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月章抬起头。他望着虞听的眼睛像无底洞。
“你还想说什么?”他声音干涩。
虞听也看着他, 眸中如平湖无波。
“你觉得这一切都是我的错。”虞听淡声问,“月章,你过往的种种, 真的都源自于我么?”
陆月章被他问得一怔。
“你出身贫苦人家,在赛罗米尔被贵族子弟瞧不起, 甚至从前还有希莱尔那样的家伙找你的麻烦。”虞听面无表情,“可你忘了,有太多和你一样穷困潦倒的孩子甚至没有机会做赛罗米尔的特招生。你恨我们生来就天差地别, 可命运给了你那么多次机会, 你却把它们视为对你尊严的践踏。”
“你仇恨那些看不起你的纨绔子弟, 可那之后呢?这点仇恨有没有为你带来哪怕一点自救的动力?纨绔子弟们可以躺在家族的功劳簿上混吃等死, 你却不能, 但你能飞得更远更高, 赛罗米尔的特招生即便出身再卑微也可以在奥林德立足。”
“无论是谁,哪怕是蛮横如希莱尔这样的家伙,他们欺负了你, 只要你愿意求助, 我都愿意帮你讨回公道的。”虞听眼里流露出一丝悲哀,“可你陷在仇恨里太深了, 你把整个世界都当成了假想敌,月章。”
陆月章呆滞地看着虞听,忽而嘴角抽动,嗬嗬地抽着气, 哑笑起来。
“你这个说大话的假圣人, ”他边笑边嘲讽,“你,你怎么可能愿意帮我, 拯救我……”
他笑着笑着低头,身子佝偻起来,捂着心口,手指将衣服揪出层层褶皱,半长的头发散落,遮住他的脸,看不见表情。
“原来是这样。”陆月章的笑声里染上了哽咽,“我以为你看我的眼神是在说我不配……原来那只是,怜悯的眼神啊。原来你只是在怜悯我啊,学长。”
虞听无言地看了陆月章一会儿。
“走吧。”他说。
遥远的警笛声从窗外掠过。陆月章在众人注视下摇摇晃晃起身,向床头走去,燕寻刚想动,虞听抬手拦住,小幅摇摇头。
陆月章在床边站定。
尤里乌斯看起来虚弱极了,却瞪大眼睛,呼吸面罩下的嘴唇微张,仿佛还要说什么。
“疼就对了。”陆月章对他弯了弯唇,“现在我们两清。还有,我要是你,就买一条新手帕赔给虞学长。”
他按下床头铃,没过一会儿护士推门而入,看见屋里的景象一个冷颤,失声尖叫:“这,这?!——”
陆月章转身,他脚步沉重得仿佛戴着无形的镣铐,与护士擦肩而过,走出病房。燕寻与虞听目视着他,这次他们谁都没有动,他们都知道,陆月章这次不会逃走。
越来越多医护人员涌进来,最开始那个目瞪口呆的护士也反应过来,跨过地上凶案现场似的血迹:“快!”
一只大手握住虞听的肩膀,虞听轻轻一愣,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也已经在细微地颤抖。
燕寻垂眼看着他。
“留在这会耽误他们治疗尤里乌斯·索恩,”他说,“虞听,跟我回家。”
*
通往地下停车场的电梯打开,燕寻与虞听一前一后走出,老管家正在与佣人核对明天的采买清单,看见两个人,尤其是燕寻,不由得一愣,总感觉这场景似曾相识。
佣人们慌忙鞠躬:“少——”
燕寻目不斜视地挥了挥,另一手抓过虞听的手腕,后者惊愕,随即挣扎:“喂!”
燕寻置若罔闻,拉着人的手用力收紧。好巧不巧,安珀罗斯提着脏衣篮子路过,见是燕寻,又惊又喜又疑:“少爷!你们怎么牵着手,是不是和好了——”
“滚。”燕寻言简意赅。
“Yes sir!”
安珀罗斯敬了个礼,丝滑地一百八十度转身离开。虞听像离家出走被主人抓到的猫一样,被燕寻拖进主卧,一想到上次这里发生的事虞听更是炸毛,刚关门就使劲挣开:
“燕寻!在伊斯特芬你就学会了用蛮力?”
