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厌臭着一张脸给王生道了歉, 接过王生请来大夫留下的安胎药,又一脸不情愿地将人送到了门外。
王生顶着一张红肿的脸转头看楼厌, 十分大度地安慰道:“今日之事本就是族长让我来告诉你的,我知道……年轻人初为人父,总归是有些意外的,大哥不怪你。”
楼厌心想你是谁大哥,怎么这么会往自己脸上贴金呢。
但看人鼻青脸肿的样子,到底还是没有再骂出声。
天色阴霾,积雪未开, 果如王生所言, 十五过后便是漫长的阴霾天。
天边积云浓重,泛着一点儿凉雪气息, 似乎又要下雨了。
楼厌一路将人送到外院,听见王生与他道别, “别送了。方才大夫说的话听见了吗?这药是止吐的,每日要喝两次,快回去煎药吧。”
楼厌拎着手里的两包油纸, 一时只觉得那堆草药似有千斤重。
“等等!”他叫住王生, 游移不定地张了张嘴,“有没有什么办法,能不要这个孩子啊?”
起风了。
碎雪飘动, 且王生又自己走出去了几步, 因而并没有听清楚楼厌这一句。
“你说什么?”他转过身问。
楼厌抿了抿唇。
眼前再度浮现出昨夜衡弃春因为觉得自己不想和他有孩子就掉眼泪那一幕, 心尖周围顿时觉得酸酸的。
算了。
楼厌摆了摆手, “没,没事。”
王生心思大条,半点儿都没有多想, 还当楼厌是要喜当爹了情绪激动,竟又折返回来拍了拍楼厌的肩膀才再度离开。
檐下的雪已积得久了,风一吹就皴裂开一条缝隙,结了团的雪块顺势摔落下来,掉在地上重新炸成一片碎雪。
楼厌盯着那团将化未化的积雪,第一次发觉自己是一头优柔寡断的狼。
很难说这件事到底给他造成了怎样的冲击。
他只知道,等衡弃春有朝一日恢复记忆,定然无法接受自己有了一个孩子的事实。
届时那孩子死不死不一定,但我必死。
这叫什么事儿啊。
想到衡弃春因失忆而骤变的性情,楼厌又不禁觉得有些苦恼,竟有些盼着他师尊早日恢复记忆。
楼厌回身看了一眼,确认山中唯一一个懂得探灵之术的王生已经走远,于是悄无声息地又掐了一个诀,试图尽快与十八界取得联系。
女歧山外一点儿灵力都探不到,也不知道外面那些妖邪到底怎么样了。
楼厌独自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确认他整个人被冷风吹得足够清醒,再也不会因为衡弃春一个眼神或一个动作而心软的时候才进了屋。
屋里的景象令他脸色骤变,手中的要顿时摔在了地上。
“师尊!”
——衡弃春正弓着身子伏在桌案旁,面白如纸,一头鹤发都被冷汗浸湿,湿哒哒地黏在额头上。
他浑身发抖,死死咬住下唇,齿缘竟然已经渗了血,明显是忍受着极大的痛楚。
依照王生所说,九子母赐下的孩子十日就能落地结果,这十日里,相应的反应也都会一一落在衡弃春身上。
如今整一日过去,衡弃春已经不仅仅是恶心呕吐,他……
“师尊!”楼厌将衡弃春扶起来,抬手去摸人颈侧的脉搏,急得出了一身冷汗,“你怎么样?”
衡弃春单手搭在自己的小腹上,手指却不敢用力,只能死死攥住那一截衣料,浅色丝线一时崩开,将他的手指勒出细小的血痕。
他费力地张开眼睛看楼厌,喘息许久,才勉强吐出一个字,“疼……”
楼厌二话不说就将人抱进了内室。
方才王生请来的大夫已经替衡弃春诊过脉了,风寒倒是次要,但他一个男子要遭受子有孕这种罪,其中艰难可以想见。
那大夫还说了,衡弃春这几日或许会有腹痛的现象,务必要悉心照料。
没想到这么快就来了。
下午的时候已经换过床褥,楼厌还嫌不够软,单手拢着衡弃春在床边靠着,自己掐诀又加了一床褥子。
“师尊。”他扶着衡弃春躺下,伸手去解人的衣带,褪下外衫的时候被衡弃春按住了手。
片刻过去,衡弃春的脸色已经好了许多,额上冷汗消退,看向他的时候眉眼清润,“不用脱了,已经不太疼了。”
楼厌立刻就想到他从前一贯要强的样子。
狼崽子鼓了一下腮,没在这时候和衡弃春顶嘴,手上的动作却一刻未停,径直解开了衡弃春的衡弃春的亵衣。
最后一层遮蔽也被褪下,光.裸的肌肤与空气相触碰,衡弃春本能地打了个哆嗦。
不确定王生会不会去而复返,楼厌没敢再乱用灵力,先取了棉被盖在衡弃春身上,又将外室烧得正旺的炭火拖了进来。
一室暖融,火星子“噼啪”而爆,像春夜里人心乍然萌动的瞬响。
“方才那大夫嘱咐了一些,师尊没受过这种罪,偶尔觉得腹痛是正常的。”楼厌用温水拧了一块帕子,掀起被子的一角轻轻替衡弃春擦拭小腹,“我看就是今天吐得太厉害,胃里没有东西,才会导致小腹疼。”
他擦了很久,等水有些凉的时候就起身去换,然后又用温热的帕子去抚衡弃春的腹部,“一会儿师尊喝了药,我再替师尊做些清淡的食物好吗?”
