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未褪, 凛冽的夜风从窗隙间钻漏进来,将薄薄一层纱帐吹起又浮动, 烛火晃动,室内一片模糊。
楼厌心都悬在了嗓子眼儿,屏住呼吸等了很久,才终于鼓足勇气再次向下看去。
衡弃春仰面躺在榻上,发髻全部散开,一头雪白长发铺陈在榻,衬得那张隶属神界的面容越发苍白。
再往下, 是他伸手解开了衡弃春的衣带。
楼厌本能地想要闭上眼睛, 偏头的那一刻却又控制不住地顺着那条衣带看过去。
外衫褪下,衡弃春身上只剩一件单薄的寝衣, 那层面料遮掩不住他的身形,借着那点儿明灭的烛光, 隐约可以看到他微微起伏的前胸。
薄薄一层肌肉附着在骨骼之上,细看时甚至能够看清凹陷起伏的线条。
茱萸在榻。
楼厌指尖发抖,努力控制着那只蠢蠢欲动的手, 最终还是无济于事——指尖已经隔着那层薄薄的寝衣捻上了衡弃春的前襟。
衡弃春闷哼一声。
楼厌心如死灰地闭上眼。
从今往后他再也不是那头纯洁的狼了。
就在他鼓足勇气打算一鼓作气演完潭承义当日这场戏码的时候, 指尖忽然传来一阵刺痛。
“嘶……”
楼厌睁开眼睛,率先对上的是衡弃春刀人的眼神。
他隐隐觉到了一丝不对劲儿,鼻尖吸动, 四溢的莲香趁机涌了进来——那是衡弃春动用灵力的迹象。
嗷?
小狼抬起眼睛, 满脸疑惑地觑过去。
他师尊居然能在死咒的幻境下动用灵力?好厉害!
衡弃春无心理会小徒弟崇拜的目光, 忍着喉间涌上来的血腥气聚起灵力, 这个过程大约相当痛苦,使得他额上渐渐凝出一层细密的汗。
一道传音术在心里念过两遍,衡弃春没张嘴, 声音却骤然传了过来。
——楼厌,爪子不想要了?
楼厌一愣,立刻“嗷”了一声。
回音震耳,他惊奇地发现自己竟然可以与他师尊传音。
机会都是自己把握的。
楼厌拼命在心里吼叫,借着衡弃春的传音术替自己辩解。
——冤枉!
——我控制不了我自己!
——师尊要不,忍一忍?
衡弃春没有再说话,但楼厌似乎听见了他隐忍的磨牙声。
窗外风声遽响,屋里的那盏油灯彻底湮灭在这个夜晚,眼前只剩一片深涌的墨色。
幻境之中,他们无法摆脱潭承义与溪娘当日言行的禁锢,一举一动都被迫按照他们当时的言行举止来进行。
即便衡弃春可以用传音术,行动上也无济于事。
溪娘当时大概十分羞赧,于是楼厌清楚地看到衡弃春面颊通红,躺在床上偏头,借着黑暗躲开了楼厌的视线。
下一瞬,楼厌觉得自己衣带一松。
带着凉意的手指摸上他侧腰处的那一小片皮肉,激得他立刻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夫君。”楼厌听见他师尊咬着耳朵唤。
一股热流横冲直撞,将隆冬深雪的时节撞得四分五裂,像极了那捧被雪水浇灌的腊梅花。
楼厌满脸涨红,好在夜色过深,他相信凭衡弃春的目力看不清什么。
但他心里却清楚,这跟当日的谭承义没有关系,全是他自己的反应。
妈的。
那抹莲香正在渐渐散开,传音术一瞬即逝,楼厌已经无法询问衡弃春的意见,但耳边却听见了人自发的喘息声。
暧昧、隐忍,像他曾经偷看过的小野书。
也像他前世枯坐在九冥幽司界时内心肆无忌惮生长的那丛野草。
帐内极静,除了他们粗重的喘息,楼厌还可以听到自己猛烈的心跳声。
他想,在师徒背德的慌乱之下,那里或许还藏着一些觊觎多时的快意。
这才是他见不得光的心思。
纱帐被风吹起,拂在人的脸上。
楼厌喉结滚动,维持着一个跪卧的姿势,伸手扯下那层纱帐,而后在漆黑的夜色中睁开眼睛。
狼的视线敏锐,楼厌俯身看过去,顿时一呆。
衡弃春闭着眼睛躺在他的身下,苍白的面色隐隐泛起一层薄红,雪色的发丝被汗水凝在脸侧,在不经意间展露出当日溪娘的温顺与弱态。
他的眼角微微湿润,楼厌鬼使神差地伸手抹过去,指尖却碰到了一颗圆润坚硬的东西。
他迟疑地收回手,借着昏暝的夜色看清——那是一颗珍珠。
楼厌:“?”
