柳絮觉得他是个喜逛烟花巷的好色之徒。

“别介啊!陈将军,谢将军都说了,以前咱们常去的杭州‘百花楼’,和扬州那‘溢香阁’比起来可是差远了的。” 顾斌还沉浸在不能去扬州见识繁华的遗憾中,丝毫没注意到陈兢的脸已经黑了。

一直向陈兢与顾斌道谢的了然、了尘、了因、了缘,本来还觉得两人真真是救命的大英雄,此时听着顾斌一直说着的扬州著名秦楼楚馆”溢香阁“,纷纷侧目,心里腹诽道:”看着挺正经的两个男人,还是英雄呢,没想到也不过是专门去扬州寻访妓院的好色之徒。了尘这会更心安理得了,连忙安慰自己:”都说了,别怪自己,不是你的原因。他之所以会变成这样,可能就是酒色过度的原因,和你无关,和你无关。“

“顾斌将军!”陈兢用沉闷的声音喊了一声顾斌。顾斌转头看到陈兢狠狠地白了他一眼,一看自家将军的这个眼神,顾斌立马闭了嘴。

“我看了尘仙姑脸色不太好,怕是旅途辛劳。这样吧,我们的马就拴在坡下的树上,一会你就坐我们的马吧。”陈兢好容易在几位道姑相互安慰的说话当口,找到了插话的间隙,于是赶紧说道。

“不必了,多谢英雄好意。”了尘简短地说着。

陈兢没理会她的话,给顾斌递了个眼神,顾斌会意便快步下山解了马的缰绳便将其中一匹的递给陈兢。陈兢转头想握住柳絮的手扶她上马。柳絮轻轻地推开了他,说道:“陈将军,不必了,如今天气冷,我多走动反而暖和些,若是骑上这马不动反倒觉得有些寒。”说完,冲陈兢淡淡地笑了一下,随后就恢复了一副清冷的模样,这笑里透着客气和距离。

陈兢也不好勉强,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便说道:“既然了尘仙姑不想骑马,那其它几位仙姑呢?”

“我骑成吗?将军。”了因一早就在抱怨,一会说天冷、一会说腿酸的,这会看到可以骑马不用走了,很是开心。陈兢微笑着点了点头,然后扶着了因上了马。

那边,顾斌见自家将军都把马让给道姑骑了,便也不好意思自己骑马,先后将了然、了缘扶上了马,随后冲了尘喊道:“了尘仙姑,你别客气。我们这都是体格健壮的好马,一匹马载你们两个身形娇小的女子不成问题的。”

“顾将军客气了,了尘习惯走路,骑不惯马。”随后故意走得慢些,离牵马的顾斌和陈兢一段距离,生怕和陈兢离得近了,自己会露出马脚被识破。

不成想,陈兢根据先前所获得的种种信息,以及今天的种种,早已确信她就是柳絮,眼见柳絮有意躲避自己,便将自己马匹的缰绳交给顾斌,说道:“了尘仙姑一个人走路,落后我们有些多,这样太不安全了,万一刚才那伙强盗再下山,怕是会凶多吉少啊。”

“是啊是啊,”了因连忙应道,随后回头冲身后的柳絮说道:“了尘师姐,你就上来坐吧,顾将军和陈将军说了这马驼我们两个人没问题的。”

“这马驼了然和了缘两个人是没问题,可是了因你这样,我要再骑上去,怕把这马累坏了。”柳絮一边说着,一边用双手比划着暗示了因太过丰腴。

了因早就习惯了各师姐妹对她的调侃,也不甘示弱地回道:“师姐,你太瘦了,脸上都没肉,显老。”说完,不忘“噜噜噜”地冲着了尘做鬼脸。

了然和了缘早就习惯了她们俩人之间的打趣,倒也见怪不怪了。柳絮被了因的鬼脸逗笑了,不免“咯咯咯”地笑了起来。陈兢看着柳絮,一下子有点晃神,觉得柳絮还是原来的柳絮,还是有着明媚的笑容,他差点没控制住自己,想要一把将柳絮拥入怀中,和她细说这一年多的相思之情。可他到底还是忍住了,毕竟柳絮现在是了尘,身边还有这些其他人。

就这样,顾斌一人牵着两匹马走在前头,和三位道姑主要是了因有一茬没一茬地瞎聊着。陈兢和柳絮走到后面,终于找到了单独和柳絮说话的机会。

“絮儿,你这一年多来过得怎么样?”陈兢开口问道。

“陈将军,了尘刚才已经说了,你认错人了。我是了尘。”柳絮坚定地说,脸上依旧是一副清冷的模样,没有一丝表情。她害怕面对陈兢,想起那些往事;她也自知对不起他,只原此生再不复相见,以免时时提醒自己对他的亏欠。

“那可能真的是我认错了。想多问一句,了尘仙姑是什么时候出家入观的?”陈兢觉得自己再问下去,柳絮也不会承认,索性不问了,岔开了话题问些其它的。

“很久了。”

“那了尘仙姑为什么选择出家呢?”

“因缘际会,纯属巧合。”

“那为何又从扬州闲云观要去杭州的修真观呢?”

“陪同师姐而已。”

“了尘仙姑原先是哪里人士?”

“出家人了却尘缘,不念过往,只求来日得道。”

“了尘仙姑这些年过得开心嘛?”

“出家人求的不是快乐,是得道成仙。”

“那了尘仙姑会觉得痛苦吗?”陈兢自己痛苦了这么些年,他很想知道柳絮是不是能了解痛苦的滋味。

“出家人讲究因果承负,若觉痛苦,必有让己痛苦之事,找出它、化解它,觉得与不觉得,并不重要。”

”我深爱着一个女子,她是我未过门的妻子。后来她走了,我很痛苦。那了尘仙姑觉得,我应该如何化解?“陈兢试探地问道。

”人世间男男女女、情情爱爱,最要不得的就是强求和执念。陈施主何不学着放下,另娶她人,用烟火气息和时间,去化解掉这些情爱带来的苦痛。“了尘淡淡地说道。

”那了尘仙姑放下了吗?“陈兢反问道。

”放下与不放下,那都是修行。“了尘依旧一副淡淡的语气。

“絮儿,你就不能好好地跟我说实话吗?”陈兢有些着急了,不想再和柳絮这么绕弯子、打太极下去了。

“了尘所说的都是实话,只是陈将军不想听而已。就如陈将军固执地认为我是什么絮儿一样。”了尘淡定地说着,适时地把自己和“絮儿”撇清,自认为滴水不漏。

陈兢突然觉得自己原来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些,以为去扬州闲云观,然后见到柳絮后把她带回杭州就可以了。没成想,如今在半路恰巧便遇到了柳絮,只可惜她连和他相认的打算都没有。

随后的几日,由于了然她们是素食的出家人,又是女道姑,因此吃饭、住店都需与陈兢、顾斌两位男子隔开;了尘又竭尽所能地刻意避开陈兢。陈兢本打算为了然她们雇辆马车,以加快赶路速度同时也免得她们旅途太过劳累,不过被了然和了尘以出家人一切应从简拒绝了。陈兢好心想帮她们多开几间好点的厢房,也被她们以同样的理由拒绝了。陈兢觉得有些沮丧,明明自己想为柳絮做些什么,可统统都被拒绝了,陈兢一点儿力都使不上。倒是了因仙姑为人热情,一路上有说有笑地和他们说着扬州风土人情和趣事,稍稍弥补了顾斌没能去成扬州的遗憾。

以至于直到陈兢和顾斌将了然她们护送到了修真观,陈兢再没找到和了尘单独说话的机会。就算勉强在众人面前问一些了尘在闲云观时的生活怎么样这类不敏感的话题,她也只是说些笼统、含糊的话敷衍他。

和柳絮等四位道姑道别,目送她们进入观内后,陈兢看着大门上方风格瘦劲、笔锋锐利的“修真观”几个大字,不禁感慨:不过几日时间,自己便从信心满满变得怅然若失。陈兢知道,想要接回柳絮,自己还需要一些时间、耐心以及~执着。

顾斌一路上只顾着和了因、了缘聊着扬州城的种种,这会儿才回过神来,看着陈兢痴痴的模样,惊诧地大呼:“陈将军,”随后便想到什么似的压低了声音,“陈将军,你该不会喜欢这款的吧!可我看那了尘仙姑相貌普通,身材也一般啊,还……”顾斌还想评头论足些什么,被陈兢一个严厉的眼神止住了。

☆、陈兢频访道观,柳絮避而不见

“了尘师姐,有人找你,观主陪着他在偏厅等了。”了因跑到伙房,和正在准备早饭的柳絮说道。

“谁啊,这一大早地来找我?”柳絮一边将昨日采的野菜切碎放进锅里,一边疑惑地问道。

“就是那日帮我们打跑强盗的那位将军。”了因说完,凑近柳絮笑嘻嘻地说:”师姐,这粥闻着挺香的。说起来唯一的缺憾就是没有荤腥味。“

”想吃荤腥干吗出家啊?“柳絮冲自己这个师妹笑了笑。

”这不没办法吗?我娘死得早,我爹娶了个后娘,后娘进门后生了儿子,想把我嫁给一个变态的老鳏夫好给她儿子换钱财备聘礼,我只能逃了呀,好在师傅收留我,要不然我现在说不定被折磨得死不瞑目呢。“了因边说边摆了副发抖升天的奇怪模样,引得柳絮哈哈大笑。

”师姐,那你为什么出家啊?“了因反过来问柳絮,”我入观比你晚,你的事情我都不怎么晓得呢。“

”我啊,因为……“柳絮想了半天,依然想不出怎么回答了因比较好,索性不答了,笑着打岔道:”你个了因,这么好打听师姐的事干嘛呢。“

”师姐~你就说说嘛!“了因不依不饶地问道。

柳絮从橱柜拿了一堆的碗,一边盛粥、一边招呼着让了因、了缘端到左室去,招呼各位师姐妹用饭了。

”那偏厅的施主怎么办?“了因突然想起来了,忙问道。

柳絮不紧不慢地答道:”你去回了人家和了然师姐,就说我不在观内,上山采药、集市采买、身体不适,你随便编个理由就成。“

”啊?这不好吧~好歹人家救过我们。“了因听师姐这么敷衍,不禁觉得不太妥当。哪成想柳絮直接答道:”我也觉得怪不好意思的,挺愧欠人家的。要不劳烦师妹帮我好好谢谢人家。“

”好吧~“了因、了缘端着托盘盛着一碗碗菜粥放到了左室的餐桌上,一一摆放好后了缘就去叫其它师姐妹用饭了。了因去偏厅那边回话:”将军,了尘师姐上山采药去了,不在观里。“

”这么早就去了?了尘平日里不是总爱贪睡起晚吗?怎今日……“了然道长显然有些吃惊,眼见了因一直在冲自己使眼色,便赶紧圆道:”这般起早,也算是改性了。“

”将军这么早到观内怕是还没用过早膳吧?“了然方才陪着陈兢等柳絮的时候并说了许多感谢的客套话了。这会儿觉得到了用早饭时间也不好直接送客,便开口道:”我们观内的了~掌厨师妹厨艺不错,将军不妨尝尝。“

”不必了,我已用过早膳,了然道长自顾忙去吧。陈兢在这再等等吧,说不定了尘仙姑很快就采药回来了呢。“

了然也就不客气了,留下陈兢一人在偏厅里候着。

……

”了尘,你与那陈将军认识?“用完早膳做早课前,了然问柳絮。

”不认识!“柳絮心虚地否认。

”那你为何不肯去见,好歹人家帮过咱们。“了然不解地问道。

”师姐,你知道的。我自出家入观后,向来不喜与外人接触的。“柳絮向自己师姐撒娇道。

”那倒是,以前在闲云观时,王夫人回回想见你,你都不肯。说起来王家是闲云观排得上号的恩主,就连师傅玄逸道长都很看重和尊敬的,偏偏你就是不肯见人家。“了然和师妹笑着说起往日闲云观里的一些事情。

”哪里啦。最后我们来修真观前,我不就去见了一回嘛。“柳絮和师姐笑着说道,努力地掩住一丝伤感。

”王夫人倒是夸你做的素食清爽可口,常来观里用食,怕是你跟着我来修真观后,王夫人要想念你做的饭菜了。“了然调侃道。

”也许吧。“柳絮浅浅地笑着,也不多答话。

陈兢在偏厅等了一上午,喝了许多的茶水,依然没有等到柳絮出来见她,便向了然道长告辞离观,出观后回头望了一眼道观正门上方的匾额”修真观“,然后安慰自己道:”陈兢,别着急,慢慢来!正所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

“了尘师姐,那陈将军又来了,老样子,在偏厅等着呢。”了缘到左室用早膳的时候波澜不惊地和柳絮说,一边拿了筷子坐下吃着热腾腾的菜泡饭。

“了缘,你用完早膳就去回人家,就说我去赶集采买了。”柳絮已经习以为常,连眼皮都不抬一下地答道。

“啊?又是赶集采买啊,这理由都说好几遍了,要不还是换一个吧。”了缘觉得自己都不信,于是向柳絮提议道。

“这陈将军也挺烦人的。要么你就告诉他,了尘仙姑云游远方了,这一年半载估计都不会回修真观了,让他以后别来了。”柳絮想想这陈兢也太好糊弄了,明明这么牵强的理由傻子都看出来自己是避而不见,他倒好愣是相信了,还回回真的就是“下回再来”。

“你说这陈将军够执着的啊。这从冬天到春天,再从春天到夏天,愣是小半年过去了,每隔10天半个月的,就来我们道观一趟找了尘师姐,也不知道为何?”了因在扬州闲云观时就爱打听、爱说道。这会脸上露出一种不怀好意的笑容,故作神秘地说道。

“难不成你知道?”了缘太了解了因了,每每了因露出这种神色的时候,就表示她要自问自答了。

眼见了缘肯捧场,了因赶紧咽下嘴里的菜泡饭,快言快语地说:“有一次我给陈将军沏茶的时候问他了,为什么老来观里找我们师姐?你猜他怎么回答?”

用饭的几位道姑齐刷刷地看着了因,了因极为受用地继续:”他说,了尘师姐特别像他一位故人,奈何故人不在,所以想见见我们了尘师姐。“

“切,老套!”,”无聊!“一众道姑吐槽完后,便又低头专心吃着自己的饭。

了因见大家不再理会她,只顾专心吃饭的模样,顿时有些不满,”我话还没说完呢。“

了缘”呼噜呼噜“地喝完了碗里的汤,”嗝“地打了个饱嗝,然后心满意足地抬起头,不耐烦地怼了了因一句:”了因仙姑,你倒是快说啊。晚了我们可就吃完了不听了哈,憋死你~~“

”你!“了因被了缘怼的哭笑不得,但还是忍不住接着说了:”我还问他了,是不是我们了尘师姐见了他后,他就不会再来了。你猜他怎么说的?“本来还想卖个关子的了因见各位师姐妹都冲她白眼而且还不接茬,便只能尴尬地笑笑自己接着答道:”了尘师姐见他还是不见他,他都会再来,直到故人归。 “

”啊~~~想不到陈将军看着一个三大五粗的武人,还有这么深情的一面啊!“

”对啊对啊,你们说陈将军要是等不到故人归,会不会看着我们了尘像故人,让我们了尘师姐还俗嫁给他啊。“

”算了吧。我可舍不得了尘师妹,她万一要是还俗了,谁给我们做饭啊,别人做的不好吃我可不吃。“

女人多的地方,话多欢乐也多,一堆道姑叽叽喳喳的说个没完。

”你们几个就别拿我开玩笑啦。越说越离谱,小心我晚上只给你们吃白饭哈。“柳絮本来希望大家说完就能散了,低头默默吃饭,眼看大家越说越兴起、越说越离谱,便赶紧出声想刹住她们讨论的热情。

一直静静听着不起哄也不插话的清修这时候冷不丁地来了一句:”别以为那陈将军是什么深情之人。你们几个从扬州过来的,怕是不知道这人的底细。“众人顿时安静了下来,一起看向清修,个个瞪着眼睛露出期待后续讲解的眼神。清修便接着说道:”我是这修真观的老人了,这陈将军几年前因讨伐贼乱、从本地团练起家,因军功累迁至今成为石镜镇军副将。之前娶过一任妻子,但不知为何两人和离了。他的前妻现在成了孙少爷的妾,就是前几日来我们观里做法事祈福的孙夫人她儿子的妾。后来便再未娶妻。“

”那他说的故人不会就是他前妻吧?“了因赶紧打断问道,不明不白的事情听着会让她抓狂的。

”应该不是吧。那杨姨娘,对,就是陈将军前妻,珠圆玉润、丰满艳丽,和我们清冷又带着点烟火气息的了尘那是一点都不像。“虽然有些不满了因打断自己,但清修还是耐心地解释了。

”那他说的故人是谁啊?“了因好奇心尤其重,不禁又生了新的疑问。

”总之不管他是真的有这个故人,还是随口瞎编出来的,你们都别被他忽悠了。他本质上根本就不是个深情、痴心的男人。他以前可是酒肆、妓院的常客,很长一段时间基本家都不回地宿在城南的百花楼里。“

”不是吧!我经常被师傅安排给他准备茶水什么的。看他挺正经的,总是沉着一张脸,一点儿都不像清修师姐说的这般荒唐啊?“了因满脸不可思议,”清修师姐,你说的陈将军和现在在偏厅的陈将军怕是不同的两个人吧,只不过恰巧都姓陈而已。“

”怎么不是同个人,就是陈兢陈将军。谁知道呢,也许是武将常年骑马打战的,又或者是纵欲过度,总之很可能是失了男势才有所收敛呢。“清修道姑先是肯定,尔后又不以为然的语气说道。

末了,不忘语重心长地对柳絮说:”了尘师妹,你可别动了凡心啊。你可千万不要因为他救过你们一次就心软啊,别犯糊涂想着当\'故人\'的替身。“说完,收了碗和柳絮一同洗碗、收拾伙房。

”恩恩,我知道了,多谢清修师姐教诲,了尘谨记于心。“柳絮就默默地听着师姐妹们谈论着陈兢,总觉得他们谈论的人和自己认识的陈兢都不是同一个人。在她印象中,陈兢就是一个会笑、会怒的平常人,会照顾幼弟、爱耍刀弄棍,也曾在自己面前流露过卑微索爱的一面。一想到这,柳絮便更不想见他,免得被自己的负罪感和愧疚感折磨。不过细细想来,内心想着:”清修师姐说的对,陈兢算不上深情、痴心的人。“这样想着,柳絮的心里才算舒坦了一些,不那么自责了。

☆、陈兢剑走偏锋,得见柳絮

”陈将军,了尘师姐她云游四方去了,估计一年半载甚至三年五载都不会回来了。将军以后就不用来我们道观找她了。“用完早膳后,了因如以往一样装模作样地去偏厅一趟,照例敷衍地回复陈兢。了因习惯了、了然习惯了、陈兢其实也习惯了。陈兢当然知道柳絮是故意躲着自己,但他始终用”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来鼓励和安慰自己。只是今日这借口不似以往那般”上山采药、集市采买、外出做法事“,皆是临时推脱用的,而是直接”云游四方“、”三年五载不回来了“,陈兢想着柳絮已经不是在躲着他了,而是在赶他走了。

”我听了然道长说,你们观内一概伙食都是了尘仙姑负责的。“陈兢一开口便觉得”了尘仙姑“还是有些别扭,”那她云游去了,你们观内以后伙食谁负责呢?“

了因也没料到:一向听了她敷衍后,都会”恩,我再坐一会“简短回应她的陈兢,突然反问她。便赶紧搜罗观内道姑的道号,然后极不确定又极不自然地答道:”了缘~师姐~或者~清修~师姐吧~“,语气像是在陈述又像是疑问。

”一开始我进门时,负责开门引路的小道姑不曾告诉我了尘外出不在观内。想必了尘仙姑是今日刚出发去云游吧?“陈兢继续问道。

”呃,好像是吧。“了因一边胡乱回答着,一边内心祈祷着:”千万别问我问题了,我快穿帮了……“可偏偏最怕什么,这老天爷就给安排什么。

陈兢装作漫不经心地喝了口茶,然后又问道:”那了尘仙姑此次云游是一个人,还是另有人陪同啊?”

