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弃春哄个狼不容易。
盘子里的糕点是柿子酥, 他从天音殿的小弟子口中夺下来的,带走的时候还被南隅山数落了一通, 问他什么时候爱吃这么甜腻的东西了。
衡弃春没答,但他记得楼厌小时候还是挺爱吃的。
不知从何时开始,原本贪吃贪玩的狼崽子就变成了这样一副深仇大恨的样子,且处处与他作对。
衡弃春复又站起来,将手里的糕点又油纸重新包好,随手放在一旁,自己进了神霄宫。
“既然不吃, 那就算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又忍不住咳嗽了一声, 喉间的痒意像被风雪侵蚀,没来由地带动胸腔一阵颤动。
师兄派弟子叫他过去, 称寻觅到了秦镜当中鬼气的源头,试图用神力压制。
衡弃春耗费了许多灵力, 那面镜子却像是深不见底的无底洞,将他的气息尽数吸纳,以至于让他气血逆转, 经脉至今还有余痛。
回来的路上他干脆封了灵力, 以肉体凡胎涉雪而归,拂去一身碎雪后仍觉得身上发冷。
衡弃春忍住喉间的咳意,两指并拢解开自己被封的灵力, 任由不受控制的灵气在周身游走。
他蹙了蹙眉, 觉得身上忽冷忽热。
他该不会——染了风寒吧?
楼厌目睹衡弃春进了卧房, 扒着门缝往里看了一会儿, 见他师尊竟然和衣躺下了,丝毫都没有搭理他的意思。
他就说嘛,十八界神尊衡弃春最是伪善, 一盘糕点打发不了他,便索性不再管他了。
可恶……
楼厌腹中长鸣,觉得自己快要饿死在这座神殿里,他盯着外面那面结界看了许久,最终愤愤地扶着狼爪子原地躺下。
你等本座出去的。
楼厌原本只是想趴一会儿,谁知再醒来时已近傍晚。
一天瀑雪终于有了止歇的趋势,只余深达几寸的积雪堆落满山。
天依旧阴沉着,远没有要晴的意思。
楼厌捂在爪子趴在地上,无意识地吸了吸鼻子,转而被一道香气惊醒。
他猛地睁开眼睛,“嗷”的一声从地上弹起来,循着香味儿扭头看去,正见衡弃春坐在莲台旁用灵力仔细烘烤一只野兔子。
那兔子被烤得焦香泛红,油渍在火光下“滋啦”作响,香气直冲天灵盖。
楼厌本能地咽了咽口水。
衡弃春手上动作未停,只淡淡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语气似乎带着点儿嘲讽,“肚子叫得那么响,我还以为外面在打雷呢。”
这是在说他是被狼崽的肚子叫醒的。
楼厌脸一热,磨了磨自己的后槽牙。
但狼崽子饿了一天一夜,天大的气性也被烤兔子的香气冲散了,他紧紧咬住嘴巴防止口水流出来,然后一步跳到衡弃春身边。
不说话,就那么眼巴巴地看着。
狼心里风起云涌。
他发过毒誓,自己是不会主动和衡弃春说话的,可他若不叫师尊,还能吃到这只兔子吗?
这种时候是不是应该服个软才对?
许久,那兔子快要被烤焦的时候,楼厌终于沉不住气,梗着脖子“嗷”了一声。
衡弃春指尖一动,翻动那只烤得正好的兔子,挑眉问楼厌:“想吃?”
楼厌“哼哼”了一下。
这一声没有含义,既没说他想吃,也没说他不想吃。
衡弃春没那么多心思和狼崽子闹,他掐了个决擦去手上的油渍,自己拢好袖子侧身寻了个蒲团坐下。
小狼就盘腿坐在他旁边,用前爪抱着那只烤兔子在啃,从他的视角看过去,只能看到小崽子一个毛茸茸的脑袋,看起来啃得非常卖力。
衡弃春没忍住,鬼使神差地伸手想要揉一揉他的脑袋,指尖刚碰上脑袋上的一点儿浮毛,就被楼厌梗着脖子躲开了。
小狼目露凶光,一边撕咬着嘴里的那条兔腿一边抬起头来,表情恶狠狠地,甚至还对他呲了一下牙。
不让摸。
看来小东西一点儿都不懂人界“吃人家最短拿人家手软的道理”。
不让摸就不让摸吧。
衡弃春伸手抚了抚自己仍觉不适的胸肺,忍不住轻咳一声,看着楼厌那只脑袋说:“柿子酥不吃,非要吃兔子,什么时候变得这样挑嘴了。”
兔子肉到手,楼厌的情绪瞬间好了许多,他一面狼吞虎咽地咬兔子腿,一面弯起眼睛冲衡弃春低声“嗷”了一嗓子。
这句衡弃春听懂了。
他说:师尊都冒着大雪把兔子抓回来了,我总不能辜负师尊的好意。
衡弃春脸色变了变,苍白至极的一张脸顿时添了一抹血色,他开口想要否认,唇刚一动便又忍不住一阵咳嗽。
这一声难以忍却,他控制不住地弓起身子,单手咬住嘴唇剧烈地咳起来。
一袖纱袍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浓郁的莲香再度从他的袖间钻漏出来。
楼厌咬着一条兔子腿愣在一旁。
怎么回事?