为什么眼泪会凝成珍珠?
不等他想出原因,这具身体已经惊慌地后退一步,手脚并用地从床上摔了下来。
他手忙脚乱地将解开的衣带系好,惊恐地抬手指向榻上的人。
“啊!!”
“你,你……你是妖!”
纱帐动了动,衡弃春探出一只手来,声音泛着哑意,“夫君……”
楼厌瘫坐在床边,整个人都笼罩在谭承义的一举一动之下,满脸惊慌地看向那只素白纤长的手。
他恍惚中能够感知当日谭承义的所知所想。
泛着腥味儿的妖气扑面而来,女人的呻.吟声、死白的手腕一起在眼前飘荡。
溪娘是一只蚌精。
楼厌的胸口剧烈起伏,一时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楼厌还是谭承义,知道那面纱帐晃了晃,熟悉的莲花香再次翻涌上来。
衡弃春第二次用了传音术。
楼厌立刻伸长了脖子,言行举止未曾改变分毫,却抓住这点儿间隙率先问出声。
——师尊?
床帐微动,依稀可以见到衡弃春穿衣系带的侧影,楼厌很快听见了他的回答。
——继续。
别无他法之际,他要楼厌继续呆在谭承义的旧影之下,演完这场夫妻离心的局。
楼厌糟乱的情绪因这两个字略略平复了一些,很快,他不受控制地用手撑向地面,踉踉跄跄地从地上站起来。
风声乍动,紧闭的窗棂被猛然吹开,天际悬着一轮阴暗的红月,血色的微光在一瞬间从窗户倾泻进来,映照满室血红,更添一丝诡异。
楼厌看见自己抖着手指向那面床帐,声线发颤。
“你是蚌精……”
“你想做什么?”
“害我?吃我的肉?”
溪娘没有否认。
于是楼厌就看到衡弃春撩开了那面扰人的纱帐,清目垂泪,映着血光的珍珠从他的眼角一滴一滴地坠落下来。
衡弃春抬起泪眼,珍珠滚落在锦被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近乎痴缠地看过来,“夫君怎会这样想?”
他伸出手,轻轻抚上楼厌的脸颊,语气里隐含泪音:“娶我那日你说过,不管我出身如何,此生只爱我一人,我们已经结发十几年,你怎么能……疑心我要害你?”
风声作乱,床帐肆意翻卷,素色纱帐与衡弃春的白发交缠在一起,令人觉得眼花缭乱。
楼厌鲜明地感到这句身体已经抖了起来,他颤抖着扶住廊柱,站在离衡弃春两步远的位置,看似冷静地垂目看着他。
他甚至以为谭承义在顾念他们夫妻多年的旧情。
这个念头尚未落下去,楼厌就看见自己不受控制地抬起了右手,劈落的一瞬间有如电光火石,等到他反应过来谭承义在做什么的时候,一记耳光已经直直地批上了衡弃春的侧脸。
空气里炸开一声脆响。
衡弃春无法躲避,生生受了这一记,那面苍白薄蝉一样的瞬间肿起一层红痕,血腥味散开,将先前的莲香遮了个严严实实。
——师尊。
楼厌下意识地在心里嚷叫。
衡弃春这一次没有应他。
他脸色泛白,眼睫轻轻颤抖,垂眸之际忽然又滚下一颗泪珠。
不知是不是被血月的光映照,楼厌竟觉得那颗凝出来的珍珠是红色的。
他的指尖一再收紧,却始终都没有做出下一个动作。
潭承义此时在犹豫。
“之子于归,宜其室家。”良久,衡弃春抬头,挂着一滴血泪看他,神情凄惶而又悲怆,“夫君误以为我要轻生,将我从从浮珠河救回来那日许给我的诺言,竟这样忘了吗?”
