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灯向晓。
雪色初霁, 这日明显是个晴天。屋檐下化雪的声音更明显了一些,一声接着一声, 给这妖邪混生之外的山野平添一份安稳。
昨夜睡得太晚,衡弃春醒来时已近正午。
身侧床榻已空,衡弃春伸手摸了摸,察觉到另一侧的被褥尚且温热,想是楼厌刚起没多久。
他挪动了一下身体,靠在身后的软枕上试图让自己清醒过来,但很快又顺利地睡了过去。
再有意识的时候已经是被楼厌一声接一声的“师尊”唤醒。
衡弃春努力睁开眼睛, 只觉得眼皮沉重异常, 从眼下到浑身的皮肤都酸软疲惫,一点儿力气都提不起来。
“嗯……”他勉强出声, 嗓音满是困倦中的沙哑。
楼厌满脸紧张地蹲在床边看他师尊醒过来,眉心几乎要拧成一团, 对上衡弃春苍白无力的视线时干脆伸手,用指背碰了碰衡弃春的额头。
“师尊好像有点儿烫。”楼厌暗暗懊恼,“肯定是后半夜忘了生火取暖, 风寒又加重了。”
昨夜他们互吻到天亮, 两个人热得像一团火球,早已忘了炉火烧尽且暖阳符已经被楼厌收了,就那样合衣睡了过去。
衡弃春不懂得如何调动身体里的灵力, 且本就染着风寒, 后半夜又着了凉也说不定。
昨晚的事毕竟荒唐, 纵使楼厌的初衷是为了安抚衡弃春, 但到底是他趁着衡弃春失忆主动亲了人。
此时对上那双清润虚白的眼睛,楼厌不免觉得有些尴尬。
还有那碗兔肉,也彻底被他们浪费了。
楼厌垂首摸了摸鼻子, 将自己放在床边的碗勺捧起来递给衡弃春,笑笑:“师尊饿了吧,家里还有一些羊乳,我炖了羊乳羹。”
他没指望衡弃春自己吃,径直取了勺子舀起一勺奉给衡弃春,仍像昨夜一般好声好气地哄道:“师尊先吃一点,吃完我出去一趟,请个大夫来给师尊看看。”
衡弃春只觉浑身乏力异常。
他单手撑着身后的床榻试图起来,挣扎了一下又靠回到软枕上,手臂沉得半寸都抬不起来。
“咳咳……”衡弃春掩唇轻咳,默认了楼厌口中自己风寒加重的事实。
他张嘴,任由楼厌将调羹递过来喂了一口羹汤,微甜的香气在口腔里炸开,一时干涩的喉咙都舒缓起来。
衡弃春咽下这一口,懒懒地掀起眼皮看了楼厌一眼,声音又轻又淡,像浮在天际的一朵云团。
他真诚发问:“你昨夜把山上的人都得罪光了,还能请来大夫吗?”
楼厌一听这个话题便有些闷闷不乐。
他直觉衡弃春定然又在指责自己,掀起眼皮偷偷看了一眼,却并没有从衡弃春的眼神中捕捉到责怪的情绪。
楼厌呼了一口气,又在心里确认了一遍衡弃春已经失忆的事实,他瞥瞥嘴,又舀了一勺羹汤递过去,有些别扭地开口:“师尊身体为上,大夫要是不肯来,大不了我就给人跪下道歉。”
衡弃春默了默,苍白的脸颊陡然升起一层红晕。
昨夜楼厌冲他直直跪下的那一幕如在眼前,继而便是小狼探过来的吻,纵使衡弃春已经大概清楚那不过是他安抚自己的手段,可还是禁不住红了脸。
楼厌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一层的。
他端着剩下的半碗羊乳羹蹲在床边,一双上扬的眼睛眨了两下,眼下的泪痣就此凸显出来,讶然问:“师尊,你脸怎么这么红!”
说着就又要伸手去试衡弃春的额头。
衡弃春偏头咳嗽了两声,不着痕迹地避开楼厌的手,脸上的红晕在一瞬间洇湿了眼角。
“没……咳咳咳,我没事……”他说,“你也别……别求他们,请不来就请不来。”
楼厌端着瓷碗的手禁不住抖了抖。
两辈子了,他什么时候听过衡弃春这么关切的话,宁愿自己病着都不愿让他低头求人……
呜……
楼厌吸了吸鼻子,更加下定决心要替他师尊请来大夫。
他搅动了一下手里的羊乳羹,舀了一勺凑到自己唇边试了一下温度,确认那碗羹汤还算温热,才又仔细地喂给衡弃春,“那师尊再喝一口牛乳。”
方才只说了几句话,衡弃春却觉得自己的嗓子又莫名干哑起来,他躬了躬身体,顺着楼厌手中调羹的方向主动凑过去,轻轻抿了一口。
牛乳的甜香顿时蔓延了整个口腔,一捧温热顿时从舌尖涌进胃里。
衡弃春喉结滚动,默默感受着这口温热将自己尽数包裹起来的感觉。他仰面靠在身后的软枕上,刚想夸赞一下楼厌的厨艺,就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唔……”
楼厌吓了一跳,眼睁睁地看着衡弃春握着床榻想要起身,费力程度以至手背上青筋四起。
他愣了半天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衡弃春想要吐,手忙脚乱地端了盆盂递过去,“师尊?”
