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
屋门被关, 空气沉寂下来。
“不给我吃吗?”
床上的人半靠在床头,懒懒地看过来。
陆浔也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到手里的粥,愣了一下:“哦好。”
看着被怼到面前的碗, 沈云谦沉了口气,抬头, 眸中夹杂着疑惑。
口中说的话却犀利得让陆浔也莫名熟悉:“你是傻子吗?”
陆浔也余光扫了眼床前的输液架,心里嘀咕:之前在医院不都是这么吃吗?
每次沈云谦即使一手打着点滴,也总是先一步自己吃,陆浔也还以为对方不喜欢让喂呢。
搞不懂。
陆浔也试探性, 说:“我喂你?”
半晌, 一声快且轻的“嗯”声从另一人喉咙里飘出,不仔细听还真听不见。
陆浔也迟钝一秒才意识到这是沈云谦的回复。
瞧着他的别扭性子, 陆浔也耳边鬼使神差回荡着男人的好心规劝‘多哄哄他’。
想到这,他顿时打了个颤, 按了按太阳穴驱散了离谱的想法:什么鬼玩意儿。
他扯了张凳子坐在床边, 勺子搅弄着碗中的肉末蔬菜粥, 香味从瓷勺碰撞碗底的清脆声中飘散弥漫在两人中间。
陆浔也舀了一勺, 用碗边刮去勺底的米粒, 喂到沈云谦嘴边。
沈云谦低头垂眸刚要张口, 嘴边的饭又撤了回去。
“……”他讪讪闭上嘴, 对面陆浔也收回手对着勺子吹了吹重新伸过来。
沈云谦视线从勺子沿着执勺那条手臂看向陆浔也。
陆浔也对一切无所知, 接受到他投来的探究目光, 简明扼要解释:“烫。”
沈云谦:“……”
好不容易喂了半碗,陆浔也对眼前这条输液管的耐心也彻底磨没了。
这间房, 床里侧紧贴着墙,沈云谦输液的手是床边这只。
因此透明的输液管每次在沈云谦稍微动作就要晃一晃彰显存在感。
陆浔也无声怒了一下,屁股从凳子上起来:“你等我一下我换个位置。”
沈云谦被他突然站起吓了一跳:“?”
陆浔也踢了拖鞋, 抬腿跨上床,高大的身影从沈云谦身上跨过去。
沈云谦心咯噔一下,手抓紧了被子,别开眼。
陆浔也绕到床里面,一屁股盘坐下去,床铺回弹了下。
这一弹让他冲动上头的思维冷却,慢半拍觉得自己的举动冒昧。
刚要辩解又想起在对方眼里自己是他男朋友,过于纠结可能会露馅。
于是他尽量淡定:“那个姿势我不喜欢,很影响我发挥。”
不知道是不是陆浔也的错觉,他总觉得他这一句话说出口后,沈云谦看他的眼神,一言难尽中揉杂着怪异。
又喂了几勺,陆浔也满意地弯了弯嘴角,还是这个方向舒服。
他继续喂,饭到嘴边,沈云谦转开了脸:“吃不下了。”
闻言,陆浔也看着碗里还剩四分之一的粥,他蹙了蹙眉,好奇:“你怎么长这么大个的。”
沈云谦:“久饿不能吃太饱,我……胃不怎么好。”
这一段离奇的经历让陆浔也差点忘了,眼前这人可是经历过家破人亡又几经磋磨的虐文主角。
逃离司靳言身边才两年,期间又不间断被人羞辱打骂,恐怕觉都没睡过饱的,身子又会好到哪里。
陆浔也捏着勺子的手僵了下,到嘴边哄劝的话咽回去:“我去刷碗。”
他沉默着下床,手刚放在门把手上,身后响起一道轻柔的声音:“很好吃。”
陆浔也心事重重胡乱应了下,却发现门被锁了。
店家夫妇交换眼神的画面从眼前一闪而过。
陆浔也:“……”
呵,好极了。
沈云谦看他折返,也没有多问,随后他看到陆浔也端着碗径直进了洗手间。
洗手间内
陆浔也站在水龙头前,看着碗里的剩饭,和洗手池以及脚边的垃圾桶。
思忖片刻,他弯腰手中的碗倾斜,在浓稠的粥要流出来时,心头回响起青年的夸赞,手抖了下碗身被放平。
算了,还是别浪费了。
本该倒进垃圾桶的剩饭被陆浔也塞进了嘴里,有点凉,他眉毛一扬:好像……确实还不错?
