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学期伊始, 没了与布莱克副校长的赌约,落下的课程也都已经好好跟上,虞听的学业任务轻松了不少。
唯一需要多花点精力的就是校庆舞台剧, 经历两次凑不齐人的剧本围读会后,第一次排练终于敲定。
排练地点定在戏剧社, 文艺部长磨破了嘴皮,总算说服戏剧社长将社团专属的舞台借给他们排练。
如文艺部长最初所说,剧本的确很简单。落魄王子对被诅咒的邻国公主一见钟情, 为此他披荆斩棘, 跋山涉水, 打败了用血之契约对公主烙下诅咒的吸血鬼恶魔, 提着魔王的头颅凯旋, 站在昔日冷眼相待他的国王与王后面前, 骄傲地迎娶他的梦中情人。
作为边缘人物,虞听饰演的王后戏份很少,是个脸谱化的角色。
排练这天, 虞听掐点赶到活动室, 发现主要人物和“导演组”几乎都早早到了。文艺部长把导演的位子交给他的心腹、文艺部的副部长,虞听和校内和他打过几次照面, 对方一头火红的头发,一看就是个叛逆文青,让人印象很深刻。
“各位同学,台词熟悉得差不多了吧?”红发导演拍着巴掌组织秩序, 一副不管在场都是什么人, 今天我是导演我最大的铁面无私,“第一组先准备,过上一遍!”
排练前虞听收到了分组名单, 他在第二组,于是他找了个角落坐下来,看着台上人排练。陆月章正在台上,因为站位的问题被导演指挥着走来走去,看上去颇为局促。
虞听闲着无聊,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送信息,收信人【燕少爷】:
【在排练。你还有多久回国?】
【燕少爷】的聊天框安安静静,半天没动静。
虞听早就知道是这样。燕寻现在的确很忙,要替燕士昌处理家族企业的事情不说,如果被伊斯特芬录取,后续如何选择专业也需要好好规划。伊斯特芬名为军校,其实就是军事将领的摇篮,这里的学生名义上是学生,实则个个是脱下校服随时可以上前线领兵布阵的职业军人。
“学长?”一个声音唤他。
虞听侧过头,尤里乌斯在他身边坐下来,笑盈盈的:“一会儿就轮到咱们组了。”
尤里乌斯说的是接下来国王、王后第一次与男主角见面的戏码。虞听不着痕迹地往边上挪了挪,与尤里乌斯保持一个恰当的距离。
“下午好,尤里乌斯。”虞听重新把目光投向舞台。
“学长,你最近怎么好像在躲着我似的?”尤里乌斯笑容不减,“我总感觉学长哪里变了。”
虞听自己也说不出为什么。直觉告诉他,这个学院公认的金发碧眼的白马王子戴着一层假面,许多贵族都把温和有礼当做粉饰真心的保护色,但尤里乌斯显然有什么心思还要藏得更深。
“长大了总是要变的。”虞听仍旧不看他,“尤里乌斯,你好像很抗拒这种改变。”
尤里乌斯微微一笑,没有说什么。
手机这时震动起来,尤里乌斯向虞听的手机屏幕撇了一眼,但虞听很快侧过身子,尤里乌斯眼里的光轻微一闪,若无其事地也向舞台上方看去。
虞听查看短信,果然是燕寻发来的。
对方言简意赅:【你在看陆月章排练?】
虞听心里某个地方蓦地像是被人拧了一下,又酸又麻。
他打字:【大家都被叫来排练,我是第二组,在候场。你对陆学弟蛮留心的嘛。】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倒扣在大腿上,有点吃味,又有点懊悔。
不该大惊小怪的,燕寻也是F4的一员啊,就算原书里燕寻和陆月章没有接触过,他不也是这场求爱修罗场的一份子么?会被陆月章吸引注意力也是不可抗的吧。
虞听心不在焉地看着台上,尤里乌斯不时和他搭话,他嗯嗯啊啊地应着,隔三差五翻过手机,但屏幕始终暗着,燕寻没有再回信过来。
该死。就这么忙?
