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修竹蹲身向前, 两手各自掐诀,以自己的灵力探向衡弃春的经脉。
肆意的莲香逐渐被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冲散。
“若真如师兄所说, 神尊身上的刑伤未愈,又遭道士暗算,本就不能轻易动用灵力……”楼厌听见魏修竹说,“嘶……果然经脉受损!”
楼厌一怔,这才想起身在甪端门的魏修竹其实是个作医修的好苗子。
他再次垂眸看向自己怀里的人,只见衡弃春双目半阖,透出来的那半双瞳孔透着清天卷云一般的白色, 鹤发散落, 费力呼吸的样子让他不由地想起前世……
前世界他集结九冥幽司界攻下十八界,衡弃春自散修为与他同归于尽时, 也是这样。
也是这样!
“楼师兄?”魏修竹唤他,“你的灵气心法与神尊一脉相承, 能否助我一臂之力?”
楼厌心里再怎么盼着衡弃春遭报应,也不可能在这种时候见死不救。
他将衡弃春往自己怀里揽了揽,冲着魏修竹略一挑眉, 问:“要我做什么?”
魏修竹腾出一只手掐出仙诀, 说:“需要楼师兄的一滴血作药引。”
楼厌不是医修,但毕竟混迹修真界两百多年,还是凭着自己上一世的经验辨认出来——这是续灵诀。
经脉将毁的人才会用到续灵诀, 衡弃春竟然已经伤到这个地步了吗?
他不由地抿起唇角, 耳边接连不断地重复起魏修竹方才说过的话。
刑伤未愈、道士暗算、经脉受损……
两辈子了, 怎么还是这么爱逞强。
楼厌越想越生气, 但还是冷着一张脸递出自己的手腕,咬牙切齿地说:“拿去!”
魏修竹喘息未定,素日人畜无害的那张脸上始终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忧虑。
他隐约可以感到楼厌的不对劲儿, 但危急关头也并没有说什么,抿了抿唇角,顺势在楼厌的指尖上刺了一下。
隐有锐痛。
很快,楼厌指尖上坠着的血珠便在他的灵力下凝结起来,轻飘飘地悬在空中,霎时间金光乍现——魏修竹单手掐诀,将那颗血珠注入了衡弃春的心脉。
楼厌聚精会神地看着他,正要开口,忽然看见魏修竹掐诀的手抖了一下。
“你怎么了?”楼厌问。
魏修竹的额头上已经浸出一大片汗水,他顾不得擦,仍然聚精会神地掐着手里那道续灵诀,但说话时声音却微微发抖。
“好像有人来了……”
楼厌“唰”地一下抬起头来,视线直直地穿透那片未曾消散的火海,紧紧盯住从里面走出来的人。
衣袍都要被火燎干净了,他竟然还能安然无恙地从这座宅邸里走出来。
谭承义。很好。
楼厌将衡弃春交给魏修竹,自己缓缓地直起身来,口腔里发出“咯咯”的磨牙声。
他听见魏修竹蹲在那里担惊受怕地问:“师兄,那是谁!”