“呃,”了因硬着头皮、双手紧握、皮笑肉不笑地答道:“师姐是一个人去的,没有人陪同。”心里不禁大喊:“我的老天爷诶,这陈将军也太实诚了吧,这到底要刨根问底到什么时候啊。我们只是随便应付你一下的啊,你何必当真啊。和以往一样喝茶喝到吃午饭的时间,然后告辞离观不就好了嘛。往常不都是这样的嘛,你怎么不按常理出牌啊。”

“不是我胡说,现如今局面不太平,你们就这么放心让了尘仙姑一人出远门?上次路遇强盗的事情这么快就忘了?可有考虑过路途凶险?“陈兢权当看不见了因越来越尴尬的脸色,继续问道。

”陈将军,观主找我还有事,我先走了,你慢慢喝茶。“了因实在编不下去了,说完后便赶紧逃也似地跑出偏厅。陈兢看着了因的背影,不禁笑出了声。但很快地,情绪就低落了下来,顾自感慨:”絮儿,你为什么连见我都不肯了呢。“随后”哎……“地叹了口气。

陈兢就这样一个人坐在偏厅里喝着茶,时而悠然自得、时而唉声叹气,一会儿站起来去院中走动一圈,一会儿欣赏悬挂在偏厅和回廊的画作和题诗。若不是因为修真观是女观,他身为男子不便随意走动和参观,显得不敬,不然他这半年来能把修真观逛得轻车熟路,犹如自己家一般熟悉。

起初几回,陈兢来观找了尘被推脱时,了然出于礼节还会陪坐一会儿。后来也是经不住了,便只交待观内的道姑隔些时候给陈兢茶壶添水,留陈兢一人在偏厅里坐着。

道姑往茶壶里添了一次又一次的水,陈兢喝了一杯又一杯的茶。茶越喝越淡,陈兢的心越等越凉。可耐不住每每公休时,陈兢的心又会热起来,管不住自己般地又往观里跑。如此往复……

待到中午时,了然观主依然如以往般来到偏厅和陈兢客套道:“让陈将军久等了,这快到用午膳的时间了,观内素食,若将军不嫌弃,不如就在观内用个便饭吧。”

“恩,好吧,了然道长多次相邀,盛情难却,陈兢便恭敬不如从命了。”陈兢从一早便做好了这个打算,极为自然地答道。

倒是了然道长,没料到陈兢答应地如此干脆,有那么一刻惊呆了,按以往陈兢不是应该回答“不了,陈兢告辞了”嘛!不过好在了然见多识广,迅速地反应过来,客气地说道:“将军哪里的话,客气了。随我到左室去用饭吧。”边说边扬手做了个请陈兢随自己走的动作。

左室内,一众道姑拿碗、盛饭、盛菜、端菜、拿筷分筷各有分工,很快地就收拾妥当就等着了然观主到来开饭了。柳絮刚走到桌旁准备在自己以往的位置坐下,便从敞开的门看到陈兢跟着了然师姐从远到近往左室走来,柳絮一惊便赶紧起身往后门走,打算从后门溜出去。奈何起身太急又处于被惊吓的状态,还没走到后门便不小心崴了脚摔了一跤。柳絮疼的呲牙咧嘴的,忍痛起身本欲继续往后门走去,却听陈兢的声音从远处的背后悠悠地传过来:“这位仙姑倒是奇怪,大家都坐到桌边准备用饭了,怎么你还往后门走呢?”声音冷冷的,不带一丝情感,好似真的只是随口一问一般。

陈兢走进左室的那一刻,众道姑都惊呆了,随后就在想这个拙劣的谎言被当场拆穿了要怎么圆。等到听到陈兢冷冷的话后,了因、了缘等几位年轻道姑突然有了看好戏的罪恶念头,脸上露出一副忍不住又极力憋住笑的奇怪表情。

柳絮忍着疼痛站在原地尴尬地愣了一会儿,做着最后的挣扎,想着如何化解这尴尬的场面。因为半天想不出什么好办法,便只能转身面朝着所有人极力挤出一丝微笑,无力地辩解道:“没有,我突然想起~想到~师姐~让我~抄的~《南华经》,对~,《南华经》还没抄完。所以想着回屋先抄完先。”柳絮结结巴巴地边想边说,到后面才顺溜了起来不磕巴了,一边说一边用手胡乱地指了指身后、又指了指了然。

“呃,这不了尘仙姑嘛!倒是比半年前丰腴了许多,想来还是这修真观比你们原来的闲云观养人啊。”其实陈兢还没进门时,便看见了本来要坐下后又起身要躲他的柳絮了,这会儿假装细看才认出她一般一本正经地问道:“诶。了因仙姑早上和我说你已经离开修真观,去云游四方了呀?怎么这会儿还在左室呢?”

柳絮心里大叫:“这都什么事啊!早知道我就不这么乱说了。平常不是说啥理由他都信以为真的嘛。怎么今日说了的这个他就较真了呢?” 脸上却努力装作镇定地胡说八道:“呃,对。我是准备云游四方的。早上一出门后,走了段路,突然发现我忘了拿一些很重要的行李。所以~所以回来拿,正好赶上饭点~恩,就是这样。”说完长长地舒了口气。这说谎被人当众抓住还被拆穿的感觉是真不好,柳絮虽自知理由牵强但总好过承认自己故意撒谎要来的好吧。

“想必了尘仙姑忘了拿的很重要的行李应该是刚才所说的,了然观主让你抄而你还没有抄完的《南华经》了吧。”陈兢见柳絮“死”到临头了还嘴硬,便继续用一副悠闲不嫌事大的语气问道。

“额,额,是吧~”柳絮说话声音和气势全无。

“哈哈哈……”,“嗯嗯嗯……”,了因和了缘憋了半天实在忍不住了,大笑了起来,其余一众道姑也被传染了般也低声“咯咯咯……”地笑了出来。只有清修道姑年龄毕竟大些也沉稳些,依然一副正经模样。

眼看自己师妹如此尴尬,而陈兢一副紧追不舍不肯罢休的态势,了然有些于心不忍,赶紧打岔道:“师妹既然赶上饭点了,就先用过午饭后再考虑抄经和云游的事情吧。快、快、快坐下,了尘。”

“诶!师姐!”柳絮如获大赦,向了然投去了感激的目光,赶紧擦了擦额头冒出的汗。随后想快步走向自己的位置,奈何脚崴伤了,仅走了一步便被一阵剧痛疼得“啊”地叫了出来。

“怎么了?”陈兢关切地问道,然后放下筷子、起身站起、大步走近柳絮,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在众人刚反应过来然后关心地问”怎么了?“时,陈兢已经站在柳絮身旁了,一脸的关切和紧张。

”我没事,我没事。就是刚刚不小心崴了一下脚,不碍事的!“柳絮看大家都在关注着自己,觉得挺尴尬的,尤其陈兢还站在她身旁,她就觉得更尴尬了。

”我帮你看一下吧。我们武人常年打战容易受伤,多少懂得些跌打损伤的处理。“陈兢说着便想去扶柳絮。

柳絮连连摆手说:”不必了,不必了。“然后躲开陈兢,忍着剧痛一步一步走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低头扒饭,不敢看任何人。

陈兢收回了悬在半空中的手臂,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回了自己的位置,拿起筷子慢文斯理地夹菜、吃饭。

一众道姑刚才笑也笑完了,戏也看够了,便都自顾自地夹菜、吃饭。了然身为观主,出于礼节对陈兢说了些客套话,活泼点的了因、了缘偶尔就着师姐了然的话和陈兢搭上几句。一顿饭就在这种看似平常又透着些古怪的气氛中吃完了。众人吃完收拾了自己的碗筷便起身离桌了,眼看着饭桌上就只剩下柳絮、陈兢和了然了。了然已经吃完了,因着师妹求救的眼神才勉强还坐着;柳絮因为心焦和腿疼,一顿饭吃得心不在焉的,因此还剩着半碗;陈兢慢吞吞地一口一口地吃饭,好容易吃完了,却冷不丁地说了一句:”观内的素食挺好吃的,了然道长不介意我再添一碗饭吧。“说着起身去灶上又添了一碗。

了然看这架势,觉得自己这样干坐着实在不妥,便不理会了尘热切的求救眼神收了碗筷起身,端着一副极符合其道观观主身份的姿态,和陈兢客套道:”将军,你慢用。了然还要去处理一些观内的事务,失陪了!“

”了然道长,你忙你的,多谢招待午膳。贵观素食确实非常美味!“陈兢同样客套地回应着。两人你来我往的”哪里哪里“ ”客气客气“地一番客套后,了然便冲着柳絮给了她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好像在说:”师妹,你躲得过初一、躲不了十五,你自求多福吧!“然后便走了。

趁着了然和陈兢相互客套的间隙,柳絮快速地把碗中剩下的饭吃完了,颇有种狼吞虎咽的架势。”将军,你慢用,了尘还有事就先走了。“一边说着,一边收拾了自己的碗筷要起身。

”别动!崴了脚还乱动容易变成跛子。“陈兢沉声说道,然后放下手中的碗筷起身走到柳絮身边蹲了下来。

”哪只脚崴了?”

“你要干嘛?”

“给你治脚。”

“不用了,我到时候请清修师姐帮我看看就可以了。”柳絮移了移身子,想离陈兢远一些,满脸、满身地都写着“拒绝”。

“你要不说,我便两只都治。不瞒你说,我是半吊子,有可能医术不精把你好腿给治瘸了。”陈兢见柳絮半天不肯回答,便吓唬她道,随后眼睛直直地盯着她。

“你是半吊子又不懂,给我治什么脚啊?”柳絮反问道,但看陈兢的眼神还是乖乖地把崴了的右脚伸了出来。

陈兢边按边问:“这里疼吗?”

“疼”,“不疼”,“啊……疼疼疼”。陈兢检查了一番后,心里踏实了,只是一般轻度的脚踝扭伤并无大碍,但为了避免柳絮到处乱动还是往严重了说:“这两天别乱动,尽量静养,否则以后会变成跛子。”

“啊?我就是崴了一下,不会这么严重吧?”柳絮觉得自己脚伤没那么严重,但随后看陈兢一副不容置疑的模样便接着道:“哦。”

不知为何,陈兢觉得心情大好,便接着调侃道:“了尘仙姑这回怕是没法出远门云游了。”说完忍不住“咯咯咯……”地笑了几声,随后又补道:“不过这样的话,倒可以把《南华经》多抄几遍了。”

柳絮这会被陈兢阴阳怪气调侃地羞愧极了,巴不得地上突然裂开一条缝来好让她钻进去。好一会儿才终于找到可以说道的,开口道:“陈将军既然吃完了,就赶紧走吧。”

“怎么?你们做道姑的就这样感谢自己的救命恩人的吗?”陈兢见柳絮有意赶人,便反问道。

“就帮我看了下脚的伤势,怎么就成了救命恩人了呢?”柳絮不解地问道,觉得陈兢未免也太信口开河了。

“了尘仙姑难不成忘了半年多前从扬州来杭州的路上,路遇强盗恰巧被我看到,然后我恰巧顺手打跑他们的事情了。怎么……”陈兢提及了当日英雄救美的事情。

眼看着陈兢还要再说下去,柳絮脑中反复想起当日几个强盗口口声声“把这些小道姑们劫了回去压寨”的画面,便赶紧打断陈兢:“打住,可以了。那日的事情确实多谢将军出手,多谢将军!”说着起身冲着陈兢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道姑用的抱拳拱手礼。

“我知道……”陈兢还想说着什么,却被清修道姑打断了。

“陈将军,你还没用完午膳呢?”清修道姑从院里回到左室,冲着陈兢点头示意了一下,客气地问道。

“嗯,已经用完了。”陈兢说完便收拾了自己的碗筷,想要和一众道姑一样把碗筷放到洗碗盆里,却见那清修道姑已经走过来,边说“陈将军,碗筷给我吧”边把手伸过来接碗了。陈兢无奈,只能顺势把碗递给了清修道姑。

柳絮看着清修师姐,用眼神和微笑传递着“师姐,你可来了,感谢你啊”的信息。清修道姑倒是大大方方地开口说道:“了尘师妹,你脚崴伤了,这两日便好好养着。收拾碗筷、伙房的这些事就由师姐代劳几日吧。”

“恩,谢谢师姐。”柳絮笑着冲清修点了点头,笑容如阳光般明媚。

陈兢暗叹“她也曾冲我这样笑过。这样的笑容,我曾见过很多很多次,可惜……”眼看着柳絮和清修道姑顾自收拾、聊着,把自己当成不存在一样,陈兢也自觉不太可能有和柳絮单独说话的机会了,便向两位告辞离观了。

”了尘仙姑、清修仙姑,陈某告辞了。“

”陈将军慢走!“

”陈将军慢走!“

☆、陈兢步步为营,迫柳絮自认身份

“了尘,你实话告诉师姐,你之前与那陈将军真的不认识?”陈兢走后,了然开门见山地直接问柳絮。

“呃,师姐,我不是有意要瞒你的,我只是觉得有些前尘往事没必要说而已。”柳絮有点歉意地看着师姐。

“那现在能跟我说吗?”了然问道,随后又善解人意地补了一句“如果你不想说,我也不会勉强的。”

“师姐,自从我出家以来,你一直是我的知心姐姐。我实话和你说吧,我和陈将军之前就认识,以前在他家当过一段时间的厨娘,帮着他照顾他弟弟。”柳絮犹豫着要不要往下说。

“仅此而已?”了然反问道,“如果仅仅如此,那陈将军为何如此执着,频繁到我们道观里指名要找你?这不合情理啊!”了然觉得事情绝不会如此简单,末了补上一句:“恐怕事情不是你说的这么简单吧。”

被师姐这么一问,柳絮便也不再藏着掖着了,说道:“既然师姐问了,我也不好再瞒你。其实,陈将军和我曾有过婚约。”

“啊?”了然显然是惊到了,但很快就接受了,毕竟她早就觉得了尘和陈兢之间肯定有什么往事。于是语气很是平静地说道:“哦~我看你俩不太对劲,原来是有这样的一段往事啊。想必他口中所说的故人便是你吧。”

“也许~是吧,我也不清楚。”柳絮想起陈兢与自己的往事,连忙否认道:“应该不是。”好像这样,她就可以少承受些内心的折磨一般。

“那你当初的情殇不会就是因为他吧?”了然一想起当初形容枯槁、双眼无神如一具行尸走肉般的了尘,小心翼翼地问道。

“不是,不是。”柳絮连忙摆手否认。

“亏得不是他。若是的话,一想起师妹当初为情所伤的那副凄惨模样和光景,我非得好好挤兑死他,好让他从此再不敢登我们观门。”了然一副要为师妹报仇的模样。

“师姐,你可别啊。就你这才情,骂人不吐脏字的劲头真要损起人来可太损了。”了尘忙打消师姐的念头。

“怎么?你舍不得啊?”了然笑着戏弄柳絮。

“师姐,你说什么呢?“柳絮一脸娇羞地嗔怪师姐,然后面露难色回道:”我只是心存愧疚,觉得无法面对他。”

“你觉得愧欠他什么?”了然既是观主,又是观中最善于开解人的知心姐姐,便适时地问道,以期能打开柳絮的心结。

“我就觉得当初自己逃婚,可能多少有点伤了他的自尊心吧。”柳絮低头思索了一会,接着补充道:“其实回头想想,陈将军当初对我挺好的,一直没把我当下人那样呼来喝去的,后来还放了我的身契,恢复了我的自由身。”

“说起来,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一大把年纪了还不娶妻成家。”柳絮一直不太明白陈兢为何后来没再娶妻。“可是我那时候已经有心仪的人,肯定不可能嫁给他啊。”柳絮想起往事,突然又有点难过了,便索性来一句“哎,不说了,都过去了。” 结束了和了然的这次谈心。

了然实在不好就师妹的前尘往事刨根问底,免得勾起师妹的伤心往事,便硬生生地压制住了自己的好奇心。

第二日,陈兢一大早便敲门进观。小道姑开门后问道:“陈将军,今日又来找了尘师姐吗?”

“不。今日我谁都不找,就是想尝一下贵观的素食早膳。”陈兢和往常一样,淡淡地说道。

小道姑知道来人是石镜镇镇军的副将陈兢,修真观属于石镜镇管辖范围内,因此不敢怠慢,于是引着陈兢往后院左室去了。

由于时辰尚早还不到用早膳的时间,左室内空无一人。小道姑走后,陈兢便起身从左室出来,走进左室隔壁的伙房。伙房里柳絮刚和好面,额头微微有汗,现在正在做一个个的蒸饼(馒头),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以为是了缘师妹来了,头也不抬地说道:“了缘,你来的正好。今早我们吃蒸饼,你帮我把火生起来。”

陈兢听完一愣,随后乖乖地走到土灶后,熟练地从柴火堆里拿出几根细柴和一把干草,又从灶边的墙瓮里拿了萤石点燃干草,很快地火就生好了。柳絮把蒸饼都整好形、放在笼屉上,又用水勺从水缸里舀了水倒进锅里,把笼屉架在锅上。然后冲灶下的“了缘”说道:“了缘,老样子,别添柴了,让里面柴火别熄了就成,让这蒸饼醒一醒、发一发才更好吃呢。”

待柳絮看到灶下坐着的是陈兢后,不禁眉头微蹙地问道:“怎么是你?\"

陈兢想着既不用添柴了,便索性站起身来,从兜里拿出一个小瓷瓶递给柳絮,尽量温和地说道:“我今天是来给你送药的。这个是活血化瘀的药,你这两日用这药膏多擦擦昨日崴脚处,不出几日脚就没事了。”

“不必了。清秀师姐昨晚已经给过我药了。”柳絮并不接陈兢递过来的药瓶,冷着一张脸对他说道。

陈兢悬着的手没有收回的意思,想再开口说些什么,却被柳絮抢白了。

“将军,我们修真观是女道观,你一个男子经常跑我们观里来做什么?这要是传出去可有损我们道观和一众道姑清誉的。”柳絮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早上要做蒸饼,比平常早起了一个时辰,起床气尤其重,说话时气势汹汹的,和昨日淡然的仙姑模样判若两人。

陈兢被这么凶的柳絮惊到了,一时语塞,等缓过来想说什么回应柳絮,刚开口说了一个“我……”字便又被柳絮抢白了:“我们这儿是道观,不是将军常逛的酒肆妓院。将军自己行为不检点、眠花宿柳的,别连累我们道观好不好!”

“我,我”陈兢想要张口分辩些什么。

“你什么你,难不成你想说你自己没有常逛酒肆妓院,没有眠花宿柳。”柳絮跟个机关枪一般“突突突突”地打得陈兢毫无还手之力。

还没等陈兢回应什么,柳絮便冲着他说道:“将军没什么事就请回吧!”说着便走出了伙房,不再理会陈兢,在院中伸了个懒腰。

柳絮走回了睡房,推了把还在睡梦中的了缘,“了缘,你个懒虫,快点起床,半个时辰后烧火把蒸饼蒸熟了哈。我先补个觉。”柳絮说完便躺下睡了。

“额,陈将军你怎么也在啊?”一众道姑来到左室准备吃饭的时候,发现陈兢端坐在餐桌那,都有些错愕。了因向来热情,便主动和陈兢打了声招呼。

“恩。贵观素食甚是可口,所以想着尝尝。”陈兢淡淡地答道。

“了因、了缘,过来端蒸饼。”隔壁传来了柳絮大声喊人的声音。

“诶,来了。“ ”马上就来了。”了因和了缘一边应着一边起身走出左室。剩下几个道姑掩着笑悄声调侃道:“这蒸饼是比菜泡饭好吃,可每回了尘师妹为了弄蒸饼得比平日里早起一个时辰,那起床气大的发起来我都有些害怕。”

“就吃你的吧,又不是冲你,你操心啥啊。”

“是啊,遭殃的一般都是了因和了缘,哈哈哈。”

“你们俩小点声,小心被了尘师姐知道了,到时候不给我们做蒸饼了。”

几个道姑七嘴八舌的,气氛很是欢乐。

陈兢想起一大早柳絮那副气势汹汹、兴师问罪的模样,不禁有些莞尔,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头也不自觉地轻摇。

清修道姑本来从不插话的,这会悠悠地说了一句:“蒸饼来了,吃都堵不上你们的嘴吗?”

“清修师姐,我们聊我们的,以前你可不这么凶我们的。”一个清字号的小道姑冲着清修道姑嗔怪道。

……

“了然道长好!”陈兢起身向刚进来的了然道姑问好。

“陈将军好!”了然道姑也客气地回应道,因昨日陈兢告辞离观前,曾和了然提过日后想多来观里用膳的意思,因此了然见到陈兢也并不觉得奇怪。

“蒸饼来了。”了因和了然各自端了满满一大盆的蒸饼过来,放到餐桌上后又走了。

“佐菜和汤来了。”过了一会,了因、了然和了尘又分别用托盘端着一些醋泡小菜和汤进来了。

待大家都坐定后,都专心于吃蒸饼、小菜和喝汤中。

陈兢拿着一个蒸饼掰着吃了几口,看着柳絮,开口夸道:“早就听了然道长说起,了尘仙姑厨艺不错,掌厨观内伙房,今日一尝果然是不一样啊。 ”本以为柳絮至少会好歹客套一下,诸如“哪里哪里”之类的,没成想柳絮一言不发,权当没听见。

倒是一向热情又好说道的了因,看了尘师姐无意搭话,为化解尴尬答道:“将军,昨日午膳你不就尝了师姐的手艺了么,怎么说是今日一尝呢。”

陈兢本是随口一说,但一听了因较真了,自己也不好示弱,便想起柳絮昨日“云游四方”的话茬,假装不知情的模样说道:“我以为了尘仙姑原打算云游四方了,昨日那午膳是清修仙姑或了缘仙姑料理的呢?”