燕寻转过身看着他。虞听气鼓鼓地与燕寻对视几秒,慢慢变成一只瘪了的气球,悻悻地在沙发上坐下来。
这是虞听今晚第一次沉下心来认真打量他。不知道是不是这身军装的缘故,他觉得燕寻哪里变了,凌厉的更加沉默,热烈的却前所未有地暗涌。
他开始坐立难安,搭在沙发扶手上的那只手默默收紧。
“你从军校出来了啊。”虞听说。
说完他立刻想咬舌自尽。这没话找话的水平真是灾难,不,堪比地狱级。
燕寻靠着衣帽间的门框,凝望着他。
“我都知道了。”燕寻说。
虞听:“嗯,帕雷秘书是你拜托的吧,原本我让我家的人和安珀罗斯都调查过,再加上帕雷那边搜集到的,才确信了自己对陆月章的猜测……”
燕寻语气加重:“我说,我全都知道了。”
虞听打了个寒颤,闭上眼睛。
是啊。他怎么会到现在还不敢去相信,燕寻一定听到了他和陆月章的全部对话。
燕寻全知道了,有关这个世界的一切,有关“虞听”的真相。
他久久没有睁眼,单薄的眼皮轻微发抖。
“想问什么就问吧。”他哽了哽,苦涩地一笑,“不管你相信与否……我都会回答你。”
他睁眼,漆黑的瞳孔黯淡无光,望着地面。
“只有一点,燕少爷,”虞听挂在嘴角的笑意也来到破碎的边缘,“希望你明白,我不是个欺世盗名的骗子。”
没有声音。一秒一秒过去,虞听忽然感觉这个世界的时间好漫长,寂静的空气里湿冷粘稠,比死亡还要煎熬。
良久。
虞听看见视线中那双鞋尖动了动。
“为什么不回我消息。”燕寻说。
虞听倏地一掀眼帘,满脸怔忪。
“什——”
“为什么不回我消息。”燕寻从口袋里拿出手机,亮起屏幕,“我每天问候你早安晚安,还提醒你别忘了喝药,出门晒太阳。你不回我的时候在想谁?”
虞听眉尖一蹙:“燕寻……”
燕寻一脸理所应当:“你说你会回答的。”
“我是说过,不,我没说是——”虞听舔了舔干涩的唇,“你脑子有病吗?燕少爷!求求你搞清楚状况!你应该,应该——”
燕寻打断他:“应该什么?”
虞听话音戛然而止。
燕寻上前一步。
“应该问‘你’是谁,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接近我是不是你处心积虑的谋划?”
他不以为然地笑笑,“我无所谓。我只知道再晚一步我的未婚夫说不定就和哪个糟糕的男人跑了,我要留住他,一条信息不够就一百条,要是这些都不够,那就证明是时候趁着天黑翻墙了。”
燕寻在沙发前蹲下来,仰起头。虞听看着他的脸,随着他的动作也低下头,二人脸对着脸,燕寻一手搭上他的膝,替他将碎发拂开,宽大手掌包住虞听咬紧牙关的侧脸。
“你害惨我了,小听。”燕寻温柔地道,“遇到你之后我才发现自己一无所有,追求你的方式与一个穷光蛋没有任何区别。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呢。”
虞听的手深深抠紧沙发扶手。
“就是因为这样,”他鼻翼微微翕动,嗓子里像掺了把沙,“我才不知道该不该答应你,燕寻。这一切对你太沉重,太不公平……”
“不公平吗?”燕寻微微地装出惊讶,“你指哪部分,是某个‘上帝’让我生在这个如此富足的家庭,还是让我娶到一个只会斥责我越界的老婆?”
虞听红着眼睛,噗嗤一下乐了。燕寻也跟着笑,起身在虞听旁边紧挨着他坐下。
“越界了吗?”燕寻搂住他,歪头去看虞听被睫羽遮住的眼睛。
“不越界。”虞听道。
燕寻凑近了些:“那喜欢吗?”
虞听小声地嘀咕了句什么。
燕寻把人搂紧:“嗯?”
虞听说:“喜欢。”
燕寻低下头,二人额头相抵。他能感受到虞听克制不住的细微颤抖,和猫咪毛发一样柔软的发丝。
“不过有一件事我确实想问。”燕寻道。
虞听忍不住瘪嘴乜着他:“你害得我白感动了!”