难道沈云谦知道这粥是他做的?
怎么尝出来的。
在小时候饥一顿饱一顿中摸索着,陆浔也很早就会做饭了,长大后也在几家饭店兼过职。
但他吃着也就那样,没有特别的味道。
难道他还有当大厨的天赋?
————
沈云谦穿得是主人家的旧衣服,衣服的主人身材偏壮,套在他本就瘦削的身上看着有些空旷。
陆浔也从洗手间出来时,沈云谦正抬着手臂看那宽松的袖口。
他脚步一顿,说不清心虚还是什么,心跳快了些,若无其事把湿毛巾递给他:“擦擦脸。”
沈云谦没有多想,伸手接上去的一瞬间,暖湿碰到指腹,他“嘶”了一声,手指不受控制回缩。
他咬了咬唇边,准备硬着头皮接过来,却被一只有力的手掌反扣住,眼神迷茫地望着那人。
陆浔也捏着手里这只精致如玉的手,许是捏得重了,沈云谦手指蜷缩着要抽回去。
“别动,我看看。”
低沉的嗓音在耳边响起,听来就知道声音主人此刻不悦的情绪,沈云谦睫毛下敛,不再反抗了。
陆浔也把清瘦纤细的手往自己这边拉,摸到一些凸起,他将对方的手翻转过来掌心朝上。
眼前细嫩的掌心和指节都有大小不一的水泡和血泡,掌纹都被这些伤痕挡住,看得人心惊胆战。
陆浔也眉心紧紧蹙起:这是……削那些木材或者是钻木时留下的?
沈云谦趁他愣神,抽回手塞进被子里:“不刻意去想,其实也不怎么疼的。”
陆浔也垂眸直直凝着他的脸:“你从前也对别的男朋友这么好吗?”
他想问的是,你从前对司靳言也是这么好吗?哪怕自己受伤。
“?”沈云谦小心翼翼,“我有其他……男朋友……吗?”
是哦,剧情没发展到那个地方呢。
陆浔也伸手遮住他的眼,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受控了:“你别用这双眼这么盯着我。”
掌心传来湿濡,陆浔也惊了下收回手,青年迅速别过脸仰着头:“我知道很奇怪,你能不能别说了。”
对方嗓音闷闷,陆浔也抚上他的侧脸让人看着他。
此刻,那双含泪的如同盛满了一汪清泉的干净眸子低低垂着。
陆浔也喉咙发紧:“很好看,眼睛很好看。”
“很酷,是我见过最好看的。”
沈云谦神情滞了一瞬,不敢相信地重复:“好看……”
沈云谦从小到大的朋友不多,大部分都觉得他的异瞳是不祥的,是怪物。
为此,幼时的他不知道和别人打过多少次架。
虽然司靳言每次言语羞辱他之后也会说他眼睛好看,但讥讽的意思更明显。
沈云谦更愿意相信对方说得是反话,目的是为了提醒他确实是个命煞的怪物。
陆浔也语气认真:“真的很漂亮,和你的画一样都是独一无二的好看。”
青年眼睫轻颤,一颗晶莹泪珠自然而然从他发红的眼眶中滑落,滴到陆浔也抚在他眼角的拇指指腹上顺着手边没进衣袖里。
这颗泪代替抚摸般惹得陆浔也缩回手。
青年眼中闪过一丝落寞,被陆浔也敏锐捕捉到,他叹息一声张开手:“要抱吗?”
沈云谦垂头抵在他心口,没头没尾来了句:“你冷吗?”
