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月未落。
天际已经浮出一片白日, 熹微之中日月同天,竟成了难得一见的景象。
像天音殿中那面盘旋而生的日晷。
狼的天性使然, 楼厌到了这个时辰反而精神了,终于舍得接上貔貅的话,抱着小东西进了甪端门,“魏修竹在哪儿呢?”
他上一世和魏修竹交情泛泛,没来过几次甪端门,对这里最清楚的记忆还是不久前他背着衡弃春偷偷找自己原身的那一次。
没记错的话,门口养了很多蛇和蜥蜴之类的小东西。
没有人守着, 楼厌一进门就蹲在那面笼子前仔细端详起来。
“嗯?”楼厌疑惑问, “蜥蜴呢。”
“咻,咻咻。”
蜥蜴在房间里, 浮玉生说要将蜥蜴和蛇分开养,你忘啦?
这话听起来有些耳熟, 但楼厌一时想不起浮玉生是什么时候说的了,或许是上一世也不一定。
他随口应了一声,也并不怎么关心蜥蜴的命运, 捞起小貔貅就找魏修竹去了。
甪端门是十八界中最庞大的一个分支, 由南隅山一手所建,庞大到独占了一整个山头。
山上神兽妖灵不计其数,南隅山继任掌门之后, 又在浮玉生手中发扬光大, 辉煌之态远远胜过那些药宗符宗。
如今浮玉生久出未归, 门下一应事务便都由魏修竹代为打理, 只可惜魏修竹年纪小脾气软,不过月余就纵得手下灵兽不知天高地厚。
幽径独行迷,连个看守的弟子都没有。
楼厌只走了几步路就觉得晕, 索性由貔貅幼崽指路,左转左转再直走,前面就是魏修竹的居所,他和他最心爱的那条蛇都住在里面。
貔貅说要再右转,过一处门廊就到了。
楼厌懒得动脑子,当下言听计从,挤着眼睛一通乱走。
“砰!”
撞上了一个不知名的活物。
他捂着被撞得生疼的脑袋退后一步,看清眼前的景象之后,险些脱口而出的那句脏话也立刻被咽了回去。
两辈子了,他都觉得那像一只大公鸡,只不过羽毛比普通鸡华丽得多。它看过来的时候,每只眼睛里的两个瞳孔都泛着瑞光——传说这正是“重明”的由来。
妈的。
自古冤家路窄,居然被他撞上了重明鸟。
楼厌立刻想起上一世死在它嘴下的那只白虎,心里止不住一阵胆寒,但面上却丝毫没有露怯,对着重明鸟挤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招手,“嗨——”
重明鸟十分不屑地仰起脖子,偏头不去看这谄媚的狼族。
楼厌正乐得他看不见自己,当下捂着貔貅幼崽的嘴巴躬身,打算溜之大吉。
腿刚迈出去一步,就被重明鸟的爪子绊得一个踉跄。
“你干什……”楼厌猛地对上那对泛着重影的瞳孔,登时偃旗息鼓,音量降下去大半,“么?”
重明鸟干脆踱步拦到他和貔貅幼崽面前,扔给他们一个十分不屑的眼神,喉间轻轻一哼。
得益于妖狼的身份,楼厌可以轻而易举地听懂各类妖兽的语言。
对貔貅是,对重明鸟也是。
于是那声轻飘飘的“哼”就在他耳边演化成了很长的一段话。
“甪端门乃十八界仙门重地,是哪家的弟子如此不知轻重,不递拜帖就敢随意轻闯,简直丢尽仙家颜面!”
不同于貔貅幼崽的小奶音,这居然是一道沉稳有力的男声,尾音响彻在这座山峦间,甚至还带了一点儿回响。
楼厌恶贯满盈地看着它,一双眸子气得像是要烧出火来。
什、么、东、西!
一只破鸟居然还批评起本座来了!
感受到楼厌蠢蠢欲动的气息,貔貅幼崽连忙跳出来拦在他们中间。
“咻咻!”
别别别吵架!
上古神兽之间本就相识,小兽在重明鸟这里居然还蛮有分量,它叽叽歪歪地抓住重明鸟的一小撮羽毛,语无伦次地介绍起来。
“咻咻!咻咻咻!”
这是神尊门下的狼狼!我带他来找魏修竹的!
重明鸟狐疑地盯着楼厌看了一会儿,不明白衡弃春一届真神为什么要收一头妖狼入门为徒,但它并未直言,而是极鄙夷地“嗤”了一声。
楼厌很快又从它这一声“嗤”里听清了它的言外之意。
“找魏修竹那个不成器的小蠢东西做什么?”