他怎么又咳嗽了。
他不禁歪了一下脑袋,仔仔细细观察起衡弃春的反应。
只见他泛白的一张脸上竟生出许多细密的汗珠,清眸半阖,润到透明的瞳孔正流泻出一缕神泽,与他当日在花潭镇上受了伤的样子竟有几分相似。
看起来像是病了。
可是神仙也会生病吗?
天色已经逐渐暗下去,整个十八界又变成那副悄无人声的样子,一切喧嚣都被掩盖在外面那场厚雪之下,饶是狼的听力敏锐,一时也听不到异响。
很长一段时间,神霄宫里就只剩下衡弃春喘息未定的闷咳。
楼厌只觉得他胸口起伏得厉害,掩住唇角的手越发收紧,似乎正在竭力压制那阵咳声,那架势似乎要将心肺一齐咳出来。
良久,他才费力地止住那阵不适,起身之际脸色又白一寸,眸中渡上一层淡淡的疲惫,再也没有力气说什么了。
他缓缓起身,仍然习惯性地整理好自己的衣物,将因躬身咳嗽而敞的领口捂盖严实,越过楼厌径直进了屋。
楼厌听见他说:“吃完了把这里收拾干净,不要让为师看见残渣。”
他咳了太久,声音竟然哑得出奇,像最后演变成盐粒子的一天白雪,虽清犹白,但弗如之。
楼厌没有回答,尖锐的犬齿卡在一截兔骨上,整个狼呆呆地坐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夜色像通往冥界的那条甬深长河,陡然从天际变得浓厚起来,一寸寸笼罩整座仙山。
唯余碎雪。雪色弥漫无垠,在漆黑的夜色中泛着雪青色的光晕。
衡弃春睡前难得没有熄灯,一盏油灯泛着昏黄,映出床榻上瘦弱的人影。
比想象中还要清瘦的一个人,熟睡时几乎要陷到柔软的床褥里,苍白的脸上浮着一团红晕,薄汗洇在额头上,将额前几根银白的碎发湿泞泞地黏在一起。
他睡得很沉,睡梦中偶尔泄出一两声沉闷的咳声,在寂静的夜色中显得格外突兀。
纵使已经盖了最厚的被子,他仍觉得这个晚上冷得出奇。
恍惚间便做了个梦。
梦里一片混乱,九冥幽司界率领一众妖魔攻上了十八界的仙门,他师兄与门下弟子抵死严防,几乎已经没有活口。
他独自一人坐在神霄宫的莲台之上,身上灵气四溢,无数莲香四散而逃,如外面的无尽木一样叫嚣着走向死态。
他想不通自己为何要自散修为,只觉得四肢百骸都沉浸在一片剧痛当中,痛苦之态难以言说。
“吱呀”一声。
门推开,有人走了进来。
外面阳光太盛,他一时看不清那人的脸,只觉得那个逆着光的影子有些熟悉。
他忍着修为尽散的痛苦抬头看去,抬头之际却猛地听见对方唤他。
——“师尊。”
衡弃春猛地一个战栗,满脸惊恐地睁开眼睛。
怀中一热。
一头小狼不知什么时候钻进了他的被子里,正奋力地将那颗光溜溜的脑袋挤进他的怀里。
“嗷呜……”
原来是他在叫师尊。
衡弃春只觉周身冰冷,唯有口鼻处呼出来的气息带着灼热,犹被火烧一般。
这很有可能是那些小弟子口中的“发烧”。
他偏头咳了一声,手上却不受控制地将黏在他身上的狼崽子往上抱了一下。
楼厌只觉身体一滑,再回神时自己已经伏在了衡弃春的身上。
两只前爪正稳稳地踩在衡弃春胸口最结实的皮肉上,脚感竟软绵绵的。
他忍不住左右交替爪子在上面踩了一下,在衡弃春反应过来之前伸出脖子,凑到衡弃春的脖颈间仔细闻了闻。
涌入鼻腔的是熟悉的莲花香气,伴随着灼热的滚烫气息。
看来他猜得没错。
狼不是冲动的动物,上衡弃春床这件事,楼厌是深思熟虑过的。
傍晚的时候他就觉得衡弃春的状态很不对,整个人看起来病恹恹的,一看就是生病了。
万一任由他自己这么睡,病得更严重了怎么办?
联想起自己刚跳到床上时看到衡弃春那副痛苦难耐的神情,他越发觉得自己的关心是有必要的。
脑袋忽然一沉,衡弃春灼热的手指居然在他的头上揉了揉。
楼厌立即惊叫着躲开,“嗷!”
干什么!
衡弃春整个人病得有气无力,笑着问他:“怕我死啊?”
“嗷!!”
废话,你要是死了,谁来帮本座化形?
衡弃春已经烧迷糊了,压根没有听懂楼厌后面在说什么,只无意识地半阖着眼睛,一只手仍搭在楼厌的后脑上。
他喃喃出声:“小狼……”
楼厌念着他在生病,于是好脾气地往人身上伏了一下,回忆着自己小时候可能会做出的反应,低低地回应一声。
“嗷呜~”
然后他就看见衡弃春笑了。
是那种他两辈子加起来都没有见过的温和笑意,苍白的唇角上下翕动,楼厌听见他低低地叫自己——
“小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