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肆虐。
楼厌背着衡弃春, 艰难地走在蜿蜒山路上。
急促的风雪吹刮到面颊之上,又顺着头脸一路下滑, 钻进衣襟脖颈之间,凉人肺腑心彻。
楼厌禁不住闭了闭眼,牙关被冻得频频打颤,两手越发用力地向后反握住衡弃春的臀腿。
这冰天雪地的,若是不小心把衡弃春摔了,不要他师尊半条命才怪。
楼厌举目四望,企图在冰天雪地中寻得一个支点, 眼睛眯起又松开, 徒劳地叹了口气。
山路曲折却不见尽头,比幻境中的出口还要难以寻觅, 在茫茫冰雪中背着一个人下山,他还不如望洋兴叹。
嘶……
楼厌想到什么, 试探着腾出一只手掐出一个仙诀,循着记忆低声作念起来。
“起!”
片刻之后,一道灵符悬升于空中, 楼厌学着衡弃春的样子在自己的指腹上抹了一下, 将一道鲜血注入到符纸上,泛黄的纸页立刻显露出繁复的篆文。
与此同时,一道源源不断的暖意腾升而起, 将他与衡弃春全部笼罩起来, 头发上凝着的冰雪瞬息化尽, 雪水顺着发丝滴滴答答地落下来。
置身于暖境之中, 楼厌终于长长地松了口气。
暖阳符也不是什么难画的东西嘛,差点忘了,他现在画符的功底已经可见一斑。
果真是当狼当久了, 险些忘了自己有多大的本事。
肆虐的寒风无法再侵袭进来,楼厌瞬间觉得下山这事儿有了盼头。
他背着衡弃春又走过两个岔路口,正盯着风雪仔细分辨方向的时候,忽然听见一阵异响。
那道声音低沉至极,似含着隐隐的怒气,透过风雪传到楼厌耳中的时候,已经演变成一声低低地吼叫。
类似于山中野兽的嗥鸣。
楼厌浑身的毛都被这道声音吓得竖了起来,狼耳一个激灵弹了出来,就连身后那条狼尾也跃跃欲试地要从衣襟下探出来。
完了。
他顺着衡弃春的大腿摸向自己的尾骨,果然探到了肌肉紧绷、毛发竖起的狼尾,心里急躁地出了一身的汗。
这要是被衡弃春看见,定然又要斥他心不静,且罚他漫长的跪。
但转念一想,衡弃春此刻晕得人事不省,即便知道了也没有力气罚他。
野兽的咆哮声再次传来,这一次明显离他们近了许多。
楼厌警觉地环视四周,总之知道自己此刻已是仙门中人,那野兽未必是自己的对手,却仍克制不住地颤抖瑟缩。
那是虎妖——他此生的仇敌。
幼年时他们狼族落脚的山林被虎妖侵占,短短一夜之间便有无数狼族同胞葬身虎口。
那夜下了雪,血染山林,鼻腔里无时无刻不充斥着浓重的血腥气。
楼厌胸口颤动,只觉当年的气味再度蔓延到鼻腔之中,令人忍不住想要作呕。
他勉强克制住这样的生理反应,背着衡弃春在雪地里逃窜开来。
“噗通”一声——
眼前积雪迸裂,虎啸声已经近在耳畔,楼厌猛地收紧了视线,终于在遍地苍茫中看见了虎群的影子。
数十只巨物每走一步都引起山峦积雪的震颤,周遭妖气弥漫,隔着漫山雪色涌入楼厌的鼻腔。
那是一群凶恶的白虎。
楼厌下意识觉得不对。
秦镜已碎,像他一样被照出原形的妖物按说已经都恢复了人形,就算像兕妖一样被鬼气侵袭的妖物也该趁着这个机会四处逃窜了。
四象山上怎么还会有这么多的白虎?
怔愣之际,他依稀又听见了虎群的低吼声,为首的那只白虎似乎在说——
蛇族怎么还盘踞在北边的山路上?
旁边一只白虎回应一句,楼厌将这句话听得很清楚,眉梢不由一抖。
它说:蛇族似乎在寻找它们失踪的同类,所以堵住了下山的路,它们妖气太盛,我们不如另寻他路下山。
怎么,丢蛇啦?
楼厌第一次知道老虎居然怕蛇,一时只觉惊叹。
但还好,只要虎族不是冲着他们来的,他与衡弃春就还算安全。
得想个办法离开这里……
楼厌站在原地想了片刻,怕虎族发现,干脆收了那道用来取暖的“暖阳符”,指尖掐诀,一道灵力慢慢腾升而起。
“隐!”
“嘶……”诀念完了却不见反应,楼厌不由地蹙了蹙眉,下意识偏头去问他背上的衡弃春,“师尊,隐身诀怎么掐来着?”
话问出口他才意识到衡弃春现在还晕着,不由站在雪地里咂了咂舌。
奇怪,明明在鬼界他用那道诀偷了点鬼簿的,怎么这么快就忘了诀怎么念了。
难道是点鬼簿上出现自己名字一事太过骇人,把他的脑子吓坏啦?
