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着冬意的寒风在一夜之间席卷整座山林, 枝叶落尽,凄压压堆了满山满路, 每走一步都能听见枯叶被碾碎的声音。
四象山上的妖气已经散了个干净,随行的十八界弟子正在清理残存的妖物。
人声喧吵,妖兽嚷叫。
楼厌老老实实待在衡弃春怀里,闭着眼睛细数那道声音,数到第一千两百三十下的时候,感到衡弃春停下了脚步。
“师兄。”他听见衡弃春唤。
看来是见到南隅山了。
楼厌哼哼两声,勉强找到一点儿光源, 便大着胆子用前爪勾住衡弃春的一截衣领, 试图从衡弃春怀里探出头去。
这里面太闷,要憋死狼了。
即将接触到外面新鲜空气的一刻, 一条滑溜溜的东西绕上来攀住了他的前爪。
楼厌吓得差点失声尖叫,勉强稳住心神之后才定睛看过去, 借着外面透进来的一点儿微弱阳光看清了缠住自己的东西。
一条细弱的白蛇正朝他亲切地吐着信子,漆黑一片的衣袂之下,楼厌竟然能够看到它闪着绿光的那双竖眸。
楼厌恍然——是浮玉生。
也对, 当日魏修竹爱他的小白蛇快要走火入魔, 被南隅山发现之后就将这条白蛇讨要了过去。
虽不确定他知不知道这就是自己门下最得意的大弟子,但南隅山既亲自来到了四象山,浮玉生的出现也不奇怪。
楼厌急切地挥动自己的前爪, 想要将缠人的浮玉生从自己身上甩下去。
但蛇身冰凉滑腻, 力气竟然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大上许多, 浮玉生整条蛇都像黏了胶一样, 牢牢地攀附在他的手臂上,丝毫没有要下去的意思。
蛇信微吐,朝着楼厌发出几不可闻的“嘶嘶”声。
楼厌几乎立刻就能想到他立在阶上朝自己弯眸浅笑的样子, 以及那道熟悉的——厌厌~
楼厌被他这一声叫得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皱着眉心瞪眼看过去,眸子里的不耐烦几乎要将浮玉生变作纸烧了。
干什么?!
浮玉生“嘶嘶”两声,依旧是那副缠人的样子。
早就觉得你和门中弟子不大一样,想不到你竟然是这么可爱的一头小狼~
楼厌只恨自己不能向南隅山检举这条白蛇就是他大弟子的事实,只能磨着后槽牙“嗷”鸣一声,冲浮玉生扬了扬眼尾。
你也是被秦镜照出原形的?
浮玉生脾气太好,楼厌的态度都差成这样了都不生气,仍笑吟吟地“嘶”了一声。
是呢~
楼厌:……
他有时候很想不明白,魏修竹到底是怎么喜欢上这家伙的。
外面南隅山的声音已经传过来:“四象山上的妖物已经基本被清理了,只剩几个尚未开智的小妖,不至祸害人间,便由他们去吧。”
紧接着是衡弃春的声音:“但凭师兄做主。”
“你那徒弟呢?”
衡弃春依旧是对魏修竹的那番说辞,称楼厌替自己去办别的事了。
南隅山本就对楼厌不喜,当下也就没有多问。
躲在衡弃春怀里的楼厌想到什么,急切地去抓衡弃春的衣领,被浮玉生用蛇尾缠住后腿直直地拽下来,正落在衡弃春腰间。
他只觉得后腿踩到了一个又软又硬的东西,尚未想清楚那到底是什么,就感到衡弃春浑身都绷了起来。
紧接着后颈一紧——衡弃春径直将他从领口处拎了出来。
晨阳刺眼,楼厌被山林间细碎的阳光激得闭了闭眼睛,两只前爪在半空中交替挣扎,还不自觉地“呜呜”了两下。
未等他适应眼前的光线,就率先听见了南隅山的声音:“这是?”