原来是这样。
溪娘也是一只被捡回家的妖。
楼厌猛然想到自己上一世的遭际,心头忽然涌上一层浓浓的悲意——看来这样的妖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果然,他看见自己向前挪了一步,伸手钳住衡弃春的肩膀,硬生生将当日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拖下了床榻。
他深知,谭承义就在这一夜与溪娘决裂。
外面一轮血月被阴云遮蔽一半,天际一片红雾,阴气浓郁,看起来又将下雪。
府上一片悄寂,院中寂寥无人。
谭承义扯着溪娘的头发,将她一路掼到院子里,单手推开紧闭的院门,指着外面那条漆黑的石巷,说:“滚,滚出去!”
“夫君,你不能赶我走……”溪娘被他甩得一个踉跄,下意识地伸手攀住了门前的廊柱,哀求道,“萋萋还病着,至少让我再看她一眼……”
“你是妖。”谭承义毫不留情,冷脸说,“妖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楼厌听见自己的声音回荡在这一方庭院当中,心口忍不住颤了颤。
妖非善类,的确不只他这么想。
这道题衡弃春教过他,然而他口不能言,无法替那只名叫溪娘的蚌精剖白半句。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右手被迫抬起,指天威胁:“再不滚我就请虚生道长前来做法!”
衡弃春单手扶住廊柱,风雪未落,而他仿佛已经被淋湿了浑身的衣袂,以至摇摇欲坠。
他用那双清润的眸子凝视着这一切,从檐下被雪水浇灌的那丛腊梅,到谭萋萋房中透出来的一灯昏暗烛光,再到楼厌指向血月的那根微微颤抖的手指。
而后他转身,在一颗血色珍珠坠地之后关门离开。
院门“吱呀”一声阖上,楼厌猛然回神,听见了外面的念唱声。
“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那是溪娘的声音。
他讶然发现自己的双手一齐颤抖开来,随后踱步而出,生生用身体撞上那扇木门,整个人越过门槛直直地摔了出去。
嘶——
楼厌咬牙,真他妈疼。
顾不得感慨什么,他已经撑着一旁的门柱站起来,举目望向这条萧索的巷子。
远处笼黑一片,毫无半个人影。
回身时已经又落一雪。
隆冬的尽头,这场凄厉的雪肆意泼洒下来,弥盖了这场人妖殊途的闹剧。
——
次日天雪愈深。
整个庭院都被这场雪笼罩掩埋,那捧腊梅彻底枯死在檐角,府上寂静无人,死气弥漫。
楼厌仍然困在谭承义的言行举止当中。
衡弃春不在,这场戏还要由他接着演下去。
他在廊下枯坐一夜,碎雪落了满肩,天刚一亮就去了谭萋萋的卧房。
溪娘不在,谭王氏正坐在床边喂小姑娘喝药,看见他进来还正絮叨:“溪娘也不知去哪儿了,一大早就不在家里,下人险些忘了给萋萋熬药。”
这其实是在问溪娘的下落,但谭承义必然不会回答。
“她好些了吗?”楼厌问。
谭王氏叹了口气:“早上还有些发热,吃的东西都吐了,喝了药或许能好些。”
谭萋萋小脸惨白,看见自己爹爹进来的时候却还是笑着眨了眨那双扑朔的眼睛,甜甜地叫:“爹爹~”
楼厌心头一颤,伸手将那碗药接过来,嘴唇翕动,过了许久才听见自己的声音:“我来喂吧,母亲去休息。”
昨夜雪大,谭王氏或许没有睡好,起身时打了个淡淡的哈切,将床边的位置让了出来。
门被虚掩上,屋里一时寂静无声,只剩苦涩的药气弥漫一室。
楼厌坐到床边,轻轻搅动手里的那碗汤药,谭萋萋软乎乎的声音就在此时传了过来,“爹爹,阿娘说今早她会来喂我喝药的,为什么她没有来?”