“就一件,真的有点在意。”
虞听叹了口气。上辈子的糟心事他不愿回忆,可燕寻真的好奇,他就愿意说。
燕寻眨眨眼睛。青年欲言又止,仿佛有什么难言之隐。
“你到底多大年纪?”他问。
“……嗯?”虞听有点恼,“我又不是七老八十!”
燕寻悻悻然:“我一直以为我比你年长的。难道其实你才是那个……”
虞听看了他一会儿,拉着长音“哦”了一声。
“原来你还有这方面的执念啊。”虞听恍然大悟,“在年龄这种事上也有好胜心么,燕少爷。”
“不是好胜心,”燕寻严肃纠正,“这关系到我们以什么样的恋人模式自居!”
虞听忍俊不禁,燕寻固执地盯着他,神情竟微妙地紧张。
笑够了,虞听方才抬起头,那漆黑眸子里含着狡黠的笑意,看得燕寻无端一愣。
“是比你虚长一点年岁。”虞听笑得别有用意,“要不要,叫声哥哥来听听?”
燕寻搂着他的手一僵:“叫什么?”
“或者我叫你弟弟也行,”虞听一本正经地看着燕寻越来越黑的脸,“放心,当着伯父伯母的面我不会叫的,给你留点面子……唔!”
燕寻忍无可忍,扳过虞听的脸深吻下去。虞听顿时没声了,条件反射地闭上眼睛,男人毫不客气地撬开他牙关,倾身将虞听压在并不算宽敞的沙发上,虞听不得不攀住燕寻宽厚的肩。
卧房内空气急速升温,燕寻激烈地吻他,虞听手忙脚乱地承受,在吻的间隙无力地喘/.息:“你,哪有人说一句就破防……!”
“什么?”燕寻含着他的舌尖含混,“想现在去床?”
虞听抠紧燕寻的肩膀,燕寻闷声笑,为未婚夫这个猫儿挠人一样不疼不痒的回击:“真的要去床上,方便伺候你,啊。”
“现在?!”虞听大惊失色,“这未免也太快了!再说你从伊斯特芬偷跑出来,不需要赶回去吗?”
“有些事情已经晚了,”燕寻意味深长,“比如现在回伊斯特芬,比如……你现在说的这些话。”
他把人抱起走到床边,虞听用力挣扎,可收效甚微,燕寻把人放在床上,轻而易举将人捉住,俯身深吻。虞听一个激灵,慢慢不再乱动,二人越抱越紧,虞听的手指插进燕寻脑后的发丝,彼此动/.情的喘.息交错。
“你自己说,”虞听咬唇仰起头,感受着燕寻埋在他颈窝亲吻他的颈侧,他叹息着,“你是不是早就想着,这些……”
他眼神渐渐涣散,燕寻手心握紧,感受到那一截又窄又韧的腰肢在情不自禁颤抖。
他啄吻虞听脸颊的软肉,呵笑:“也不全是,我还考虑过咱们的订婚仪式,结婚的选址,还有蜜月旅行的计划……”
他腾出一只手握住虞听曲起的腿:“当然也包括一点,在上述各个场合和你做这种事的场景。”
虞听脸腾地热了:“你个无耻混蛋——唔……”
他呜咽出声,下一秒,一阵天旋地转,虞听被彻底推倒,燕寻改为跪在他瑟瑟发抖的腿间。
“躺好,”燕寻微微一笑,“无耻混蛋要伺候他的未婚夫了。”
*
浮浮沉沉中,一阵陌生的酸痛感让虞听从无梦的酣眠中转醒。
虞听睁开惺忪睡眼。阳光照亮了落地窗帘下方的一小片木质地板,屋内的空气弥漫着淡淡的熏香味,柔软的被子如暖流般熨帖地包裹着他,他整个人几乎要陷入这个温暖的茧中。
试着动弹一下,可某个让人羞于启齿的地方传来十分不安的胀痛。虞听揉着眼皮艰难翻身,腰部的不适感令他不由得轻轻呻吟。
痛觉唤醒了断片的记忆。开闸放水般,无数旖旎痴缠的画面顷刻间涌入虞听的脑海。
昨晚,自己是在燕寻的这间主卧——
虞听几乎是霎那间就清醒了。
他几次试图撑起身子,都以失败告终,他泄气地偏过头,却惊讶地发现大床的另一半空空荡荡,不见始作俑者的人影。
“小听?”一个声音从另一边传来,“你醒了。”
虞听扭头看去。燕寻从衣帽间走出来,他洗漱完毕,几乎穿戴整齐,对比之下虞听才恍然发现自己现在还未着寸缕,立刻想把被子拉过头顶,可燕寻比他动作更快,已经在床边坐下来,覆住他手背。
“睡得还好吗?”燕寻问。
虞听气冲冲地瞪着他,半天组织不出语言。他心道,你还有脸问,昨天晚上……昨天晚上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来着?