再也忍无可忍,虞听干脆又拍了好几张照片,点进聊天框一股脑地发过去:
【喏,女主角排练的实况。】
【燕少爷,听伯母说今年你要申请提前毕业,不知道走之前能不能看见陆学弟主演的舞台剧呢。】
【要是赶不上正式公演,也看不到排练,那未免也太遗憾了。】
【你这趟去国外去的真不是时候,不过没关系,有这些排练照也算是稍作弥补。】
【还有,马上轮到我排练,没什么要紧的事请不要给我乱发信息。】
“第二组准备!”红发导演喊道。
尤里乌斯对虞听笑道:“轮到我们了,学长。”
按下发送键,虞听解恨地长舒口气,收起手机,直接站起身向后台走去。
尤里乌斯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恢复如常。
今天要排练的不是重头戏,但主演难得很齐全,虞听到了后台,发现那天会议室里的人也都在,陆月章是女一号,刚结束第一组的排练,马不停蹄又要接上第二场,虞听来的时候他正在后台和林抚、希莱尔打招呼,希莱尔靠在角落闭目养神,而林抚只是淡淡地回了陆月章一句便再没后文。
“主演都上台准备,”导演坐在观众席第一排,“别管走位了,让我先看下你们对戏的效果怎么样!”
一行人磨磨蹭蹭上了台,他们都没穿戏服,杵在台上还有点尴尬,虞听算比较自在的,他就是个没几句台词的王后,位置也在角落里,聚光灯是留给希莱尔和陆月章的,他只要不出错就好。
“开始吧!”
希莱尔不满地瞭了导演一眼,磨磨蹭蹭走到舞台中央,面向坐在道具椅子上的国王和站在椅子旁边的王后。公主和骑士则站在两侧。
“尊敬的国王,”希莱尔像在背书,“我不远万里赶来,只为向您表明我的忠诚与决心……”
导演打断希莱尔:“情绪!希莱尔学长,这里要体现出你的激情,你的心潮澎湃!”
“知道了知道了!”希莱尔烦躁道,“刚背到哪儿了?唔,‘忠诚与决心’……我,布拉维塔尼亚的王子,请求贵国美丽的玛利亚公主嫁给我,我愿以我的剑与生命起誓……”
“说到嫁给我的时候走向公主一步,向他伸出你的手!”导演指挥道。
希莱尔恼火地抓了抓头发,往公主的方向挪了半步。他伸手的动作僵硬极了,不像王子提亲,像挟持公主的抢劫犯。
“愿以我的剑与生命起誓……”
导演眉头皱起一个川字,好在希莱尔磕磕绊绊总算把台词念完。按照剧本,接下来应该由国王和王后发话,忠于公主的骑士也要表示对这位曾经意志消沉的王子的怀疑。
尤里乌斯端坐在高背椅上,念台词的语气明显比希莱尔入戏不少:“求娶我女儿的勇士有很多,而你,我的孩子,也只是众多追求者中的一位。”
他忽然揽过旁边有些出神的虞听的腰:“你应该问问公主的生母,我亲爱的王后的意见。”
虞听后腰窜起一股电流,头皮一阵发麻。剧本里并没有写国王会做出这种动作,但导演也并没制止,他压下被尤里乌斯搂着腰的不适,定了定神:“远道而来的王子殿下……”
希莱尔本该望着他的公主,可从尤里乌斯的手搭在虞听腰上开始,他的眼睛就没离开过虞听。他看上去似乎被尤里乌斯的举动震惊得说不出话来,甚至忘记了动作。
虞听清清嗓子:“你的名声传播到我们的国家,这个国家的臣民都知道你是个游手好闲的浪荡子,而公主是我和国王陛下唯一的孩子,她身上流淌着这个国家最尊贵的血……”
尤里乌斯把虞听往自己身边一扯,突然蹦出一句剧本上没有的台词:“没错,我们最珍视的人。”
虞听哽住了,他悄悄看向台下,导演摸着下巴若有所思,一点没有打断尤里乌斯偷偷增加戏份的征兆。
见状虞听硬着头皮:“公主殿下是……”
“——她是我与我的王后爱情的结晶!”
