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完手后, 沈云谦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看陆浔也站着不动,不动声色扫过他手上的东西。
大脑诡异地给他传递一种很疼的讯号, 说不清道不明,他打起了退堂鼓:“要不不涂了吧, 没多疼。”
陆浔也心想:没给你用针挑破都不错了,还挑三拣四。
但总归是因为他,总不能置之不理。
就算不影响生活,可这些伤痕出现在这双手上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于是, 他一字一顿打消了对方临阵脱逃的念头, 说:“不、可、能。”
“只是涂擦伤而已,这些血泡过几天就会消的。”陆浔也慢悠悠道, “你想拖延时间,等一会有人来找我们吗?”
沈云谦沉思良久还是把手摊开。
当冰凉的药膏触碰到掌心的刹那, 遗忘的疼痛突然被唤醒, 他回缩了下手, 却被陆浔也牢牢钳住。
“别乱动。”
“可你太用力了。”
“……那我轻点。”
“嗯。”
指尖沾着白色的膏体在手心滑动如同羽毛轻轻扫动带来一阵痒意。
沈云谦克制住想要蜷缩的手指, 抬眼看向眉眼认真的人。
从他睫毛投落眼下的阴影到润红的唇, 一瞬不瞬地盯着, 眸光宁静幽深。
陆浔也漆黑的双眸凝神, 薄唇轻抿, 微风拂动垂在眼前的发丝, 一切都是温柔的模样。
陆浔也察觉到视线回望了他一眼,忽略心头的慌乱:“看我干什么?”
话是这样问, 可手下力道更轻了。
沈云谦移开目光,上前一步。
骤然逼近的距离,陆浔也一下子就想到早上把人当抱枕的事情, 他心虚不已,往后退了一步。
退一步就会有第二步,直到后背撞上的鹅圈旁的枯树,他心跳也没稳下来,沈云谦却抬手朝他伸来。
陆浔也闭眼,等了一会儿无事发生,他茫然睁开眼,就见一朵鹅绒被一只手捏在眼前。
雪白的绒朵被风吹起绒毛犹如深海中游动的水母。
沈云谦松开指尖,绒朵随风飘扬:“你后退什么?”
陆浔也心说:我怕你报复我。
他左脚不着痕迹地平跨一步将自己从沈云谦与树木中间平移出去,忙转移话题:“我当然是觉得你和以前比不太一样了。”
沈云谦将他的小动作尽收眼底,碾了碾指腹残留的余温:“是么,哪里不一样了?”
变得毒舌?粘人?傲娇?脆弱?温柔?
这些词是能出现在一个人身上的吗?!
陆浔也摇摇头挥散脑中飘过的不合时宜的词汇。
他定了定神,模棱两可说:“变得可爱了。”
眼前人表情平淡得让陆浔也抓耳挠腮得不解:不是!难道不应该害羞一下的吗?顺便涨涨积分什么的。
他视线可疑地将沈云谦审视了一番,思维发散:难道不是失忆,而是人格分裂?
如果是这样的话,就能说通青年不正常的地方了。
而且,原书后期沈云谦为了搞死司靳言做出的一切谋划,真的让人很难不相信他精神没问题啊。
其实他还蛮理解沈云谦的,毕竟他也有段时间精神不正常过。
陆浔也张了张嘴,又闭上,不行这种症状问了也白问,还是先观察一下。
沈云谦不依不饶追问:“那你喜欢我什么样子?是喜欢现在的我,还是以前的我?”
陆浔也有一种被人带跑偏的错觉:这话说得,好像他喜欢什么,对方就能变成什么样子。
不对不对,什么喜欢不喜欢。
须臾,陆浔也猛然发现这是个死亡问题!
眼前自动浮现出两个场景。
【场景一:
陆浔也笑吟吟:“当然是喜欢现在的你。”
闻言,沈云谦眼睛亮亮的,两人相处融洽,积分蹭蹭涨。
画面一转,楼檐外大雨滂沱。
恢复记忆后,高冷淡漠的沈云谦冷冷扫了他一眼:“我不是他,既然不喜欢我的性格当初为什么和我交朋友,你果然是有目的。”
陆浔也极力辩解。
沈云谦依旧冷情:“我已经把小区退租,我们以后没必要见面了,我不需要任何朋友,包括你。”
在人走后,系统发出尖锐爆鸣:积分-100000、-200000……积分归零,任务失败。
生命倒计时:“10、9、8……3、……”
陆浔也在雨中凌乱。】
【场景二:
陆浔也怀念道:“我喜欢以前的你。”
闻言,沈云谦想要来抓他的手慢慢放了下去,眸子垂下,情绪低落:“是我不好吗?”