还没等了因回话,清修“嗯”地清了下嗓子,正色道:“了因,将军,食不言寝不语!”,一字一顿地甚是严肃。了因还想说什么,被清修道姑随后的一个瞪眼,咽下来嘴边的话。

奈何了缘没有点眼力劲,愣是开口说道:“清修师姐,你以前不这样的。平日里我们不也是边吃边说笑的。你今日见谁都怼,该不会是被了尘师姐传染了起床气吧?”一众道姑轻声浅笑着。清修和柳絮两人都冲了缘瞪去,了缘立马做了个捂嘴的动作,低头专心吃蒸饼不再言语了。

陈兢见柳絮不搭理自己,清修又护着柳絮,估计自己是很难找到机会和柳絮说话了。不过好在他早有准备,于是快速吃了两个蒸饼、喝完一碗汤后,开口说道:“各位仙姑,难道你们就不好奇我为什么一大早跑你们道观来用早饭吗?”

“为什么?”陈兢的问题很好地激起了各位道姑的好奇心,尤其是了因和了缘,脱口而出问道。

柳絮依然低头吃着自己的蒸饼,心里嘀咕道:“为什么?说不定是闲的呢。”她隐隐觉得陈兢可能对她余情未了、有所图谋,但出于对陈兢的愧疚、以及对往事的抗拒,极力用各种其它的可能性去否认她直觉的这种可能。

陈兢摆起了一副说书人的模样,抑扬顿挫地说起了昨晚他排练了多回的“台词”:“话说我从前都是在柳家饼铺吃早饭的,那掌柜手艺是真不错。可近几日啊,柳家饼铺关门了,听说是掌柜柳永贵身体不太好,需要静养,我留心稍微打听了一下,听说啊这掌柜是被那不争气、尽闯祸的儿子给气地吐了血。哎,想想他们家挺不幸的!”

柳絮一听“柳家”、“柳永贵”等字眼,立马停住了吃,竖起耳朵听着,听到后面不自觉地有些狐疑和神伤,但又极力忍住以免露出异样引得师姐妹怀疑。心里暗暗疑惑:“家里都发生什么了?昌儿以前很乖的,怎么才两年多时间就变得如此荒唐,还把爹爹气病了。”

陈兢眼看着柳絮脸色大变,不似刚才那般淡然的模样,于是再接再厉、添油加醋地说道:“我再一打听啊,听说那掌柜妻子身体不太好,前几年女儿不知何故离家出走,这掌柜的妻子日哭夜哭,愣是把眼睛给哭瞎了。”陈兢说完,眼睛直愣愣地看着柳絮仔细观察她的表情变化。

一众道姑听完,直叹:“这柳家人也太惨了点吧。“

柳絮早已面色苍白,一副忧心惊慌的模样。

陈兢看着有些心疼,但还是硬下心肠继续说道:”万一这柳掌柜身体一直不见好,这饼铺一直开不了门,怕是从今往后我再也吃不到那么好吃的饼啦。可惜啊、可惜啊。“

那边柳絮听着早已心急如焚,没想到自己离家几年,家中竟发生了这么多变化,也横生了这许多变故。于是忍不住问道:“陈兢~陈将军,那饼铺,就是那柳家饼铺在哪儿啊?”

“恩?”陈兢眼看饵已下、鱼已上钩,便假装不以为然地说道:“哦,在城南那边,不知道了尘仙姑熟不熟悉这临安城。城南那边呢一头有个鱼市,另一头有个好运客栈,这柳家饼铺啊就在这两头的中间。然后,又有个大大的“柳”字招牌,还挺好找挺好认的。”

“陈将军你不用说这么细致,我们又不去那买饼吃。你们说是吧。”了因觉得陈兢说的有点过于细致了,随口说道。

“了尘师姐,你问这干嘛?”了缘不解地问。

“没什么,我听陈将军说那儿的饼好吃嘛。想着等哪天那掌柜身体好了,我去拜会一下偷师学个艺什么的?”柳絮心虚地吞吞吐吐地说着,然后低头喝了喝碗中的汤掩饰着自己的心虚。

陈兢看着柳絮的神色,心里有了几成的把握,接过柳絮的话头说道:“还有啊,他们家是一个前店后屋的模式。了尘仙姑若是有意拜师,就算店门关着,也可以去找柳永贵柳掌柜去讨教厨艺的。”陈兢不自觉地加重了“柳永贵”三个字。说完收拾了碗筷,行了个抱拳礼,向大家告辞离观了:”各位仙姑慢用,陈兢还有军务在身,告辞了。“

……

自那日陈兢说起自家情况不妙后,柳絮便寝食难安的。柳絮想来想去都想不明白,一向乖巧懂事的柳昌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既然把父亲气得吐血。又想起一向身体不好的母亲,竟因自己离家出走而哭瞎了双眼,这样想着柳絮越发觉得自己不孝,自责不已。本想着自己出家了便好好地过好往后的日子,不念前尘的。一想到父亲、母亲现在如此凄惨,便忍不住自责。

柳絮本想着若有机会,便向陈兢再打听些关于自家的事情。哪成想自那日用完早饭后,陈兢竟不来观里用早饭,说来也很是奇怪,柳絮如释重负却也有些失落。

柳絮良心不安,被折磨了多日后,终于在一天出观采买时,跑去陈兢所说的城南“柳家饼铺”想看看家人,顺便好好劝劝昌儿莫要再惹父亲生气、让父母担心。哪成想这一切都是陈兢瞎编的,害得自己这几日吃不好、睡不好,担心个半死的。

柳絮看到父母经营的是一家小小的饭肆,压根不是什么饼铺。饭肆虽小,但生意却很不错。柳絮站在门外观察了许久,发现母亲在店堂招呼,弟弟昌儿则前后忙碌着端茶、倒水很是忙碌,倒是并未看到父亲的身影,想必是在伙房备菜、掌厨吧。待过了饭点,店内没啥生意了,柳父便端了两个菜走向店堂,身边跟着一个小男孩看着像是陈俭,招呼母亲和昌儿坐下来一起吃饭。

“姐~”柳昌眼尖,一眼就发现了道姑装扮的柳絮,大声喊道。柳絮本想拔腿就跑,但随后被父母的几声“絮儿,絮儿”给喊住了,想着自己近两年来不在父母身旁伺候、音讯全无的,实在太不孝,这会便没敢跑,转身往店堂里走去。

“絮儿啊,没想到你真的束发上山当了姑子啊。你这是何苦啊?”柳母一把搂过女儿,喜极而泣,言辞间却多少有些责怪女儿。

“哎。你说你怎么这么倔啊。陈兢他~”柳父也是惊喜异常,然后顿了顿,“算了,既然回来了,就先不说那些不愉快的事情了。你饭吃过了吗,一起吃吧?”

“还没。不了,我们出家人是素食的。”柳絮笑了笑,看着满桌的饭菜咽了咽口水。

倒是柳昌早就听陈兢说过已打听到柳絮的消息,这会见到自家姐姐倒也没显得特别意外。

“絮姐姐,不妨事,我给你去拿蒸饼,素的。”陈俭笑道,很是热情。

“诶,谢谢俭儿了。”柳絮看着陈俭小大人的模样,百感交集。

待接过陈俭递过来的蒸饼后,柳絮疑惑地问道:“俭儿,你今天怎么没去学堂?”

“絮姐姐,你怕是还不知道吧。我现在不去上学堂了,先生说我不是读书考学的料,让我另谋出路。每日要么在家或要么去校场跟着哥哥习武。”陈俭赶紧吃完了饭,嘴角一抹,然后冲柳絮继续说道:“絮姐姐,你慢慢吃,我先去校场习武去了。”

柳絮没多想,便应道:“恩,路上慢点,饭后百步走,可也别走得太急了。”

“爹爹,这陈俭每日都来咱家饭肆吃饭吗?”柳絮随口问道。

“姐,什么叫来咱家吃饭啊,他就住在咱家。哦不,应该说是我们住在他家。”柳昌说道。

柳絮一脸疑惑:“啊?这什么跟什么啊?”

“自从你走后,陈兢哥哥就把陈俭托付给咱娘,让她帮忙照看。后来陈兢哥哥又置办了这个屋子,借给咱家开饭肆,于是爹爹就把咱家赁给别人住了,田也租给别人种了。”柳昌快言快语地和柳絮解释道。

“那陈兢将军也住这?“柳絮旁敲侧击地问道。

”呃,怎么说呢。他其实并不住这里,大多数时间他都住军营,少数时间去住陈家祖宅,公休来看陈俭的时候偶尔住在这边。“柳昌其实有些为难,不知该怎么向姐姐解释这种情况。

”这不好吧,平白无故地住在别人家屋子里。”不知为何,柳絮有些心虚。

“我也觉得不太好,要是你当初嫁了他,那我作为小舅子也心安理得一些。”柳昌冲自己姐姐瞧了一眼,接着说道:“我就不明白了。姐,你说你没事逃啥婚啊,还真的做了姑子。我就觉得陈兢哥哥挺好的。”

“你觉着好,你嫁啊!”柳絮白了自家弟弟一眼。

“我要是女的,我立马嫁。”柳昌不服气地争锋相对。

“你~”柳絮气不打一处来,随即转头对自己父母说道:“爹、娘,我听人说将军还未娶妻。”眼看柳父、柳母点了点头,柳絮便接着说道:“要不你们帮着给物色一下,让他早点成家立业,也算报答一下。”

”物色了,他本家的亲戚也帮着物色了,不过都被陈兢拒绝了。说自己没有老婆命,就这样了。“柳父神色有些复杂,盯着柳絮看了几眼,眼看柳絮没什么反应便佯装不经意地说道:”其实,几个月前陈兢就和我提过,说打听到你的消息了。我听他那意思,还是想娶你。“

柳絮一听,脸色大惊连忙摆手:”别!爹爹,这回你可别再糊涂了,他若真的再下聘你可千万不能答应。“

”什么啊?他不会再下聘了。“柳絮一听父亲这话顿时松了口气,没成想下一刻她更心虚了,因为柳父接着说道:”因为你和他的婚约根本没解除过,之前的聘礼你娘都保管着呢。“

”你们,你们怎么……“柳絮一听着急了,本想说父母糊涂的,可转念一想自己两年不归家,一回家便指责父母有些不妥,生生地咽下了“这么糊涂”几个字,只能急得干跺脚。

“我也知道不妥,可当初我让陈俭念了你托他留给我们的书信后,这才知道你逃婚了。这事本来就是我们家理亏。那时候,陈兢他说不着急解除婚约,那我想你人都跑了,这婚约解除还是保留不都没两样嘛,这就依了他。我哪成想这孩子一根筋呢。其实我看着施家小女儿,还有他陈家本家显婶的侄女都不错。我也不知道你是哪根筋搭错了,脑子里到底想的是啥,愣是不肯嫁他。”柳父越说越激动,到最后还是没忍住,责怪了一番柳絮。

柳絮被激得也有些急了:“爹,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从小到大,你都说要为我找一户耕读人家,读书上进考功名,考不上功名也可耕种安稳过日子。你说说看,将军哪点符合你说的了。他读书考功名吗?他耕种过安稳日子吗?且不说他是个武将,整日打打杀杀的,就说他从军之前做的买卖是什么你知道吗?这会倒好,又怪起我来了。我看你是老了,掉进钱眼里了,吃人嘴短、拿人手软,横竖都让你说了。”

柳父被柳絮这番话说的有些生气,但转念一想自己女儿不就是这般嘛,外人面前总一副温柔的模样,唯独对自个儿一点都不忌讳地袒露真心性。便也不恼了,说道:“我就是看他有个武职,又是真心实意地想娶你,家里银钱也富余,又肯帮扶咱家,所以……”

“所以就觉得他千好万好,巴不得赶紧把我嫁了,好让他继续帮扶咱家。万一他娶了别人,以后你就啥也落不着了。爹,我说得对吧,就你那点私心,我还能不知道啊。不过,我劝你趁早断了这个念头啊,借着这屋子,该给人家赁屋的钱就给他,别欠着别人。”柳絮眼见父亲一个劲儿地说着陈兢的好,不耐烦地打断道。

“我也不知道,陈兢这小子哪根筋搭错了,非得要娶你。何苦呢?我这个当父亲的,也没觉得你有哪点让人特放不下的。”柳父看柳絮说的句句在理,自己辩不过女儿,便转头替陈兢抱不平、为自己找补了。

“爹,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了呢。再说了,人家的底细你一点儿都不清楚,你知道他那么多钱哪来的吗?”柳絮看了一眼父母,压低了声音说道:“我听他说……”还未说完便被一个浑厚的男声打断了。

“那些钱哪来的啊?”陈兢拉着陈俭跨进店堂,大声问道。

“诶,陈兢哥哥,你今天有空了。”一直没插话的柳昌这会见到陈兢,热情地招呼道。

柳絮有种背后说人坏话被抓包的心虚感,又因自己现如今的双重身份,忙站起来快步往门口走去,想避过陈兢拔腿就跑,奈何陈兢偏偏左右围堵就不让她走。

☆、柳絮中计,两人不欢而散

陈俭也没说谎,他是跑去校场找哥哥了,但不是为了练武,而是去给哥哥通风报信。陈兢将操练之事交待给了副手顾斌,然后告假骑着马赶往柳家饭肆。待到了柳家饭肆后,陈兢翻身下马,又把弟弟从马背上抱下,牵马入侧门将马牵进马厩,所有动作一气呵成、极为熟稔。然后便带着弟弟陈俭准备进入店堂,偷摸着听完柳家人的谈话,然后适时打断了柳絮。

等到柳昌招呼他时,陈兢便也假装不经意地和柳家人等打招呼:“柳叔、柳婶、昌弟。”然后故作惊讶和不确定道:“咦,这不是了尘仙姑吗?”

柳絮一听柳昌喊陈兢时,便打算起身拔腿跑走,但陈兢左右围堵愣是将她结结实实地堵住,她压根没法走出。柳絮慌乱无措,便转身往店堂后面的院子走去。

“陈兢哥哥,你怎么来啦?快坐、快坐。”柳昌热情地招呼着陈兢。

“哦,俭儿许是一个人太无聊了,不知为何跑到练兵场找我去了,我想着那边也没啥要紧事,便告假回来了好陪陪俭儿。”陈兢假装稀松平常的样子,可脸上忍不住流露的笑意出卖了他。陈俭错愕地看着自家哥哥,本想说些什么,但看了看手中刚买的红绫馅饼,努了努嘴最终没开口。

“你们俩好好聊聊。刚好店堂也不适合聊天,你们还是去后院偏厅吧。我们还要在店堂招呼呢。”柳父、柳母见陈兢来了,有意让陈兢和柳絮单独相处,便拽住柳昌和陈俭,让陈兢往后院偏厅去。

柳絮因为对院子不熟,走来走去愣是没找到侧门。眼见着陈兢径直朝她的方向走过来,便有意躲闪。可不管她走哪,陈兢便跟到哪,柳絮见怎么都躲不开他,偏又不想搭理他,索性白了他一眼后,便站立在原地,小声地嘀咕着:“大骗子!谎话精!骗人鬼!……”

没想到陈兢也不在意,拽着她进了偏厅中。

”刚才的这些人就是柳絮的父母和弟弟,我怎么听了尘仙姑叫他们父亲、母亲、弟弟,难不成了尘仙姑想说自己认错人了?“陈兢见柳絮一副中计后恼羞成怒的样子,不禁有些幸灾乐祸,顿时生了逗她的心。

”你这人可真恶毒啊。我父母好心帮你照顾陈俭,你非但不感激他们,还咒他们,什么我弟弟不争气、净闯祸,我爹爹气得吐了血身子不好,我娘亲哭瞎了双眼。这都哪跟哪啊,你还有良心嘛你。“柳絮委屈极了,自己这几天寝食难安,一边担心父母双亲的身体,另一边又被自己的愧疚感折磨。这会儿看陈兢哪哪都不顺眼。

”哦,我没良心。那你有良心,且不说我帮你恢复自由身,你我又有婚约的情况下,你不管不顾和别人私奔。就说自你离家出走后,你父母为你担惊受怕、操碎了心,结果你回了杭州城看都不来看他们一眼,你还好意思跟我提‘良心’二字?“陈兢有些激动。

”我……我这不是出家了嘛!出家人不留恋红尘,亦不问往事,无亲无故亦无挂。“柳絮被陈兢这么一指责就更内疚了,低声说道。

”再说了,照顾陈俭本是你身为长嫂做的事情,是你自己逃婚这才连累了你父母。”陈兢越说越激动,一时刹不住了。

“打住!我不是什么长嫂,别再跟我提什么婚约不婚约的。那是你和我父亲定下的,我从未答应过。你要非得娶我们柳家女儿,就让我父母再生一个女儿养大来嫁你,你再等个十几二十年吧。”柳絮最不想陈兢提及的就是这些婚约、逃婚的事情,于是气鼓鼓地揶揄他。

”那了尘仙姑就是承认自己是柳絮咯?“陈兢挑眉说道。

”名字只是一个代号而已,它不重要。“柳絮心虚了,只想赶快逃离此处,边走边说道:”我还要替观内采买一些东西,就先走了。“

陈兢当然不肯轻易放她走,说道:“我费了这么大的心思,布了这样一个局,才让你自投罗网,自然不会轻易放你走”,边说边左右围堵,柳絮压根出不了门,然后继续问道:”那我问你,半年前在湖州境内救下你时,你为什么不肯承认自己是柳絮?“

”我都说了嘛,我是出家人,不念前尘往事罢了。“柳絮不耐烦地答道。

”柳絮这个名字对你而言是前尘往事,那叶子绿这个名字对你而言就不是前尘往事了吗?“陈兢忍不住刨根问底道。

柳絮惊呆了,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呢喃着问道:”你怎么知道叶子绿的?“ 陈兢见她一副吃惊的模样,便继续说道:”其实你压根不用瞒我。在听闻王希杰和因武起家的庐州刺史范家联姻后,我曾遣人去扬州王家打探。我得到的消息是,曾有一位叫叶子绿的表小姐在王家住了半年多,本以为会嫁给王希杰,但后来悄无声息就不见了踪影,也没人再提及。而王希杰每个月都会陪伴其母亲去一个“闲云观”的女道观,试想一个男子何以频繁观顾一个女道观,你不觉得蹊跷吗?通过这些消息,我就猜是这个叶子绿去了”闲云观“出家。加上你当初和我说的王希杰会为你弄一个新的身份,由此我断定叶子绿就是你。半年前我救下你们时,了然道长跟我说你们是从扬州闲云观到杭州修真观的道姑。无论你如何否认,说我认错人了,我始终都确信了尘仙姑就是你柳絮。“

”你知道?”柳絮只觉得受了愚弄般,“你既然都知道,为何还三番五次地试探我,枉我每次还得想各种借口和理由避开你。“

”我也很好奇,但凡我无需练兵,便到你们修真观去找你。我本以为自半年前从强盗手中救了你们后,你对我印象会好点,至少不会像以前那般抗拒。可你要么就是躲着我不见,就算被我堵到了也是一副冷冰冰、拒我于千里之外。这是为何?“ 陈兢问道。

”没有为什么,就是单纯不想见你。“柳絮一副不耐烦的模样。

”絮儿,我们开诚布公地好好谈一谈,可以吗?因为我心里实在是有太多的疑问需要你帮我解答。“陈兢估计也察觉到如果两个人再相互推诿、敷衍下去,估计就算再耗上一年半载、三年五载的也很难修成正果,便突然严肃了起来,一本正经地说道。

柳絮被他这样认真的神色惊到了,也木然地点了点头,随后也觉得陈兢说的有道理,说道:”既然不打算嫁给你,开诚布公地谈好过这样躲避和僵持着。“

”那你能告诉我,为什么对我如此抗拒吗?“陈兢正色道。

”既然将军问了,那我便直说了。一开始,我听孙夫人说是把我当通房丫头送给将军的,我怕被将军收房,所以一直躲着将军。但凡将军在家,我便尽量待在陈俭身旁,生怕你起了收用我的念头。后来,你待我很好,还放了我的身契给了我自由身,我想着你应该是没有收我的打算,所以才放下了戒心。但哪成想后来听说你去我家下了聘礼,定下了婚约,我想着你是因为我把陈俭照顾得很好,才起了娶我的心思,所以我便对将军心生厌恶。……”柳絮还想接着说什么,却被陈兢打断了。

“这些事情我都知晓了,当年在去扬州的路上你便告诉我了。我想问的是现在,为什么你还是对我如此抗拒?”

