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抚的眼皮一紧, 掀起眼帘。
他直勾勾看着上方虞听的脸,良久恍然一笑。
“是真的啊,”他抬手用手背遮住眼睛, “都已经同居了,你们果然, 关系匪浅。”
虞听低头注视着林抚。他看不见林抚的眼睛,对方嘴角分明略微上扬,可那笑容却说不出的苦涩。
“今天谢谢你。”
虞听说。他不知道怎么接着讨论这个话题, 于是只能岔开。
林抚苦笑:“刚才你还不领我的情来着。”
“不是不领情, ”虞听道, “最近我身上有太多麻烦了, 这只是你看得见的其中一个。而且你父母如果知道了……”
“知道什么, 校外打架伤人, 记过?学院不会的。就算真的这么处罚了我也无所谓。”
“这可会成为占据论坛的爆炸性新闻,完美学霸抡着砖头和黄毛机车族动粗。”
“要我说这还不够出格。”林抚手背仍然遮着眼,“虞听, 你不会明白的, 一辈子能够做几次出格的事,我很开心。”
“怪不得你和希莱尔这对反义词能做朋友。”
“他叛逆是因为认不清真正的自己, 所以才横冲直撞,到处宣泄。我不一样,虞听,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只是我从来都得不到。”
车子驶过减速带, 一阵颠簸,林抚痛得闷哼,虞听搂住林抚肩膀防止他掉下去:“再困也别睡觉, 林抚,和我说说话。”
林抚哑声道:“我真的没伤那么重。”
虞听抓住林抚遮着眼睛的冰凉的手,强行按下来:“不许闭着眼。你又没受过重伤,怎么知道这一刀致不致命?”
“难道你受过?”
虞听沉默了几秒:“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只要你别睡觉。”
林抚勉强睁开眼睛,表示暂且认同这个提议。
夕阳染红了天,奥林德的高楼大厦将晚霞切割成一轮一轮的光刀,林抚看着虞听的脸,对方永远是这样一幅黑白分明的水墨画,黑发墨瞳,肤色雪白,垂着的睫羽在寒风中淬过,上车后凝结起濡湿的水汽,衬得眸光也温柔。
“我有个朋友……”虞听说。
林抚沙哑地笑:“这个开头听起来像你自己的饰词。你应该说‘从前有个人’之类的,听起来更有代入感一点。”
这人精力到底是旺盛还是奄奄一息!
虞听失语,但转念一想,林抚的建议误打误撞很符合实际,便顺着道:“好,从前有个人,他是个天生的杀手。”
“什么是天生的杀手?”林抚打断道。
“意思是生来就是吃这碗饭的,和刚才我们遭遇的半吊子街头混混不一样。”虞听解释,“这个人没钱没背景没爹没妈,还有一位年迈的祖母等着照顾,但他天生身手高超又绝对冷静,只要给足够的钱,他可以让你指定的任何人消失。”
“听起来够黑暗的。”林抚不忘补充。
虞听:“你能不能别总评论?”
“是你说讲故事本意是阻止我睡觉……”林抚虚弱地降低音量。
虞听说:“为了生病的祖母,主人公别无选择,但他很快发现,有杀人需求的都是大富大贵之人,他们派主人公去杀的也是大富大贵之人,普通人之间是没有多少会赌上身家性命也要他除掉的仇人的,就算有,他们也付不起,主人公可是杀手中的精英。”
他叹了口气:“没错,和有钱人比起来,穷人连仇恨都显得这么廉价,悲哀……所以主人公释然了,他认为自己不过是狗咬狗的恶人们手里的一把刀,真有一天下了地狱,论起罪孽来,他的或许还轻一些。”
“但没过多久,主人公的祖母去世了,他杀人的速度很快,但快不过死神到来的脚步……临死前,祖母告诉主人公,他再也没有负累了,金盆洗手,做个掉进人堆里也不会被认出来的普通人吧。”
林抚干裂的嘴唇微张:“祖母一直都知道?”
市区高楼愈发稀疏,日轮沉降,霞光在地平线上融化。司机不知何时打开音响,播放起一张颓靡的老唱片。
“或许吧,”虞听呵笑,“主人公不会去追问,他的身份可不是一件光彩的事。但他下定决心,祖母死了,他也没必要再过从前的生活。”
“他躲起来了?”
“是的,他隐姓埋名,随便找了一家安保公司投了假简历,成为一名职业保镖。”
林抚捂着肚子上伤口的手微微痉挛:“这个人回到了富人身边?”