衡弃春把刚才吃下去的羊乳羹全吐出来了。
他唇角泛白,在这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一直在干呕,躬身的姿势使得肩膀轻颤,胸腔止不住地起伏发抖。
楼厌不记得他吐了多久,或许是一炷香,也或许只是一盏茶。
他换了一盏温水试图喂衡弃春喝下去,但衡弃春只喝了一口就全部呛了出来。
完了。
楼厌捧着剩下的半盏温水僵在原地,看着衡弃春脸色惨白手脚发抖的样子,止不住心慌意乱。
——他师尊居然已经病到这个地步了吗?
门边的小灶上生了一捧火,屋里不算很热,但楼厌的额头上却很快就起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将手里的瓷盏子放到一边,皱眉苦思片刻,果断抬手掐了一道诀。
先前衡弃春在花潭镇被虚生子所伤的时候,魏修竹曾对衡弃春用过续灵诀,那时便取了他一滴血为衡弃春疗伤。
楼厌虽然不懂医修所用的符咒,但他的灵力对于温养衡弃春的身体,或许是有用的。
一道淡金色的灵力凝结于指端,楼厌口中默念,用最温和的方式将灵力渡到衡弃春体内。
楼厌肆无忌惮地挥霍灵力。
反正已经被山民发现了一次了,他也不怕再被发现第二次。大不了就说着真的是九子母显灵,给他们家送孩子来了。
良久,楼厌收了灵力,顺势坐到床边将衡弃春揽到怀里,盯着他师尊额头上那曾明显的汗珠,问:“师尊,好点儿了吗?”
衡弃春没有办法说话。
方才那阵干呕耗费了他太多的体力,此刻一丝一毫的力气都提不起来,只能浑身瘫软地伏在楼厌腿上,胸腔仍在一起一伏的震动。
但此刻小腹温热,楼厌渡进来的灵力还在他的体内游走,那种不适感倒也的的确确减轻了很多。
衡弃春轻轻地呼出来一口气,闭着眼睛轻轻地“嗯”了一声。
得了这道细弱蚊蝇的闷哼,楼厌那颗慌乱至极地心才算勉强安定下来。
他不敢再喂衡弃春吃东西,看他这副病恹恹的样子,也不敢放任他自己一个人在家里,只好就着这样的姿势将人揽在怀里,一边观察衡弃春的反应,一边轻轻地晃他。
时间就此被拉得很长,窗外光影挪动,阴霾的云层使天色忽明忽暗,不多时就从日中挪到了下午。
衡弃春已经又不知不觉地睡了,只是睡得不太安稳,梦中也紧紧蹙着眉心。
楼厌就一动不敢动地揽着他,怕将他吵醒,一时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即便手臂酸麻了也不敢乱动。
他其实没怎么照顾过人,更不知道该怎么照顾一个不会用灵力的衡弃春。
眼下不在十八界,他在甪端门里结识的人脉全都用不上了,更不能像之前一样通过“妖耳消息树”向别的妖兽求助。
他盯着衡弃春沉睡的侧脸,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人紧蹙的眉心上,开始恍恍惚惚地想——他还是一头小狼崽子的时候,在外贪玩被蛇咬了,他娘亲是怎么照顾他的来着?
一院积雪寂寂,楼厌的思绪不由地被飘到两百多年前。
那还是虎族没有出现的时候,他们狼族占据了一整座灵山。
楼厌年幼无知,趁着其他的狼外出打猎便溜出山洞巡视了一下自己的领地。
后来就被蛇咬了尾巴。
那蛇大概有毒,楼厌惊叫着跑回山洞,不到晚上就开始高热昏厥,被娘亲将浑身上下的毛都舔了一遍才算有所好转。
对了,舔舐。
楼厌懊恼地一拍脑袋,他怎么险些把这个忘了。
衡弃春是被自己后颈处传来的痒意弄醒了。
“唔……”他无力地躲了一下,只觉得后颈上像是有一条滑腻闷热的东西在挪动。
痒死了。
“师尊醒了?”楼厌察觉到衡弃春的动作,连忙停下舔人的动作,垂头问衡弃春,“现在有没有舒服一点?”
“嗯……”
衡弃春含糊答了一句,心中还在止不住地思索:到底是什么在舔他……
眼看着衡弃春的精神比那会儿好了许多,楼厌登时喜笑颜开,又凑过去用舌尖在衡弃春的后颈上恋恋不舍地舔了两口才把人放下躺好。
衡弃春倏地瞪大了眼睛,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听见楼厌嘱咐说:“那师尊再躺一会儿,我去请大夫。”
他身上没有力气,实在没办法与楼厌计较别的,只恹恹地点了点头,“好。”
“吱呀”一声。
楼厌出去了,开门的时候带进来一丝寒气,很快又在旺盛的炉火中遁于无形。
衡弃春隔窗而望,透过那层薄薄的窓纸,忍住想要出声唤住楼厌的冲动。
他的手顺势下滑,轻轻抚在下腹处,那里其实有些隐隐作痛。
罢了,等楼厌回来再说吧。
也不知道他能不能请来大夫……
事实证明,衡弃春的担忧是很有必要的。
因为楼厌并没有请来大夫。
他甫一出门就撞见王生神情激动地朝着他们这进院子跑过来,口中满是难以置信的叫嚷。
“女树!”
“女树结了一颗新的孕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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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会有一小段假孕情节,不会真的有孩子,一切反常行为都有原因,后面会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