“我,我……”柳絮想了半天,还是不打算把这个心底的秘密告诉陈兢,于是沉默以对。

“絮儿,嫁给我吧。你弟弟柳昌都要议婚了,我比他年长6岁,至今孤身一人,我等不了了,也没有耐心再等下去了。”陈兢声音低沉、有些失落地说道。

“将军,你本来就不应该等。那年那日,你我已经做了了断。我选择为了自己所爱之人,义无反顾地离开;你选择了成全我。时至今日我依然感激将军的放手和成全。”柳絮想起往事,不禁有些许伤感。

“我后悔了,行吗?从扬州回杭州的路上,我就后悔了。回到空空如也的陈家,我更是悔不当初。纵使觉得你不在乎,也不会再回来,我依然留着你的身份文牒,没有解除婚约,只为了留下一丝念想……”陈兢心痛不已,回忆起那日回到陈家中的情形,整个人仿佛陷入了当时的心情中,说的话都有些前言不搭后语的。“我不敢再回家,睹物思人,我受不了。我把弟弟陈俭托付给柳叔柳婶。白天练兵,到了晚上便跟着一些兄弟……”陈兢想起那段堕落不堪的时日,停住了。

“将军风流成性,又何必执着于我,在我面前摆出一副深情痴心的模样呢?”柳絮有点不耐烦,现如今对于男女情爱、痴男怨女,莫名地有些反感。

陈兢愣了愣,一副疑问的表情反问道:“絮儿,你何以觉得我风流成性呢?为什么你会怀疑我对你的真心呢,难道你觉得我对你的情意都是装的吗? ”

“那个,我也是来了杭州修真观听别人说的。说……”柳絮有些吞吞吐吐,“说将军之前常常流连酒肆妓院,日日眠花宿柳,以致~以致~以致……”柳絮想了半天,还是没法和一个男人面对面将“外人传闻你失了男势”说出口,于是便不说了。

陈兢脸上红一块、白一块,心虚地回道:“我是曾经荒唐过一段时间,可后来再没去过妓院了,你相信我!我发誓以后也不会再去!我对你是真心实意的,从前到现在没有变过。”陈兢生怕柳絮在意他这段过去而不肯嫁他,急忙发誓表态道。

柳絮没有理会陈兢的辩解和表态,只淡淡地说道:“将军还有问题吗?没有的话我得回观里了。”

“那现在呢?你还认为我是风流成性的人吗?”陈兢悠悠地问道。

“其实将军具体是怎样的人,跟我并没有太大的关系。”柳絮淡淡地回道,“不过看在将军对我及家人有恩的份上,我奉劝将军一句,将军行事虽大义无亏,但私德不修,多少会累及名声,于前程无益。”

柳絮想起往事,轻叹了一声“造化弄人”后便接着劝陈兢:“前些时日,孙夫人到我们修真观祈福,我听说梅枝姐姐和孙少爷生了个大胖儿子,白白胖胖的甚是可爱。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将军若能痛改前非,娶一门贤妻,日后也必定能过上和美的幸福日子。”

“我也正有此意,你我婚约尚在,只要你肯还俗嫁给我,日后……”陈兢边说边举起手做发誓状。

“将军,我怎么和你就说不明白呢。我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嫁给你的,你就断了这个念想吧。”柳絮被陈兢的执着弄得有些恼了,“敢情我刚才说了半天,你什么都没听进去啊。”

“为什么啊?如果说当初你和王希杰情正浓时,你在我和他之间选择了他,硬是不肯嫁给我,我可以理解。可是,可是现在不一样了,王希杰他背信弃义、始乱终弃,你既然没有嫁给他做妾,就意味着你和他已经没有可能了。为什么你还是不肯嫁给我?”

“絮儿,你就给我一次机会好嘛!我对你真心的,我是真的爱你……”

陈兢听闻柳絮如此坚决地不肯嫁他,有些乱了分寸,不自觉地抓住柳絮的双臂,言语间也越说越激动,

“你相信我,王希杰可以给你的,我都可以做到;王希杰不能给你的,只要你想要,我也可以做到。”

“絮儿,只要你肯嫁给我,只要你嫁给我,我会用余生向你证明,我比王希杰更爱你,也更有能力给你幸福!”

柳絮眼看着陈兢有些失控,唯恐他越说越离谱,拼命地挣扎着想推开他,并打断了他的话,“这跟王公子没关系,我~我就是不想嫁人而已,我谁都不想嫁。你们是不是觉得,只要有人愿意娶我,我便应该高高兴兴地嫁了,还得感恩戴德的。你们是不是觉得,事情过去了,我就应该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一样,忘了以往所有的伤痛?可我明明觉得那些伤痛还在,疤痕历历在目啊!我到底要怎么说你才能明白呢?”

“怎么可能跟他没关系,若不是他诱拐你私奔,你我早已是夫妻,怕是孩子都有了。若不是他始乱终弃,伤透了你的心,你又为何会了断尘缘、出家修行。”陈兢这会儿稍微平静了些,便顺势松开了柳絮,但被柳絮的话又激起了些怒气,咬牙切齿地说道:“我就不明白了,在你心中,我到底哪里不好,以致于从以前到现在,我对你一片真心,日月可鉴,而你跟瞎了一般,看不到我一星半点的好。“

陈兢的眼神真诚热烈,言辞恳切,虽说话时的语气低沉、阴郁还带着一丝愤怒感,但柳絮听了还是有些触动。奈何”孩子“有关的一切词汇对柳絮而言都是禁区、雷池,她心中的一丝触动转瞬即逝,然后幽幽地说道:”将军哪哪都好,是柳絮不好,配不上将军的深情厚意。“

陈兢只觉得柳絮所说都是托词,反问道:“我知道你是敷衍我,我只问你,我到底哪点比不上王希杰?”

柳絮自觉已经放下王希杰,但想起往事心里多少有些苦楚,但陈兢非得抓着“王希杰”不放,苦苦逼问,柳絮无奈又崩溃,脱口而出:“你哪哪都比不上王公子,行了吗?我这样的回答,你满意了吗?”

听着从挚爱口中说出的这句话,陈兢的心就像被一把刀子深深地扎进去般,疼痛极了。半晌,陈兢红着双眼,眼眶早已不自觉地湿了,一步一步靠近柳絮把她逼到了墙角,一字一顿地问道:“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柳絮被这样的陈兢吓到了,她感觉陈兢看自己的眼神充满了杀气,好像随时会把她生吞活剥了般。她本想鼓起勇气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好让陈兢彻底断了念想。可她最终没说出来,因为她突然明白了自己的话有多伤人,尤其当她从陈兢的眼神中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同样的求而不得、同样的痛彻心扉,她有些不忍。她好像突然一下子明白了陈兢对她的情意,这情意也许比她想象得深很多,也许不单单是执念而已,她瑟瑟发抖地在心中默念:“可是,可是一切都晚了。”

陈兢用力地抓着她的手臂,再一遍地问她:“你说什么?有种你就再说一遍。”

柳絮说不出口,极力忍住没哭,强撑着说:“我不要再说了,我知道你听见了。”

陈兢好似为了刚才的问话耗尽了全部力气一般,这会无力地瘫靠在墙边,愤怒、不甘、心酸、屈辱、恨、悔……各种情绪夹杂着,可谓百感交集。没成想在挚爱的心中,他哪哪都比不上情敌,一时没了和柳絮对峙的气势,只怔怔地自言自语:“我靠自己积攒家业,在刀山血海中拼功名,为的就是娶你,和你有个美满的家。没成想到头来,在你心中,我还哪哪都比不上一个靠父母、靠妻兄、负心薄情、始乱终弃的负心汉。絮儿,你的眼睛真的是瞎了。”

那一边,柳絮早已经泪流满面,趁着陈兢失神时跑出了柳家,根本顾不上理柳父、柳母“我儿啊,你怎么了……”对她的关怀。一路上,柳絮忍不住地大哭,一遍又一遍地问:“为什么?为什么老天要这样对自己。如果没有王希杰,自己是不是真的就如陈兢所说,两人早已成婚,甚至都已经有了孩子了。如果没有范碧罗的残害,自己是不是就会成为王希杰的妾室,一辈子以叶子绿的身份活着。如果自己没有回杭州城,是不是就可以真的忘却红尘往事,一辈子守着元始天尊和一众师姐妹就此终老……”一路上,柳絮问了自己太多的问题,可都没法回答自己。待到边哭边跑到修真观时,柳絮眼圈通红,眼睛都哭肿了,一回观内也不理会师姐、师妹,直奔睡房扑在自己床铺上大声地哭着,后来哭着哭着便睡着了。连晚饭都不曾为观里准备,清修和了缘便临时张罗了观内的晚饭。

中间了然听了缘说起了尘是大哭着跑回来的,不放心来睡房看了看了尘,见她挂着泪痕睡去的,也就不忍心打扰她,只轻轻感慨了一句:“情啊,哎……”便摇头走了。

☆、情到深处难割舍

陈兢努力地摆出一副正常的面孔,强撑着和一众人打完招呼离开了柳家饭肆,但在旁人看来陈兢的脸色依旧非常难看,有一种失魂落魄的感觉。

陈兢回到了陈家祖宅,静静地坐在原先柳絮住过、现已被自己改成西厢房暖阁的偏间。陈兢打开窗户看着外面,只觉得夜凉如水。夏日的夜里,月色很美,满天繁星,有一种披星戴月的感觉。陈兢打开一个黄花梨木盒子,拿出了那一整套玉饰。许久,单独取出一个圆形挂牌,对着月光仔细摩挲观看,凝视许久,自言自语“絮儿啊,你看这玉里有碧绿的细丝纹路,像不像春天里的柳条。我觉得很像,我觉得这玉特别衬你。因为在我心中,你就是柳条。”

“玉虽好,人虽好,千好万好,可惜你不觉得我好,你的心里没有我。”陈兢将玉坠捏在手里,拽紧了拳头想着毁掉这块玉牌,想着“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既然这玉不认自己为正主,那自己又何必如此珍爱呢。可是到底还是舍不得,真的拽紧时又自觉地松开,毕竟自己第一眼见到时就爱上了,觉得这玉特别衬柳絮,暗合了她名字。可松了拳头后,又觉得不甘心,凭什么自己将它当宝贝一样对待,而它却根本派不上用场,只能待在这个黄花梨箱子里,和自己一腔思念和痴心作伴。

就这样,陈兢的拳头捏紧了又松掉,松掉后又捏紧,反反复复。陈兢咬着牙关硬生生地想忍住,但最终还是没忍住,就连默念父亲曾教他的“男儿有泪不轻弹”、“男儿流血不流泪”都不好用,一颗豆大的眼泪无声地滴落,紧接着一滴接一滴。在这个夏夜里,在这个暖阁里,陈兢紧咬着牙关一个人默默地、痛苦地流着眼泪。

人们常说:有情饮水饱。但甜蜜的爱情都是别人的,陈兢只觉得这情海中的水于自己而言,每一瓢都是苦的。苦海无边回头无岸,陈兢觉得自己身处苦海正中心,前路迷雾重重看不到边,后路遥远不得归,自己就是这苦海中那一叶扁舟上的苦命人,随时都会在这苦海中船覆人亡。陈兢不禁想知道自己是如何一步一步走到现在的?

他是什么时候动了娶柳絮的念头的?他问自己。最初是因为贪恋柳家的温暖,所以想要和他们成为一家人,而可行的办法便是娶了柳絮。后来是鱼市相遇时,柳絮冲他莞尔一笑让他怦然心动,种下了一颗种子。

再后来他几次努力求娶失败,他那时候其实是有机会放下柳絮的。如果他们俩的交集就此打住,那么柳絮于他而言估计也只是自己爱而不得的一块美玉,偶尔感慨一番,却不会如今日这般执念深种、难以拔出。

可是,在他和杨梅枝按照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成婚后,他想就这样平淡地过完此生时,杨梅枝红杏出墙了,而对象又是孙如晦。这给了他希望,他和孙廉正这个老狐狸周旋,抓住他的软肋一发命中,要回了柳絮。与她朝夕相处一年多,柳絮的笑容、话语和她做的食物都犹如给心中的种子浇水、晒太阳,自此,他心里的那颗种子发了芽、长了枝叶,一点点长成了参天大树。他曾一念之差,忍痛割爱选择了成全她;他也曾想将内心的这棵树连根拔起,可是太痛、太不舍得,也怕拔了后自己的心也就跟着死了。就这样,心中的这棵柳树春发夏茂秋落冬秃,却一年比一年长得更强壮、更茂盛。他也彻彻底底地落入这张情网中,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他怪自己一念之差。如果王希杰和柳絮能有情人终成眷属,幸福美满,也许他还能用“只要柳絮幸福便好,我无所谓”来劝慰自己,自己愿意把柳絮当成妹妹一般疼爱。可偏偏王希杰始乱终弃,最终还是负了柳絮,陈兢无数次地怪自己,当初就不该选择成全柳絮,白白地毁了自己和柳絮之间的缘分,耽误了柳絮也耽误了自己。

他太过怀念与柳絮一起生活的日子,怀念她烧的鱼、她做的饼,怀念她的笑容,怀念她和自己说话的一点一滴。只可惜在柳絮的心目中,他始终都比不过王希杰,纵使王希杰负了她。“被爱的人总是有恃无恐,身在福中不惜福,王希杰是这样,柳絮也是这样。”陈兢自言自语。

现如今,只要不是柳絮,他无论娶谁都不会甘心,心底永远会有一根刺,让他隐隐作痛、不得安心。所以无论如何他都要娶到柳絮,哪怕她不答应,自己也会有办法让她点头。陈兢从西厢房床底翻出了当年那张被他藏起的王丑儿身份文牒,用力地撕碎,脸上透露出坚定和决绝。

他就这样在暖阁了呆了一夜,静静地坐着、想着,像领兵打战一般筹谋着。在想好了围追堵截的对策和具体部署后,才伴着三更的打邦声入睡了。

第二日,陈兢早早起床赶到了柳家饭肆和柳父、柳母说了自己求娶柳絮的诚意,让他们务必规劝柳絮还俗。接着,他又去镇军军营点了十几名兵卒让心腹顾斌带着,以修真观中可能有从湖州来的强盗奸细为由将修真观团团围住。紧接着,他到了上将谢盛奇家家里,说明了自己要用些兵卒和一些非常手段办点私事,让谢盛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卖个人情给他,知会县令和县尉不要插手此事。

陈兢骁勇善战,很得谢盛奇器重,但也因此颇受其猜忌。谢盛奇担心其功高盖主超过自己,见陈兢为一己私利拿修真观这个女道观开刀,觉得他多少有些任性妄为、不重大局,对自己倒是颇有利,便也乐见其成,告诉陈兢自己愿意卖这个人情给他,会满足他的要求。

做好这一切准备后,陈兢便静观其变,让顾斌每日汇报具体情况。顾斌说是不是真的把他们死死看住,宁可错杀不可漏网。陈兢吩咐道:“别乱来,只管围住即可,切不可伤了任何一个人。了尘仙姑只能出不能进,其它人等只能进不能出。我倒要看看这些道姑们能撑多久。”

☆、陈兢怒围道观

“那个姓陈的将军是疯了吗?为什么这么针对我们修真观啊。”

“是啊,不说别的,你看我们这观才多大,道姑也才多少啊?能有什么银钱不清的地方啊。“

”对啊,我们还收容了这几个孤儿和寡居的人。怎么说都是在做善事啊。”

“这个陈将军我听说名声不太好,听闻之前常流连于酒肆、青楼之中,而且听说他们打战时有时候会征召营妓随军。不会是看我们道观这么多女的,想强征为营妓吧。”

“你别乱说,我听门口看守的士兵说,好像是我们观里有贼军细作,所以要盘查。”

……这已经是修真观被围的第三天了。一堆道姑及旁人这几天来七嘴八舌、议论纷纷,闹得观内人心惶惶。

“别胡说!”了然观主和前两天一样,每每见到这样的扎堆窃窃私语还是义正言辞地喝止,然后便说类似“清者自清,到时候陈将军自会还我们修真观一个公道!”之类的话安抚众人。

而作为唯一能出道观的柳絮便担负起了替道观采买食材、日常所用物品的责任,好在平日里柳絮便是负责观内采买和伙食准备的,倒也不觉得麻烦,只是需要采买的东西多了一些而已。又因为出了道观的柳絮又不能再进入道观,只能和其它师姐妹隔着门槛交接食材、交待事情。

“了尘师姐,辛苦你了!这几日采买全靠你了,要不然我们要饿死了。”一个小道姑嬉皮笑脸、苦中作乐地说道。

“了因,这个莴笋你到时候切了清炒,那个茄子……”柳絮絮絮叨叨地交待自己的师妹伙房的一些事宜。

“茄子要红烧,师姐,我们都记住了,你说过好几遍啦。”了因调皮地抢过话头,笑着说到。

夜里,柳絮便只能回城里的柳家饭肆住宿。自从两年前与王希杰私奔后,柳絮是第一次留宿家中,多少有些感慨和不适应。虽然在那之前,自己因为佣食孙家、陪嫁高家以及后来佣食陈家,在自家留宿的时日很少,但总归内心里还是把柳家当成自己唯一的家的。现如今,在她心目中,修真观才是她的家。

“絮儿,我看你还是还俗嫁给陈兢吧。他这样三番两次的,也是诚心的。再者,他如今也是一名武官,俸禄虽不多,但城内商家、富户都要纳护城捐的,加起来也不少了。你跟着他不会受苦的。不说别的,现如今咱家这饭肆的房子也是他借给咱家的。”

“絮儿,你就嫁了吧。哪有人一辈子不嫁人的。道姑?你是不知道现在有些道姑名声有多差……”

“姐,你到底觉得陈兢哥哥哪里不好啊?”

“对啊对啊,絮姐姐,你到底为什么不肯嫁给我哥哥啊。我可一直盼着你做我嫂嫂呢……”

“说起来,你和陈兢的婚书还在,聘礼也不曾退回去过,你娘一直保管着呢。”

柳父、柳母、柳昌还有寄养在柳家的陈俭对柳絮进行轮番轰炸,柳絮在家里留宿了两天后,便谎称:“爹、娘、昌儿、陈俭弟弟,观里让我在城里办的事情都办妥了,我还是回观里住吧。”便不再回柳家了,柳絮不是有意想瞒着柳家人,只是自己的事情说来话长,说出来还容易让双亲担心,索性不说了。

本来想着要么去住客栈,后来想想修真观被围,大家即不能外出做法事赚钱、也不能采药卖钱,还是替道观省点钱吧。“天下之大怎么就没有我的容身之处呢?”一边感叹一边不自觉地往道观方向走,待走到了门口,被守门的士兵阻拦:“了尘仙姑,将军有令……”

“我知道,我不能进去嘛!”还没等那士兵说完,柳絮翻了个白眼回答道。

“夏日炎热,这会凉风习习,这样可以赏月还可以观星,这个位置挺好。”柳絮苦中作乐,靠着道观的一处围墙边一块石头坐了下来,打算就这么凑合一晚上。可惜啊,饶是柳絮心态再好,也抵不过夏日山上蚊虫的叮咬,一夜下来她没睡好不说、身上还被叮出了好多蚊子包,痒死她了,怎么挠都不够。也因此早早就去早市完成了一天采买,回到了道观门口时,大声喊着师妹的名字让她出来交接“了因!了因!”