尤里乌斯彻底搂紧虞听,虞听一个重心不稳,身子一歪,好在他眼疾手快扶住高背椅,但还是几乎靠在尤里乌斯肩上,对方的手却丝毫不停,吃豆腐般在他腰间摩挲。
一柄骑士的长剑横亘在两人中间,及时地将二人隔开。尤里乌斯惊讶地抬眸,看见林抚收起道具长剑,目光钉在尤里乌斯脸上。
“国王陛下,”林抚如真的皇家骑士般冷酷,“我也不同意王子求娶您的女儿,求娶尊敬的公主殿下。”
他转向趁机抽身站稳的虞听,嘴里一个字不差地吐出台词:“王后放心不下她唯一的女儿,相思会像魔鬼一样缠绕她的灵魂,让她昼夜寝食难安。作为守护王室的骑士,我也不赞成这门婚事。”
尤里乌斯胸有成竹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良久,他扬唇微笑,对林抚颔首:“不愧是我的臣下。”
林抚冷冰冰地盯了尤里乌斯一会儿,方才垂下眼帘。
尤里乌斯却看也不看他那位疼爱的公主,旁若无人地转向虞听。
“我的王后,”尤里乌斯说,“你有何看法?”
虞听呼吸一顿。
他好歹温习过几遍剧本,知道这根本不是原来的台词。
可其他等待排练的小组还在舞台下方,众目睽睽下,虞听不得已开口:“我……只想让我和陛下的公主嫁给一个真正爱她的英雄。”
“正是了!”
尤里乌斯一把握住虞听的手,热切地望着他,
“她应该和真爱厮守一生,”尤里乌斯热烈的目光落在虞听怔忪的脸上,“就如同我与王后——”
一个身影闪到虞听面前,动作之快,连尤里乌斯也一惊,下意识松开虞听的手。
有了上次的教训,虞听立刻后撤一步,定睛看去。
希莱尔高大的身躯挡在虞听面前,他看不到对方的脸,可青年挺拔宽阔的脊背却绷得紧紧的,双拳紧握,沉默地俯视着御座上的国王。
“敬爱的陛下,”他听见希莱尔一字一顿,“我愿用一生践行我的真心,请让公主殿下嫁给我。”
尤里乌斯深望了希莱尔一眼,慢慢站起身。
“原来我不得不伤害你了,年轻人,”尤里乌斯的眼眸变成黯淡的深蓝色,“只要我活着一天,你就休想。”
“卡!”
导演站起来,双手高举过头顶鼓掌,“停在这里!好,非常好!”
“希莱尔学长,没想到居然是个渐入佳境派!”导演赞不绝口,“还有尤里乌斯同学,创造性地对剧本做出了改动,很有想法!为了公主剑拔弩张的气氛已经十分浓厚了!”
虞听睁大眼睛,看着仍然僵持地互瞪的两个青年。
的确剑拔弩张,只不过台上人都清楚他们为的究竟是谁。
“好了,入戏这么深吗各位?”导演大笑着走到舞台下方,“没关系,我敢说没经历过无法出戏的演员不是个好演员……其他人总体也都不错,王后看起来有点不在状态,不过第一次排练情有可原……”
导演本是个对艺术吹毛求疵的主儿,可因为第二组效果拔群,他的态度无形中温和了不少:“骑士的冷酷也没的说,非常到位,只有这样才能塑造出男主角孤立无援、被全世界否定的压迫感来。非要说的话有两点需要改动的……”
他越说越兴奋,全然没注意国王和王子还在用眼神暗自交锋,大手一挥:“既然这场戏讨论的是公主,你们应该和公主有些眼神互动吧?国王与王后表现一切亲密倒无伤大雅,虞听同学若是换上戏服大约也很抢眼——可这样观众的重点就被带偏了。”
“无伤大雅?”希莱尔倏地看向导演,“老子是男主,他们俩在台上搂搂抱抱算什么!我不同意!”
林抚面沉如水:“这种超越剧本的行为不该被准许。”
“导演说可以就是可以,请两位学长服从安排。”尤里乌斯微笑。
“这个视今后的排练效果再定,”导演忽然看向这场戏的背景板陆月章,脸上的笑消失了,“特招生,你这场戏一句台词也没有,不代表就可以放松!王后说台词的时候你一直乱动,把王后挡得严严实实的,你这是干嘛,抢戏?”