楼厌感到端着碗的手指收紧了一些,他垂眸,看向床上病殃殃的孩子。
她生了一双极漂亮的杏眼,眼仁发亮,长长的睫毛遮住了一小片眼睑。大约是哭过,她的眼角泛着一层薄红,看向楼厌的眼神又乖又可怜。
楼厌猛地想起了那个自己见过的溪娘。
散落的头发遮住她大半张面容,脸上布满尘土,但露出来的眼睛却圆润漂亮。
也是杏眼。
楼厌缓缓回神,谭萋萋还在用那种可怜兮兮的眼睛看着他。
他笑了笑,端起药碗的时候顺手捏了捏小姑娘的鼻子,径直回避谭萋萋的问题,“爹爹喂你不好吗?要是想快点好起来,就乖乖把药喝了。”
谭萋萋嘟了一下嘴巴,但也看出来在这事儿上撒娇没用,还是就着谭承义的手把药喝了。
那药极苦,她一张漂亮的脸完全皱起来,眼角红红的,勉强忍住没有哭出来。
楼厌扯着被子将她抱起来,说天色还早,她可以再睡一觉。
谭萋萋听话地闭上眼睛,不过片刻又睁开,试探着叫了一声,“爹爹~”
“怎么?”
谭萋萋想了想,将两只手伸出来算日子,边算边说:“南煦哥哥说过了年会回来看我的,年都过完了,他什么时候才回来啊?”
楼厌一怔,眸子在一瞬之间遍布诧异。
她说谁?
南煦??
南煦是认识谭萋萋的!
我就说那小子不对劲儿吧!
先前对那个少年的防备与敌意似乎在一瞬间得到了解释,楼厌心里起起伏伏,第一反应就是想要将这件事告诉衡弃春。
但丹田处灵力滞涩,丝毫探查不到衡弃春的灵气。
衡弃春此时离他太远,传音术已经不起作用了。
很快,他听见自己说:“你南煦哥哥现在是鹤子洲门下的弟子,等宗门里空闲下来,自然会回来看你的。”
谭萋萋看起来十分挂念南煦,眉心皱巴巴的,但还是很乖巧地答应下来,拢着被子渐渐睡过去了。
耳畔再也没有其他声音,只剩窗外的落雪簌簌,融得室内一片安恰。
楼厌坐在床边,垂头凝视着熟睡的谭萋萋,手指从她的额心一路抚上她的眉眼,手指在那簇颤动的睫毛上方轻轻触碰,惹得指尖微痒。
一切都显得那样静谧。
楼厌想,纵使谭承义对溪娘忘恩负义,但对他的女儿却还是爱怜的。
然而这个念头刚刚滋长出来,他就看到那只不受控制的手一路下移,搭在了谭萋萋的脖颈上。
手指渐渐施力。
等等——
楼厌倏地瞪大了眼睛,瞳孔骤然缩了一下,眼睁睁地看着那只手掐住了谭萋萋的脖子,力道之大,竟能听到骨骼的响动声。
小姑娘立刻难以呼吸,在睡梦中紧紧凝起眉心,挣扎着想要醒过来。
然而谭承义的杀心太重,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
楼厌急得满头是汗。
他拼命地想要控制那只越发施力的手,甚至反反复复尝试动用灵力,丹田处一片灼热,甚至喉间都有了一层淡淡的血腥气。
可死咒的幻境之下,想要控制自己的身体简直如同天方夜谭。
谭萋萋已经彻底晕了过去,楼厌看着小姑娘涨红了的那张脸,猛然生出一个堪称可怕的念头——难道谭萋萋是这样死的?
被他的亲生父亲,亲手掐死?
楼厌一颗心直直地坠落下去,一时间竟然难以分清现实与幻境,仿佛要掐死谭萋萋的这个动作不是由谭承义做出的,而是他。
他倒宁愿是他。
一个统率九冥幽司界的魔主杀人,总比亲生父亲掐死女儿要让人容易接受得多。
眼看着谭萋萋的呼吸声已经微乎其微,楼厌缓慢地垂下头去,心知当时的谭承义也已经到了心灰意冷的地步。
就在这时,虚掩着的房门被人猛地从外面推开,谭王氏满脸惊慌地闯进来,近乎慌乱地拦住扣在谭萋萋脖子上的那只手。
她看过来,震惊之下连话都说不连贯,“承义……你这是……这是在做什么?”