“诶,来了。”了因三步并两步快步地跑过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师姐,你今天怎么这么早,比前几日早好多啊。“

”了因,今天还是莴笋、茄子、蘑菇,还有这个大白菜。……“柳絮本想交待师妹具体怎么做才好吃的,但昨晚没睡好的她突然有点不想说了,便敷衍地说道:”哎,你们爱怎么吃就怎么做吧。“

”~咦,师姐你身上怎么这么多蚊子包啊?”了因的关注点一点儿都不在柳絮的情绪上,反而发现了柳絮脸上、手上的一堆蚊子包。

“住的地方蚊虫太多了。”柳絮尴尬地回答道。

一早来和夜班士兵换班的顾斌早已听说柳絮昨夜露天宿在道观墙根的事情了,这会儿听到柳絮说的这句话一时没忍住“噗”地一声笑了出来。柳絮狠狠地瞪了她一眼,顾斌本也想狠狠地回瞪她,但想起自家将军几日来的魂不守舍立马收起来笑容,换了一张冷若冰霜的脸。

待了因师妹和另一个道姑拿着采买的食材走远,顾斌重又将道观的门关上。柳絮拍了拍双手站起来准备走时,顾斌故意捂着鼻子调侃道:“天气这么炎热,了尘仙姑一个姑娘家昨日到今日都不洗澡换衣服的么,身上的汗臭味比我们这些大老爷们都要重。”

柳絮努着嘴巴又白了他一眼,这个顾斌嘴贱人欠,这几天她算是领教多回了,每次都故意挤兑她,也不见得他为难自己的其它师姐妹。奈何自己不擅长吵架,几次回嘴都被他损地更狠,也就只能乖乖地认输不回嘴。

“了尘仙姑何必如此倔强呢,嫁给我们将军做将军夫人,岂不是比在这破道观里待着舒坦多了。”顾斌还是一副贱贱的模样调侃柳絮。

“我吵不过你,也不想跟你吵。”柳絮觉得顾斌好聒噪,忍不住回了一嘴。

“你若对陈将军有情,就不该这样折磨他,让他心绪难安的。”没成想一向耍贱的顾斌突然一本正经地、神情严肃地说话,“你若对陈将军无意,那便应该趁早断了他的念想。”

“你们道观修行的人,平日里顶多也就帮人做做法事,说些玄乎的话。而我们武人卖的却是命。战场上,心无旁骛、心绪安定很重要,这样才能上阵杀敌打胜战。像陈将军现在这样,为了你牵肠挂肚、魂不守舍,万一真的上了战场,只怕很容易落得个兵败身死的下场。”

“可怜陈将军,好好的一个七尺男儿却被困在这情网当中,被你玩弄于股掌之间,生生地没了大丈夫的气势。你现在这样和陈将军僵持着,让他得又得不到,放又放不下的,怕不是盼着他早死吧。”

柳絮愣愣地看着顾斌,突然觉得他被鬼怪附身了一般不似他自己。可替自家将军打抱不平完的顾斌下一秒就恢复了嘴贱本色,嬉皮笑脸地接着说道:“再说了,你要再和我们将军这么僵着,我们不跟着受罪嘛。这日夜轮班守着怪累人的,你自己也见识到这夜晚的蚊子有多毒了。”

“你们家陈将军呢?”柳絮原本还愣着,被顾斌这么嬉皮笑脸地一说,便有些嫌弃又有些不耐烦地问道。

“在陈家候着仙姑呢。”顾斌还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仙姑若是要去找陈将军,要不我给你备匹马吧”。

“不必了,我不会骑马。”柳絮说完就走了,然后想起顾斌刚才的话,拿起手仔细闻了闻,确实汗味大了点。于是决定去陈家之前先回柳家洗个澡。

“絮儿,回来啦,你昨儿走的太急了,行李都忘了带了。”柳母见女儿回来,笑意盈盈的。

“呃,是啊。……娘,我想在家洗个澡。”柳絮和陈母笑着,有些尴尬地开口。

“诶,我去给你准备水去。”柳母不疑有他,女儿难得向她提要求,她兴冲冲地去忙了。

……待柳絮洗完澡后,“好舒服啊,好困啊。”洗完澡换完衣服的柳絮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自言自语道,“还是睡一会吧”。随后便倒在床上睡着了。等一觉醒来,已经黄昏了。柳絮赶紧起床,“娘,我出去一趟。”边说着边往陈家方向跑去。

“我儿,你慢点儿~”柳母朝着柳絮的背影喊道。

☆、为解陈兢心结,柳絮言明隐疾

待柳絮到了陈家祖宅时,陈家大门敞开,门前拴着一匹马。院中东侧有一个士兵装扮模样的人正在回廊处悠闲地喝着茶。那马看着有些眼熟,柳絮想着必是顾斌派人过来向陈兢通风报信了。柳絮站在大门口看了一眼,这个地方她曾住过差不多一年,此时再到这里有种即熟悉又陌生的感觉。还没等她细细观察,陈兢便站在院中不近不远地冲她招呼“进来吧。”语气是刻意的冷漠。

柳絮跨过大门,便跟着陈兢来到了西厢房旁的房间。

“这好像是我以前的房间。”柳絮循着记忆又仔细看了看,不确信地轻声地问道。

“是。你走了以后,我便将西厢房和这个房间开了一道门,把这个房间做成了暖阁。”陈兢假装不经意地说道,“也不是。你走后我将陈俭托付给了你父母照顾,这屋子就一直空着,为了防止屋子空着没人住朽坏,所以把东侧房子借给了三房的堂兄一家先住着。平日里堂嫂会帮忙打理下这屋子。后来我才把西侧这边改成了现在这副样子。”

柳絮忍不住四下环顾了一番,整个屋子的摆设基本没什么变化,只是房子比从前看着要新一些、想必是修葺过了。“只是,只是一般暖阁都只是放榻才对,像将军这般暖阁还放了床的不常见。”柳絮一进来就觉得怪怪的,忍不住说了出来。

陈兢慢悠悠地喝着茶,只是笑笑不回答,然后慢文斯理地说道:“坐吧。”然后用手指了指对面的案几。

柳絮走到案几后坐下,和陈兢中间隔着一条过道宽的空间,各有一张案几地面对面坐着。心里暗叹:“这样的距离挺好的,不会太近显得尴尬,又不至于太远听不清对方的讲话。”

柳絮从案几上拿起茶壶,给自己家斟了一碗茶,见陈兢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不说话。柳絮被陈兢盯着有些不自在,便率先开口说道:“我受师姐了然道长所托,想请问陈将军调查地如何了?”

“有人举报修真观内可能有湖州来的强盗细作,这事得慢慢查,急不来。”陈兢放下了茶杯,不急不缓地说道,语气还是如刚才一般带着一股刻意的冷漠和冷静。

“那还要查多久?”

“不清楚,可能三五日,可能十天半个月,也可能三五个月。”

“那怎么成,这样不明不白围着道观不让人进不让人出的,这样下去我们修真观估计都要散了。”

“散了就散了呗,一个破道观而已,我不关心也不在乎!”

两人你来我往。

“你!”柳絮被陈兢“破道观”的用词激怒了,本欲发火,但转念一想陈兢也没说错。“是啊,对于将军而言,修真观只是一个破道观,将军一点儿也不在乎。可是,于我而言,修真观就是我的家,师姐师妹们就是我的家人。”柳絮幽幽地说着,这会儿茶也不喝了。

“我也是无奈之下才出此下策。若不是我让人包围修真观,你会主动来见我吗?”陈兢冷冷地说道,嘴角扬起一丝自嘲。

“不会!”柳絮摇了摇头诚实地说道,然后闭口不说话了。

“上午顾斌就差人告诉我,说你要来找我。我看这太阳都快下山了,你才到我家,莫不是属蜗牛的吧。”陈兢见两人都沉默着,气氛怪尴尬的,便忍不住调侃道。“我这本来在军营里练着兵呢,急匆匆地赶回来,愣是等了你这许久,茶都不知喝了几壶了。”

“我……昨晚没睡好,所以回家睡了一觉,因此来晚了。”柳絮自觉不善撒谎,想了很久决定还是老老实实说实话。

“我听说了。怎么?山上的蚊虫滋味如何?”陈兢好像来了劲了,开了头后便收不住了一般。

“将军,你这样阴阳怪气地说话,怕不是顾斌附体了吧。”柳絮被这连番挤兑得有些恼了,直瞪着陈兢抱怨道,末了不忘加上一句,“你还有完没完了。”

陈兢见此情形,急忙收住了,心里嘀咕着:“看来和顾斌待久了,潜移默化被影响,变得油嘴滑舌的。不妥。”然后恢复了刚才的严肃神色,语气缓慢地问道:“我自问从始至终都待你不薄,放了你的身契让你恢复自由身。可惜你对我都不曾有过一丝心动,哪怕感动也没有。后来纵使我已向你家下定聘礼、修了婚书,你我有婚约在身的情况下,你依然不管不顾地跟着王希杰私奔了。”陈兢说到深情处,难免有些激动,没能维持住刚才的冷静态势,“絮儿,你到我家后,你我朝夕相处一年多,你难道对我一点感情都没有吗?”

“不是。”柳絮低下了头,自觉愧对陈兢,不好意思再直视他,轻声地说道:“那时候,我与王公子两情相悦,情正浓时,眼里自然没有旁人。将军放了我的身契恢复了我的自由身,我觉得只是将军宽宏大量而我又尽心尽力照顾陈俭的原因,所以对将军是心存感激。那时候我一心只想嫁给王公子,将军强人所难而我父亲不敢得罪你,我没有办法只能……只能一走了之。”

“也罢,前尘往事再提它又有何用呢?”眼见柳絮说来说去还是这些老话,陈兢打断了她。柳絮见状便不再说话,两人沉默良久。

陈兢突然余光看到三房的显婶,她站在东边房门口,伸长了脖子往这边打探,于是站起身、腾出手将开着的门关上了。陈兢最不想的就是人家窥探他的私事。

“陈兢,婶子跟你说件事啊,那个我娘家侄女过来没地住,能不能晚上借住在陈俭那个房间啊!”一心想把自己娘家侄女嫁给陈兢的显婶,眼看陈兢房里坐着个女子,还把门关上了,生怕被那人捷足先登了,连忙跑到门外大声喊着,那个士兵拦都拦不住。“滚!” 陈兢愤怒地吼道,着实地把显婶吓住了,连忙跑回东边房门口站着。

眼看陈兢把门关上,加之他的这一声低吼,让柳絮觉得此情此景多少有些熟悉,柳絮莫名想起了多年前小屋相处的那一幕。她有些害怕,连忙起身,迈开步子准备开门往外走,边走边心虚地说:”观里还有事,我先回去了,希望将军尽快查明真相还我们道观清白和自由。“ 陈兢一看柳絮要走,连忙用一只手拽住柳絮,另一只手极为轻松地按住了房门不让柳絮打开。“打算就这样走了?不管你道观里师姐妹的死活了?”陈兢有些生气地问道。

”那你到底想怎样?“柳絮鼓足勇气,克服自己的愧疚之心,直视陈兢道。

”只要你还俗嫁给我,我便让顾斌他们撤了,再不会为难修真观和一众道姑。”陈兢边说边想去抚摸柳絮的脸颊,却被柳絮转头躲开了。

“我希望将军不要执念于此,也希望将军能够忘了这些前尘往事,另聘贤妻。你我~没有缘分。”柳絮这会儿调整了情绪,用淡淡的口吻说道。

“为什么?我不甘心!”陈兢不明白也不甘心,“有那么些时候,我会觉得你明明对我动了心,但更多时候,却只能感觉到你对我的百般拒绝,我被这两种自相矛盾的感受,折磨得痛苦极了。“

柳絮顿了顿,“将军,了然师姐和我说过,我们的师傅玄逸道长曾经跟她说过,人往往会有种错觉,最珍贵的莫过于‘得不到’和‘已失去’,而忘了去珍惜眼前拥有的。想必我对于将军而言,就是将军拼尽全力后依旧爱而不得的‘得不到’,所以才会觉得珍贵、陷入这样的执念无法自拔。这是你痛苦的根源,只要你能放下执念……”

还没等柳絮说完,陈兢便打断她,“那王希杰呢,对你而言,是不是也是你的‘得不到’和执念呢?”

“我已经放下了。对于王公子,我做了自己所能做的一切去争取了,剩下不能做的我也不愿意做,所以对他我没有亏欠,也不再留恋。”回答完陈兢的问题后,柳絮接着说她刚才被打断的话,“我劝将军放下,未来路很长,前方的风景会很美。”

“我曾经试着放下,宁愿忍痛割爱想成全你和王希杰。如果你和他幸福美满,我也许真的能彻底放下。可惜,王希杰始乱终弃、背信弃义,我后悔极了,从那以后,我再没试着放下,也不打算放下。既然你已经放下,那又为何不懂珍惜我这个眼前人呢?”

“将军,你这是何苦呢?“柳絮无奈地摇头,”你真的是不撞南墙不回头,不见黄河心不死。事到如今我就实话和你说了吧。“ 柳絮被逼无奈,第一次跟旁人提及这个她一直埋藏在心底的秘密。”当年我在扬州的时候,王希杰的妻子范碧罗给我下药坏了我的身子,我已不可能生儿育女。”

“什么?”陈兢一听这话错愕地瞪大了眼睛,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说道:“我当年得知王希杰娶了范碧罗,但又没有将你纳进门,便猜到你的日子不好过。但从来没想到你既然被如此阴狠的毒害。 ”

“那你为什么不回杭州,不回家呢?何必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扬州呢?”陈兢本就有很多事情想不明白,被柳絮坏了身子这件事震惊了,便生出了更多的疑问。

“我当年本答应了给王希杰做妾室,奈何他的正妻范碧罗一直不肯点头。僵持了几个月后,他们说范碧罗同意了,没成想她却用这样阴毒的手段害得我……”柳絮想起往事,不禁有些伤感,但还是快速地调整了自己的情绪,继续说道:“害得我坏了身子。真真是好算计,我就算入府做妾又怎样?无法诞下子嗣的妾室能有什么依仗?我寒了心,便出家了。当初便是我不听父母劝告、违背父母意愿私自出逃的,只能算我自食恶果、咎由自取,又怎好回家伤了父母的心又让他们担心呢。”柳絮说完苦笑着,不知道是自嘲还是自伤。但也觉得心口一块大石头落下了,轻松了许多。

陈兢听后,倒吸了一个凉气,冷“哼”一声后不免感叹道:“我陈兢深深爱了这么多年的女子,一心想娶求而不得的女子,甘愿给人当妾还要受此等阴狠的算计。老天爷真是不公,爱作弄人啊。”声音很轻,不像是和柳絮说的,倒像是喃喃自语。然后想起那年那日,柳絮告知自己她和王希杰已有夫妻之实,猜想必是柳絮有了身孕被范碧罗强行灌了落胎药,导致坏了身子。

“是啊,要怪就只能怪造化弄人,阴差阳错吧!”柳絮淡淡地回应,黯然神伤。

陈兢愣住了,心里痛苦地挣扎着:当初因为介意柳絮和王希杰两情相悦又有夫妻之实,所以自己最终选择了成全他们,结果这么多年自己后悔不已;好不容易说服自己,努力去让自己不再介意这些往事时,现在老天爷却给他出了更大的难题。若娶了柳絮,她不能为自己生儿育女,自己一时半会还无法接受自己无亲生子嗣的事情;若不娶柳絮,他怕此后再无机会,往后依旧会重复这么多年的悔恨。

柳絮内心怪着老天爷捉弄人的命运安排,不仅仅为自己怪,也为了师姐了然、师妹了因、师傅玄逸道长等一众道姑。想起了然师姐说的最后悔莫过于“直到他死,我和他都一直克制彼此的情感,不曾逾越师生之礼。若当时不顾世俗眼光轰轰烈烈爱一场,就算最终失去我也会更坦然放下吧。”谁能想到最淡泊、最释然的了然师姐也会有这种种怨怼、不甘和追悔呢。

柳絮想起前几日陈兢苦苦追问自己“他到底哪点比不上王希杰”的问题,又回想起当年陈兢意欲强要她的那一幕,柳絮觉得她和陈兢需要有个了断。她终于下定决心似的,慢慢走近陈兢,然后犹豫着伸出双手环过他的腰,靠在他的怀里。在陈兢看来,这是柳絮的主动示好,他内心的犹豫、纠结、挣扎一下子胜负已判。柳絮的手在陈兢的腰上摩挲,总算找到了他背后腰带的带尾,笨拙地想把他的腰带解下。

陈兢一直爱着柳絮,对她存着浓烈的□□念想,又久不沾女人,哪禁得住柳絮的手在他腰间游走、这种主动的抚摸,一下子全身便如烈火燃烧般情难自控。陈兢一把搂过柳絮的腰肢,将头埋在柳絮的肩颈间,嘴里喃喃着:“絮儿、絮儿,你知道吗?我想要你很久很久了……”,呼吸短促。一边用手在柳絮的身上游走,然后费劲地解着柳絮的衣服系带。

“将军的执念源于爱而不得,柳絮今日便和将军做一日夫妻,帮将军了却心愿、放下执念。希望今日过后将军能放下过往、另聘良妻,也不要再来道观找我。”柳絮原以为自己做好了准备,但面对陈兢这样热烈的回应还是有些措不及手,身体不住发抖。

陈兢一听柳絮这番话,顿觉心都凉透了、碎了。这番话让他一下子从□□的火焰中全身而退,恢复了理智,然后就觉得一阵寒意从自己心里迅速升至脖子,然后死死地堵住了他喉咙让他不吐不快。陈兢将头抬起、双手分别抓住柳絮双手的手腕后退一步,保持和柳絮的距离,“既然你不愿嫁我,又何必勉强自己。”

柳絮也没料到陈兢是如此反应,身体也依然有些发抖,说道:“将军以“莫须有”的理由围住修真观,不就是想要逼我就范、得到我吗?现如今我愿意遂了你的心愿,只希望今日过后将军撤兵,不要为难我们道观,也不要再来纠缠我。”说完,柳絮不自觉地向陈兢靠近,双手也想再次环住陈兢的腰。只能说,柳絮不懂得如何取悦男人,也不懂得男女欢爱之事,根本没察觉到陈兢已没了兴致。

陈兢双手分别抓住柳絮双手手腕,稍一用力便卸了柳絮的力道将她的双手从自己腰上拿开,气鼓鼓地说道:“我一心一意想娶你为妻,你却自轻自贱想着拿身体跟我做交易。我要的不是一夜夫妻,我要的是能和我白头偕老的妻子。”边说边将柳絮的双手放掉,双眼通红地盯着柳絮,眼睛充满了杀气,声音沙哑:“你走吧,我不想再见到你!这么多年枉我一片痴心错付,权当我瞎了眼,一厢情愿、自作多情。大丈夫何患无妻,我陈兢不是非你不娶。”陈兢被柳絮伤透了,也气疯了。他当下决定不再娶一个不爱自己的女人了,即便这个人是柳絮,是他心心念念了多年的挚爱。

柳絮听着陈兢的话,觉得十分的羞辱,但还是强忍住对陈兢说道:“将军能想开放下,了尘觉得很欣慰。希望你能放过修真观,也祝愿将军以后姻缘顺遂、前程远大、子孙满堂……”说了一堆祝愿的话,边说边整理好自己的衣服,开门走出了陈家。末了,轻轻地说了一句:“将军于我而言,算不算不知不觉地错过,算不算后知后觉、追悔莫及的已失去?”可惜,由于声音太轻而陈兢又沉浸在愤怒和伤心的双重情绪中,并未听到柳絮的这句话。

陈兢嘴上说着让柳絮走,可柳絮真的走了,陈兢内心又百般不舍。虽然心里一遍遍地跟自己说别想着一个不爱自己的女人,可耐不住柳絮在他心目中如此与众不同,旋即改了主意。只要能把柳絮留在身边,无论她是否爱自己。

理智告诉他不应该,但陈兢还是任由情感和冲动支配他,不管不顾地跑出门去追柳絮了……

☆、陈兢奇袭诱敌,命悬一线

刚追出门口,便遇上了骑着快马来找他的传令兵,“陈将军,谢将军找你有要事相商!”

“好!我知道了,和谢将军说一声,我这边事情忙完后马上过去找他。”陈兢说完,便着急地去追柳絮。哪成想传令兵勒马挡住他的去路,说道:“陈将军,军情紧急,一刻不能耽误。一众偏将以及乡绅、商户代表都已经去州衙高刺史处了。”

陈兢这才正眼瞧了一下传令兵,冷声说道:“什么事情这么紧急?”

那人凑到陈兢耳旁说道:“刘果大军到了,听说是张玄领兵,号称有2万之众。弟兄们探得的消息,说是张玄打算攻打杭州,然后经由杭州劫掠越州等地。”

“2万?”陈兢转头,冲传令兵问道。

“恩。是以高团练使非常不安,找了杭州城八镇的主将,商量着是降还是战。”

“好,我知道了。”陈兢冲传令兵说道,然后回奔陈家马厩牵出马后骑了上去,并冲在院子里乘凉的士兵大呼一声:“胡六,去修真观让顾斌带人回镇军军营。”

“诶,好。”那士兵得了令立马起身,跑出院外解了缰绳骑上马直奔修真观。

……

州衙中,一屋子的人,闹哄哄的,除了高刺史(兼团练使)及兵曹外,还有杭州八镇的镇将、心腹,除此之外,杭州城内各方有头有脸的士绅代表、商贾代表也都来了。等到陈兢到达时,里面已经吵成一锅粥了,谢盛奇责怪道:“怎么这么晚才到。”

“投降吧。2万军队啊,我们才多少人啊,每个镇满打满算也就几百的兵力,还大部分都是平日里耕种的,不是专职打战的土兵。我们投身行伍,拿命博功名不假,可这明摆着白白送命的事咱就别干了吧。”

“你们这些武人,平时整日喊打喊杀的,这会儿有机会拼命的时候就怂了?平日里,我们可是都纳了护城捐的,张玄的部众可是出了名的,一旦城破是会屠城的,难不成投降了他就会放过我们吗?难不成我们遭殃了,你们就能安然无事了。”

“投什么降,平日里安安耽耽的,我们这些当兵的哪有出头的机会,还不趁此搏一把。搞不好取个叛军头头的首级,咱这官阶还能再升一升。”

“博什么博,就我们杭州城这小几千的兵力,敢跟人家势头这么猛的张玄硬刚,怕是啥也没见着,小命就先没了。”

“我是想着么,咱们商贾、绅户的多出些钱,开城门投降,向张玄表示下诚意,兴许他能放过我们,兴许借道后就走了呢?”

“话说,若是投降了,咱好不容易拼的这个武职怕是保不住了吧,张玄能信得过咱们,有立功机会会让我们上?还有,咱可和张玄那些人不一样,咱都是这杭州各个郊县土生土长的人,咱啥都不干的就投降了,这往后在乡亲们面前头还抬得起来吗?”