陆浔也懵了两秒,恍然大悟顺着他的话接:“冷啊,可冷了,如果这时候来上一个温暖的抱抱别提有多好了。”
沈云谦依言抱上去,陆浔也如同在白天的样子将他裹进怀中。
两人体温交汇,良久,沈云谦浅浅回了一声:“谢谢。你也最好看。”
陆浔也脸一红,等人慢慢松开,他攥紧已经没有热度的毛巾起身,磕磕绊绊组织出一句话:“我去重新湿下毛巾。”
落荒而逃钻进洗手间,把门关上,他背靠在门上,生无可恋把已然冷掉的毛巾贴在脸上降温。
不正常!不正常!!这绝对不正常!!!
拿下毛巾,他不轻不重扇了自己一嘴巴,难以置信地自言自语:“我被鬼上身了?”
住脑!
他摇了摇头不去想了。
出门前他深深呼出一口气,仿佛门外有什么毒蛇猛兽。
一场安静的擦脸、擦手,陆浔也都维持着公事公办的肃穆神色。
……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陆浔也一手撑着头打着瞌睡,眼皮渐渐变重。
他一个歪头差点把头磕桌子上,到底没磕上但手肘从桌边擦下去,麻筋战损。
他眼前登时一黑,缓了一会,眼前恢复清明后,看到沈云谦抬手正调节输液管中间的气阀。
陆浔也目光上移,输液瓶已经见底了,这已经是最后一瓶了,他揉了揉眼,走过去。
“要拔针吗?”
他困顿的语调轻缓又慵懒和平时不太一样。
沈云谦点头:“嗯。”
有一个棘手的事摆在眼前,陆浔也立马清醒了。
那个医生怎么交代来着?
陆浔也只能回忆起医生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怎么拔针啥啥的忘得差不多了。
先按再拔?
“你别动啊让我捋捋。”
万一按上去针头跑了把血管扎穿了呢?
可是不按必定出血,也有可能手抖。
总不能像上次沈云谦那样生生拽下来吧。
陆浔也觉得这个小小的针尖可比砍刀恐怖多了。
他颤颤巍巍按上去,一手捏住针头:“你别害怕,我很快的。”
沈云谦:“哦。”
陆浔也不敢看:“准备好了吗?”
“……”沈云谦沉吟片刻,“你已经拔出来了。”
嗯?
陆浔也低过头扫过手里的针头然后沉默。
沈云谦抖抖手示意他回神:“不用捏了。”
“困了就睡吧。”沈云谦道。
陆浔也下意识去看那边的单人沙发,沈云谦却问:“你为什么要和别人说我们结婚了。”
陆浔也回头,心想:不是你说的吗?这才多久就不认账了?
他没有说话,可眼中的意思全然明了,沈云谦:“我以为你不愿意让别人知道。”
陆浔也不解:“为什么?”
沈云谦:“因为你很排斥。就像现在这样,你下意识和我划开界限,不是吗?”
这次陆浔也无法辩驳,他刚才确实是想找理由睡沙发的。
这是事实,可他不能说出来。
“如果你不喜欢现在的我,我不会勉强你,我们可以分”
沈云谦话说一半,陆浔也就已经麻溜地翻身上了床。
沈云谦:“……”
究竟是任务所迫还是别的缘由,陆浔也已经分不清了,他只知道他现在心跳得有点快。
两人盖着一张被子躺下,明亮的灯关了,房间只有月光的银白透过窗帘的缝隙映在地上。
房间里安静得不像话,只有两人几不可闻的有规律的呼吸声。
陆浔也发觉旁边的被子动了动,下一秒拇指被人握住,他屏住呼吸,假装睡着,实则心底慢慢数着秒拍。
大概过了几分钟,指节上的抓握力道松了被抽离回去,陆浔也手比脑子快一步半路拦截住那只手。
五指从指缝中滑过去,十指紧扣。
掌心触及那只手心的凸起的水泡,他又松开了手改握住对方的手腕。
而后侧过身,把那只手拉到身前,睁眼看了会青年的侧颜影子,才沉沉睡去。
平稳的呼吸声传过来,沈云谦却睁开眼,他转过头也侧过身,在黑暗中用视线描摹着对方的脸部轮廓。
一声极轻的呢喃声消散在夜中,无人发觉。
“你什么时候才能和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