楼厌——不,是谭承义没有说话。
谭王氏试探着将手指探向谭萋萋的鼻息,大约是还有气,她这才略放心一些,盯着小姑娘脖颈上那片青紫的掐痕说:“她是你的女儿啊!”
楼厌至此已经心凉,他微微侧眸,心里几乎已经可以预想到后来的事。
果然,他听见自己很快开了口:“母亲,你可知道……她是妖精生出来的孽障!”
谭王氏一惊,“什么?”
楼厌甩袖,掷出几颗混着血泪的珍珠,在微薄的晨光中指着一地珠子说,“溪娘……她是一只蚌精……”
“蚌精……”
谭王氏大惊之下竟然踉跄了一步,后背撞在一旁的床柱上,募地发出一声闷响。
穿堂风惊慌而过,木门在风中开开合合,兀自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响。
谭老父满脸震惊地立于门下,身形摇晃,被后面跟进来的老仆扶住。
“溪娘现在哪儿?”
过了许久,有人这么问。
楼厌恍惚了一瞬,没有听清问话的人是谁,但听到自己回答说:“我把她……赶出去了。”
谭老父的神情已经从最开始的震惊转为了隐隐的愤怒,他松开老仆的手,定睛问:“应该请虚生道长来施法的。”
老仆眼眶泛红,听着主家的决断,忍不住插嘴道:“老爷,虚生道长道法高深,他若出面,夫人和萋萋注定不得善终啊!”
谭老父厉喝一声:“住嘴!”
“溪娘是妖,这小东西是妖的孽种,一个都留不得。”
楼厌指尖不断收紧,尖锐的指甲在自己的手心留下一道深痕,许久之后,他才挣扎般地睁开眼睛,“她是妖,若是逼急了恐怕会加害于我们,不如就这样吧。”
谭王氏这才回过神来,对谭承义的决定不置可否,却看着榻上昏睡的谭萋萋问:“那这个孩子怎么办?”
她的语气惶恐而生硬,丝毫无法让人将之前心疼孩子的祖母和此刻的老妇联想在一起。
谭老父沉默片刻,忽然冲着屋里的人挥了挥手,“你们都出去,我在这里待一会儿。”
谭承义没有拦阻。
楼厌搀扶着谭王氏迈下台阶的时候听见了门栓扣紧的声音,他怔忪抬头,举目看向纷纷扬扬的瀑雪,心头一片凄凉。
人最无力,不敢与天斗,不敢与鬼斗,就连畜生幻化成的妖物也要避之莫及。
可人也最无情,竟会置自己的发妻和血亲于死地。
可他又想。
如果谭萋萋不是被谭承义掐死的。
那她真正的死因究竟是什么?
——
这日花潭镇暴雪未停,到下午的时候已经连绵成灾,山下集市有老乞丐冻毙而死。
潭承义作为里正,得到消息之后不得已抛下家中琐事,前去安葬老乞丐的遗体。
挖坑填土又安置好老乞丐的孙子小乞丐,楼厌回府时已是戌时。
跋山涉雪一整日,累得腿都酸了,刚一回府就撞见了扑上来的老仆。
“主君——”
楼厌吓了一跳,听见自己问:“怎么了,李伯?慌慌张张地做什么。”
老仆两眼泛红,“噗通”一声就地跪下,膝盖碾在一摊碎雪上,压出一片泥泞的水渍。
他拽着楼厌的衣袖不肯撒手,悲哭道:“您快救救萋萋吧……”
“萋萋怎么了?”