吵来吵去的,形不成统一的意见,陈兢只觉得脑袋疼。心里想着:你们倒是赶紧吵完啊,吵完了才好商量正事啊。

好容易大家吵完了,这会儿估计也累了,都静静喝茶不吵了。

“陈兢,你这听了大半天了,倒是说句话啊。”陈兢的上将谢盛奇突然发话了,余下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其实之前也都见过、认识,也听闻陈兢有些英勇。

“吵半天也没用啊。大家说得都有道理。”陈兢淡定地说了一句。

“废话!”邻镇偏将说了一句。

陈兢并不理会那人的不屑,缓缓说道:“直接投降呢,有人不甘心,总觉得不试试怎么行。不投降硬刚呢,有人怕兵败身死,有人怕叛军破城后烧杀抢掠,家眷、财物不保。所以,我有个提议,募集一队死士,以卵击石,击打击打试试看。行的话呢,皆大欢喜;不行的话,后面的人直接商量好怎么跟张玄他们谈判、怎么投降。”陈兢三言两语把话说完,众人便交头接耳商量着。

“那这些死士怎么募集呢?都说了,这么明显送命的事情谁愿意上?”谢盛奇就是靠平匪乱得了镇将的位置,又颇有野心,实在舍不得白白放弃这么个立功的机会,眼见陈兢的提议颇合自己的心意,便顺势问道。

陈兢不慌不忙,“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就看各位能出钱的舍不舍得出钱,能赏职务的舍不舍得赏职务了,能给女人的舍不舍得给女人了?”说完便盯着高刺史、各个富户看。

众人又窃窃私语、交头接耳了一番后,高刺史开口道:“具体怎么个赏法,陈将军不妨直说。”

陈兢眼见高刺史既然开口了,便坦白说道:“无论杭州城最后守得住、守不住,死士若活着回来,都加职一等,外加另外的赏赐,这个赏赐可以是各位家里的婢女一名,或者1份平常的抚恤金;若死了,给予平常五倍的抚恤金以抚慰家属。当然了,若是不听指挥,临阵脱逃的,杀无赦。”

谢盛奇生怕高刺史等人会拒绝,连忙一拍桌子,说道:“好!陈将军这提议很好,我谢某非常赞成。我谢家作为茶商,愿意出二十万钱,出买断身契的婢女三名。陈将军是我们镇军中最勇武的,要不就由你带领死士队伍吧!”

陈兢腹诽道:你个谢盛奇,贪功的是你,怕死的还是你,让老子给你卖命拼功名,不过我也正有此意,正所谓富贵险中求。

众人纷纷点头,参照谢盛奇家的财力和出资情况,纷纷表明自己的出资数目,以及自己所代表商会的出资承诺。其它七镇的镇将及心腹也表示同意谢盛奇的提议,大家心知肚明这趟实在太过凶险,这立功机会还是给这不知死活的陈兢吧。高刺史眼见大家都赞同,也便不好反对,心里想着若到时候情形不对,提早跑路应该也是来得及的,于是让幕僚将众人承诺的出资一一登记在册。随后便说:“那就有劳陈将军了。各位都是八镇的镇将,回去后便按此悬赏军中死士。”

陈兢清了下喉咙,开口道:“既然决定了要召集死士,那么就得先到位一部分钱,至少保证在每名死士来找我报到的时候,我都能给他们发一份平常抚恤金的银钱,这样好提升士气,让他们听我安排。钱不需要很多,我预计这趟差事这么凶险,估计能召集到一、两百死士就很好了。”说完,陈兢摸了摸额头,想着这次真是棘手和危险。想到柳絮没答应嫁给他,也不知道该庆幸还是难过。还是应该要庆幸吧,要不然这趟差事他也不敢接,这样想着便苦笑了一下。

和陈兢预计的差不多,最后从八镇共2000多名镇军中召到了100名不到的死士。陈兢又用从谢盛奇、高刺史等人处拿到的银钱买了几十匹优质的运输马匹临时充当战马,又给每名死士发了钱提振士气。陈兢将死士分成了三个小队,自己亲自带40名死士骑马偷袭张玄的1000名先锋部队;另一小队30名死士由顾斌带领,在八百山坳中埋伏,配备重甲、筒射弓箭、火油等物资;最后一小队不到30名的死士负责在山谷最深处埋伏,与冲破第二道埋伏的敌军进行贴身肉搏,配备官配直刀。

出发前的誓师大会上,陈兢大声喊道:“各位兄弟,既然敢应召来此,足见胆识过人。那么,到时候上阵杀敌的时候,若胆怯逃散那就贻笑大方了。我陈兢丑话说在前头,谁敢临阵脱逃、不听指挥,我第一个将他的头砍下来,而死在我手里的人,家属拿不到一分钱。只要奋勇杀敌,死了能为家人挣得不菲的安家银钱,活着回来加职一等,老婆顺带也有了。”

陈兢和这些死士俱是一身杀气。陈兢率领40名死士袭扰张玄先锋部队时,为了显得逼真不让敌军起疑,孤骑深入厮杀,等觉得差不多了后便调转马头回撤,一路向八百山坳中狂奔。敌军先锋部将流窜作战许久,自也是有本事的,又弓马娴熟,一眼便注意到陈兢非寻常兵卒,一箭射中了陈兢背上。陈兢忍着痛骑马一路狂奔,终是脱离了人家弓箭的射击范围,摆脱了被射第二箭的命运。等陈兢撤回至山谷最深处时,让一名一直相熟的死士将他背上的箭尾砍断。

张玄先锋部队仗着自己人多势众、声势正猛,估计没有想到陈兢他们使诈,不察之下便进入了陈兢预设的包围圈,在顾斌他们火油、弓箭的猛烈攻势下,敌军将领重伤,兵卒四散溃逃,致死伤大半。陈兢让第三小队队长指挥打扫战场,搜罗战利品,查看和搬运伤员,自己则忍痛骑马先回临时驻扎地八百里村。

等顾斌领着第二小队的死士回到八百里村时,便被人叫去了陈兢的屋里。“顾斌,你把所有重伤的人全部集中到我这院中,然后把单大夫找来,记住,不要声张。”陈兢咬着牙根说道。

顾斌这才发现陈兢受伤了,但因为常年剿匪、打战的受伤也是常事,便调侃道:“将军,你说那了尘仙姑要是知道你受伤了,会不会特别心疼,然后哭着喊着要照顾你,这一来二去的你们俩这感情自然就深了。说真的,我要不要现在跑去把了尘仙姑叫过来,咱给她来个苦肉计,怎么样?”顾斌日常里贫嘴惯了,这会刚打了胜战心情更是好得不得了,不免得意得有些忘形了。

陈兢白了顾斌,“你这小子,都什么时候了还这样油嘴滑舌的。絮儿柔弱,没得把她吓着了。”

顾斌不以为然,“啧啧,絮儿,絮儿,名字还行吧。”

陈兢不耐烦道:“去你的,快去找单大夫过来,絮儿也是你叫的,老老实实叫人家了尘仙姑吧。这箭伤真该伤在你身上,看你还能这么贫不?”

等顾斌找来单大夫,又命人把受了重伤的十一人都转移至陈兢院里后,便单独叫了单大夫到陈兢房里,给陈兢看伤。没想到这单大夫看完后,说的话让一开始还能插科打诨的两人,脸色俱是一变,变得沉重异常。

单大夫说道:“陈将军,你这箭伤的位置很不好,离心脉位置太近,老夫怕一旦拔出伤及心脉,到时候性命不保啊。”

顾斌一听急了,“单大夫,难不成你让将军带着这箭过下半辈子啊,这箭伤就不治啦?”

单大夫回道:“将军,别急,这伤若不治,过个两三天化脓了估计也得死。我的意思是,你们得早做准备,若这箭拔出时伤了心脉,估计撑不了多久,我建议拔箭前有什么事情要交代的赶紧先交代掉。还有,将军这箭伤比较深,拔箭后势必出血很多,我还要先去县城里备些止血、凉血的药,以便拔箭后止血用。”

陈兢神色有些悲壮,说道:“单大夫的意思我明白了,就是让我先准备后事是吧。”单大夫点了点头,不再说话,表示默认。

那顾斌脸色凄然,忙用手掌抽了自己一个嘴巴:“都怪我这乌鸦嘴,说什么苦肉计嘛。”

陈兢只愣了一会,便马上说道:”顾斌,我受伤的事情千万不能走漏风声,否则军心就散了,到时候城内2000守军和刺史大人也会起弃城投降的心思。这样一来,敌军立马就会知道我们杭州城兵力的虚实,就算我到时候伤愈,我们今日拼了性命得来的一点胜利,也没有意义了。“

陈兢转头朝向单大夫,厉声说道:”单大夫,你也是一样,今日之事,你一个字都不能说出去,否则别怪陈某不讲情面。“然后用手比划了一个割喉的动作。

单大夫身为镇军医生,见过太多的打打杀杀,这点见识还是有的,稳稳地答道:”将军放心,老夫虽为医官,但也知道军情重大,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那就好,你去准备吧。“陈兢说道,单大夫便退出了陈兢的屋子。

然后陈兢对顾斌悄声交代道:”顾斌,若我真的死了,你就暂代我的位置,带领剩下的人回撤杭州城,与谢盛奇将军商量具体如何行事。“

顾斌一想到陈兢可能要死了,难免有些悲痛,说道:”将军,你一定要挺住啊。我本是一个无名小庙的无名和尚,是你看到了我身上的练武天赋,叫我还了俗、还带我从了军,就像我哥哥一般。弟弟我可舍不得你死啊。“

陈兢忍着疼痛,说道:”你小子别嚎了,我还没死呢。这样,我还想请你帮我办件事。“

”你说。“顾斌很干脆地答应道。

”你帮我去趟修真观,把了尘仙姑叫来,我想见她一面。要是真死了,最后一面都没见上,我怕我做鬼都不甘心。“陈兢说道。

”行,兄弟我替你跑一趟。“顾斌并不意外,只轻声喃喃道:”刚才还说怕她吓着,这会儿还不是想见。哎,问世间情为何物,我说啊,就是太恐怖。“

顾斌快速地安排兵卒将院子团团围住,不许人进出以封锁消息后,便命人骑快马去城里雇辆马车到修真观等,然后自己骑了快马往修真观赶。

☆、想死在所爱之人身旁

那日了尘去找陈兢,并与之深谈后,当日晚上围观的士兵便在顾斌的带领下撤走了。被围了数日的道观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了然观主对师妹赞赏有加,觉得师妹很好地了结了这段尘缘。了尘自己也颇感欣慰。只是这欣慰之中隐隐地有一丝的失落,不过在了尘“情分各有深浅,人世间缘浅缘深皆是常态”的自我安慰中,这一丝失落很快就消化了。

数日后的一个黄昏,观内用过晚饭,一众道姑正在做晚课。门外响起一声接着一声的“叩叩叩……”,伴随着一名男子急促而响亮的叫门声:“快开门~我找了尘仙姑有要事!”

“快开门~我找了尘仙姑有要事!”

“快开门~我找了尘仙姑有要事!”

……

正在做晚课的一众道姑都听到了这声音,纷纷停下了手中的功课。了然和了尘听这声音确定门外的男子便是数日前围观又撤兵的陈兢副将顾斌,有些犹豫。但很快地,了然便觉得如若不开门,恐怕会招来祸事,便命观内的一个小道姑开门,了然吩咐一众道姑继续功课,然后带着了尘出了练功房向大门走去。

进来的男子正是顾斌,只见他手握武官特配的直刀,一脸沉重。让了然和了尘有点害怕的是,顾斌的衣服上、手上有着还没有干透的一些血渍,有大块的、也有零星点状的。顾斌压根没注意两位仙姑的神情,潦草地向了然和了尘抱拳后,便开口道:“我们陈将军请了尘仙姑去一趟。”

“今天天色已晚,我让师妹明日去找陈将军吧。”出于对师妹的保护,了然推脱道。了然看着顾斌这一身的血腥气,怕是刚和人有过冲突、甚至是杀过人。又想到陈兢这半年多来对自己师妹可谓死缠烂打、纠缠不清,前些时日又以“莫须有”罪名围观想要强逼了尘屈服。因此,了然心里不免狐疑:“这么晚找了尘去不会想要强占她吧”。别说是了然,了尘心里也觉得忐忑,怕陈兢对自己做出什么不利事情来,毕竟自己和陈兢有过多次接触,陈兢确实曾多次对自己图谋不轨。

“此事非同小可,必须现在就跟我走。”顾斌非常着急,但碍于军情重大不能和旁人透露出半点,便只能强调事情重要性而无法说出实情。

“顾将军,该和陈将军说的,我都已经和他说清楚了。还望顾将军帮忙转告一声,希望陈将军莫再纠缠。”了尘觉得那日自己已经和陈兢说得非常清楚了,更何况当日围观士兵都撤走了,了尘觉得陈兢应该是已经放下执念了啊,怎么此时又开始纠缠了呢。

顾斌又着急又气愤,想着自家将军命悬一线时依然还记挂着想见了尘一面,而眼前的这个道姑却还在推诿。顾斌真的很想把事情说出来,他倒想看看,自家将军心心念念的女子,在他危难时会不会有一丝的难过。但军情重大而陈兢又特别强调绝不可泄露半点,顾斌到底还是忍住了,然后按照陈兢交待他的说道:“我家将军说了,今日是最后一次。只要今日你去见他,以后,他不会再纠缠于你。”顾斌说完,脸上一丝悲壮的神色一闪而过,重又恢复了武人的肃穆和杀气。

“既然如此,那我便随顾将军走一趟。”了尘看了看师姐了然,又看了看顾斌。心里想着:“原来自己以为的结束并不是结束,还差一个最终的结尾。这一次见面,就当是做一个彻底的了结吧。既然陈兢说是最后一次,那应该就是最后一次了。”

了尘话刚说完,顾斌便催促道:“快!马车已在道观外的大路上等候。”然后顾自跑了出去。

了尘小跑起来始终追不上,忙喊道:“顾将军,慢点,等一下我。”

顾斌回头见了尘道姑如此慢,心急如焚跑回来拽着她快速跑着。了尘就这样被顾斌连拖带拽地跑完了道观前的这条狭窄的泥路,见到了停在官道上的一辆马车、一匹单马以及一个士兵装扮的人。还没等了尘喘匀气,顾斌就连拉带推地将她推进马车里,然后又叫那人骑马跑在前面,自己则充当车夫驾着这辆马车。

了尘坐在马车里,只听见顾斌不停挥鞭的声音,马车行车速度越来越快。车身因行车速度过快而晃动和颠簸。了尘坐在车内东倒西歪地晃动着难受极了,脑子不禁胡思乱想了起来。顾斌前来的时间是傍晚时分、来时面色凝重、带着她走时又极其匆忙慌张、现在马车行车方向不是往陈家祖宅的方向而且速度又如此快,这一切都透着些古怪,了尘心里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但又说不出可能不祥的事情是什么。

八百里村离“修真观”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在了尘被颠得快要吐了的时候,顾斌“吁~”地停住了马车,把马的缰绳随意地绑在一棵粗壮的大树上。然后掀开车帘,把还有些晕乎的了尘拽着下了马车,往一条小路里走了进去。顾斌走得很急,了尘被拽着也只能大概观察了下周边的环境,周围的房子是普通的民居样式,民居周边又有些成色很新、用不粗的树枝、树干以及茅草搭建的简易茅草屋。一路走过去,碰到了很多士兵装扮的人,手里还拿着武器;也碰到些寻常的男女老少。了尘猜测这里本是个普通的村落,临时被征用为军营驻扎地,为此新搭了一些茅草屋。

“顾将军!”,“顾将军好!”,“顾将军”,随着几声声量、声音不一的招呼,了尘注意到自己被顾斌带着来到了一个小宅院,门外有8个穿盔甲称得上“全副武装”的兵士把守,每人隔开一米左右的距离。

“我走后可有什么人出入过?”顾斌对着几位士兵询问道。

“回将军,没有!我们严格按照将军的要求,陈将军的院子闲杂人等都不让进。单大夫从下午进去后就没再出来,中间吩咐我们准备的药材、食材等,我也已经安排人办妥按照将军的吩咐放在院子中间,喊他们搬进去了。”一个士兵说了一大串,算是向顾斌汇报,了尘猜想这个人估计就是这8个人领头的。

“好!干得不错,继续把守。除我之外,进了这个门的所有人都不允许出这个门,陈将军在此运筹帷幄,军情不容有失。”顾斌说着便打开门拽着柳絮跨进门槛,后又将门牢牢关起来上了门栓。也许是终于到达了目的地,顾斌松了口气,也就没再拽了尘了,领着了尘向西厢房走去。

“谢天谢地!这一路拽着我衣袖小跑,差点没将我衣服扯坏。”了尘放下了这一路上拽着自己左边衣襟的右手,嘟囔道。

了尘的声音很小,但顾斌还是听到了:“没办法啊,你走得实在太慢。又因为你是将军的女人,我又不好拉你手显得过于亲密,只能拽你袖子了。”

了尘本就不是和顾斌说话,只是自言自语,没想到顾斌这个武人才不管那么多,耿直地回答反而让了尘觉得尴尬,尤其说她是“将军的女人”让她尤为不适,于是反驳道:“顾将军莫要乱说话,了尘是出家人,和你家将军清清白白,请顾将军不要污了我的名声。”

“了尘仙姑是出家人、是清白、是在意名声、是了却尘缘了,可我家将军依旧被困在这张情网中。”顾斌并不知陈兢和了尘到底有怎样的前尘往事,又是怎样的恩恩怨怨,只觉得自家将军为这个了尘道姑简直如失了心神一般,到了如今这般危急关头还心心念念着她,于是为陈兢打抱不平地说道。

“要不是将军骁勇善战又体恤下属,就将军这般儿女情长英雄气短的样子,我早就投奔别人了。”顾斌有些愤恨不平,觉得了尘这个道姑既对陈兢无意,就应该彻底断了他的念想,而不是像现在这般让他得又得不到、放又放不下的。

了尘见顾斌这般,觉得他对自己成见颇深,想说些什么为自己辩解,但想想自己和陈兢有太多事没法对外人道,根本不是一两句就能说清楚的,便静静地听着顾斌的抱怨不发一言。

这本就是一个村落里普通的农家小院,没几句话的功夫便走到了西厢房。门口有两个士兵装扮的人守着。“顾将军!”,“顾将军!”两个士兵先后和顾斌打招呼,顾斌冲他们点了点头,便开门进屋。了尘跟在他的身后,心里不免嘀咕:“也就一个军镇的副将而已,带的人马撑死了不过几百人,有什么军情这么重大,值得这院里院外这么多人看守吗?”待走进屋内后,心里就更疑惑了,因为这个不大的西厢房里,又用一个大大的厚重屏风将床的位置严严实实地隔开,只留一个人通过的过道。从门外根本看不到里面的情形。

顾斌见了尘没有将门关上,便回头走到她身后将房门带上,瞪了了尘一眼。随后,屏风后面传来一个疲惫的声音讥笑地说道:“顾斌,想要投奔别人现在正是最好的时机。”

“将军,我就是那么一说,你别往心里去,我就是替你不值,犯得着为了一个女子……”顾斌边说边走到屏风后面,随即看着陈兢惨白的脸色,想着这时候再说这些话没有任何用处反而容易让陈兢不悦,便自觉收住了后面的话。

了尘立在屏风的这一端,好奇这屏风后头好底有什么值得如此把守。

“她来了。”顾斌声音低了,语速也放缓来。

“人呢?”陈兢趴在床上,脸朝向外侧,声音沙哑,透露着疲惫。

顾斌回头见了尘没有跟进来,便又转身走出屏风用眼神示意她进去。

了尘走进屏风后面,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倒吸了一口凉气后,赶紧用手捂住自己的嘴,以免自己情不自禁叫出声来。这会儿她终于明白,这院子里重大军情、不容有失是什么了,主将重伤势必会影响军心。这也是小院需要层层把守,不让人进出,以免走漏消息的原因。眼前的男人趴在床上,脸色煞白、嘴唇乌青,显然是疼痛外加疲惫万分的样子,连带着头发都有些散乱。他的后背上斜插着一根已被砍去大半末梢的箭,衣服上有一大片还没干透的血迹,细看伤口处还有一丝一丝的血往外冒,浸润着边上的衣服布料。

了尘站在那儿好一会,她有些明白顾斌今日在观里所说的那句“今日是最后一次,以后不会再纠缠自己”是什么意思了。忽地眼泪不自觉地往下滴,她确实是希望陈兢以后不要再来道观找她,相别两宽,可是不是这种。她不希望陈兢死掉,毕竟他曾经还了她自由身,救过她,还爱过她。她很想忍住不哭,可是越想忍越忍不住,最后甚至哭出了声。

“不好意思!吓到你了。”陈兢看着柳絮如此神情,强忍着痛挤出一丝微笑,尽量用轻松的语气说道:“絮儿,我就是想见见你,有些话想和你说说。”

“将军,你们俩细谈,我先出去看看单大夫准备地怎么样了。”顾斌见不得这样的场景,便向陈兢告辞以便这俩人说话。

“顾斌,你等一下,帮我做个见证。”陈兢喊住了他,顾斌虽极不情愿待在这样的场合,但还是听话地留了下来。

“好~好~,将军有什么话尽管说,我听着呢。”柳絮不自觉地向床边走去,边抽泣边说,然后在床前的木脚踏席地而坐,和陈兢面对面,这样可以让他可以小声点说话,不用那么费力。

“今日我若挺不过,我当年下聘娶你的聘礼还在柳家,全部归你。还有我陈家宅中有一个黄花梨箱子,里面的玉器物件都是我这几年积攒的,原也打算作为聘礼,都归你。箱子里还有城南一个三进的小院子房契,这个也归你。至于陈家祖宅、祖上的田地以及我这么多年积攒置办的田地,屋内的一应摆设、物件、银钱全部归我弟弟陈俭。“陈兢一口气说了这许多话,然后停顿了一下,转头看向顾斌,接着说道:”顾斌,你帮我做个见证,以免我那几房不安分的本家人闹事,欺负我弟弟和柳絮。”

”将军,我知道了,你放心,有我和兄弟们在,没人敢欺侮陈俭和了尘仙姑。“说完,顾斌眼眶通红,这会觉得自己再不走,怕要被陈兢和了尘仙姑这俩,在他看来是苦情鸳鸯的人,给煽情地痛哭了。于是,顾斌接着说道:”将军,这要是没我什么事了的话,我先出去了,顺便看下单大夫准备地怎么样了。“见陈兢冲自己微微点了点头,便快步走出屏风,开门走出屋外后又重新带上了门。

“今日我若挺不过,消息瞒不了多久,到时军心必散。我已交代顾斌,若我死了便带着剩下的死士回撤杭州城。城外贼军人多势重,城内守军不到2000,杭州城大概守不住,谢盛奇及其它镇将他们肯定会选择投降。”陈兢简单地向柳絮说了目前杭州城面临的危机,然后话锋一转和柳絮说:“我陈家宅中西厢房下有一地下暗室,专为避战祸挖的,里面备了一些干粮和水。若杭州城破,贼军势必会屠城以犒赏众军、提振士气。我当年曾亲眼目睹城破时平常百姓尤其是女子的惨状。所以若真到了那时,希望你和我弟弟入内躲避。当然了,你若想带上你父母及你弟弟,也是可以的。”

柳絮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用手背边擦眼泪边点头着说道:“将军,我知道了!”