楼厌冷戚戚地睨着这只狂悖的鸟,皮笑肉不笑地回它一句,“来看看他是不是被他的爱蛇吃干抹净了。”
重明鸟愣了一下,原本不屑的神情立刻垮了下来。
它偏头重新打量了楼厌一会儿,确认他身上的气息与衡弃春如出一辙,这才勉为其难地撤开一步放人进去。
“魏修竹在月台。”重明鸟迟疑了一下,“你们最好……小心点儿。”
楼厌觉得它纯属是在大惊小怪。
他又不是头一次来甪端门,虽算不上熟悉,但大致方位还是摸得清的。再说了,这山上又没有什么妖魔鬼怪或山禽猛兽,有什么好值得大惊小怪的。
楼厌这么想着,一路带着貔貅涉山而过,绕过两条小路就到了月台。
甪端门占据十八界中最高的一座山峦,于此处可以观赏绝佳月色,故而取名叫“月台”。
此刻晨光稀薄,弦月已沉,天边凝着一层薄雾,透过那层朦胧的雾气,隐约可以见到月台上的人影。
他没穿校服,着一身竹绿色的宽袖纱袍,冷风瑟缩间衣袖翻飞,映出一个模糊的影子。
头发半束,只斜插了一支竹簪,衬得那张脸越发懵懂无害。
楼厌下意识觉得那一身衣服极不衬此时的气节,但除此之外倒也没觉得有多异常。
貔貅长沉了些,抱久了难免累手,他换了一只手将小东西拎着走,刚往上拾阶两步,抬头就对上了魏修竹的视线。
他猛地震了一下,周身一个哆嗦。
只见魏修竹侧身坐着,撑起的手臂衣袖滑落,露出一截素白的手臂。
借着稀薄的日色,可以看清那条手臂上正盘了一条白蛇,蛇身细弱,冰凉的鳞片正紧紧贴着魏修竹的手臂,从他的衣袖间钻进去,又从领口处探出头来。
艳红的信子吐出来,正发出刺耳的“嘶嘶”声。
渗人。
纵使楼厌是狼也仍觉得毛骨悚然。
原来貔貅幼崽口中的魏修竹“好像撞邪了”是这样一副场景。
这热闹实在不好看。
楼厌已经在思考找什么理由抓紧时间离开这里,魏修竹却已经看见了他,慌乱至极抓着袖子将衣服拢起来,让那条小白蛇安安稳稳地盘在自己的衣襟里。
魏修竹站起来,双手背后憨笑一声,露出口腔里的那颗小虎牙,听语气是有些意外的:“楼师兄,你怎么来啦?”
楼厌的视线与那双杏眼对视片刻,随即不着痕迹地挪开,轻咳一声说:“还不是我师尊担心你,特意让我来看看。”
瞎话张嘴就来,他这时候倒是知道把衡弃春搬出来了。
魏修竹反应慢一拍,慢吞吞地“啊?”了一声,“神尊担心我做什么呀?”
楼厌拎起手里活蹦乱跳的小貔貅给他看,“诺,这小东西说你大半夜不睡觉爱跟一条蛇说话,怀疑你要走火入魔了。”
被卖了的貔貅:“咻?”
狼?你卖我??
楼厌面不改色地将小东西随手一扔,确保他四肢爪子着地,忽略他聒噪的控诉声,淡笑着看魏修竹,静等他的回答。
魏修竹“唔”了声,脸上浮现出一抹不好意思的笑,连脸颊都不自觉地泛红。
他毫不怀疑楼厌的话里掺了水,拍了拍肩膀安抚里面的小白蛇,才又挪噎着嘴唇说:“没有走火入魔。”
“自上次四象山之后,师兄始终没有回来,甪端门的事务虽有掌门师尊操持,但蛊宗上下还是没了主心骨,我更担心师兄是出了什么事……”
他说到这里不由地顿了顿,再抬眼时竟多了抹小心翼翼的神色,像是怕楼厌骂他,声音也低了许多,“我整夜难以安眠,只好把心思都放在饲养小兽身上,幸好!”
他眼眸一亮,扯开自己的衣领将那条小白蛇捞出来给楼厌看,语气兴冲冲的:“幸好我找到了这条小蛇,它虽然是我从四象山上捉回来的,但竟十分粘我,只要与它待在一起我就觉得心安。”
他这样伸手一递,楼厌才真正看清了他口中那条白蛇的样子。
只见蛇身细长银鳞细密如雪,通体雪白。三寸长的身子缠在魏修竹的手臂上,竖瞳如墨,吐信时露出一点猩红。
它抬头寸许,凑到楼厌手边,对着他重重地“嘶”了一声。
楼厌弹跳躲开。
“不要吓到楼师兄。”魏修竹连忙将小白蛇抓回来捧到手心里,自言自语地叹了口气,“要是师兄在就好了,他一定也会非常喜欢你的。”
似乎是感受到楼厌对这条蛇的不喜,他将小白蛇搂得更紧了一些,甚至安慰似地在它头上吻了一下。
他要爱上这条小白蛇了。
楼厌看着这幅诡异的画面,不由地将这条蛇与浮玉生的身影重叠在一起,一时间连上一世魏修竹囚禁浮玉生的传闻都有了源头可以回溯。
傻孩子。
楼厌哀叹一声。
那就是你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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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