楼厌未答,垂手拍了拍魏修竹的肩膀,示意他不要分心,而后迈过无弦琴结成的屏障朝着谭承义走过去。
离得很远了,魏修竹才听见他的回答,“是一个早就该死的人。”
心中陡然生出一丝不好的预感,魏修竹的第一反应是起身拦住楼厌,但续灵诀还在他的指端存续,楼厌的那滴血游走于衡弃春周身,使他不由闷哼一声,胸腔剧烈起伏,紧接着猛地吐出了一口血。
“神尊。”魏修竹担心衡弃春被回流的血呛到,一时手忙脚乱,伸长了脖子想要唤楼厌,却见他那师兄满腹心思都在那“该死”的人身上。
好在懂事的貔貅幼崽不是废物,“咻咻”地叫了两声,几步蹦到衡弃春身后,从魏修竹手里将半昏迷的人接过来稳稳扶住。
上古神兽,力气总归是不小的。
魏修竹终于能腾出手来替衡弃春擦去嘴角的血迹,上下几眼将卖力十足的貔貅幼崽打量一遍,笑吟吟地说:“我说甪端门前不久送上来的名册里怎么没有你呢,差点忘了你被神尊带出来了。”
魏修竹是甪端门下弟子,整日与门中豢养的那些上古异兽厮混在一起,身上沾染的兽气太重,以至于貔貅幼崽很容易就能分得清谁是大小王。
它紧抿着嘴巴,使出浑身解数紧紧撑住衡弃春的身体,冲着魏修竹谄媚点头,半个字都没敢吐出来。
衡弃春的脸上已经渐渐恢复了血色,魏修竹于是收了续灵诀,越看越觉得这小东西好笑,忍不住伸手戳向貔貅的脑袋。
谁知他刚一伸手,小兽就惊恐地缩了缩脖子,整个兽都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魏修竹的手指还悬在半空,见状不由得蹙了蹙眉,嘟囔道:“我有那么吓人么……”
貔貅幼崽却忽然惊叫一声,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面火海,震惊之下险些把衡弃春给摔了。
魏修竹连忙将人扶住,总算后知后觉地感到一丝不对,扭头缠着自己身后的方向看过去,同样大惊失色。
“楼师兄……”
只见楼厌面朝那片火海站着,袍袖都被火焰灼烧了小半,但他还是灼灼地盯住谭承义,脊背微躬,那种阴郁的神态竟然不像仙门中人,反而像……
魏修竹还没有想出答案,就看见楼厌躬了躬身体,倾身看向谭承义,阴恻恻地问他:“你怎么还有脸活着?”
谭承义刚脱离虚生子的掌控,又遭遇举家覆灭之痛,整个人都像一截将要枯败的朽木,他闻声抬头,露出那张遍布灰尘又形容枯槁的脸。
人还活着,但已经没有多少活人气息了。
今日谭家种种皆因谭承义这一始作俑者,楼厌不由地逼近一步,站在火海的边缘凝视他,“你的发妻为了与你成婚不惜抛却族规,为族人所不容,为你生育子女操持家事,就因为她是妖……”
楼厌紧紧咬住压根,克制住自己想要将谭承义当场咬死的冲动,用视线将谭承义钉在原地,“你弃她出门,纵父杀女,害得一家落到这样的地步。”
“……妖就活该被扔下不管吗?”
背后一问显然带了情绪,楼厌竟把自己说到眼圈泛红,好在谭承义此时哀莫大于心死,并没有发现他的异常。
他只是顶着窜天的火势回过头去,看着曾经温馨和睦此刻已成废墟的家。
镇宅的符纸早已沦为火海中的渣滓,屋檐砖瓦渐次落下,摔在地上发出“啪嚓”的声音,紧接着,那间祠堂也轰然倒塌,被烈火彻底吞噬。
谭承义缓缓闭上眼,两行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下来,声带哽咽,“是,是我该死。”
这便是楼厌在现实中听到他说的第一句话。
他冷笑一声,眯眼看了看将要冲破结界的这片火海,忽然伸手冲开无弦琴所设的结界,肆无忌惮地走了出去。
业火当前,他审问般地看着谭承义,而后长长地笑起来,“原来你还知道自己该死。”
不好。
伴随着魏修竹的阻拦声,楼厌一掌就将谭承义推回了那片火海之中。
耳边立刻响起一阵惨烈的吼叫声,隔着火海,还可以看到谭承义在里面垂死挣扎的身影。火舌一寸一寸将他吞噬,枯死的朽木最终烧成了一片灰烬。
这座宅邸彻底完成了它的“灭顶之灾”。
魏修竹已经吓坏了,一时都忘了自己该干什么,干巴巴地扶着衡弃春跪坐在那里,愣了好久才又唤一声:“楼师兄……”
仙门弟子妄杀百姓,且还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将死之人……这可是重罪。
听见了魏修竹满是担忧的这一声,楼厌毫不顾忌地笑了一声,咧着嘴角转过身来,“不过是杀了人,有什么好大惊……呃……师尊?”