楼厌仍不愿相信是自己被虎族吓丢了魂,站在原地默默回忆仙诀,企图用隐身诀将自己和衡弃春一起遮挡起来。
为难之际,他忽然觉得尾骨一紧,像是有人紧紧拽了一把他的狼尾,又迫于扎手的狼毛松了手。
楼厌耳尖陡动,一条尾巴肌肉紧绷,颤颤巍巍地悬在腰间。
他猜到某种可能,迟疑着回头看去,正对上衡弃春那双张开一半而又清润至极的眼睛。
楼厌喉口一紧,勉强稳住心神没有将衡弃春从身上扔下去,半晌挤出来一个笑容,“师尊,你醒啦?”
这一句问得讨巧,但衡弃春却像是没有听到。
那双清透的眼睛闻声挪动,看向楼厌时带着说不出的迷茫之态。
他似乎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更没有听清楼厌刚才在问什么,只伏在楼厌背上,再度用那双修长的指骨攥紧了楼厌的尾巴根儿,并握在手里晃了晃。
楼厌就在这诡异的氛围中听见他师尊问:“你为什么会有尾巴?”
他的嗓音带着一点儿病中的沙哑,一个问题问得小心翼翼,眸中难掩惊叹与好奇。
楼厌:“???”
暖阳符被楼厌撤去,无数疾风劲雪吹打在二人的头脸之上,不多时就在发丝上凝成一小片冰碴。
楼厌满脸惊愕地动了动耳朵,大片的冰雪便顺着他的头发滑落下来,摔在地上发出“簌簌”声响。
怎么回事。
这世上就算再也没有别人知道他是妖狼,衡弃春也不可能忘!
当初他将自己捡回十八界的时候不是还费劲周章遮掩事实,对外声称他只是养了一只灵宠么?
楼厌静静地僵立在风雪中,隔着苍茫雪色与衡弃春对视。他看着衡弃春那张白到惨无人色的脸,似乎还能感知到贴在自己后背上起起伏伏的胸腔,明显是在压抑着难耐的咳声。
心头缓缓生出一个猜测——该不会,是发烧烧糊涂了吧?
楼厌清了清嗓子,托着衡弃春臀腿处的手更用力了一下,讪笑一声问:“师尊……你……没事吧?”
风疾雪大,肆虐的风声响彻在耳畔,将楼厌的声音模糊成细碎的音节。
衡弃春看着他,勉强从口型中辨认出几个字,于是很认真地问:“你是谁?为什么要叫我师尊。”
楼厌:“……”
啊啊啊他师尊不记得他了!
狼崽子在心里咆哮一通,努力让自己稳住思绪思考眼前的处境。
他勉强维持住脸上的微笑,冲着衡弃春露出标准的八颗牙齿,试探着问:“你……知道自己是谁吗?”
衡弃春肃着脸,眉心微蹙,将楼厌问的问题仔仔细细想了一遍。
然后又一次摇头。
他不知道。
楼厌指尖颤了颤,半露不露的狼耳和尾巴彻底钻出来,与此同时泄出一缕不易察觉的妖气。
灵力波动,情绪更是难以控制。
啊啊啊他师尊也不记得自己了!!!
所以衡弃春并不是伤势太重将自己忘了,而是……什么都不记得了?
可这是为什么?
怎么进了一趟冥界,出来就变成了记忆全无的人呢!
楼厌敏锐地蹙起眉心,在衡弃春看不见的角度悄悄杀死一个诀,然后顺着指尖探过去。
一记被衡弃春勒令禁用的控邪咒在他的周身游走,楼厌喉结滚动,紧张地扭头观察衡弃春的反应。
他托着衡弃春的手越收越紧,既怕他师尊发现他偷用探灵诀之后跟他翻脸,又怕衡弃春真到了病入膏肓的地步。
灵力在衡弃春身上顿了顿,忽然停在他肺腑间的某一处,来来回回兜转不断。
衡弃春并不知道楼厌在玩什么把戏,维持着一个伏在他身上躬身低头的动作,一双清透的眸子紧紧盯着那道在他身上乱动的灵力。
想伸手碰又不敢,看样子竟然有些无措。
楼厌同样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那团灵力,直到此时才眸色一紧。
探灵诀停在衡弃春的腹部,使他控制不住干咳一声。
楼厌看准时机伸手去碰衡弃春的唇角,手指在那片苍白的薄唇上一触而过,不由分说便染上一袭凉意。
他收回手,果真在指尖上嗅到了一抹药气。
是孟婆汤的味道。
楼厌在一瞬间收回探灵诀,胸腑颤颤,一脸心如死灰地闭上眼睛。
这下好了,他不用再想方设法地打探他师尊与夷帝的过往了。
因为衡弃春彻底失忆了。
是在冥界喝的孟婆汤起作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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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会有一小段师尊失忆的情节,师尊比起平时会变得懵懂可爱一些,嗯因为在成为一个高不可攀的上神之前,他就是一个有点“可爱”的人……[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