“这就叫灯下黑,”虞听说,“彼时富人们人心惶惶,纷纷花高价雇佣最忠心称职的保镖,他们不筛查来历,只希望保镖身手足够强悍。主人公正好满足他们的所有需求。”
“主人公要和过去的自己彻底做个了断。他舍弃了一切,包括自己的姓名,他在二手书店随便找了一本时下的狗血小说,随便选中一个小配角作为自己的新名字,他希望自己能有个堂堂正正光明磊落的人生。”
“那他如愿以偿了吗?”林抚问。
旧唱片里女歌手低吟浅唱,而虞听的声音很轻,却莫名地更加动听婉转。
他脱下外套,盖在因为失血而冷得打摆子的林抚身上:“他很快在安保公司脱颖而出,老板指派他给一位巨富做保镖,任务只有一次,护送他登上私人飞机出国,而这次报酬多得他三年不开张都花不完。”
“主人公暗中调查过,巨富早得到了内部消息,他做空国内金融市场的雷马上就要爆炸,警察很快就要将他带走,他急着潜逃,不惜动用一切资本。兜兜转转,主人公过人的天赋还是让他为坏人做了嫁衣。”
一股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林抚克制着嗓音的颤抖:“然后呢?”
“这次主人公决定不干了。他不动声色地在车上做了手脚,让车子爆胎,等换好轮胎赶到机场时,迎接那富豪的是被他套牢了全部身家,兴师问罪的民众。富豪被警察当场逮捕。”
“主人公呢?”
“警察逮捕富豪之后,主人公被认定是为虎作伥的愤怒失控的民众开着吉普车撞上去,主人公在车祸中身亡。”虞听轻描淡写地说。
空气安静了一秒。
林抚怔忪开口:“这就,结束了?这算什么结局?”
“我又没说主人公一定就会有happy ending。”虞听淡淡道,“当然,如果能重活一次,主人公不会想要站在任何人那一边,他上辈子的纷争已经够多了。”
林抚舔了舔唇:“这是我第一次发现你也有不擅长的事。”
“不是我讲故事的能力烂,而是主人公就是这么个倒霉蛋嘛。”虞听拍拍他的脸,“况且你现在不是精神得很么,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是啊,林抚心说,这种急转直下的故事,谁听了都会被噎到一口气上不来……
他忽然一愣,抓住虞听的手,虞听也一个激灵,低头看林抚的脸。
那副黑框眼镜早就成了战斗中的牺牲品,没了镜框遮挡,林抚深邃的五官锋芒毕露,戴上眼镜时即便不苟言笑林抚也只是像个孤高自律的机器人,但现在他目光如匕首,带着几分原始的进攻和占有欲。
“你的手怎么这么烫?”他强行把虞听的手心贴上自己脸颊。
虞听抽回手:“是你太冷。”
“你发烧了。”林抚斩钉截铁,一字一顿,“你身上是不是有我没看见的伤口?”
他挣扎着要起身,虞听费力地将他按下去:“我真没有!”
“我这身体就这样,”他苦笑起来,“回去之后燕氏一定会派七八个家庭医生给我会诊,放心,这种过度治疗下我暂时还死不了。”
装着手机的那一侧风衣口袋突然震动了一下,虞听腾不出手来,任消息提示音嗡嗡作响。
林抚也没理会,他的心猛然一沉,没由来的,他忽然希望这趟车程可以一直跑下去,永远也不要结束。
“说到燕氏……”林抚移开视线,盯着计程车的天窗。他忽然不知道如何去面对虞听的脸,以及接下来那些问题的答案。
“你觉得燕寻怎么样?”林抚问。
虞听一手揉着发涩的心口,他的脸色愈发苍白,和林抚聊下去已经不仅是为了让对方别睡过去,更是为了让自己清醒。
“他……”
高烧让思维迟钝,虞听垂下睫羽,默默组织语言。
短暂地回顾这三个月的几秒钟之内,林抚再次鼓起勇气深望着虞听。今天他做了太多疯狂的、让人大跌眼镜的事,但这都还不够,他要的不是如临深渊的刺激,他要的是万劫不复却无怨无悔。
今天的他们像共同逃命的流窜犯,而逃犯不待明朝,不计后果,不留遗憾。
虞听浓长睫羽抬起:“他是个让人看不懂的搭档。”
林抚一怔:“我不懂你的意思。”
“坦白说,我自己也不懂。”虞听摇摇头,最后的残阳将青年弧度优越的侧脸勾勒出俊美的线条,“我们在很多事上不谋而合,但又各自为政,有时我以为自己占据上风了,可一旦有我搞不定的事,他又会不知从哪里跳出来帮我解决。可我生活中最大的变数也正是他……”
林抚愣愣地望着虞听自言自语了一会儿,哂笑起来。
“你笑什么?”虞听问。
林抚喉咙里仿佛掺了把沙子:“我笑自己多此一问。原本我想把从前一直不敢说的话索性都说出口,但现在看来,我这辈子都不必说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
林抚笃定地看着他:“你会爱上他的。不是现在,也会是将来。”
虞听浑身微微一颤:“林抚,你神志不清了。”
“今天是我生命中最清醒的一天。”林抚道,“你说你读不懂他,那其他人呢?比如希莱尔,你觉得他怎么样?”