老仆抬手抹了一把眼角,“下午您不在府上,老夫人带着萋萋出了门,说是……说是要给孩子添置冬衣。”
“老仆劝说天寒雪大,且府上不缺下人,不如等雪停了再去。可老夫人执意将萋萋带出了门,至今未归。”
楼厌心里“咯噔”一声,恐怕这就是老仆曾经对他们说过的——谭王氏亲自将谭萋萋带出府抛弃在外。
但谭承义的反应却比他想象中的要镇定许多。
他缓缓抬头,看向夜幕下如同铺盖的一天暴雪,作势要将老仆扶起来,“天太晚,明日再去找吧。”
“主君——”老仆跪在雪里不肯起身,佝偻的身形盖了厚厚一层冬雪,他恳求道,“老仆知道主君在顾虑什么,纵使人妖殊途,可萋萋也是您的至亲骨肉啊——”
“不论如何,孩子都是无辜的。”
许是这番话触动了谭承义,楼厌沉默片刻,随后低声沉吟:“好,那我去找找看。”
说罢回身上了来时的马,轻甩马鞭一路踏雪而去。
绕过后院时,他看见了府上常用的那架马车停在角门处——谭王氏已经回来了。
后半夜的雪越来越大,楼厌骑马跋涉整座山林,碎雪纷纷扬扬淋了满身满脸,发丝白尽,衣沾厚雪。
山林中的冷风呼啸而过,枯叶飓响,如闻怨鬼幽咽。
楼厌下意识地想要把脖子缩起来。
老实说,他还没有被衡弃春捡回十八界的时候,其实是一头十分胆小怕事的狼崽。
胆小怕事且爱惹事。
他小时候丢过很多次——最早的一次连路都走不稳,就试图从栖居的山洞里逃窜出来,被一只狸猫成功制服,狼狈逃回山洞的时候脖子上已经多了一个血洞。
然后被他爹好一顿收拾。
太久远了,两百多年过去,他早已不记得那是哪两头粗心的狼将他丢在了山上,只记得衡弃春掐住自己后颈的那只手——竟然被掐了两辈子。
妈的,怎么又想起衡弃春了。
楼厌的思绪就此被打断,再举目看过去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浮珠河畔。
整条河都被突如其来的寒风冻在原地,激荡的水花仍然维持着原来的姿态,在一层厚雪之下兀自挣扎。
楼厌下了马,在风雪天里搓了搓早已冻僵的手,沿着浮珠河一路向上游走。
原来谭承义当日真的找寻过谭萋萋。
上游的雪似乎还要大一些,楼厌交手握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行走,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定睛站住。
那里的河面豁开了一道硕大的口子,冻毙的河鱼正翻白着肚皮浮上来。
一旁的冰面之上,一道小小的影子正蜷缩在上面,看起来了无生气。
正是谭萋萋。
果然如老仆所说,是在浮珠河。
这里恰恰是他在真实世界里追着那团血篆到达的地方。
楼厌下意识地提了一口气,随着谭承义的脚步朝河边走去。
足靴在雪面上压踩,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尚未走到近前,他就看到伏在冰面上的孩子挣扎着抬起头来。
“爹爹~”
谭萋萋脸色煞白,那双杏眸泛着泪花,在看到她爹爹的那一刻才忍不住哭起来,眼泪顺着脸颊滴落下来,凝成“滴答”一声脆响。
楼厌的心狠狠一疼。
天气极冷,小姑娘衣衫单薄地被扔在这个鬼地方,更不要提还生着病。
谭王氏好狠的心。
谭承义大概也心生不忍,因而楼厌三步并做两步跨过河滩边的碎石,撩开衣袍蹲到谭萋萋身侧。
他伸手,托着女孩儿的下巴使她抬起头来。
楼厌瞳孔一缩。
映入眼帘的先是谭萋萋脖颈上那片骇人的掐痕,再往上,便能看到她眼下泛黑,唇角一片乌青。
这恐怕不只是因为冻的。
楼厌眉心微蹙,隐约猜到一种可能,却还是随着当日的谭承义问:“萋萋,你怎么了?”
谭萋萋蜷缩在冰面上,竭力张开手想要谭承义抱她,但楼厌迟迟没有伸手,那双手臂又因为太过虚弱垂落下去。
细嫩的指尖被冻得通红,在冰面上来回摸索,最终停在自己的腹部。
谭萋萋皱了皱鼻子,满脸痛苦地说:“疼~”
楼厌明显感觉谭承义吸进胸腔一口凉气,他伸手探向小姑娘的腹部,眯眼警觉问:“你吃什么了?”
谭萋萋说话已经开始断断续续:“祖父说……替我寻了一味药……喝了就,就不难受了。”
“什么药?”