陆浔也看着他把刚上过药的手心掐得血肉模糊,赶忙道:“你也很好。”
“可是他更好。”
“原来你出现在病房那天,不承认是我男朋友,是因为我已经不是你喜欢的样子了。”
沈云谦脚下的水泥砖出现一片片水痕,他把伤痕遍布的手藏在身后,强撑着:“既然如此,我会把他还给你。”
系统又爆鸣:积分骤降,归零预警!归零预警!……】
一时间,耳中充斥着警报声。
纷飞的思绪回笼,陆浔也犹如被兜头泼了一桶冷水,清醒过来:不对,系统没在。
陆浔也揉了揉幻听的耳朵,胸口起伏不定,发现眼前场景还定格在最初。
他竭力镇定:“你什么样子我都喜欢。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而不是某一时刻,某种性格的你。”
沈云谦不置可否,看清陆浔也额头渗出的细汗,疑惑问:“你很热吗?”
“我,”陆浔也刚说出一个字,就被沈云谦攥住衣领扯到了身边,两具身体重重撞在一起,倒在树上。
沈云谦倒抽一口冷气,手上还揪着陆浔也的领子,一手捂住口鼻埋下头。
陆浔也飞快直起头,摸着发麻的唇惊疑不定。
与之一起的是身后两道仓惶的尖叫。
“啊啊啊啊啊救命啊爸妈啊啊啊啊。”
两个小男孩摔了一跤,手脚并用地跑着与他们擦边而过,一头栽进菜园子里吃了一嘴土。
他们跑开后,陆浔也才看到后面的白色影子抻着头压得低低的近乎贴在地面,翅膀左右平展,炮仗似的冲过来。
因用力过猛没刹住脚,它的头刚好卡在陆浔也方才站的地方旁边的栅栏缝里。
毛茸茸的屁股撅在外面,两条橘红色的腿在半空毫无章法地乱蹬。
陆浔也眯了眯眼,啥玩意儿?
领子上的力气松了,陆浔也也没多想。
这时,从菜地里爬出来的两个小孩告状:“大哥哥,这是我们家的鹅,能帮我们抓回鹅圈吗?”
话音刚落。
“嘎嘎嘎嘎嘎嘎”大鹅拼命扑棱着翅膀,“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
陆浔也:“……”
这算什么?
落逃大鹅?!
“大哥哥求你了。”两个小豆丁眨巴着星星眼。
其实这个年龄差就很奇妙,他们爸妈比陆浔也大十几岁,而陆浔也又比这两个小家伙大十几岁。
如果这两个小的喊他哥哥,他又称呼他们爸妈为大哥大姐,就很奇怪……
“孩儿们,差辈了吧。”陆浔也理所当然,道,“叫叔。”
“好的叔叔。”两人点头听话。
陆浔也挑眉:这么听话?
一边是声嘶力竭队:“嘎嘎嘎嘎嘎嘎”
一边是加油打气队:“加油!叔叔加油!”
陆浔也看着鹅无从下手,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双手拽住大鹅的两条翅膀。
刚把它的头从栅栏里拔出来,大鹅就疯了挥动翅膀企图挣脱他手的束缚。
“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
“草草草草草————”
大鹅从他手里挣脱留给他满头的羽毛,刚落地的大鹅当即转个方向,头拱着地朝他飞奔过来。
大鹅挥动翅膀凌空跃起,张开坚硬的喙,露出里面满口齿痕状的细牙,伸长脖子朝他叨过来。
“叔叔小心,大鹅咬人可疼了!”
陆浔也闪身躲过,大鹅直直扑向他身后蹲在树下的沈云谦。
陆浔也瞳孔骤缩。
电光火石之间,他抓住了大鹅的脖子。
“……”
黑豆大的眼睛斜瞪着陆浔也,不满地扑棱着翅膀和扁平的脚,开嗓就是卡痰的粗音:“嘎。”
陆浔也:“……”
“叔叔好厉害!”大的小孩跑到栅栏门那边,“我给你开门!”
“别!”陆浔也阻拦不及,眼睁睁看着跑出七八只鹅,他赶紧过去把手里的鹅甩着脖子扔了进去,一手关上门。
又把被大鹅撞到的男孩单手扶起来。
看着满院乱飞蹿的鹅,两人愁眉不展,急得快哭出来了。
“怎么办啊,爸妈知道一定要骂死我们。”
“说实话,刚才那只鹅也是你们放出去的?”陆浔也面色严肃。
“是我,不关弟弟的事。”大的男孩主动承认。
“我昨晚睡不着想帮爸爸妈妈捡鹅蛋,结果被它溜走了,刚才我们在路上看到它,它就追着我们咬,然后……就回来了。”
“怎么办啊,不能让它们跑到前院,被发现就完了。”
陆浔也余光看到墙角靠着的两把一人高的竹编扫把,过去一并都拿了,其中一把递给两人:“那就将功补过。”
他把栅栏门重新打开:“能守住吗?”
“嗯!”两人忙不迭点头。
剩下的几分钟,圈里的鹅一往门边走就被扫把吓退,陆浔也起先用扫把赶,可是不顶用。
最后袖子一推,破罐子破摔,一个一个薅脖子把鹅都扔回了鹅圈。
大鹅们的两个小主人一个个点了数,确认没有少,众人才齐齐松了一口气。
两男孩望着彼此身上、头发上的鹅毛大笑,还不忘夸赞陆浔也:“叔叔你太棒了!”