“陈俭还小,母亲去世时我答应要好好抚养他长大的。可惜我可能做不到了,别人我不放心,一直以来都把他放在你们柳家照顾。我万一死了,希望你能帮忙照顾他,等他长大帮忙物色个好姑娘娶妻生子,我也算对得起陈家了。”陈兢越说越吃力,声音也越来越小。

“将军,你别说丧气话。你想见他吗?我让顾将军去把他带过来!”柳絮说着就要起身去找顾斌。

“不要,别去。”陈兢边说边拉柳絮却没拉住,柳絮觉得陈兢拉她的手远不如往日有力。陈兢有气无力地继续说道:“他毕竟还小,我怕吓着他。”

柳絮忙又回来重新在木踏板上坐下,双手赶紧握住陈兢刚才想拉她没拉住,这会儿也没收回去悬在半空的手,陈兢的手很凉。柳絮想说些什么好让陈兢不要这么丧气,但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兢觉得柳絮的手很暖,柳絮这样握着他的手,他觉得很满足。于是动情地说道:“今日就算挺不过,我也知足了。我让顾斌去找你,一来是想见你最后一面,二来是想若死也死在你身旁。”或许是被一直抽泣的柳絮感染了,又或许是想着这么多年自己爱而不得的痛苦,陈兢说着说着自己眼泪也出来了。

☆、危机时刻,柳絮许嫁

“将军~你~你~吉人~自有~天相,不要说~这么~丧气的话!”,“你不是~都把消息~给~给封锁了吗?说明你~对~对自己还是有信心的啊!”由于太过难过,柳絮好不容易才哽咽着把话说完。

“絮儿,那个箱子里有一套玉饰。玉是我几年前剿匪时偶然得到的,那玉虽算不上名贵但水头极好,通透的玉石里面有几条碧绿的细丝纹路。我觉得像是一条条柳树枝条一样,暗合了你的名字。我一直珍藏着这块玉。再后来,你回杭州城了,我想着要娶你,所以找了师傅将这个玉做了一套饰品,手镯、挂坠、耳环、头钗点翠。希望你会喜欢,真希望能看到你戴上它们啊。我真后悔,应该早点送给你的,这样就可以看到你戴着它们了。”陈兢好像根本没听见柳絮说的话一般,自顾自地诉说着。末了,将自己的手从柳絮手中抽出来,抚摸着柳絮的脸颊,用大拇指轻轻地擦拭着她脸颊上的眼泪。这一次,柳絮没有躲开他。陈兢一边擦一边安慰柳絮:“絮儿,别哭了。”

“别哭了。”

“别哭了。”

……陈兢说这些话时本来就语气温柔,又在他有气无力状态的映衬下,这些话显得尤其能打动人。

柳絮的眼泪就更止不住了,心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一般,压得柳絮气都喘不过来。柳絮仰起头看了一下房梁,随后又低头看着陈兢,满脸泪痕地说道:“陈兢哥哥,你别死!“,”你之前不是一直想娶我嘛!如果你能挺过去,如果你还想娶我的话,我愿意嫁给你!”

“真的?”陈兢听了柳絮这句话,连忙收回帮柳絮擦泪的手,不知哪来的力气,双手撑起上身,激动地向柳絮确认。说完,咬着牙关“斯呃”地收了口凉气。

柳絮流着眼泪点了点头,点完头后回过神来,忽地有些懵了,自己刚才情急之下答应什么了。

撑着还是疼啊,陈兢放下双手恢复刚才趴着的模样,脸色虽然依旧煞白难看,但心情好似好了不少,脸上露出了笑容:“有絮儿妹妹这句话,就算到了阎王那,我都得把那黑白无常打了,跑回人间还魂回来娶你,与你白头到老!咳咳咳……”陈兢说话说得有些急,这会被自己口水呛到了,剧烈地咳嗽了起来,然后扯着伤口又把他弄的怪疼的。所以在柳絮看来,陈兢一会笑一会呲牙咧嘴的,神色太过复杂。

柳絮听完陈兢的话,脸颊一红忙站起来想帮陈兢拍背顺气,但看着衣服上的血迹和伤口瑟缩着收回了手,定定地站在那不知道该干嘛。

好在这时候顾斌在门外喊道:“将军,单大夫那边人手和药都快准备好了。”顾斌故意大声些,免得自己进屋撞见不该撞见的场面。陈兢轻声地说:“让他进来吧。”为了减轻拔箭的痛苦和拔箭后伤口更少出血,单大夫专门交待让陈兢禁食、禁水,这会他已经饿得没力气了。这也刚好免了柳絮的尴尬,柳絮便顺势走到门口给顾斌开了门。

顾斌进门看了一眼柳絮,见平时里一副冷淡面孔的了尘道姑这会双眼通红且水肿,又见脸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不知为何竟有些欣喜,心里腹诽道:“不枉我家将军如此记挂你、为你失魂落魄的,总算你还有心,会晓得我家将军如今危急,为他流泪……。”

没一会,一位老者拎着诊箱进屋来,后面跟着三个年轻人端着汤药碗,油灯、剪刀、布条等东西以及一桶冒着热气的热水。

“将军,老朽想着要么你还是喝下这碗莨蓎子汤吧。这箭有倒钩,拔出时会带着扯出肉,这样生生地拔怕是极为痛苦啊。若拔出过程中将军忍不住痛而乱动,我怕这只箭本来没有伤及心肺,但却因此而在拔出过程中误伤心脉或脏器可就……“ 那单大夫欲言又止,但很明确地表达了希望陈兢喝下这莨蓎子汤,以起到镇痛和麻醉的作用。

陈兢摆摆手道:”单大夫,我听闻这莨蓎子若不小心多服了容易冲人心、乱心智。放心吧,我会忍住的。“和单大夫说完后,便示意柳絮过去:”絮儿,过来。“

单大夫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便用眼神示意自己的三个助手开始。其中一个年轻人手脚麻利地剪开陈兢的衣物,露出伤口及周围一大片皮肤;另一个年轻人迅速从桶里倒了些热水到盆里,又从托盘里拿了一块布条浸入面盆又捞起拧干帮陈兢擦拭伤口及周围的皮肤;还有个年轻人则点了好几盏灯放床前的桌几和高凳上,并将剪刀、小刀、针等放在灯火上烤烧消毒备用。

大夫门准备的功夫,柳絮走到陈兢的身旁,一只手被陈兢紧紧地握住。眼看着大夫们就快准备好了,陈兢赶紧和柳絮说:”絮儿,你在这陪着我。还有,万一,我是说万一,万一我真的挺不过死了,记住我跟你说的话。“

”恩恩,将军,我记住了。“柳絮点头应道,也许是刚才痛哭流涕的把眼泪都流干了,又或许是经历了刚才的场景,这会柳絮已经适应和习惯了,总之这会柳絮没有哭也不害怕了,镇定了很多。柳絮这时才将注意点落在陈兢背上。只见渗血伤口的周围还有一条像是刀伤的粗疤痕斜斜地躺在他的背上,由于陈兢的背部并未完全露出所以不知道这条疤痕开始和结束的位置,只中间这一段伴着新鲜的伤口映入柳絮的眼帘。柳絮仔细看着还有几个零星的短且细的小疤痕。她不禁在心里感慨道:”投身行伍博功名是真的不易啊。这些疤痕就是证明。大多数人也包括自己原都只看到陈兢趁乱世积功升迁为将领的风光,却不曾想过这功名背后却是实打实的刀山血海。“

”将军,老夫准备动手了,你忍着点。“单大夫开口说。

”恩。你动手吧“陈兢低声应道。单大夫的一个助手将一块半湿的布条塞进陈兢嘴里。陈兢顺势咬住,然后闭上了眼睛。

单大夫用小刀在陈兢伤口处东南西北各往外割了下,将伤口扩大了些。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将斜插的箭拔出。柳絮本还沉浸在自己的感慨中,只听到陈兢一声沉闷的”呃~“,同时被陈兢握住的手差点就要碎了,紧接着又被陈兢伤口喷溅出来的血喷了一脸,只觉得一阵腥热。柳絮还没缓过神来,便见单大夫的一个助手迅速往陈兢伤口上敷涂事先准备的药膏;涂好后,另一人快速地将针又在油灯上烤了一会便快速地在伤口上缝针打结;最后,缝针那人接过第三个人递过来的干布条一层层地铺上,并用一个小沙袋压住。几个人有条不紊地忙碌着,显得柳絮笨拙、茫然地站在那里不知所措,尤其多余。

陈兢早已在单大夫拔完箭后就昏死过去了,握住柳絮手的双手虽不曾放开却也没什么力道。敷涂完药膏的年轻人见柳絮还呆呆地站在那儿,便将一块浸过热水的干净毛巾拧干后递给柳絮,”给你,擦擦。“边说边指了指柳絮的脸,又做了个擦脸的动作。柳絮这会总算回过神来,把自己的手从陈兢手里抽出,接过毛巾仔仔细细地擦了擦脸,然后走到一个干净的脸盆将毛巾洗净拧干,晾在毛巾架上。做完这些后,柳絮鼓起勇气问正整理着诊箱的老者单大夫:”单大夫,陈将军这伤是不是没有大碍了?是不是就算是没有危险了?“

那老者停下了手中的活,抬头思索了片刻后对柳絮说道:”还不知道,若天亮之前血能止住,病情又没有反复,那应该就没什么问题。“单大夫看这女子一副道姑的打扮,猜想应是出家人;可与眼前这位将军举止又颇为亲密,并且是在这个院子守得如此严实的情形下出现在陈兢的床前,又猜测这女子与陈兢关系不一般。觉得这种情形甚是奇怪,本想打探一番,但毕竟是几十岁的人了,向一个小姑娘打听别人的隐私之事实在有些不妥,便忍住了只说了陈兢的病情情况。

见柳絮一脸忧心的模样,单大夫转而又说道:“姑娘不必忧心,今天晚上我会让三位弟子轮番守着,若有什么不对的会第一时间来叫我处理。姑娘若是不放心,也可一同守着将军。”

柳絮冲单大夫微笑着点了点头:“谢谢单大夫了。”

“没什么,做为镇军的医管大夫,做这些都是应该的。”单大夫随意地应道,留下其中一个弟子守着,带着另两个年轻人走了。临走前,三个年轻人窃窃私语、悄声商定了轮换时间和顺序。

☆、陈兢伤愈,柳絮回观

那日拔箭后,陈兢昏迷了两日一夜,期间又高烧不退的,着实吓坏了柳絮。好在经过单大夫和几位弟子的轮番努力,根据陈兢病情及时修改药方抓药,陈兢终于清醒了过来。又经过多日的静养和调理,陈兢的脸色也恢复了以往黝黑和红润,这次重伤算是有惊无险、平安度过了。待几位大夫答应一定会闭口不谈陈兢受伤之事并保密后,他们终于被批准可以出陈兢所在的农家小院。往后,柳絮便根据大夫所开药方抓药、煎药,还亲自下厨变着花样为陈兢准备一日三餐,尽心尽力地照顾陈兢。这让陈兢心情大好,伤势也好得很快,虽伤口还未完全好透,不宜上阵杀敌,但在帐中指挥士兵们守卫城池、出兵袭扰贼军并无问题。除了几名心腹将士,其它士兵压根都不知道自己的上将受了这么重的伤,几乎性命不保。

这一日,柳絮正在伙房煎药,突然一阵阵隐痛袭来,柳絮知道自己月事将近。这两年来,柳絮尽量按照扬州名医张圣手开的方子调养身体,身体也一日一日好转起来,但月事还是不太准,每次月事前前后后也会让柳絮觉得隐痛不堪。这些天里,柳絮没日没夜地照顾陈兢,人憔悴了许多不说,身体也有些吃不消了,这才使得这次月事将近让柳絮如此痛苦,更甚以往。连日来,她一直体验着一种很平淡、简单的家常生活,如那些和陈兢、陈俭一起住在陈家祖宅的旧时光一般。这种身体的疼痛让柳絮一下子清醒了过来,她意识到既无法承担照料家人责任,又无法生儿育女的自己绝不是陈兢的良配,纵使现如今意识到陈兢对自己有情且用情不浅,但自己已不可能和他有美好的未来了。

等煎完药后,柳絮便去找来了陈兢的心腹顾斌,想让他将熬好的药端到陈兢房里,并且以后另找个士兵或佣人照顾陈兢。

“了尘仙姑为何不自己端过去,平日里不都是你照顾将军的吗?”小伙子不傻,陈兢多次派他办一些要紧事。上次围道观和去道观找柳絮,都是他去的。顾斌当然知道自家将军钟情于了尘仙姑,自己不想做这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反而惹自家将军不高兴。

“我看你们家将军伤势好的差不多了,也算尽到了我们‘修真观’的一片心意。我打算回观里了,还望顾将军能帮忙转告你家陈将军一声。”柳絮实在弄不清楚兵士和将士的职位,于是索性将碰到的所有身着兵服的人都统称为“将军”。

“那可不成,你若要回观,便自己亲自和将军说去。要不然到时候将军迁怒于我可就麻烦了。”顾斌不是那不识趣的人,为了稳妥起见,不肯答应柳絮的请求。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眼见了尘道姑照顾陈兢尽心尽力,也并非自己原先认为的那般无情无义之人,对她便比以往和颜悦色了许多。

柳絮无奈,只能忍着身体上的不适端着汤药去陈兢房里找他,眼看着陈兢喝完了药,便开口道:“将军,我看你伤势好得差不多了,所以特来向你辞行,往后你得另找人照顾你了。”

“什么?你要走?”陈兢一听柳絮要走,刚开始颇为吃惊,语气也是很诧异地反问。但马上转变了语气,同时调整了情绪,反手捂着背上的伤口,面露痛苦神色:“谁说我伤势好得差不多了?我这伤口还痛得紧呢?单大夫说我这伤想要好还需要很长的时日。”陈兢不想让柳絮离开,于是佯装自己伤还很重的模样。还没等柳絮拆穿他,他自己就发现今日的柳絮好像身体不太舒服,额头上隐隐有些汗珠,脸色也比以往要差很多。他有些心疼,想想肯定是最近这段时间要照顾自己累着了。于是话锋一转:“这些时日实在委屈你了。我看你今天脸色不太好,我让单大夫给你看一下!”

“不必了!我没事,就是觉得有些乏了,不碍事。倒是这里是军营重地,基本都是男子。我一女子在这边确实多有不便,还望将军体谅让我离开,另找人照顾你。”柳絮这么些时日来照顾陈兢的一日三餐和汤药,对陈兢伤势还是有个大概判断的,多少知道刚才陈兢说自己伤很重的话明显是装出来的。

陈兢一想到自己拔箭后的最初几日,伤情反复不定,柳絮没日没夜地照顾他。后来虽然稳定了,柳絮无需日夜守候,但一日三餐和汤药还是免不了。看着柳絮现在疲累的样子,陈兢尤其心疼。虽然想把她留在身边,但还是觉得让她好好休息更重要,于是说道:“你说的也有道理。你一个女子在这边确实多有不便。这样吧,你办好还俗的事宜就回柳家等着,待我这边战事结束就去你家找柳叔商讨具体的婚嫁事宜。”陈兢想抚摸下柳絮有些消瘦的脸颊,却被柳絮自然地躲开了。陈兢没有多心,只当柳絮是害羞,临了不忘笑着调侃柳絮:“反正当初的婚书还在,聘礼也都还在你父亲那,倒是省事了不少。”

柳絮没有回应,只是笑笑便告别了陈兢,回自己屋里收拾了行李便乘着陈兢安排的马车回到了“修真观”。她不敢在这样的情形下和陈兢说实话,她不想在这个时候影响陈兢的心绪。

“你怎么这么久才回来啊。那日陈兢的副将顾斌气势冲冲来找你的架势,我是着实吓到了。第二日还是他,又来观里让人收拾了你的衣服和随身用的物品带着走了。”了然这二十多天一直担心师妹了尘,一听了尘回来了,便赶忙来找她。了然说完后,发现了尘一直痛苦地蜷缩在房间的床上,整个人直冒冷汗。心里不禁狐疑,想着那个冷面的陈兢将军怕不是糟蹋作践了自己的这个师妹吧。只能小心地试探道:“师妹,那陈兢不会~不会强行占有你了吧?”

“师姐,没有的事。我没事,你知道的就是月事快来了,觉得很痛苦。”在回到道观后,柳絮终于放松了那根绷着的弦,这会儿面对师姐的关心,感觉有了些许的暖意。

了然见师妹如此,便想起平日里师妹熬的药,开口问道:“师妹,我见你平素里每次来月事时会熬一些药,那个药可还有?我帮你去煎药。”

“谢谢师姐了!药在那个边柜里。”了尘和了然在扬州“闲云观”时关系就极为亲密,所以丝毫没有和自己师姐客套。

“你跟我客气什么啊!想当初咱俩在“闲云观”时就比别的师姐妹要亲密,后来等我有机会接掌“修真观”时,其它师妹都留恋扬州的繁华,不肯跟着我来。还是你坚定地站出来说要跟着我,这才又引得了因几位师妹也跟着我来了。”了然边走到边柜,打开门拿药包,一边和柳絮絮叨着往昔。

柳絮脸带笑意地听着师姐话当年,不禁勾起了当初的回忆,忍着身体上的疼痛轻声应道:“是啊,当初还是师姐帮我度过情殇呢。一直劝我过好以后的日子,不要依赖情爱,也不要想着依靠男人。要不然,我可能早就~郁郁而终了吧。“柳絮说这些的时候,不免又想起了往日的一些伤心事,只能默默地低声感叹:”师傅说得对,人世间情深缘浅真真是半点不由人啊。都过去了~ “最后一句”都过去了~“更像是对自己说的。

”师傅说得对,当年我与相爱之人不能相守,嫁与旁人做妾,后又遭其正妻驱逐时,师傅也这么劝我放下。当初我还在感叹师傅果然是修仙之人,觉悟非常人可比。现如今,在过了这么多年以后,我终于放下了,也终于明白师傅为什么有此见地,想必师傅也曾经是一个被伤透了心的女子吧。“了然被师妹的话也勾起了往日的回忆,手拿着药停顿了下来,”哎“地叹了口气后悠悠地说道。说完后,也不等柳絮回应,便转身走出去轻轻地带上了房门。

……再回来时,已是一个时辰后,端着托盘乘着药碗,脸上也恢复了以往淡然的模样。

“师妹,快些把药喝了吧。”了然端药过来喂了了尘后,了尘终于舒坦了许多,安心地睡去。了然见此,终于安心了许多,帮了尘整了整被子,便带着门出去了。

了然觉得师妹这次回来有不一样了,隐隐的觉得师妹好像动了些凡心,不再像以往那般释然了。她有些担心,毕竟在她记忆里,了尘自入观出家后花了将近大半年的时间才从往日情伤里走出来。但转念一想,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儿,毕竟陈兢如此执着,若了尘真的与他在一起,也算是有情人终成眷属了,未必不是一种圆满。

☆、柳絮悔婚,陈兢再访道观

陈兢伤愈以后,与城外打着刘果旗号、号称有2万之众的张玄部众又对峙了三月有余。对峙期间,陈兢指挥石镜镇的100死士使用奇袭战术对张玄部队进行了2次袭扰。又不断散布“杭州城内屯兵八百里”的谣言,布下疑兵阵,令张玄对杭州城内兵力情况不甚清楚而左右摇摆不定,只能驻扎在杭州与苏州交接处按兵不动。临近的湖州、常州防御指挥使徐荣采取坚壁清野的战术,断了贼军张玄从湖、常两州掳掠粮草补给的念想。恰逢淮河水位大涨,张玄担心朝廷各道援军会很快到达淮南和浙西,便率部众劫了战船、商船无数夺江出海,与刘果大军汇合,顺流南下意欲攻取军防薄弱的岭南道。