“叫……乌头。”
一粒碎雪飘飘摇摇地从天际落下来,落在楼厌的眼睫之间,激得他狠狠闭上眼睛。
凉意直达心底。
纵使他已经在混沌冥虚里荒度了两百年,却也仍然记得,所谓乌头,是人界一味难解的毒药。
谭老父竟然心狠至此。
楼厌喉口发颤,听见自己哑着嗓子问:“祖母知道你喝了药吗?”
“不知道。”谭萋萋摇摇头,“祖母只说要带萋萋出来做冬衣……”
她颤了颤睫毛,虚弱地抬起头来,很乖巧的伸手扯了扯楼厌的衣袖,“爹爹,祖母是不是不要我了……”
楼厌嘴唇翕动,半晌都没有说出话来。
凛冽的寒风在这片旷野地里兜转一圈,卷起无数弥天碎雪,似乎要将当日的谭承义父女一同掩藏在这个深冬。
谭萋萋等了很久都没有听到答案,那双漂亮的眸子渐渐失去光泽,眼尾垂落,她一并颓然地伏回冰面之上,彻骨的寒意使她微微发抖。
但她也的确没有力气再起来了。
楼厌几乎已经可以想见。
十岁的孩子刚吃过母亲做的糟鹅,第二天没有等到母亲,却等到了亲人的毒害与抛弃。
与他一样,被最亲的人抛弃在山野中。
丹田处聚起一层热意,楼厌身形微晃,勉强提起来的那口灵力在胸腔里肆意乱窜,喉口处的血腥气越来越明显。
他试图冲破死咒的禁制。
风声越发肆虐,穿过林间风雪拂在人的头脸之上,使人不禁耳骨生疼。
楼厌在心里默念禁诀。
耳边忽然传来一道尖锐且又熟悉的琴声,他募地睁眼,仿佛听见了衡弃春不容置疑的声音——“继续”。
继续。
演下去。
谭萋萋已死,祸事已成,在幻境中救人已经于事无补。
他生生压下那口好不容易才提起来的灵力,嘴角已经缀上一串血迹,好在谭萋萋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仍然按照当日的情形问他:“爹爹可以带萋萋回家吗?”
楼厌倾身过去,笑着抚了抚女孩儿的头发,托着她的手臂将她从冰面上扶起来。
垂死的河鱼在那个巨大的豁口里翻滚挣扎,贪心不足者正试图吞噬同类的尸骨。
“萋萋。”
“不要怪爹爹。”
话音话下,楼厌只看到自己的右手从谭萋萋的后脑一路下移,最终停在她的后颈上,随后掌心施力,不顾孩子的不安,压着她的身体一路向下。
“噗通!”
河面上掀起巨大的水花,谭萋萋幼小的身形已经彻底没入冰面之下,与那些散发着腥气的死鱼混迹于一处。
她是没有挣扎的。
或许是身体太过虚弱使她无力,或许是河水太冷使她僵硬,或许是心灰意冷使她无措……
但说到底,当冰凉的河水呛进口鼻的时候,谁也不知道谭萋萋想的是什么。
楼厌蹲坐在河边的碎石滩上,长久地凝视着冰面之下汹涌澎湃的水流,身形佝偻如同垂垂老者。
不过疏忽之间,翻滚的水浪就渐次趋于平静,谭萋萋长久地沉入水底,再也找不出一丝曾经存在过的痕迹。
楼厌起身,若寻常般抖了抖自己沾了碎雪地衣袂,如来时一样,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河滩上的碎石离开。
谭承义没有回头。
可楼厌却不止一刻地在想——如今还要问谁是杀死谭萋萋的凶手吗?
是给她下毒的祖父、将她抛弃在外的祖母,还是狠心将她溺毙在浮珠河里的爹爹?
都有。
楼厌忽然失笑,看着远处碎雪拂面的天,缓缓得出一个答案。
是她的至爱。
身后河水微动,冰面上的裂痕越来越多,瞬息之间,广阔坚硬的冰面在眨眼之间一齐崩裂,激流翻卷冲荡,打在岸边碎石上,发出敲击人心的声音。
楼厌猛然回神,盯着那团从河水中浮现而出的红色血雾,瞳孔骤缩。
谭萋萋已死,这就是她的怨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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