陆浔也坦然受了他们的夸奖,猛地反应过来,沈云谦在哪?怎么一直不说话。
他张望了一周,发现人还在树下蹲着,他走过去蹲在青年前面,看人一直捂着口鼻,有些担忧:“你怎么了?”
“……没事。”沈云谦依旧低着头,声音很轻,“你有纸吗?”
陆浔也低头定睛一看,地上有一滩血迹,他睁大眼,心下大惊:“你流血了!”
他拽开沈云谦的手,看到对方一直有血从鼻子里流出来汇聚在鼻尖如同断线的珠子一颗颗落下。
陆浔也比抓鹅时还手忙脚乱无从下手,他第一反应脱口而出:“仰头、仰头。”
刚出口就被他自己否定:“不对不对,低头。”
“你们两个去问问你妈妈,家里有医用棉花吗?”陆浔也回头对两个小孩道。
“啊?”两人一看情况,赶紧收起了玩闹心,“我们这就去。”
“你别动。”陆浔也先捏住沈云谦的鼻翼,“用口呼吸。”
后院门口
本想再宰一只鸡的安姐,提着一壶热水和刀,看着自家小闯祸精慌张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
“你们两个怎么搞的,怎么浑身都是毛?!”
“不是不是,是大哥哥流鼻血了!”
“什么!”
————
客人们都吃过饭,出去散步了。
最大的那张家用饭桌上多添了两把椅子和碗筷。
五人围在一张桌子上,两个小的挨着陆浔也和沈云谦坐。
安姐盛了鸡汤,把鸡腿盛进碗里,递给沈云谦:“小沈没事了吧?”
“已经好了。”沈云谦起身双手接过,“谢谢安姐。”
“没事就行,真可把我吓死了,你都不知道你昨天昏倒的样子有多吓人。”她说着又给陆浔也盛了碗鸡汤。
两个小孩眼巴巴等着也不闹。
“我和你们大哥昨晚在海边发现你们的时候,可是吓坏了,那边一般没多少人去。”
陆浔也把鸡腿偷偷夹给身边的小朋友,恰好沈云谦也把鸡腿给了另一个。
听着安姐给沈云谦说道,他幸灾乐祸,事不关己。
不料,下一秒,火就引到自己身上来了。
“你昨天失温昏迷,可是小陆抱着你用自己的体温给你暖呢!人对你挺好的,小情侣有啥矛盾还是得慢慢沟通。”
“噗,咳咳咳咳。”陆浔也被米饭呛住,侧身把头埋在桌子下疯狂咳。
沈云谦瞥了反常的陆浔也一眼:“好的,会沟通的。”
“这就对了!”安姐欣慰点头,转头给陆浔也拿纸,“诶呦你慢点吃,别光吃米饭啊,吃点菜。
张哥进门,一看还没人动筷子,口是心非道:“不是说不用等我了吗?”
安姐:“正说你呢。干嘛去了?”
大的小孩一激灵把头几乎埋进地里,降低存在感。
可惜还是被老爸暴露了。
“老大不是把陈小二的玩具弄丢了吗,昨晚海滩上天黑也没找到,估计被海涨潮卷走了。我刚才去重新买了个给人家送过去了。”
张哥和安姐交换了个眼神,意思很明显:和好了?
安姐眨眨眼。
“对了,我回来的时候看见村口在挂影布,估计下午放电影,小陆,你没事带着小沈出去走走。”
张哥把外套挂在衣架上,走过来坐下,“你们年轻人估计大多也没见过我们岛上这种放映方式,虽然现在网络发达了,但是这种老传统也挺有意思的。”
“记得带两张凳子。”
陆浔也:“……嗯。”
安姐:“不说这个了,你们就趁这段时间在我们岛上好好玩玩看看,保准让你们回去一直想这里。”
“也谢谢小沈帮我们辅导这俩小的功课,你们是不知道每天我辅导这两个祖宗都快把我死了,还是小沈脾气好。”
安姐死亡视线落在两男孩身上:“不过你们两个,又闯什么祸了,搞了一身鹅毛,是不是又把鹅搞丢了?”
两个人希冀地偷偷望着陆浔也。
陆浔也承接希望之光,开口:“咳,没有,他们两个可乖了,还把跑丢的那只鹅带回来了,我们抓鹅所以才弄一身毛。”
安姐半信半疑去看两男孩:“真的?”
“嗯嗯!”
————
“张老大、张老二,你家又来明星取景了啊?”
一个陌生小孩蹬着自行车停在几人面前,一副趾高气昂的吊炸天模样,一看就和安姐家孩子不对付。
“呸!这是我大哥哥和我叔叔!今天不许你捣乱。”
陆浔也震惊地低头看着这口出狂言的小孩:你要不要看看你在说什么?!
还没等对面小孩说什么,陆浔也先说话了,他指着沈云谦,问身边男孩:“为什么你叫我叔叔,却叫他哥哥?”
男孩一脸无辜回头看他:“不是叔叔你让叫的吗?”
陆浔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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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我们一起来抓大鹅,嘎嘎嘎嘎嘎嘎嘎[墨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