衡弃春脸色泛红,细看时额角还坠着一层冷汗,他吸了一口凉气入肺腑,半晌才拎着楼厌开口解释,“是在夷帝陵墓中发现的一头野狼,尚未被鬼气侵蚀,所以就将他一并带出来了。”
南隅山对一头小野狼并不多感兴趣,只淡淡地看了正在踩奶的狼崽子一眼,确认这头狼身上的确没有过于浓厚的鬼气,只轻“嗯”一声,“那不如直接放了吧。”
楼厌挣扎的力气瞬间变弱了,他迟疑着扭头看过去,只见衡弃春也是一脸犹疑之色。
许久才又听见他说:“他前腿受了伤,还是等他养好伤再说。”
说话之际,浮玉生已经从衡弃春的衣袍见钻了出来,默默缠回到南隅山的手腕上。
南隅山甚至不知道小蛇是什么时候丢的,他蹙了蹙眉,将那条蛇缠得更紧一些,这才对衡弃春摆了摆手,“随你。”
站在他们身后的魏修竹一看到那条小白蛇眼睛都亮了,犹豫着是不是要从他师尊手里将小白蛇接过来,又担心会像之前讨要狼崽时被拒绝,蠢蠢欲动的心思最终在浮玉生警告的眼神中败下阵来。
一点儿浪花都没能掀起来。
楼厌仍被衡弃春拎着后颈悬空提着,两只前爪不再乱动,而是乖顺地垂在身侧。
他满脸震惊地看向衡弃春所说的那只前爪,果然看见毛发只见夹杂着一道新鲜的血痕。
是他被魅妖蛊惑时自己割出来的伤口。
这两日太过惊心动魄,不仅在玄武湖底目睹了上古神兽的陨落,还在夷帝陵中大杀四方,他早就忘了自己身上还有这样一道伤。
没想到衡弃春竟然注意到了。
楼厌晃了晃那只负伤的爪子,有些得意地笑笑——呐,他还挺细心的嘛。
念头方落,一声鸟啼便远远传来。
重明鸟振翅落下,在南隅山身侧长啼一声。
楼厌听得很清楚,它是说山上的妖物已经抓完了。
此次随行的弟子渐次上来行礼,将捕获的妖物一一呈给南隅山和衡弃春看,红狐白猫以及各种奇异灵虫全都在列。
这个过程里,重明鸟始终在一旁看着,唯独在看到灵网中的那群北灰鹟时不自然地避开了视线。
偏私之后大抵又会心虚。
这不仅是人的本性,神明也躲不过去。
楼厌对这些妖物并不感兴趣,全程都百无聊赖地看着,除了在看见笑面猫时得意笑笑、在看见红狐狸时嗤之以鼻、在看见北灰鹟时大翻白眼。
其他时候都显得极其正常。
直到一名弟子押上来一只体型巨大的妖,原本安安静静悬在衡弃春手上的狼崽猛地一个机灵,冲着那只妖“嗷嗷”地叫了起来。
是兕妖!是与他同生共死过的兕妖!
兕妖一眼就认出这是和他不打不相识的那头小狼,当即挣开弟子的钳制,朝着楼厌扑了过来。
它跑得太急,被一块碎石子绊倒,“噗通”一声摔跪在楼厌面前,干脆就着这样的姿势嗅了嗅楼厌悬落的尾巴。
气味确认无误。
呜!真的是小狼!
一狼一兕久别重逢忙着叙旧,引得衡弃春和南隅山面面相觑,实在无法用人的思维来理解动物的一些奇怪行为。
良久,魏修竹将兕妖从地上拖了起来,重新交给随行的弟子。
兕妖难过地吸了吸鼻子,一张丑陋的脸上竟很快显露出悲伤的神情。
楼厌颇有些同情地看着它,感慨自己得师尊庇护的命运为和不能落到好朋妖身上。
不过也好,甪端门最擅豢养妖兽,除了里面的上古神兽和上古凶兽,还豢养了无数妖兽和灵宠,用的都是很温和的方式,目的在于帮助妖邪走上正途,不会对它们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等到妖物学会了修练之法,自然会被放归山林。
楼厌轻叹一声,看向兕妖的眼神转而多了一抹不舍。
甪端门修练辛苦,不出意外,这可能是他和好朋妖最后一次见面了。
时近正午,日头高涨,枝叶落尽的树林无遮无避,暖阳投落下来,将这一方被寒风鼓瑟的山林侵上一丝暖意。
很快,有弟子声称已经搜山完毕,确认再无遗漏。
南隅山召出佩剑,宣告御剑回山。
衡弃春顺势将小狼崽往怀里一抱,手臂牢牢地箍住了他的身体,杜绝了他再往自己怀里钻的任何可能。
楼厌疑惑地抬头看去,只见他师尊已经神态自若地召出了佩剑,御剑而行,疾风鼓动,丝毫没有允许他乱动的想法。
眨眼之间,他们居然已经离地百里,连那威名在外的四象山都化作一个渺茫的黑点,紧接着再也看不见了。
目之所及是一片缭绕的云雾,寒风凛冽,一层白霜附着在衡弃春的发丝间,与那头鹤发紧紧融和,难以分清谁是谁。
楼厌从始至终都被衡弃春紧紧箍在怀里,肚子被勒得发紧,连呼吸都有些费劲儿。
他两爪攀住衡弃春抱自己的那只胳膊,尖锐的指甲将衡弃春的袍袖全部勾出细丝,好好一件衣服彻底毁于一旦。
然而衡弃春连看都不看他。
楼厌十分不满地伸长脖子乱叫一声,“嗷!”
这一声总算引来了衡弃春的注意。
他单手御剑,另一只箍住他的手在狼的后颈上掐了一把,声音穿过云层,带着一点儿斥责,“安静。”
楼厌怕他师尊的静音诀,闻言果真不再乱叫了。
他只好一味地攀住衡弃春的胳膊,十分渴望地扭头看看神尊被他扯大了的衣领,然后委屈得吸了吸鼻子。
为什么不让进去了?
想当年将我捡回十八界的时候,不就是让我钻到衣服里面带回去的嘛?
怎么现在就不行了!
狼完全想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