“读懂他的难度不高于读懂一个三岁宝宝。”虞听悻悻道。
“那我呢?”林抚不停顿地问,“你自认为能不能看懂我?”
“当然,”虞听脱口而出,“你……”
他们对视一眼,虞听忽然沉默了,别开脸看向车窗外。林抚眼里闪过一丝自嘲的笑。
“我们都是聪明人,聪明人之间不必兜圈子。”林抚低声说,“你同情我别无选择的路,帮我挣脱束缚的人生,但也到此为止了。你不会接纳我的,就像希莱尔在你眼里只是个搞破坏的小孩一样,我也不过是个迎合大人的小孩。”
“但燕寻不一样。他在你心里不是小孩子,或许他也有幼稚恶劣的一面,但那也只是因为你……总有一天你会走遍他这座山,而他也会读完你这本书的每一页,到那时你们会奋不顾身地爱上对方的灵魂。”
虞听阖眼。
“对不起。”他轻轻说道。
林抚脱力地笑了:“不用道歉。至少今天我拥有了一个独一无二的故事。”
车子仍在不知疲倦地行驶。虞听滚热的指尖轻轻拂开林抚额前过长的碎发。
“还有一件事,我想向你确认。”虞听说。
“你说。”
“你知道校园论坛里有一个只在凌晨开放的特殊区域,对不对?”
林抚的表情忽然不再像刚才那样轻松自在。
“这三个月我丢过一些东西,”虞听缓缓说道,“它们都在暗区出现过。有些东西想拿到很简单,但有的必须用很高超的技术手段,在我认识的人里,能绕开学校网络保护的人是凤毛麟角。”
林抚闭上眼睛。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他哽了哽,“我们在成绩单上的位置你追我赶,但只有这一次,你我的名字在竞赛名次那一栏并列。这是唯一的一张。”
话说到这已经无需挑明。
虞听了然,点点头。
林抚忽然睁眼:“至于其他的,和我没有半点关系。虞听,我……”
“我相信你。”虞听打断他,“你躺着别乱动……”
他忽然一个冷颤,靠在后排座椅上瑟瑟发抖。林抚忙撑着身子坐起来:“虞听?”
林抚伸手去测温,虞听喘息着偏过脸躲避,可还是被林抚扳过下巴,掌心覆上他额头:“糟了……师傅,麻烦再开快一点!”
前排司机焦急地打着方向盘:“我知道,可是前面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多出来好几辆车别我的路!”
手机又在口袋里震动起来,消息接连不断,嗡嗡声响个不停。虞听瘫软在座位上,摸索着把手伸进风衣口袋,林抚则捂着伤口,探身看向窗外:“已经出了市区,为什么会突然多出来那么多车——”
他愣住了,几辆黑色的奔驰GLC300呈车阵将计程车前后左右包围,挡在最前面的则是一辆劳斯莱斯幻影,突然间劳斯莱斯开始减速,计程车司机想也不想,立刻踩下刹车!
惯性让两个人险些冲到前排,虞听吃痛地蜷缩起身子,而司机两股战战,刚才若不是反应及时,他这辆车乃至所有积蓄都要赔进去。
“这是干嘛,你们到底什么来头?”司机声音里染上哭腔,“我不干了,钱你们拿回去,下车!下车!”
林抚一咬牙,推开车门。虞听从另一侧下车,他终于打开手机,无数信息弹跳出来,每一条都来自同一个发信人。
【校董接到报案,学院附近发生了恶性斗殴。独自出行不安全,我派司机接你回家。】
【安珀罗斯说你的电话一直打不通。马上给他回电。】
【直接给我回电。】
【司机说没有见到你。你人在哪?】
【马上回信报平安。】
【长辈们会担心的。尽快联系我。作为未婚夫……我有权知道你的动向。】
【调取到监控录像了。载你的是谁?】
【回信。】
【告诉我你们要去哪。】
【我去找你。就现在。】
司机下车,将劳斯莱斯的车门打开。一个穿着三件套西装加长风衣的高大身影迈下车,看着从计程车里钻出来的两人,神色冷似寒霜。
林抚和虞听同时一怔。
“找到了。”燕寻嘴唇几乎不动,“虞听,我来接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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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胃肠性感冒,在家躺尸了一天,状态不大好,还望宝宝们见谅……[合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