陆月章一下子满面通红:“对不起,我没注意……”
“连个背景板都当不明白,不知道怎么会选你当女主角!”导演数落完叹了口气,嘟哝着,“海默教授为什么会这么安排,就因为长得有两份相似么?要是王后和公主换一下就好了,女主角居然不是扮相最好的,真是……”
导演声音很小,台下的人听不见,却被台上几个听了个一清二楚。
陆月章尴尬地笑,嘴角弧度却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扭曲。
……
同一时间。
远离奥林德数千公里,跨越边境线,普尔别克市市中心某大厦会议室内。
“燕寻少爷,几位的述职报告都在这里,请您过目。”
燕寻翻开秘书递来的文件夹,头也不抬地挥挥手,几个四十来岁的公司高层起身出去了,他们都是这次等待燕氏总部审查的一员,一天前几位涉嫌严重贪腐和滥用职权的高层刚刚被清除出去,律师函很快就会送到那些尸位素餐者家中。
眼下燕寻一句话就能决定命运,几个中年人忐忑地关上门,边在内心祈祷着边战战兢兢离开。
“少爷,需要下一批人现在进来吗,还是稍微休息一下?”
秘书为燕寻倒上今天的第三杯咖啡。
燕寻阖眼揉了揉眉心:“一鼓作气处理完吧。父亲不方便解决的人和事,在进入伊斯特芬之前我必须替他做完。”
“前两年在国外就听燕董说,少爷想成为一名军官,一位优秀的高级将领。”秘书笑道,“现在一看,少爷的确对伊斯特芬很有信心。”
“连伊斯特芬都进不了,什么军人的职业生涯也无从谈起了。”
“只是没想到夫人会舍得您去伊斯特芬。要经受魔鬼训练,甚至还没毕业就可能被派往前线战场……”这位秘书在外派出国前给燕士昌当了八年的秘书、董事长助理,算是燕氏的外姓“嫡系”,可以过问家事。
“母亲一开始是反对来着,”燕寻说,“父亲倒并不强求我继承家业。”
“那其他人呢?”
“其他人……”
燕寻想到什么,拿出手机,聊天框上弹出好几条新消息,他一条条看完,脸上疲惫的阴霾渐渐消弭。
秘书笑道:“少爷,什么事让您这么开心?”
“有吗?”燕寻放下手机。
“您一直忍不住在笑。”
燕寻舌尖顶了顶腮,把手机翻过来,打下一句话,想了想又放下手机。
“您怎么不回复?”秘书问。他比燕寻大十多岁,也算从小看着燕寻长大,二人私下可以说是朋友。
“回的太快太及时会显得很在意,好像盼着对方来信一样。”燕寻道。
“让对方知道不好吗?知道您在意人家。”
燕寻垂眼:“他或许不会高兴,而是会埋怨我越了界。”
“是么?有点闻所未闻。”秘书含笑,“并非我有意偷看,不过……对方也给您发了很多消息在先。”
燕寻耸肩:“谁知道哪根筋搭错……跟我说了一大堆,净是不相干的人。”
“少爷已经成长到可以和分公司的这些老狐狸斡旋,却看不懂这个人呢。”
“我们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我还没说二位是什么关系哦。”秘书笑眯眯道。
燕寻无奈地侧目:“你的述职报告是不是还没给我?”
秘书比了个请的手势:“可以回复了少爷,晾太久还是会让人不高兴的。”
两人都笑了,燕寻点开聊天框,拇指悬在发送键上面。
他早想回了,想得心痒痒。这些天每次两人通信时燕寻旁边总有人在,每当这时他就觉得那些没话找话攀关系的人好吵,以前他可以同时处理三到五件事而阵脚丝毫不乱,但现在手机提示音一响,他就瞬间变回过年等发红包急得直跺脚的三岁小朋友。
燕寻按下发送键。
“对了帕雷,”他对秘书说,“回国之前,还有件私事想要拜托你。”
口袋震动起来,虞听看了眼还在滔滔不绝的导演,悄悄摸出手机。
一条新消息,发件人【燕少爷】。
【排练辛苦了。给你带了伴手礼。】
虞听把手机匆匆塞回外套口袋,感觉脸颊有点发热。
见鬼,虞听想,谁在乎……谁在乎国外的什么伴手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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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鱼:咋没有一个人按剧本说词儿啊?(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