源源不断的暖流顺着皮肤袭向肺腑,纵使衡弃春失去记忆,也确认自己这具身体已经许久没有被人这样关切照拂过了。
他一时招架不住,轻咳一声偏过了头。
楼厌收回帕子,瞥见衡弃春耳后那抹扎眼的红色,也没指望他回答自己刚才的问题,只凑近了轻声问:“现在好点儿了吗?”
衡弃春不知道要怎样才能让他相信自己刚才就已经不疼了,红着一张脸盯着床榻里侧的墙壁看了一会儿,许久之后才闷闷地“嗯”了一声,“一点儿都不疼了。”
楼厌那狼脑子不信,径直跪上床沿拨开衡弃春额前的头发打量了一会儿,见他师尊的脸色的确不像刚才那样惨无人色,且说话也有些些力气。
看来是真的没事了。
楼厌在心里松了口气,面上又不愿意显露出来,爬下床的时候忍不住用指腹碰了碰衡弃春的后颈,想像是自己在舔他的脖子。
他自己想得很过瘾,等到衡弃春后颈发烫才回过神来,转身就要去捡地上的那两包药,说:“那我去给师尊煎药。”
如今衡弃春给他揣了个崽,他无论如何都要做一头不动声色的大狼了。
照顾好师尊的身体,才是他此刻的头等要务。
衡弃春脸上薄红未褪,猝然回身唤他:“哎!”
“嗷?”
“我想着……我今天一整日都没吃下什么东西,先喝药恐怕会不舒服。”衡弃春想了想,尽量用充分的理由拖延楼厌煎药地时间,“不如你先做饭吧,中午的羊乳羹……其实还不错。”
楼厌没接话,径直走到外室将地上的两包药捡起来,埋到鼻尖上猛地闻了一口。
两辈子都觉得师尊心海底深的狼崽子在这一刻陡然开了窍,楼厌眼前一亮,捧着手里那两包苦气四溢的药包嚷嚷起来,“师尊该不会是怕苦吧!”
衡弃春:“……”
他按在床沿上的手不由收紧,微微撑起身体的动作使得身上的被子滑下大半,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
衡弃春却不觉,只闷闷地蹙起眉心。
他怎么会……和这样的人结为道侣!
但不等他的情绪发作出来,那头狼崽子就放下手里的药,转而端起一碗羊乳,挑着那双上扬的眼睛笑嘻嘻地看他。
“羊乳管够。”衡弃春听见他说,“遵师尊命~”
衡弃春泄了气,紧攥的手指忽然就松开了。
他怎么能……逗我……
怎么办……
他还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不是小狼真正的道侣,就先要给小狼生一个孩子了。
天色阴霾,转眼之间连云层背后的最后一层余光也落下山头,屋里一时昏暗下去,寂静无声,只剩楼厌“叮铃哐啷”做羊乳羹的细碎声响。
衡弃春面朝床的里侧躺着,听着这道声音,眼皮不自觉地沉重起来。
衡弃春做了个梦。
梦里的他变成了一个稚童,跟着一群比他大不了几岁的小修士在仙门中听学。
师祖那日讲的是一本《九州志》。
他觉得师祖讲得好无聊,趁人不注意就偷偷跑去了后山,在山上发现了一只受伤的山雀。
他吓了一跳,连忙给那奄奄一息的小鸟输送了灵力,将小家伙抱回仙门藏在自己的房间悉心照料了很久。
等到小山雀伤势痊愈的那一天,他第一次尝试着将小山雀托在手里,想要亲一亲它的额头。
但鼻尖还没有碰到小山雀的毛发,他的师兄就破门而入了。
师兄好凶,眼睛里容不下一点儿沙子,当即开窗放飞了他的小鸟,还抓起戒尺打了他好几个手板子。
那一天他哭得撕心裂肺,质问师兄为什么要逼着他弃了小鸟。
师兄说:“你是人界的最后一个神,只能怜悯苍生,却不能爱上他们其中的任何一个人。”
神不能爱人。
太阳炙烤,他一个人干巴巴地站在院子里,祈盼那只飞走的山雀还能回来。
但没有。
他只觉得胸闷难当,手心里更是火辣辣地疼,以至于眉心都紧紧皱起,死活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师兄要说他是神?
为什么因为他是神,日后就不能爱人了呢?
“师尊?”耳边忽然传来小崽子急切的呼唤,他觉得自己身体一轻,被人抱在怀里晃了晃,“师尊你是不是做噩梦啦?”
衡弃春睁开眼睛,对上的是楼厌那双桀骜热烈的眼睛。
楼厌见他醒过来才松了口气,“师尊醒了就好,羊乳羹已经好了。”
他说着就搅动了一下手里的调羹,试图像之前一样将羊乳羹喂到衡弃春嘴边。
低头之际,他忽然觉得怀里的人动了动,紧接着手臂被撞了一下,调羹滑落,连带着一勺羊乳都被打翻在地。
楼厌一怔,忽然觉得额上一热。
——衡弃春用两手托着他的下巴,径直俯身,在他的额头上吻了一下。