衡弃春正半张着眼睛看他。
他已经醒了,半撑着地面由魏修竹扶起来,指尖莲香横动,无弦琴在空中抖动一声,琴音锐响。
扑天火势顿时消散得无影无踪。
整个谭府只剩一片废墟,烟尘漫天,昔日的人、事,以及所有的过往都掩盖其内,再也没有昭雪之日。
楼厌已经顾不上去看一座宅邸的结局,他下意识地扯了扯自己被火烧出口子的袖子,倒腾着挪到衡弃春面前。
“师尊。”他很小声地叫。
大概是心虚,楼厌竟然没敢抬头,叫完师尊就站在那里垂首等着,然而好半天过去,他却始终没听见衡弃春开口说话。
静默之长,以至于楼厌都开始疑心衡弃春又要脸色惨白地晕过去了。
楼厌实在熬不住,试探着说了一句,“谭承义死了。”
还是没有回音。
楼厌小心翼翼地掀起一截眼皮,看见他师尊正静静地看着他,透色的眸子微微下垂,眸底深处含着些耐人寻味的眼神。
楼厌努力给自己找话说,“谭承义有今天是他活该,死也就死了!要我说这样的死法还便宜了他呢。”
不知是不是这番话说到了点子上,衡弃春竟眯了眯眼睛,他单手召回无弦琴,袍袖之间溢出浓烈的莲香,再度垂目看向楼厌。
沉水一样的眸子像凝了一潭寒霜,目光相触时令人没来由地一阵胆寒。
很难说那样的眼神意味着什么。
楼厌不敢乱动,本能地伸着脑袋等他师尊开口,这一等就觉得脸侧一痛。
“啪”一声巨响。
楼厌被衡弃春这一掌打得偏偏过头去,下意识地伸手捂住左脸,手心里的那片皮肤肉眼可见地肿胀起来,嘴角一片抽疼。
前世今生两辈子,他第一次挨衡弃春的耳光。
小狼觉得委屈,抽动了一下鼻子,掀起那双猩红的眼睛看衡弃春。
最后给他一次机会。楼厌想。
如果他说不出打本座的理由,本座今天就跟他刀剑相向,大不了就是落得和上一世一样的结局。
他偏着脑袋等了很久,终于听见衡弃春开口说话。
“他再该死,也不该由你定他的生死。”衡弃春眸色极冷,伸手拍了拍楼厌的领口,将那件暗蓝色的衣服扯起又放下,“只有九冥幽司界才会妄定人的命数,你是十八界的弟子,身上这身校服穿一日,就记清楚自己的身份。”
衡弃春看着他,声音冷淡却又不容置疑,“修仙论道者,只可济世,不可杀人。”
他每说一句话就会反手在楼厌的胸口处拍一下,频率莫名与他心跳的声音契合在一起,一颗心砰砰直跳,竟让人没来由地一阵胆寒。
楼厌不由地低下头去,喉结滚动,勉强将喉间的口水咽下去,干巴巴地说:“我知道了。”
说完又等了片刻,却始终没有听见衡弃春的回音,楼厌垂着脑袋,心中不由地升起一阵不安,犹豫再三还是又重复了一句——“弟子知道了。”
觉得自己总算摆出了十足十的诚意,楼厌这才试探着抬起头来,正对上衡弃春那泛白的脸。
“师尊?”他想问他觉得怎么样了,碍于那一巴掌,却实在没有问出口。
索性衡弃春也压根没理他,他掩唇轻咳一声,乜过视线看向一旁怔愣了许久的魏修竹,“你不是随玉生下山历练了么?”
魏修竹一碰到这个话题就变得拘谨起来,脸色古怪地揪了揪自己的衣角,“这个……”
这一看便是有难言之隐,衡弃春了然,当下也不多问,捂了捂胸口便转身离开,“走吧,路上说。”
自始至终都没有再看楼厌一眼。
-------
作者有话说:终于写到回家了呜呜呜呜,明天见!!![加油][加油][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