在多方因素之下,杭州城这才算解除了被围城的危机。陈兢可谓一战成名,在杭州城内炙手可热了起来。后朝廷论功行赏,石镜镇军升为石镜都军,谢盛奇升任石镜都都将,陈兢升任石镜都副将、都知兵马使,众死士也各有论赏。

待陈兢等人探得可靠消息,确信贼军已南下并攻取了岭南道广、潮、循等多州作为大本营后,便从八百里撤军,只留下日常守卫士兵。陈兢一回杭州城,便兴致冲冲地前往柳家。

“什么?柳絮并没有还俗归家?”陈兢听到柳父说柳絮根本就没有还俗时,一脸的不可思议。随即便想到了一种可能性,转身走出柳家直奔道观。

“她在骗我,她在骗我,她在骗我……”陈兢一路自言自语。他必须亲自向柳絮问清楚,她到底是不是在骗自己,却又极其害怕柳絮真的在骗自己。

“我找了尘仙姑。”陈兢对着开门迎客的小道姑直接了当地说道。

“了尘仙姑外出采药了,施主改日再来吧。”负责开门的小道姑好似早已料到陈兢会来一般,或者说有人提前知会了她。

“那我便在观中等她采药归来。”说完,也不顾小道姑的阻拦,用力推开大门,径直地朝道观的伙房走去,任由后面的小道姑追着他喊:“陈将军,了尘师姐真的采药去了,你要不还是改日再来吧。”

陈兢快步在前,小道姑小跑在后边追边喊。

伙房内正在准备道观十几口人午饭的柳絮和另两个师妹远远便听见小道姑的喊声,三人都有点害怕。在两个师妹看来,上次这个冷面将军来了道观后,次日便派兵围了道观,不让出不让进可把她们憋屈死了,生怕他这次来了后,明日又故技重施再围道观。而柳絮害怕的是,陈兢会要求自己兑现当日情形危急时对他许下的承诺。于是简短几句将伙房事宜交待给两位师妹后,柳絮赶紧从伙房侧面溜出,打算避开陈兢。却不料被仿佛未卜先知般的陈兢逮个正着。

“啊!”柳絮没料到陈兢就正正地堵住了伙房的侧门,着实被吓了一跳,失声喊了出来。

“将~将军,你怎么~在这。”柳絮迅速调整了表情,尽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以便显得镇定些。

“我还想问你呢,你怎么在这里?”陈兢经过一路的自言自语,终于还是平静了很多,这会而不急不慢地反问道。

“我是观里的掌勺,快到饭点了,为观里的一干人等准备午饭是我分内之事。”柳絮强做镇定,心里默念着“千万别提那日的事。别提那日的事。”

陈兢觉得自己问的不够直白,让柳絮有了装傻充愣的余地,于是进一步逼问道:“我是问,你~为什么~还在这道观里?你不是应该已经还俗回家了吗?”一字一顿,吐字极为清晰,“为什么”三个字还特意放慢速度又加重了音量强调。

“我~我~我”柳絮有些结巴,脑中飞快地想着如何回答、使用怎样的措辞才能让陈兢明白自己的苦衷,又不激怒他。

“你想说那日所说都是在骗我是吗?”陈兢眼见着柳絮结结巴巴,却始终不回答自己的问题。心急的他便直接问出了他的疑问。

“是,没错。当日情势危急,所以……“柳絮索性接过陈兢的问题直接答道,看看伙房还有两个师妹在,实在不宜将陈兢曾受重伤的事情泄露出去,于是硬生生地将已经到了嘴边”我念在将军是为护城受重伤,而当时你又情绪消沉、求生意志不强“等更好的措辞收住了。然后顿了顿,咬了咬嘴唇硬着头皮继续,”所以才说了那些话。现如今将军既已痊愈,这些话便不用放在心上。“

这个回答显然不是陈兢想要的答案,他也不相信柳絮说的话。”那后来……“本欲继续逼问,却意识到伙房里有两个道姑,伙房外的空地上还站着一个小道姑,实在不宜如此大张旗鼓的让别人看笑话,让自己成为别人的谈资。于是凑近柳絮耳旁,悄声道:”絮儿,如果你不想让你的师姐妹看到我们两个在这里拉拉扯扯、纠缠不清的话,便找个清净的地方和我单独把话说清楚。“

柳絮脸色一变,怔怔地看着陈兢,眉头微蹙。好一会才开口:”跟我来。“语气里有些无奈、又有些沉不住气。随即便带着陈兢走到了道观的北门。

”出了这道门有一条小路,通往后山,平日里不太有人走动。只有我和师姐、师妹要去后山采药、采野果才会过来,所以平时没什么人过来。将军有什么话便直说了吧。”

“那我们就边说边聊吧。”陈兢突然很怀念从前自己和柳絮不多的共同散步时光,便提议到。也不管柳絮同意与否,便迈开脚步向着柳絮说的后山走去。

柳絮见状也小步地跟上,走在陈兢身后,两人一前一后不过一米的距离,却始终沉默不语。

陈兢停住脚步,回头面对着柳絮率先开口:”就当你所说属实,既然答应嫁给我只是为了安抚一下命悬一线的我,那我清醒过来已无大碍后,为什么还日夜照顾我那么久?“眼睛直直地盯着柳絮。

柳絮被他这么一直盯着心里有些发毛,”我~我~“呢喃了半天,终于憋出了一句苍白无力的辩解:”我~我只是~代表我们修真观~感念~感念将军护城英勇,这才照顾将军略尽我们道观的一片心意。“

”是么?那你是想说前些时日你对我的关切,看我时温柔的眼神,细致地照顾我都是在演戏吗?“陈兢说到后面,不自觉地加重了语气,他不傻,当然明白那些都是柳絮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但是觉得柳絮自己却未必明白。

柳絮被陈兢这一问难住了,说”不是“不妥,想说”是“自己的嘴又像被什么粘住了般实在开不了口,只好不理会陈兢的问题径直往前快步走。柳絮心事重重,无心也无暇顾及脚下安全,待被一块石头绊到时,下意识地“啊”了一声才急忙想刹住脚步,可毕竟有些迟了。陈兢听到动静连忙一个大跨步靠近柳絮并伸出双手,在柳絮眼看着斜了身体要摔倒前接住了她。

柳絮结结实实地撞到了陈兢的怀里。陈兢刚才急于护住柳絮也没有及时调整重心,被柳絮这结实一摔的冲击力冲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柳絮一边“将军,对不起,实在对不住”地道歉,一边单手撑地准备起身。与陈兢这么亲密的肢体接触让她觉得有些尴尬,也觉得极为不妥。

但陈兢双手却不肯松开,甚至为了对抗柳絮挣脱起身的力量还用力收紧了些。

”放开我!烦请将军自重。“柳絮挣脱了半天没挣脱开,于是顶着刚才的一副愁容对陈兢冷冷地说道。

”你我有婚约在身,从未解除过。你一直是我陈兢未过门的妻子。所以你我举止比旁人亲密些也合乎情理、理所当然。“陈兢轻声说道,不知是对柳絮说的,还是对自己说的。

刚才生的气好像被这一摔一抱消了许多,也就不再和柳絮怄气,极为自然地接着说:“我知道你最开始想嫁的人不是我,我曾经也想过成全你。可是……”陈兢本想指责王希杰负心薄情。但一想起当年王希杰和柳絮的事情,心底还是忍不住泛起一阵酸意。便决定不再提及往事,以免勾起自己和柳絮的伤心往事,话锋一转“可是这么些年,我是真的爱你,也是真心实意地想娶你为妻。”浑厚的声音不疾不徐,又夹杂了些许凝噎,道尽了这么多年的深情和执念。

柳絮有些动容,眼眶蒙上了一层薄雾,怔怔地看着陈兢。但旋即目光里的光亮便黯淡了下去,“那又如何呢?终究是阴差阳错地错过了。”声音很轻,不知是喃喃自语还是说给陈兢听的。随后趁着陈兢愣住手劲全松时一下子挣脱了,快速地站了起来,调整好了语气与神情,转过身背对着陈兢说道:“将军,那日了尘已经说得非常清楚了。’情分各有深浅,人世间缘浅缘深的事情多了去了‘,当年我在扬州‘闲云观’出家时,我的师傅玄逸道长曾对我说过这句话,劝我放下。”柳絮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继续说道:“我放下了,所以愿如将军那日所说,供奉元始天尊,与观内各位道姑以及济养院一众孤儿、寡居无养之人度过余生。今日我也将这句话送给将军,愿你也能放下,人生苦短,莫要为故人蹉跎了往后的岁月。”说完便顾自快步折回向道观走去,她现在只想赶紧回观躲进自己的房间里一个人好好地冷静冷静。

“我不想放下!也放不下!否则又怎会时至今日还是孤身一人。”陈兢的声音从柳絮背后传来,声音充满了无奈和不甘。

陈兢确实不甘心,”为什么?承认对我动了心就那么难吗?放下王希杰,接受你和他再无可能就那么难吗?“他原本极力忍住不提王希杰不提往事的,最终还是忍不住地提了。

柳絮停住了脚步,呆立在原地,默默地、轻轻地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是啊。为什么呢?老天为什么给我安排这样的造化呢。“然后苦笑了一下,定定地站在原地、身体微微发抖。

陈兢见此情形心如刀割,自己心里想着、念着无数遍的絮儿仅仅因为”王希杰“三个字就如此失神落魄的。对柳絮感叹命运无常、造化弄人举动解读错误的陈兢脸转向一侧,不再看着柳絮背影,语气缓缓地说道:”絮儿,我陈兢不是娶不到妻子。你当真从未对我动过心吗?我若解除婚约另娶他人,你就真的确定,往后余生不会因此而有一丝后悔吗?“

“柳絮实在不是将军的良配。了尘祝愿将军婚姻美满幸福,子孙枝繁叶茂,前程繁华似锦。我想柳絮也会这样祝福将军的。”柳絮耳闻陈兢及其所在的石镜镇军一战成名。又因众多将领中唯有陈兢尚未娶妻,所以城内有富户和读书人家都有意与他结亲,以求在兵祸乱世中多少有些依仗。因此,柳絮更坚定了自己不嫁的念头。这会儿柳絮难掩悲伤和遗憾,仿佛把自己从柳絮的身份中脱离出来,彻彻底底地变成了尘道姑,便能旁观柳絮的前尘往事不受触动一般。

陈兢原就确信柳絮对自己有心,但就是不明白,她为何一次又一次坚定地拒绝自己。好像突然被这句话点醒了一般,明白了柳絮的顾虑和拒绝自己的原因,连忙上前挡在柳絮身前,与柳絮面对面站着:“若你是担心子嗣问题,我可以纳妾,甚至可以去母留子。”

“将军,你别说了。”陈兢的话一语中的,直中靶心地戳中了柳絮担忧之事。柳絮动摇了,了尘仙姑动了还俗的念头,一边想躲开陈兢一边让他别再说了。但柳絮往左,陈兢便往右,柳絮往右,陈兢便往左,来回几次硬是堵住柳絮的去路。

陈兢察觉到柳絮态度的变化,觉得看到了她松口的希望,便乘胜追击道:“当日你亲口答应,若我能挺住熬过便会嫁给我。我就是因为你这句话硬是挺着从阎王殿回来的。”

“将军,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我不是你最好的选择。不,我根本不是一个好的选择。以你今时今日的位置,现今的局势,无论联姻的是,还是巨贾富绅,亦或是武将之家,对你日后都颇有助益。更何况我没法为你繁衍子嗣。”柳絮不知道为何,她突然想起了王希杰,不自觉地抚摸了下左手手腕的镯子。

“你不是我,你怎么知道对我而言,什么才是好的选择。无论你说我是执念也罢,还是你心里有执念,我都已决定了要娶你。若今日你执意毁诺,那我也只能再围道观。”

“你!”柳絮梗着脖子有些动气,“你那日不是已经撤兵了,怎能出尔反尔呢?”

“那你当日还答应嫁给我了,怎能出尔反尔呢?”陈兢“呵”地一声轻笑,有些坏坏地反问道。

“你!你!”柳絮被问地说不出话来,但转念一想陈兢给了自己一个偌大的台阶,自己都不好意思不下了。便一下子气势软了下来,轻声地问道:”那~那些有意和你结亲的人怎么办?“

”絮儿无需担心,我早就差人回绝了,告知他们我虽未娶妻,但早已有婚约在身。“陈兢难得地笑出了声,笑容灿烂明媚,一如当年“夕阳下买了鱼,领幼弟回家的阳光少年”。

柳絮见此情形,也不免跟着笑了,轻声地说道:“好!我答应你便是了。”眼眶里还闪着晶莹的泪光。

陈兢大喜,双手横着抱起柳絮,“放我下来,这里是道观,你放我下来”,边说边冲陈兢瞪眼。陈兢怕柳絮不高兴,便乖乖地把她放下。

“可我有个条件。”柳絮想了很久,还是决定开口。

“你说,无论什么我都答应你。”陈兢回道。

“我听闻你之前常逛烟花之地,好眠花宿柳,”柳絮说完,眼看陈兢想要打断她,便抢白道:“你听我说完。我要你答应我,从今往后不论什么理由,都不可再逛青楼、妓院。”

“好,我答应你。”陈兢边说边抬手做发誓状。

“空口无凭。我要你修一封和离书给我,若他日你有违此誓,我便拿这和离书回娘家。”柳絮淡然地说道。

“絮儿,你不信我?你既然答应了嫁我,又为何不肯信我一次呢?还是你想以此故意为难我,好让我断了娶你的念头。”陈兢觉得柳絮如此防他,不肯信他,不免有些伤感。

“若你相信自己,能说到做到,这和离书必不会有用到的那天。那你又何必担心呢?”柳絮微笑地说道,尽量显得平静些。

“好!我答应你。这份和离书我会在正式娶你进门前,送到你手里。”陈兢虽有些难过,无奈之余还是应下了。要怪也只能怪自己曾经的荒唐和堕落,但他更明白:他爱的这个女子,终是不能像信任王希杰一般,信任他。

在陈兢的坚持下,了尘仙姑当日便办妥了还俗归家的事宜,将伙房的一干事宜交待给两位师妹后,便与师姐也是“修真观”的观主了然道长告别,离开了道观。了然道长望着陈兢与了尘乘坐马车越行越远,对着马车行了个道教的抱拳拱手礼,送走了自己疼爱的师妹。

☆、得偿所愿,陈兢柳絮大婚

柳絮穿着婚服,由喜娘牵着一步一步慢慢地跨进陈家大门,缓步行至大厅(中堂)。大红盖头下,柳絮微微弯了弯身子,只能看见自己的手脚以及脚底下的青砖。忽地思绪便回到了多年以前,那时候这地上还没有铺上青砖,两旁也没有种上树。当初陈兢与杨梅枝大婚,她来观礼,自己曾突然一下子长大了一般,开始憧憬自己未来的夫君和属于自己的婚礼。没想到时过境迁,最终自己与当初的梅枝姐姐一般,嫁了同一个男人,有了同样的婚礼,以及走的同样的这段路。只是,梅枝姐姐最终为了另一个她爱的男人与陈兢和离,做了那人的妾室。而自己,为了所爱之人私奔,后又为了所爱之人的前程放手,兜兜转转还是嫁给了最初与自己有婚约的这个男人。

拜过天地以及父母牌位后,新郎新娘便被送入洞房,在经历了一系列寓意多子多福、富贵吉祥的婚仪后,新郎便被众人拥着出去敬酒了,留下新娘一个人坐在床边。柳絮百无聊赖,便自顾自的轻轻掀起盖头一角,细细打量着新房。西厢房还是当年的西厢房,不过已被整饬修葺一番,屋内的陈设和摆件虽不见得有多雅致,但是看着都挺值钱,细想着陈兢这么多年征战,因功升职加俸应是少不了的。这么想着,将来纳个妾,养两房妻妾外加子女应该是不成问题的。

待到酒过三巡,陈兢被陈俭和三房的从兄扶着进了洞房时,已经很晚了。斜靠着床架打着盹的柳絮闻声立马挺直了身板端端正正地坐在那边。听着声音,估摸着陈俭和从兄已经离开并带上房门后,柳絮闻着刺鼻的酒气,便试探地叫道:“将军~~将军~~”。许久都没有得到回应,柳絮猜想陈兢可能喝醉了,便想自己揭开盖头好方便照顾醉酒的新郎。哪成想手刚抓着盖头正准备掀开时,手腕便被一只强有力而粗糙布满老茧的手握住了,一个浑厚的男声在头顶响起:“哪有新娘子自己掀盖头的?”言语中有着一丝的责怪。说着便用另一只手掀开了柳絮的盖头,同时顺势松开了握住柳絮的手。

“我以为将军喝醉了,想着掀了盖头方便照顾你。”柳絮抬头迎着陈兢的目光,淡淡地说了自己的打算,也算是一种辩解。

“你我既已成婚,便不要再唤我将军,显得格外生疏。”陈兢坐到柳絮身旁,拉过柳絮的双手用自己的双手上下握住,有些宠溺地说,“以后要么直接唤我陈兢,要么唤我夫君。”

陈兢进了洞房后就一改原本瘫软醉汉的模样,直直地坐在桌几旁定定地看着新娘子,内心有一种得偿所愿的舒畅感,倒也不急着掀盖头。但没一会,便被新娘子接连两声的“将军”弄得有些不悦,等到柳絮想要自己掀盖头时,他便看到了柳絮手上带着的两只镯子,一只是他给戴上的,另一只是柳絮从前便戴着的。他只觉得另一只有些碍眼,内心升起了一阵不甘和酸楚,于是才有了上述的举动和对话。

柳絮微笑着点了点头应道:“是,将~夫君。”

这一笑让陈兢有种春风沐面的错觉,搂过柳絮便要亲上去,没想到柳絮抽出双手抵住他的双肩,轻轻地说道:“夫君散着一身的酒气,不如去暖阁泡个澡吧也顺便醒醒酒。”随后,也不等陈兢回应,便从陈兢怀里挣脱,起身开门唤了新雇的两个丫鬟去准备水和毛巾。

陈兢觉得自己可能过于着急了,便也乖乖地听从柳絮的安排去了暖阁。待陈兢洗毕换完衣服出来,却只见柳絮依旧端坐在床边,头上的钗饰竟也依旧整整齐齐,他倒有些吃惊了。柳絮眼见着陈兢向自己走来,便赶忙起身结结巴巴地说道:“我~去~卸一下妆发。”陈兢站立在原地不置可否,待柳絮经过自己身旁时,一伸手拽住了柳絮并一把抱住她,贴着她的耳旁轻声说道:“絮儿,你拖拖拉拉的,到底在害怕什么?或者说是~在拖延什么。”他能感觉的到,柳絮对他依然有些抗拒,他也明白为什么,但他努力压住从心底泛起的酸意。

柳絮强压住自己的紧张,身体却不自觉地有些发抖。柳絮当然不能坦白地告诉他自己在拖延什么了,只能无力地辩解道:“我没有,没有拖延。”一边说着一边用力想挣脱,奈何陈兢紧紧抱着她让她动弹不得。

陈兢好似特别享受拥抱的感觉,任由柳絮如何强调自己要去卸妆发都不肯松开。许久之后,才腾出右手帮柳絮将头上的钗饰一一卸了。然后拦腰将柳絮一把抱起向婚床走去,只是笑笑压根无视柳絮一直强调自己还没卸妆要去卸妆的要求……

经过这么多年终于娶到自己心爱的女子,陈兢沉浸在新婚之喜中,看着柳絮的目光里俱是柔情,情不自禁地拥吻这柳絮。由于太过欣喜,圆房时也并未注意到柳絮紧咬牙关、面露痛苦的表情,只是一直低声呢喃着“絮儿,絮儿……”。

而柳絮也在想,自己飞蛾扑火般的私奔、爱火熄灭后的淡然出世仿佛一场梦一般。这么多年的兜兜转转,自己好像重新回到了起点,但好像又不是。没等到欣喜地过完这个新婚之夜,柳絮转头看了一眼,身旁躺着的这个心满意足、熟睡的男人,在这个新婚夜里,便开始想着要为丈夫纳妾的事情了。

“早知如此,又何必当初呢?”

“要怪也只能怪世事无常、造化弄人吧。”

“如果当初自己就老老实实地认命,现在也不至于……”

“可惜没有如果啊……”

柳絮就在感受着身体的疼痛,体验着内心的焦灼,在不断安慰自己的话语中沉沉地睡去。

梦里,她抚着胸前那块玉吊坠,耳边响起空灵的声音悠悠地说着:“人生哪有十全十美的。不论是谁的人生,都只是瑕玉。最重要的是,要着眼于玉的美,而不要执着于它的瑕疵。”柳絮突然觉得这个梦好极了,半睡半醒间的她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阵笑意,转了个身又甜甜地睡去了。

公鸡打鸣,太阳升起,零星的阳光从窗缝、门缝、窗户纸透进厢房,新的一天开始了,以后还有很多很多的日子要过,很长很长的路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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