燕寻仿佛看出他的心思:“昨天晚上到后面你昏过去了,我只好抱你去洗澡。”
虞听愕然地打量燕寻的脸,仿佛对方脸上写着怪物两个字。然而并没有,他只从燕寻眼里看见赤/.裸裸的“枕头公主”四个字罢了。
“……”虞听磨了磨牙:“真不是人……”
可他渐渐回忆起来了。昨天晚上那些身影交叠的场面历历在目,燕寻是如何温柔地侍/.弄他,用手,用嘴,还有用……
虽然很累,但的确无与伦比的舒服。
严格来说,这是他两辈子加起来第一次体会何为爽到昏头。
虞听唇瓣抿紧,脸颊染上绯红。
燕寻摸摸他的脸,带着薄茧的拇指指腹小心地轻蹭虞听的侧颊,仿佛生怕弄伤那细腻得过分的皮肤。
“我要回去了。”燕寻说,“本来想再多留一会儿,可那样还要被教官多罚一周不准外出,我们又要多一个周末不能见面。现在赶回去,或许教官看在我平日训练刻苦的份上,只让我写个检讨就能放我一马。”
虞听想笑骂一句肉不肉麻,可话到嘴边却反握住燕寻的手:“嗯,快去吧。”
“这一周你要回我的短信。”燕寻说。
虞听:“你恋爱之后就会这么没出息吗?大胆一点,或许我心情好,别说短信,这一周在哪里物色一栋别墅作为蜜月旅行的住处也说不定。”
“真的?”燕寻复杂地皱了皱眉,似乎当了真。
“为什么不?”虞听脸色还有点放肆过后的疲惫,却狡黠地笑,“不就是一个月的零花钱。”
燕寻看了虞听一会儿,撑在他身侧低下身子与虞听接了个吻,没有唇舌纠缠,只是唇贴着唇。
燕寻抱着虞听,耳鬓厮磨:“我从来没这么舍不得离开庄园。”
他最后亲吻虞听的额头:“学院还有陆月章的事,等着我回来处理。”
“处理什么?”虞听笑,“那些事情和我们统统无关。”
他笑着看燕寻略微皱眉:“从现在开始,没有什么主角和配角,我们就是我们,过我们自己的人生。让那些糟心事都见鬼去吧。”
燕寻眉头渐渐舒展。
“是啊,”他说,“让他们见鬼去吧。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忽然身子一僵,虞听一条细长笔直的小腿伸出来,脚掌抵住某处,轻轻施力,把燕寻推远。
“别拖延了,燕少爷。”虞听揶揄,“还不快回去报道。”
燕寻喉结上下滚动,眼神晦暗。他握住那只脚踝,掌心温度仿佛格外滚烫,虞听一个激灵,强撑着歪头冲他坏笑。
“捉弄我。”燕寻闷闷地说着,把虞听的腿拿下去,掖好被角,“什么少爷少爷的,该叫未婚夫。”
“还不走?”虞听往下使眼色,“再不走小未婚夫怕是要抗议了。”
燕寻嗤笑,无奈地揉了一把虞听的头发,把床头的睡衣为他披好,站起身。他走到门口,突然听见虞听坐起来,叫住了他。
“燕寻,”虞听又重复了一遍,“往后的每一天,都是我们自己的人生。”
燕寻阖了阖眼。
“嗯,”他拉开门,“只属于我们两个的人生。”
-------
作者有话说:“即便知晓这世界的真相,我也依然爱你。”
下更正文完结。让我们恭喜死装烟熏哥和枕头公主小鱼这对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